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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怨女温柔
作者:温瑞安  文章来源:温瑞安全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6/23 22:52:26  文章录入:凌妙颜  责任编辑:凌妙颜

  情感有情

  这个风夜,她转出林荫,转过长亭,就看见那一角星空下乳色的高楼,楼顶灯火通明、火花烁耀,仿佛在云涌雾翻的夜空下留下了一方空白。迎向苍穹、俯瞰碧波,这一角楼宇颇有独霸天下遍地风流的气派。她知道现在里边住着谁。她会报仇。她正等着。她等候到了这楼宇里的主人崛起、背叛、全盛,然后也等待着这气宇非凡的楼宇的逐渐衰微、失败、乃至全面毁灭。她等着看到这些,她不惜暗中出手造成这些。
  然后她又踱到那株老梅树旁。
  梅花幽香,似浅还深。
  梅红怒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的梅香,然后撷了一枝梅花,斜斜插在霜后微湿的泥地上。
  ——难道她以梅枝为碑,以梅花为祭,以梅香为祀?
  在这方兴未艾的夜里,她纪念的是谁?
  不。
  只在她的漂亮的手势插下了梅枝之后,那地里忽然传来轧轧的声响,然后她所立的地面忽然徐徐裂开……
  就像一把徐徐展开的扇子,上面画着的是山是水、有何题字,都将会在扇面尽张后一一看见。
  她的容貌,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当年她在江上抚琴:
  而今她的心早已断了弦。
  她是雷纯。
  ——当今“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纯。
  你能听到琴韵,是因为琴有弦。
  一个人有感情,是因为他有情。
  ——雷纯呢?
  怎么她寂寞眼里所流露的郁色,竟令人觉得那不是情,而是没有了情。
  无情。
  无情到底是为了情到浓时情转薄,还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呢?
  你说呢?
  ——谁知道。
  若道无情却有情,要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要说无情还真莫如去问无情。
  ——这“无情”当然是“四大名捕”中的无情。
  可是就连无情,也不是真的完全无情的,他只不过是感情太脆弱,怕自己情感上太易受伤、受伤太重,所以以“无情”为盾为堤,作为防患。有谁能够绝对无情呢?
  在“金风细雨楼”白楼顶层:留白轩上,赤裸的白愁飞以雄性且雄壮的身躯咄咄逼人地雄视张炭与火孩儿。
  张炭沉声怒叱:“放了温柔!”
  白愁飞冷哂:“要女人,自己来抢!”
  张炭忽然一沉身,宛若龙之腾也、必伏乃跃。
  白愁飞眼如冷箭,紧盯张炭。
  但伏的是“神偷得法”,跃的却是“火孩儿”!
  蔡水择飞蹿向榻上的温柔,别看他负伤重,动作快逾飞狐。
  白愁飞眼盯的是张炭。
  但他随手一指,“哧”的一声,指风破空急射蔡水择。
  他一动,张炭也就动了。
  他一矮身、跃起、急弹,以观音掌势,双掌一合,拍住了白愁飞所发出的指劲。
  张炭合住了白愁飞的指劲,猛地一热,大叫一声,张口猛喷出了一口气,同一时间,他脸上本来正开得甚为“旺盛”的痘疮,忽然之间,尽皆冒出了脓血来。
  但他也同时在白愁飞衣裤摸了一把。
  白愁飞冷哼一声,膝不曲、肩不沉,一闪身已拦在榻前。
  这样一来,蔡水择的身形等于向他撞了过来。
  白愁飞有恃无恐地等着。
  蔡水择飞掠的姿势也十分独特。
  他几乎是贴地飞掠的。
  他直掠到靠近白愁飞双陉三尺之遥,才兀然往上竖掠,立定出刀,大喝一声,一刀斫向白愁飞。
  白愁飞微哼一声,左手五指,如兰花一般地拂了出去。
  他平素出手多只一指,而今五指齐出,也算罕见。
  “砰”的一声,五指拂在刀上,那把刀立即“消失”了。
  这“刀”本来就是“虫”聚成的,而今尽皆给击得消散于无形。
  同一时间,张炭又已攻到,白愁飞右手拇指“噗”地射出一缕剑风,在张炭掌劲发出之前,迎面射去!
  张炭这次坐马横身,以右掌硬挡一指。
  “格”的微响,张炭右手中指指骨遭指劲击断,但他左掌五指撮合如啄,向白愁飞急攻一招。
  白愁飞手挥目送、宛如乐者把玩弦丝,见招拆招,占尽上风,但这一下,陡觉对手那一啄,竟是自己“惊神指”指功。
  他刚才发出了一指“小雪”,而今竟以五倍之力回袭。
  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小子是几时学得自己“惊神指”的?!
  白愁飞应变奇急,右手其他四指立即以“大雪”指诀,疾弹出去,封住了张炭来袭的五缕“啄风”,并在刹间已弹起两倍“小雪”的神功,把他强震出丈外!
  张炭犹如着了一记爆炸。
  然后他立时锐意反攻:
  ——这两人,都很烦缠,宜立即杀了!
  但这同时,他忽然发现,身上有七八处忽然一麻!
  虫!
  原来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已为虫所噬!
  他刚才弹向“刀虫”的那一指时,刀上那些红色的虫全给他一指震散,但并没有完全死透,有的竟从有色成了无色,悄没声息地落到他没穿衣服的身上!
  他太轻敌,以为已五指一式,破去了火孩儿的“刀虫”,又因张炭施“反反神功”,反攻指劲,吸住了他的注意力,致给“刀虫”上身,奇险万分!
  他心中一凛,踩步急退。
  蔡水择趁此急攻,惜他手上已没了称手兵器。
  这时,忽听一声轻叱:
  “我来帮你!”
  只见“前途无亮”吴谅已杀了进来,猛步跨前,以他的“黑刀”直戳白愁飞背门!
  蔡水择趁机喘得一口气,反手自怀里掏出了一个杨桃形的“兵器”来。
  但他还没发动,已听张炭大吼:“小心——”
  ——小心?
  ——小心什么?
  他一时还没弄清楚,却知道张炭已发了狂般疾冲了过来,右掌除中指之外,如戟直插向吴谅。
  蔡水择这才把眼光落在吴谅身上。
  可是已迟。
  吴谅的“黑刀”已插入了他的左胁,黑色刀尖并自右胁穿了出来!

