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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莽莽云山
 
2023-01-26 10:20:0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威涔涔的目光中浮起一股喜色,于德寿朝一旁的“斑豹”崔广道:“崔老大,你交代‘三十卫’蓝头领带人去找一处可以歇足打尖之地,记着地方一定要够宽敞,多给赏银!”
  “斑豹”崔广答应一声,又恶狠狠地瞪了秋离一眼,然后策马转开,望着他的背影,秋离答道:“这一位,想便是当年曾经在苗疆‘大流皮’单骑搏杀数千名‘乌纺苗’人,又于两河道上力破‘梆子匪’五百的贵会高手崔‘斑豹’了?”
  于德寿得意地一笑,道:“秋兄对敝会上下的经历倒是十分熟悉,真想不到……”
  秋离低沉地道:“江湖高手,赫赫雄威,秋离安能不知?”
  客气了两句,于德寿目光投向侧旁一直默然无语的周云,秋离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地道:“这位是周云周兄。”
  于德寿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却记不起周云的名字来,于是,他便不十分热切地拱拱手,道:“周兄请了!”
  周云更是淡泊,他也拱拱手,道:“不敢。”
  秋离长长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道:“瓢把子,怎么在来时路上未曾遇见各位?”
  于德寿慢声道:“我们是抄近道来的,那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从地面上看过去不易察觉,也免得让‘天山派’早得了消息去……”
  秋离沉默了,他在思忖着于德寿口中所谓的“玉麒麟”出土之事,这“玉麒麟”不知是啥玩意?更不晓得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看情形,“黄衫会”对它异常重视,从于德寿亲自出马的形迹来推断,这件东西必然有其十分珍罕的价值。但是,于德寿是老狐狸了,他所说的话是否可靠,或者另有隐情,可就不得而知了。还有,若是真如于德寿所说,他既然晓得了这件“玉麒麟”出土之事,就难保别人不晓得,会不会有其他的武林人物怀有同样的心理前来插手?而这插手的方法是什么:硬夺呢抑是力争?讲理呢还是论势?要有怎样的条件才能分得到这一杯羹?还是依照江湖黑道上的规矩见者有份?这些,都是不能稍稍鲁莽与毛躁的。
  秋离并非圣贤,不过,他却也决不去做违背良心,有悖仁义公理之事,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相沿遗留的传统,这传统,便就是道上的规矩了。
  这时——
  一名赤脸虬髯,隆准方嘴的中年黄衣大汉已骑马奔来,他严谨地朝于德寿躬身道:“禀瓢把子,歇足之处已经觅得,地方勉强宽敞,恭请瓢把子与二位贵客前往休憩。”
  于德寿“唔”了一声,向秋离笑道:“秋兄,且请移位?”
  秋离点头,与周云二人随着于德寿领先而去,那赤脸虬髯大汉在前引路,一行健骑通过这小村的唯一一条土路,片刻之间,已右转转到一块旷地之旁。旷地后面,正有一幢围以疏篱,周植黄果树的宽大平屋,“斑豹”崔广与两名黄衣大汉当门侍立,屋子里面原来的主人,此刻却连一个也看不见了。
  下了马,一行人大步进入门内,一边走,于德寿边道:“崔老大,都弄舒齐了。”
  崔广低声道:“此屋原主老老少少共有十一人,已经全部迁往后面的一问舍房去了,方才已为他们留下纹银一百两。”
  于德寿点着头,与秋离等人踏入屋内。这是一间厅堂似的正房,摆设得极为简单,一张白木大圆桌,十张铺着兽皮的粗糙椅子,一个半大土坑紧接着屋角,房子全为硕大的方褐石块所砌造,看上去虽然空荡却十分整洁。
  长长吁了口气,于德寿亲自拉开两把椅子请秋离及周云坐下,然后,他朝他的手下们挥挥手,自己舒适的,如释重负地也坐下来,他活动了一下双臂,伸展开两腿,安逸地道:“柴成,交代他们摆上酒菜来。”
  一名肃立于侧的黄衣大汉答应一声,匆匆转身行去。这时,崔广等七个人已纷纷落座,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每一张面孔也是冷沉沉的,木然毫无表情。
  如鹰的眼睛微磕,于德寿开始逐一为秋离与周云引见,他一指那位白髯老者道:“二位兄台,‘黄衫会’有个‘慈面辣心’公孙劲竹,二位可听过?”