  黑刀

  血本来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
  而今他流出来的血,竟是黑色的。
  ——那是因为刀太毒,使他的血马上转了色?还是下手的人太卑鄙,以致遭他暗算的人不愿流出红色的血?
  庭园寂寂。
  这儿本来就是“六分半堂”的第一重地,雷纯闺房“踏梅寻雪阁”的庭院。
  这里有老梅三百廿四株,每到冬至春寒,梅香扑鼻,花落如雨。
  前几夜都下了雪,今晚有风没雪,寒意沁人,雪微消融,然而地上的雪却迅速裂开。
  一阵轧轧连声,地面裂开了五尺约宽的隙缝。苍穹里没有月,星光很灿烂,仿佛上天正举行天神的夜宴。
  机关发动,地面洞开,里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这人趺坐在那儿,如老僧入定,不知已坐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时辰,甚至不知他是否已然坐化。
  ——这个住在地底里、六分半堂内、雷纯闺阁下的人!
  “你好。”雷纯对这地底里的人很客气。
  “你好。”地穴里的人对雷纯也很客气。
  “今晚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只是夜空的星太繁亮了些。”
  “地面的人今晚更热闹。”
  “哦?”
  “时候到了,他们已打起来了。”
  “——是谁跟谁?”
  “白愁飞在留白轩抓了温柔,张炭和蔡水择为营救她而杀上了白楼,宋展眉和洛五霞等人在‘金风细雨楼’,外展开了包围,不久定会打起来的。”
  “可是王小石仍未出现,不一定会打得起来。”
  “王小石一定会出现的。”
  那地洞里的人略一沉吟,终于还是问:“何以见得?”
  “温柔失贞,张炭遇险,火孩儿遭厄,你说王小石会躲着不见人否?他跟白愁飞迟早有这一仗,避不了的。”
  “……你说得对。”
  “所以,你的时候到了。”雷纯婉然一笑,“一切你都了然于胸,期盼已久,你只是没说出来、装不懂而已。”
  地底里的人默然。
  “今天晚上,是你多日以来枕戈待旦的日子。你苟延残喘,就等今天,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日子。现在时机到了,一如我跟你约定了的,我助你去报大仇,完成夙愿。”
  半晌,那人才有气无力但十分尖锐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雷纯的眸子深邃如梦,浅浅一笑,也十分妩媚:
  “你的崛起取代了‘六分半堂’,五年来,你的势力把我们堂里的人打得抬不起头来做人,你又并未履行婚约娶我,还杀了我的父亲——你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然后她又嫣然一笑,万分惊艳:
  “——也许,就为了我不帮你、现在还有谁来帮你、谁还帮得了你这一点吧!”
  她那么漂亮,语音袅袅动人,人又单纯极了,但随口说出去的话,却直如一记闪电、一道惊雷。
  “来人哪,起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也一定非常意外,说不定还会十分惊喜。”她说,笑起来眼眸如梦,梨涡犹如梦正深深。
  蔡水择没料吴谅会倒过来给他致命的一击。
  吴谅一刀得手,黑刀犹在蔡水择体内,但仍不及抽回,张炭的右手四指已戳向他背门上。
  张炭的攻袭来得好快!
  且奇!
  吴谅本要反肘倒撞了出去,但张炭这四指刚吸收了白愁飞“大雪”四指的功力,吴谅如何抵挡得住?
  张炭第一指已卸去了他的肘劲。
  第二指已洞穿了他的肘部关节。
  第三指竟把他整只手臂弹飞出去——跟臂部扯裂断掉然后才“飞”出去!
  第四指则捺在吴谅背门上。
  吴谅惨嚎,吐血,倒地,殁。
  吃惊的是白愁飞:
  ——这倒使他见识了张炭的“反反神功”奇效。
  更吃惊的是张炭:
  ——原来白愁飞的“惊神指”真有惊天地而泣鬼神之力!
  但他伤心更大于惊心:
  ——因为蔡水择已遭了暗算!
  这使他十分自责,十分追悔:
  因为他竟不及告诉和提醒蔡水择:他在四楼窗户望下去之际,另一件发现的奇事便是——吴谅在“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中,不是在苦战,也不是在突围,而是在跟梁何、欧阳意意交头接耳地在密议!
  所以他对吴谅早有提防,因此吴谅的“黑刀”一出手,他就马上出手。
  但还是迟了。
  他不及救蔡水择。
  他只能杀了吴谅,但挽不回蔡水择的厄运。
  ——他就是因见吴谅行动怪异,以为蔡水择也是内奸,所以才没有及时把吴谅有变的事告诉火孩儿,而致蔡水择没及时在毫无防备下遭了暗算!
  而厄运仍未过去。
  白愁飞已一个箭步,掠了过来。
  张炭十分清楚,自己凭“反反神功”,还能勉强抵挡两三招,但久战必败。
  何况他已失去了蔡水择的支持。
  而白愁飞随时都有“金风细雨楼”弟子的支援。
  依目前的情况:他们是输定了,也是死定了。
  ——那么温柔该怎么办?
  谁来救她?!
  出乎意外的是:
  蔡水择兀然拔出了“黑刀”。
  黑血疾喷。
  血雨洒落在温柔的胴体上。
  白愁飞一晃身,一指捺向蔡水择。
  他用的是左手尾指。
  张炭再没有犹豫的机会,右拳一迎,以拳击白愁飞。
  白愁飞忽而弹出了右手尾指。
  这一指弹得独特怪异,张炭别无选择,急递左拳,硬接这指。
  这—来,“反反神功”已不能成功将两道指劲化解,更不能转为己用,反而一齐左右夹攻体内,张炭大吼一声,鼻孔、耳孔、瞳孔一起渗出血来。
  这一招,硬接下来,他已吃了大亏。
  这一次,白愁飞已在上一回交手中觑出了他功力的破绽,然后一招攻破。
  这一下,张炭只觉金撞钟鸣、火星乱迸、血气翻腾、痛苦不堪,一时无法应战,身子不住在原地旋转,而他双手用力掩着双耳,尖声狂啸,才能抵消心头烦恶、血气翻涌。
  白愁飞一闪身,已至蔡水择身前。
  蔡水择却一刀斫了下去。
  他斫的居然不是白愁飞。
  而是温柔!
  ——已经昏迷了的、几乎受到失身凌辱、像一朵花般娇嫩的温柔!
  (他竟忍心杀她!)
  (他竟向她下毒手?!)

  黑道

  如果他那一刀是斩向白愁飞,得手的可能几乎是完全没有。
  但他现在斫向的是温柔。
  ——这就极有希望臻功。
  因为白愁飞意料不到。
  不但是白愁飞没料到,连张炭也大感意外,所以他大叫:
  “蔡黑面,你疯了?!”
  白愁飞一指戳向蔡水择。
  ——天中部位!
  刀,是黑色的。
  胴体,是白皙的。
  刀,架在温柔的腰身。
  她全身皮肤细致白嫩,只腰下那一丛娇媚神秘的黑,与刀锋自映成趣。
  刀只要再轻轻用力,就会把温柔铡成两截。
  指,就捺在蔡水择额上。
  ——但还没有发力。
  情况非常明显:
  蔡水择的眼神告诉了他一件事——
  只要他一发指劲,他也会一刀把无辜的温柔切成两段。
  温柔许是仍在昏迷中,但在黑色刀锋下白得令人炫目的腰肤掠起了一阵寒栗。
  蔡水择身上仍淌着血。
  他的手仍颤抖着。
  他的人也喘着气。
  刀锋上依然淌着他自己的血。
  血厉红。
  女体雪白。
  血滴在温柔白皙的柔肤上,分外瞩目,十分分明。
  白愁飞的手指仍捺在他的额上。
  “你的指头一发力,我就斫下去。”蔡水择喘了七八口气,才能说全了这句话,但就算他每说一个字都顿上一顿、停上一停,但每个字仍十分清晰。
  “你不会斫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理由杀她——你要杀的是我。”
  “你可以试试。”
  白愁飞静了下来。
  很文静的那种静,像一只敛翅的白鹤,他对敌而又尚未出手时候的样子很漂亮。
  ——许是“静若处子”就是指他那种人。
  他左看、右看、仔细端详:这个他差一点就占有了的玉洁冰清的身体,一时并未表态。
  “无论我怎么想——”白愁飞好整以暇——事实上,时间的确完全有利于他那一边——地试探道,“你似乎都没有理由杀死温柔。”
  “你没看出来吗?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
  “对,你已是个快死的人了,还多害个无辜的性命作甚?”
  “但我的命是你害的。”
  “可惜你杀不了我。”
  “可是你喜欢她,而且显然的你还没有得到她。”
  “所以你只要杀了她,至少可以打击我,让我永远得不到?”
  “猜对了。”
  “啧啧啧,这就是‘象鼻塔’汉子们的侠义行径吗?”
  “不错,我是象鼻塔里的子弟,但你也别忘了,我加入‘象鼻塔’前,是个什么人?”
  “你姓蔡,我没忘记。”
  “我们‘黑面蔡家’,习惯翻脸不认人。再说,咱们兵器大王蔡黑面不能算是正规的武林中人,要算,也只能算是黑道上的人,黑道上的作为,讲究黑口黑脸黑手黑心肝,不需要讲究一大堆无聊的原则和规矩。只要我杀了她,能打击你,那我就一定会做。她又不是我的老婆。只要她死在这里,你和‘老字号’、洛阳温家及‘象鼻塔’的梁子就这辈子都解不下了。”
  白愁飞瞳孔开始收缩,蹙眉微有痛苦之状,瞄了正自后侧掩上来的张炭一眼,道:“但今日的事,有他目睹作证。”
  “对了,”蔡水择道,“所以我只要杀了她,你就得留他的性命。”
  说着把刀锋一铡。
  “慢着!……有话好说!”白愁飞这次可有点情急了,“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蔡水择说,“我只要你滚出去。”
  白愁飞又皱了皱眉然后笑了:“我出去,你以为你们就能逃得了吗?”
  “逃不了。”蔡水择道,“可是只要你们一旦硬闯进来,我们就先宰了温柔。我们没了命,你也没了到口的美食。”
  “你知道吗,”白愁飞负手冷哂道,“你的威胁十分荒谬。用你们自己人的命作为胁持,真是狗屁不通。”
  “你知道吗?”蔡水择血污的脸却展现出白得雪亮的牙齿,“不管通与不通,你只要再犹豫,我就一刀斫下去。”
  说着,眼看他的刀就要往下剁落。
  “慢着!”
  白愁飞终于喊出了那一句,跺跺足,收了指便走,临走恨恨也狠狠地抛下了一句话:
  “就让你们据持留白轩,看能守到几时!”
  却在走时,撤了的手指遥向温柔身上一拂,这下却在蔡、张意料之外,不过温柔只“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异状,这时白愁飞已领万里望疾步行出。