  秋离心中微微一震,面孔上浅笑依然,周云掩在面罩后的目光却明显地大大跳闪了一下。先时,秋离已猜到这位白髯垂胸,容貌古朴的老人可能便是那久负凶名的“慈面辣心”,但他却不敢判定,如今果然是他,怎不令秋离更加深了几分警惕?这“慈面辣心”公孙劲竹,是武林中公认的“五大凶人”之一,闻说他尝婴肝、喜人胆,更爱食未嫁闺女的乳头,而此人所擅之采阴补阳之术更为阴鸷恶毒,传言他能在一夜之间使十七名强健妇人变为枯槁干尸!但是,此人在武林中横行了这多年岁,却甚少有人能制裁他。其一是他素来行踪不定,来去无踪,再者,他本身的一身武功亦早已达超凡入圣之境。他的“九红飞锤”与一把“寒月剑”再加上一种特异的“绵力”,已使多少江湖好汉残命丧胆、闻之色变,何况,如今他又厕身于威名赫赫的“黄衫会”中呢?这越发如虎添翼,奈何他不得了!
  于德寿察言观色,咧嘴笑道:“公孙兄为本会‘黄风堂’堂主,他加盟会中,对于某人帮助甚大,称得上是劳苦功高哩……”
  坐在于德寿身边的公孙劲竹含笑微微颔首,那模样清雅而雍容,活似一位饱读诗书的高人儒士。
  于德寿指指那位头戴红绒圆帽的俊俏人物道:“‘落星一剑’韩子明……”
  又一指头上加束一条虎皮头带的粗悍大汉道:“这位是‘旋红桨’姜彪。”
  秋离笑着一一见过,于德寿目注那对坐的驼背大汉,笑道:“‘追魂无影’冉谦。”
  现在,那两个胖大汉子在咧唇向秋离古怪地笑着,于德寿抿抿唇,抚着下巴,慢吞吞地道:“这两位心宽体胖、相貌绝似的老兄弟,是——”
  秋离哧哧一笑,接着道:“是‘幻魔双心’杨咎、杨申二位,他们是孪生兄弟,分别只在喉头的一颗小毛痣上,杨咎杨老兄便生着这颗褐黑色的小毛痣,他是兄长,而二位的风云事迹秋某亦早有耳闻,譬如说……”
  笑了笑,他接着道:“在长安,他二位曾杀得前往‘艳芳楼’逮捕他们归案的‘六扇门’鹰爪百人尸横遍地,连长安鼎鼎有名的总捕头‘铁笔银刀’也送了老命,于山河道上,他们二位双双拦截‘永安镖局’的暗镖,永安镖局的一流镖师十一人,全数丧命,大镖头‘翻云剑客’焦成富也成了残废。那笔暗镖,啧啧,可真是不算少,缀着多角油钻的‘翠凤凰’听说就有二十对,另外,‘血痕玉’也有整整三小箱,是么?”
  “幻魔双心”的老大杨咎呵呵笑道:“对,完全对,不客气地说,秋兄的确是目能通天、耳能透壁,不客气地说,有两套!”
  他那长得酷肖的老弟杨申也嘻嘻笑道:“‘鬼手’威名,果然不同凡响,人又生得洒脱,不客气地说呢,是个大大的人物!”
  秋离抱拳一笑道:“过誉了,太过誉了,不客气地说,秋某实在平凡得很。”
  门外,三名黄衣大汉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的菜肴摆在桌上,菜色鲜美,香味扑鼻,还冒着热气,看情形,他们这次出来,还带着不少玩意哩。
  于德寿狂傲地笑道:“好了,崔老大秋兄已经识得,毋庸再做引见,来来来,我们先喝一大杯,再纵谈未来。菜么,全是卤味,只是借着民家的炉灶热了一热,酒却是好酒,是我们自酿的‘英雄血’!”
  接着他的语尾,一名黄衣大汉双手擎起一把银质酒壶倾于秋离面前缘着金边的白玉杯里。酒液是嫣红的,厚而醇,酒香凛然,尚未入口,光是目见鼻嗅,已是够人微醺的了。
  各人的酒杯都注满了,于德寿举起杯来道:“来,我们一同干了。”
  十杯“英雄血”倾入十张嘴巴,又火辣辣地流入肚中,周云用袖子遮着口鼻干尽,目光平静地垂注于桌面,似有所思。
  于德寿看了周云一眼,又转朝秋离道:“秋兄,现在,让我们商谈这件‘玉麒麟’出土的大事……”
  微微一笑,秋离道:“愿闻其详,我相信商讨的结果对我们都不会吃亏,是么?”