  白道

  白愁飞悻然退走留白轩,外面已候了一大群子弟。
  万里望却在白愁飞越身而过时,卸下披毡,披在他的身上,并急急说了一句:
  “楼主,我看他多只虚张声势,我们配合骤起一击,大可格杀这只剩小半条命的裂脸鬼!”
  白愁飞却冷然横了他一眼:“我岂是他们迫出来的?让他们苦守留白轩,咱们才能放长线钓大鱼!再说,以那黑面鬼身上的伤,能撑到几时?他一旦翘掉了,剩下一个饭桶,能有多大作为!”
  万里望马上表示佩服与恍悟。
  他却没注意到白愁飞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连皱了三次眉。
  或许,就算他注意到,也得假装没看见:一个领袖是不会喜欢让人知道他的弱点的,尽管那是他的手下、心腹。
  白愁飞蹙眉的原因正是他退出留白轩的另一大隐衷:
  他虽精似鬼,但仍着了“刀虫”的袭击;他一时能把“刀之虫”的毒力强压下去,但必须要一些时间和找一个地方运功把附在要穴上的刀虫强迫出去。
  他现在没功夫去理会那么多。
  他刻不容缓地要去解决两件事:
  一,逼出体内“刀虫”的毒力。
  二,与梁何所布伏好的主力,只等王小石一伙人入楼,他运用一切所能,杀个精光。
  要做好第二件事,现在他就必须先做好第一件事。
  当然,他不无遗憾。
  ——始终未能对温柔一偿夙愿,真个销魂。
  他在离开留白轩之际,却做了一件事:
  弹了一指。
  这一指,是解开了温柔受制的穴道。
  ——他啃不下的东西,也决不让人占了便宜。
  ——何况,就算给解了穴道的温柔,也仍在留白轩里,飞不走、逃不了的。
  (温柔,噢,温柔。)
  想到这女子白而柔而娇小的胴体,他在毡袍内的躯干,忽然炽热了起来。
  就在这儿,梁何火速报讯,传来了两道消息:
  一、一切已布防好了:“七绝神剑”已到其六,还有当世六大高手中的“神油爷爷”叶云灭亦已赶到,就等王小石来!
  二、孙鱼回来了。
  低头。
  垂首一向是他的掩饰,也是他的本领。谁也不知道他在低着首的是盘算着什么,还是掩饰着什么。
  别人的低头可能是因为气馁或缺乏信心,他的低首决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一种莫测高深的姿势。
  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好友,因为他了解别人。任何人都当他是知交、知音,甚至连大奸大诈的雷损,都当他是唯一至交,但却没有人是他的知心。
  重要的是:不是他没有好友,而是他不要任何人是他的好友。
  因为他的心是不让人“知”的。
  别人当他是相知,并不代表他也当别人是知交。
  他一生下来就低着头,颈脊不能竖直,令人怜悯同情,可是他却说过这样子的话:
  “我生下来不是求人谅解与同情的。
  “一般成功的人活着是去做该做的事,但我活着要做的是最该做的事,甚至只做该做而别人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这就是他。
  他就是狄飞惊。
  ——“低首神龙”狄飞惊!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雷纯遣她三名剑婢和另一名不住拿湿巾抹脸的俊脸凸腹的汉子,抬着一顶深黛色的轿子疾行入“六分半堂”的“不惊堂”里来,然后跟狄飞惊说,“这个人曾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现在却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这个人全武林、整个江湖、偌大京师里的人都在找他,然而他却在我的身后,你的眼前。”
  然后她问:
  “你猜是谁?”
  狄飞惊垂着头、缩着膀子、屈着腰脊,似乎分外能感受到那问题重若千钧。
  “那就应该是他了。”狄飞惊低沉的语调、配合了他低首,仿佛在垂目审视挂在他胸前的一方白色透明的水晶。
  ——暗红透紫的那一块在“三合楼”、“六合阁”里给白愁飞一指打碎了,但碎了那紫的还有这白的,毁了那一块却还是有这一块。
  然后他说的三个字亦有重逾万钧之力。
  他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梦枕!”
  苏梦枕!
  雷纯似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她似乎也没料到狄飞惊会料得到,而且一料就料到了。
  “你是怎么料到的?”
  所以她问了这句话。
  没料,狄飞惊乍听这句话,却明显地吓了一跳,好像鼻尖给一块烧热的炭火炙及一般:
  “真的是他?!”
  雷纯点点头。
  狄飞惊跺足,终于仰天长叹了一声。
  他难得抬头,在夜色里,眼神依然明亮,眼色之丽,直夺美人之目,占尽粉妆铅华,悠亦不及之。
  白愁飞一出留白轩,“火孩儿”蔡水择忽然摇摇欲坠。
  张炭连忙搀扶着他:看到这结义兄弟浑身是伤,不觉潸然泪下。
  “你要撑下去啊……兄弟!”
  “……对不起,炭哥,请原谅我……”
  “今儿你做得很好啊——你救了我、救了温柔,还要我原谅你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温姑娘的……可是,若不如此威胁他,只怕姓白的既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温柔。他着了我的刀之虫,任他绝世本领,也得要去回一口气,迫出毒力,我这下相胁,让他正好有台阶下……若然没有把握,我还真不敢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哪。”
  “我知道……初时我是不明白,现在都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了。”
  蔡水择艰涩地一笑,一笑,血水就自嘴里涌出来。
  “我一直对你都有误会。……自从上次‘九联盟’要吞掉‘桃花社’和‘刺花纹堂’的‘台字旗’一役中,你临阵退缩、遇战脱逃,从此我对你就有戒心,怀疑你的勇气和诚意……就算在老林寺之役里你表现勇悍,负伤救人,但我还是不能完全摒弃对你的成见……”
  “那不是成见。我确是临阵脱逃,我的确是怕死,我的确是放弃了与朋友并肩作战的机会。如果硬要说理由,那就是:那时我父母尚在,他们在‘黑面门’里受到蔡红豆和蔡黑狗等系人马的排挤加害,我不得不留着有用之身来护着他们……我们‘兵器蔡家’,仗着朝廷里有个姓蔡的大人物看来比谁都受礼遇,谁都怕了咱们……但在江湖上,谁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了蔡京这等‘大败类’,江湖汉子谁都看不起咱们,不当咱家是真正的武林人物——哎!”
  蔡水择忽然痛得叫出声来。
  “你怎么了!——快别说这些了!是我不好,都是我误会了你……”
  “你没有……确是我懦怯、我不好、我自私……我那时确是想:跟桃花社有什么好?万一个不好,就英年早逝,给‘九联盟’的人杀了、整了、灭掉了。我想,其他‘七道旋风’里的兄弟,都没有顾碍,但我不同……我还有父母、家室!我只是打造兵器的一名世家子弟,又不是十足的武林中人,我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干啥要抱着一齐死……?所以,我就没有……我愧对赖大姊,我惭对众兄弟们……我怕死,我贪生,我不敢牺牲……我觉得我自己才是聪明人,我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成就……我不要永久俯从于赖大姊门下……”
  “我明白,我明白……”张炭看见蔡水择一口气说到这里,已出气多入气少、神智仍清醒,神气已在瞳孔散乱,只能垂泪地安慰他,“谁不是这样想过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这样想过,只不过,每到要害关头,我认为活着不如活得好重要。那关节上来时,我总会选择了我良心里要做的事:人生里总是难免一死,做了违心背义的事,活着也不痛快,真是何苦?何必?这也许就是白道、黑道中人不一样之故吧?刚才你说‘黑面蔡家’是黑道中人,其实今天你的所作所为,白道上的汉子都远望尘莫及呢……”
  “——也不是。我只是看开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味钻营,老望出人头地,不惜离义弃信,但我能赚得什么?反而内心不安,活得一点也不惬意。真怀念当日跟‘桃花社’的兄弟姊妹们,弹剑高歌,快意恩仇,不知多好!原来人生不是为求俗世功名、世间富贵,而是快活就好!我也放下了。父母大去之后,妻离子散,只我一人,孤身何惧!要生要死,自来自去。我更自在了!所以豁得出去,敢跟‘六合青龙’战,敢与元十三限斗,敢在这儿唬走了白愁飞——纵这一生算是短了一些、促了一点,也是不枉了。看来……”蔡水择惨笑起来,流血甚惨,仿佛要流尽他体内的血才能止休,“我不能跟你们再比谁的脚趾甲长了。”
  “你……你别这样说……过去我……我错看你了……要比喝粥,谁也比不过你!”
  “你知道吗?我是黑面蔡家的人,练有一种‘天火神功’和‘哼哈二炁’,只要真气护体,元气淋漓,我还真一时三刻虽受重击但死不了……这就是何以我屡遭赵画四痛击而能再战,而也是刚才还能硬持一口气威挟姓白的原由了……可是,而今,我已伤成这个样子了,活著已没有意思了。这样强挺下去,我只是多受折磨……”
  “兄弟,你要撑着,小石头快来救我们了。”
  “我已等不到那时候了……”蔡水择强笑了一笑,裂了的一张脸裂了个裂开的笑容,“我不能再抵受下去了。请恕当老弟的我闲上一闲,早些放下去吧。我要散功了……说实在的:我到底还是为逞这一时之勇,仗一时之义而死,在世种种纷华,人间种种盛事,我都无法一一体味领受了,梦幻空华,天火烛照,我今也不止有悔呢。兄弟,如有来生,来生再会了——”
  “不!”
  蔡水择倦极了地笑了笑,又笑出了血。
  “不!你要挺下去——”
  蔡水择充满歉意地握了握、紧了紧本来捉住张炭的手。
  “不——”
  这是张炭第三次叫出“不”字,但他同时听到一种声音:
  一种炒豆子般的爆裂声响。
  然后蔡水择整个人抖动了起来。
  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整个人颤哆着,这时际,爆豆的裂响更密集了。
  张炭狂吼道:“不行,不行,你不可以放弃!你还是那么自私,那么自我,那么自命英雄!你说去就去,这时候,教我一个人怎撑下去——”
  但蔡水择的身躯已静止了。
  已兀然静止了。
  全然不动了。
  张炭呆住了。
  愣住。
  直至窸窸窣窣声的传来,有人慵倦惺忪地问:
  “怎么搞的?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天——我的衣服呢?!”
  然后是悠悠忽忽的一声:
  尖叫。

  楼里的主人

  大红的轿子,腥红的帘!
  ——竟红得比怒吐的梅蕊还艳。
  (可是里面真的是他吗?)
  (他真的还没死吗?)
  (他真的是在里边吗?)
  (他仍然病重吗?)
  狄飞惊虽然还没看到那已成了神话里的传奇人物,但看到这顶轿子和它的颜色,已引起他无限的想像,无边的传奇,无尽的遐思。
  他看到这顶轿子,除了发出一声浩叹,还骤生了一种嗜血好杀的冲动,恨不得一手粉碎掉这顶轿子才能甘心,又不由然起了一种至高的崇敬,竟有跪下去膜拜的冲动。
  ——这轿里的人,一生未尝过健康的滋味,他的躯体仿佛是用来受苦的,意志也是。越是受苦,他好像越坚强、越坚定。他在位的时候,谁也不能击败他,就算他失意的时候,依然谁都不能取代他。
  雷纯却仍带着诧然,且佩且疑地问:“却给你料着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狄飞惊又变得波澜不惊的了:“我猜的。”
  雷纯仍敬仍羡地抿嘴笑说:“猜的也要有个谱儿在心里呀。”
  狄飞惊又垂下了头,只淡淡地说:“不错,猜的凭据有二:一是推理,二是直觉。”
  雷纯饶有兴味地问:“直觉?你就凭感觉?”
  狄飞惊又望着自己胸前挂的水晶:“我想,金风细雨楼楼主,名动八表、群雄之首的苏梦枕苏公子,绝对不会死得这么容易,死得这般无声无息的。我一向认为:像苏梦枕这种人,除非是他自己要死,否则谁也杀不了他。”
  雷纯意犹未尽:“然而这道理你又怎么推出来的呢?”
  狄飞惊这回不望自己胸系的水晶,而改看自己的脚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雷满堂。”
  雷纯秀眉一蹙:“雷满堂?”
  “可不是吗?”狄飞惊悠游地道,“金风细雨楼原创人是苏遮幕,他有四位生死之交,那是‘嵩阳大九手温晚’、‘报地狱寺’主持红袖女尼,‘妙手班门’中的班搬办,还有‘封刀挂剑霹雳堂’雷满堂。他们四人,确跟苏家都有过命的交情,就连苏梦枕当政之后,也没有放弃四家的情缘。苏梦枕自己拜师‘小寒山’红袖神尼门下,‘红袖刀’便是神尼所赐。班搬办替苏氏父子兴建天泉山‘金风细雨楼’四楼一塔,而苏公子的势力一旦遇危有险,温晚派了他的得意弟子、也是天衣居士之子‘天衣有缝’过来助之。雷满堂虽碍于雷家外系雷总堂主与苏梦枕敌对,无法偏帮苏系的‘金风细雨楼’,但雷满堂曾任‘江南霹雳堂’的代掌门人,如果不是他暗中阻截,雷老总在京里的实力久未能取下‘金风细雨楼’,霹雳堂早就会派重将来援;雷家迟迟未有重大举措,以致雷总孤掌难鸣,急于求胜,才会为雷媚这逆贼所暗算,大志不酬。这样说来,雷满堂的情义依然是在的……”
  雷纯秀眉一挑:“这些跟你判断出苏公子就藏在我处,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重大。第一,别忘了,在京里的派系,以关七最早建立了最大的势力,其次才是我堂。我堂实力茁壮后,才有‘金风细雨楼’的出现……”
  雷纯应和道:“所以是‘金风细雨楼’后‘六分半堂’而立。”
  “对了。‘金风细雨楼’四楼一塔既由妙手班门的班搬办所建,而当时雷满堂代表江南总堂坐镇此处,难保没有一条‘特殊通道’,是从天泉山‘金风细雨楼’直通我堂的。”狄飞惊条分缕析地道:“对不对?”
  雷纯轻叹了一声:“对。”
  “第二,既然白愁飞处心积虑要背叛杀主,他定必已细心布署,不让苏公子有任何活路。就算苏公子逃得了一时、躲得了一阵,也定必会给他翻查出来的。可是,他显然并无所获。一切活路,都给封死。若苏公子仍留在楼内,决保不住。唯一的可能,就是绝不可能——‘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毗邻而峙,这本是一条死路,却是苏公子死里求生的活路。”
  雷纯微喟道:“死路后面本就是活路,绝崖之后必有奇景,越寒冷时的花就越艳。”
  “第三,也只有这条路,是白愁飞封锁不了的,也是唯一一条苏梦枕可以从容将之完全毁灭证据的路,何况白愁飞曾乱用炸药!像苏梦枕这种枭雄,此时此境,也唯有此路可走。何况这是白愁飞认为的绝路。他只能把死路走出活路来。”
  “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雷纯这回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如果把死路走得好,本就可以走成活路。”
  她的手指很尖。
  很秀气。
  她的拇指上还戴了一只碧眼绿丽的魔眼翡翠戒指!
  狄飞惊认得这枚戒指:
  那是雷损死前戴在手上的戒指,雷纯是新近才戴在手上的。
  “第四,我加入‘六分半堂’已二十年,就算通向六分半堂的暗道,我也一定知道的,”狄飞惊既然说了,就准备把话说尽了,“那除非是就在小姐你住的‘踏梅寻雪阁’阁内。”
  “对,”雷纯眼里充满了钦佩之色,“地道的出口,确就在‘寻雪阁’内梅林里。”
  “想来也是。”狄飞惊忆想道,“雷总堂主在世的时候,那儿总派一众一流高手守着,雷实、雷属、雷巧、雷合全布在那地方,那时,你也还没回到京里。”
  “我本来也不知道,但爹在‘金风细雨楼’苏公子寿宴里惨死前,曾在我耳边说了两件事。”
  狄飞惊也记得参与斯役的人都对他说起这一幕:“雷总他告诉了你甬道的秘密?”
  “那时候,爹在通道出口布下了天罗地网,重狙击手全都埋伏在那儿,只等苏公子利用这条隧道偷袭六分半堂,他便可以一举歼灭之。”雷纯抿嘴一笑,梨涡深深:“可是苏公子一直没有利用这条甬道。”
  狄飞惊点点头,道:“我想,苏公子必然想到当年其上一代与雷满堂交好,既然他知道隧道的秘密,雷总也极可能知晓。雷老总既然知道,就必会屯重兵以待。苏公子是绝顶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做自招其败的事。”
  雷纯笑道:“结果,那就成了他日后的求生之路。”
  她美丽得十分风情地说:“幸好,你是我这边的人,而不是我的敌人。”
  狄飞惊听了心中一震。
  然后她又委婉地笑着,笑眄自己的指尖,还有指上的魔眼翠戒:“爹临死前还不止跟我说这句话。”
  “哦?”
  狄飞惊没有正式地问。
  但他的语气却是问了。
  ——这种语气可以让人不回答他的问意:毕竟没有问出来,就算不回答也不算什么不给面子。
  狄飞惊做事,一向留有余地。
  ——予人留有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他还告诉我:必要时召集‘江南霹雳堂’雷家高手来援的方法。”雷纯眨着一双幽梦似的眼,“除此以外,还有一句话。”
  狄飞惊这次完全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但雷纯却主动地说了:
  “虽然他可以说是间接死在苏梦枕手里,但在他临终前却告诉我:既然我已死了,就是死了,你要为我建立的大业而活,而不是为我报仇而死,这样我虽死犹活。真正的复仇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来杀死敌人,而是用敌人的力量来壮大自己。”
  狄飞惊听罢,长叹道:
  “总堂主果然是非凡人物,见识非常人能及。”
  雷纯笑了。
  纯纯地笑了,但可能因她眼色依然不改其悒之故,令人觉得她是带点悲凄的:
  “所以,我们今晚轿子里的客人,才能活到现在。”她指着那顶艳丽的轿子切声地说,“所以,‘金风雨细楼’里的主人,才可以活到现在!而且——”
  她的柔弱显得在此时无比坚决:
  “我们还等到了时机,让苏公子重新成为金风细雨楼里的主子:楼子里的唯一主人!”
  然后她忽然改变了话题,向狄飞惊充满歉意地问:
  “这么多和这么重要的事我都没在事前告诉你,”她殷怯地问,“你不会感到生气吗?”
  “你做得都是对的。”狄飞惊似不假思索地道,“你才是总堂主,尤其是那么重大的事,你才不必事先跟我说。”
  雷纯向狄飞惊倩然一笑,非常感激的样子。
  这时候,那顶艳丽的轿子、轿子里的人却陡地发出一阵令人悚然的呛咳,而且像一个病深疾重的弥留者,一口气把剩余的呼息深吸力吐出来,然后才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话不一定都对。”
  狄飞惊微诧。
  雷纯眨着疑问的眼色。
  她的眼连悲切、凄迷、猜疑的时候都是郁色的。
  “至少你们就说错了一件事。”诡异的轿子里诡异的人以诡异的声调说,“我是一个自招其败的人——至少,我重用了白愁飞,就是自招其败的如山铁证。”

  温柔的相信还是……

  醒了。
  温柔。
  白愁飞临走前因生怕给这两条汉子“占了便宜”,所以他随手解开了温柔的穴道。
  于是温柔温柔地转醒。
  第一件事,她便是发现自己竟是赤条条地。
  她大惊。
  飞红——
  ——于脸。
  “这是怎么回事?!”
  她羞呼,抓起床单,掩住身子,之后看见张炭也在,忿叫: “你干什么?!”
  张炭讷讷地,转过身去,又转过来,想跟温柔解释。
  正好温柔正设法尽快地把亵衣穿上,一见张炭回头,大喊:“别别别回头!你敢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喂给麻鹰吃了!你这死黑炭头,干什么的,本姑娘不杀了你……”
  这时候,她觉得乳首似有点痛痒,彷佛曾给人轻嚼过,那乳蒂略有些刺痛,乳晕也红了一大斑。
  ——但下身……下身却似没啥异样……
  (到底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愁飞呢?那死大白菜去了哪里?!)
  所以她见张炭像见了鬼似地疾转过了头,她一面疾穿上衣服(好冷,冻得手都冰了——这时她竟还有余暇这样想)(真羞家!近日因为太冷了,今天还没洗澡,给人这样瞧了真是——这时她居然还想到这些),一面厉声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话未问完,她已发现地上倒了五具尸体,其中两具是她认得的,其中一人还是她的好友:
  蔡水择(还有吴谅)!
  “天哪!”她叫了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炭正待分说,忽然听见外面嘶喊争吵声遽然停了下来,完全地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到马队步履调度进退齐整的微响。
  张炭忙从窗棂往下望去,只见楼下火光猎猎,照得通明,金风细雨楼里的人,人人严阵以待。这时大栅门忽徐徐往两边推开,一队人马,缓缓步入,井然有序,马上为首一人,鹅绒黄色的衣袍,远远望去,仍见其肤色白好,气态清朗,像只是来赴一场吃的玩的乐的盛宴,而且仿佛还无所谓地可以净拣甜的美味的吃。
  张炭这回是第二次自白楼凭栏下望。以前他跟王小石结为弟兄时,常在红、青、白、黄四楼走动(玉塔则是苏梦枕的“重地”,别说张炭了,就连王小石、白愁飞也少有徘徊该处),却没有现时这种感觉:
  他刚才居高临下一望,乍见自己的“战友”吴谅与敌人交头接耳不已,在这四面楚歌的情形下,连少数两名“同僚”,也变得如此人心叵测,使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悲情与无助感觉;而今再看悠荡而入的王小石,只见他赴义如赴宴、视死如视乐;凡他过处,敌人都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直驱白楼,张炭心中不住喝了一声来:
  大丈夫,当如是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生死等闲事,抱剑对千军!
  ——养气不动真豪杰,居心无动转光明。
  (对,就这“光明磊落”,四字而已矣!)
  忽觉鬓边一热。
  原来是温柔自左后侧靠近了他,随他的视线下望,就看见坦然分众而入的王小石和他的兄弟们。
  “天!”温柔轻呼,她看见王小石含笑遥向她招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王小石也可以直入‘金风细雨楼’……”
  刚披上衣服的温柔这样诧呼,只觉一阵刚刚成熟就给掩罩着的处子体香,馥人欲醉。
  张炭不止鬓边觉热,眼里看的是她云鬓半乱、眼儿犹媚;心里想的是她玉软温香火热胴体,一时连脸颊都燠热了起来……
  (该怎么告诉她呢?)
  (该告诉她哪些事?)
  (——告诉她他是为她而遭困留白轩吗?)
  (——还是告诉她蔡水择就是为了她而死、吴谅因她而背叛?)
  (——难道要告诉她小石头这些人是为救她而深陷重围的?)
  (——抑或是告诉她白愁飞人面兽心要强暴她?)
  她会温柔地相信,还是?
  他不知道。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他爱她……
  他甚至不知道。
  ——蔡水择是不是也暗恋着温柔,所以才不惜性命来救她……
  ——小石头是不是也爱慕着温柔,因此才不顾一切来救她……
  ——要不是为了爱,就为了义便不可以吗?难道男人只跟男人有义气,换了女子就不可以?
  ——自己呢?
  (却是为啥这般豁出了性命:就为救这糊里糊涂的她?!)
  你说呢?
  人在恋爱中,是不是一下子变成了什么都可以,或者成了什么都不可以?是否本来可以的忽然变得不可以了,而可以的又全变成了不可以?
  恋,到底苦还是甜?
  爱,究竟可不可以值不值得——
  去爱?
  你说呢?

  杀出大围

  她依然单纯如一次闪电,一道惊雷。
  那么美,美得教人可以忍耐,可以等待,美得带点稚气,清纯得仿佛连这美的本身也残酷了起来。
  她看着那顶艳丽的轿子,清清而亲亲地轻轻笑了起来,说:
  “白愁飞背弃了你,这才是真正的自招其败。”
  轿里的人咳嗽。
  咳了好久,仿佛连心和肺都咳出来了,才喘着气道:
  “白愁飞小看了没有雷损的六分半堂,这才是他的败笔。”
  雷纯笑语晏晏地道:“他也不该提前引发王小石的反扑,这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轿中人咳道:“他沉不住气的原因是怕再待下去,王小石会因而坐大,他要趁此做掉了他的心腹大患。别忘了,白愁飞是在江湖上用了几十个化名,失败了十几次,才一层一层地、一阵一阵地打上来的,他已不能再失败,他已三十多岁了,再也失败不起。”
  他顿了顿,语音苍凉:“一个人年岁长了就败不起了。我就是这样子。”
  雷纯愉快地抿嘴笑道:“可是你败了依然能再起。”
  轿里人涩声道:“那是因为你。”
  雷纯酒窝深深:“因为你是苏梦枕。”
  她婉转而坚定地道:“只有苏梦枕才是‘金风细雨楼’真正的主人。”
  轿里的苏梦枕沉郁地道:“——那到底是你起?还是我起?”
  雷纯道:“我只知道:我爹败了,你也必败——胜利者是白愁飞。他等你解决了我爹爹,然后他设计迫走王小石,背叛了你,剩下的就可以慢慢收拾我、并吞六分半堂了。可是他没料到王小石会回来得那么快,而且象鼻塔会崛起得那么速。他等不及了,所以要立即铲除王小石派系的实力。”
  “不。”苏梦枕有力地更正,“真正的胜利者是蔡京。以前,他笼络京里‘迷天七圣’的势力,一时叱吒,只惜关七神智迷惚,不足堪当大任。之后,他拉拢你爹爹,但他也很快发现,雷总堂主既有‘江南霹雳堂’的背后支持,而且也不全让他牵着鼻子走。现在他知道白愁飞的野心不止于武林称霸,还想当政,他就利用这个心理,纵控着白愁飞,霸占‘金风细雨楼’,对付‘六分半堂’,并吞京里其他派系实力。真正的获利者是蔡京。”
  雷纯一笑:“可是白愁飞的野心着实是太大了。”
  苏梦枕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雷纯纯纯地一笑:“我没有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是时候了,白愁飞已沉不住气了,要调度所有的兵力与王小石一战,我们正好可去收拾残局。”
  苏梦枕沉默了一下。
  奇怪的是,他一旦沉默下来,仿佛连火把猎猎和虫豸呢喃之声也沉寂了下来。
  场中一时死寂无比。
  ——天底下,说话与不说之间能有此声势者,仅苏氏一人耳。
  “我不明白。”
  “人不是老拣他明白的事去做——正如人不是老做对的事一样。”
  “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是不是?”
  “可以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对付白愁飞、收复‘金风细雨楼’?”
  雷纯一笑。
  笑得真好。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要收留你、还把树大夫的弟弟树大风请出来治你的病?还替你保住你的心腹强助?”
  雷纯眨眨如梦似幻的大眼睛,露出皓齿幽幽笑说:“也许我本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本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许是英烈的决心,来自似水的柔情。你虽然失败了,但成功的失败就是成功的开始。”雷纯明黠地说,“这世间一向都是做对了没有人知道,做错了没有人忘记,这是人们的铁律。要制衡它,就尽拣大对大错、大成大败的做,人们反而弄不懂谁对谁错。”
  她纯纯、美美地一笑又道:“小是小非,谣言漫天飞;大是大非,反易指鹿为马、黑白不分。前进后退易,左右为人难。”
  狄飞惊干咳了一声。
  雷纯轻睨着他:“你也有话要说?……姑且说吧。”
  “对付金风细雨楼,是件极危险的事,你可有把握?”
  雷纯嫣然一笑:
  “我有杀手锏……白愁飞断断意料不到。”
  狄飞惊道:“可是就连当年雷老总到头来也棋差一着。”
  雷纯淡淡地道:“那时的‘金风细雨楼’是有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
  狄飞惊:“不过苏公子已非昔日的苏公子了。”
  雷纯:“不错。所以我才要助他行事,你也得帮他成事。——别忘了,苏梦枕毕竟是苏梦枕,苏公子永远是苏公子。”
  狄同意:“有些人,的确是永远遇挫不折、遇悲不伤的,而且倒下去便一定会爬得起来,在哪里倒下,便在哪里爬起来,甚至蹲着的时候也比站着的人高大。”
  雷纯笑:“何况,我还跟他找到了他的好拍档:当年四色楼子里的总管和莫北神都会重新归入他的部队里。至于‘江南霹雳堂’,已派了‘八雷子弟’中的雷如、雷有、雷雷、雷同等四雷来。而我们的第一号战士,他也已恢复了,今儿就要出战。”
  狄飞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作不得声。
  在轿里的苏梦枕似也微微一震。
  雷纯反问:“你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了。”
  “我反而帮助杀父仇人去复仇,你也不反对?”
  “你才是六分半堂的总堂主,我跟随你,绝对服从。”
  “这不伤害你效忠六分半堂的原则吗?”
  “雷总死后,你已代表了六分半堂,何况,没有原则一向就是我的原则。”
  雷纯笑了,眯眯着眼,眼肚儿浮了起来,很娇也很美。
  “这样很好……”她嫣嫣笑着,“没有原则就是你的原则……”
  然后她忽然拍了拍手,微扬声唤:“杨总管,杨堂主,你这还不出来见见故主……”
  只见一个高长瘦子、额上有痣、举止斯文儒雅、得礼有礼的人,缓步向前,朝轿子深深一揖。
  “苏公子……”
  他的语音微颤。
  火光中,他在年前仍俊秀英朗的脸,而今已一脸沧桑、布满皱纹,像他用一年的时光老了二十年。
  只闻轿中人又震动了一下。
  ——这种因惊骇而发生的颤动虽然极其轻微,但像狄飞惊这种人还是一定听得出来的。
  只听轿子里的人长嘘了一声,好半晌才充满感情地咳了一声:
  “无邪……”
  杨无邪一听这语音,顿时热泪盈眶,前尘往事,如飞掠过,百感交集,尽在心头,种种繁华,一一历尽,不禁立跪下去,哽咽地唤了一声:
  “——公子!!!”
  这时,温柔却充满不解与好奇地问张炭:“小石头他们来干什么?他已跟不飞白不飞的谈和言好了吗?”
  “小石头?”张炭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蔡水择,他那张裂了的脸像极了一个笑容,“他是来救咱们,为我们杀出大包围而来的。”
  “大包围?”温柔看见那一层又一层、一阵又一阵、一堆又一堆的“金风细雨楼”子弟,这好像才弄懂一些当前“局势”:“我们要从这儿杀出去?!”

  稿于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廿日:与伟雄、家和、应钟众人看戏、街边大宵夜、吴十七初试“翻立倒竖器”。廿一日冬至:商魂布来港,《新生活报》《新潮》《风采》欲进行访问;会关德辉;教“三小”、“转运法”;温、梁、倩、何、孙、余、珏、超、荣、利、关聚于佳宁娜小咨;中国友谊出版社拟推出:《一九九三温瑞安旋风》、签订武侠业刊合约与拟订武侠中短篇推出计划,并邀游大陆;身边子弟送赠“水晶发炮台”。廿二日:曹正文电传来洪行程,并拟在马以《港台武侠小说在大陆文坛——谈温瑞安武侠小说的独特风格》为讲题;《少儿》邀我提供相片、手迹、小传等。廿三日:排难解纷;漓江出版社部分版税收到。廿四日:江苏文艺出版社款项汇到徐处;温瑞安、梁应钟、何家和、李喜拉诸子平安夜聚于“三姐靓汤”;七人早玩于维园游乐场;与老三、老四、老五、十一妹聚于铜锣湾卡拉OK。廿五日圣诞节:温、荣廿四、包旦、神油、吴十七、罗十一、伟利看《梦醒时分》并畅叙于“总统”;五人游尖东并庆宴于富豪酒店。
  校于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廿六日:首次“金屋”“竹战”;与“机月同梁”四子谈武侠论音乐教斗数竟宵直至次日。廿七日:授术数教唱歌予反斗星、麒麟、何家鸡、神油叶。廿八日:动议“小家伙”延后返马;张炭来讯联络。廿九日:曹来传真春桂来函;何辞兼差。卅一日:《中国文汇报》《北京晚报》之一九九三年中国书市场预测提我;邹为文评《逆水寒》;新潮来稿费;一九九二除夕晚金屋大会,温瑞安、罗小倩、何炮丹、大吸嘢、陈丽池、吴氏兄弟、梁淑仪、陈伟雄、沈丽衣、黄氏双子、陈念珠、黄启淳、傅瑞霖、李锦明、梁锦华、余一人、陈绮梅大聚,出版《剑挑温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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