  于德寿哈哈大笑道:“当然,这个当然!”
  古怪地笑笑,秋离拿起面前那只精致而名贵的酒杯扬了扬,于是,侧立着的那个黄衣大汉急忙再为他杯中注满了酒。
  浅啜了一口,秋离舔着嘴唇,连声“嗯”着道:“不错,好酒,确是好洒,叫‘英雄血’?”
  于德寿颔首佯笑道:“是的,秋兄若是觉得适口,在事完之后,于某人即遣专差为秋离送上十大坛这等‘英雄血’至府上……”
  轻轻转动着酒杯,秋离懒洋洋地道:“事若不完,瓢把子就不送了,是吧?”
  怔了怔,于德寿微窘地呵呵笑道:“说笑了,秋兄在说笑了,区区十坛水酒,又算得什么珍罕之物?秋兄真是喜爱,于某人每月可派人专程奉上……”
  秋离又大口饮下去半杯,他平静地道:“好吧,现在我们开始商讨此事,瓢把子,阁下先说。”
  于德寿闭上眼睛,似在整理着他的思绪,准备如何出口,半晌,他睁开眼,低沉地道:“那只‘玉麒麟’,闻说长有二尺,高约半尺,通体全为星泽玉所雕就,麟角是白犀角镶嵌上去,麟眼乃是一对焰钻,这只是它表面上的名贵珍罕之处,其中含有更奇妙好处,于某人相信便是不说,秋兄也多少明白一些端倪……”
  秋离深沉地笑了,心里却在骂:“明白你个大头鬼……”
  停了停,于德寿又道:“‘玉麒麟’腹中的一株‘丹参’已经成形,这‘丹参’的功用秋兄一定晓得,这玩意是倾城倾国也买不到手的。人生百年,说不定连看也难看上一遭,这次出土,我们抓着了那桩道理,说什么也不能平白放过!”
  唇角撇了撇,秋离故意装得心中有数地道:“只怕瓢把子所说的那桩理由不够充分,‘天山派’未见得会买账……”
  狞悍地一笑,于德寿道:“贪婪之心人皆有之,这却由不得他买不买账,一百七十年前,天山第二代祖师‘一觉子’与中原绿林大盟主‘金戈银钩’席百忍两人共同冒历万险,受尽艰苦,才将这尊‘玉麒麟’得到手中。那时,他们两个已经察觉这株‘丹参’已在其腹内萌芽,而这种奇珍贵物,非得日受雕成‘玉麒麟’的‘星泽玉’之灵气滋润不可,否则便不能长成。这‘玉麒麟’尚不能置于泥土之上,必须深埋土中由地阴寒气慢慢浸澈,合‘星泽玉’之凉润功效,方能使‘丹参’成形,变为神异无匹之人间至宝……”
  秋离淡淡地道:“我知道这东西禀性奇寒……”
  干了一大口酒,于德寿点头道:“不错,当初一觉子这老家伙与席百忍两人总算还有一点良心,他们没有平分这尊‘玉麒麟’,却互相约好在出土之日由双方的后人前来掘取;这两人的学识丰博,见闻精辟,他们计算这株‘丹参’成形出土的时间,竟是十分准确,前后只差了五天不到……”
  摆出一副不十分感到兴趣的模样,秋离有气无力地道:“这些我都知道,目前‘天山派’是当然的得主之一。但是,可惜瓢把子与秋某皆不是老席的后人,是而我以为这理由不太充分……”
  狂妄地大笑着,于德寿洪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传新人换旧人’,昔日南北武林大盟主的体制早已烟消云散,瓦解溃散,还到哪里去找席百忍的后人去?如今么,于某人身为北六省绿林魁首,于某自量,也应该可以撑得起席百忍当年的架势了!”
  笑吟吟地瞧着对方,秋离道:“瓢把子的意思是说,瓢把子已经可以承受老席当年的衣钵?可以名正言顺地号称中原绿林盟主了?”
  于德寿神色变为肃穆,他沉凝地道:“在秋兄面前不敢自夸,在别人面前,我于德寿当之无愧!”
  秋离双手搓了搓,笑道:“我‘鬼手’好大的脸盘哪……”
  于德寿忙道:“秋兄威名,于某人钦仰已久……”
  摆摆手,秋离道:“约摸瓢把子也晓得我姓秋的爱戴高帽子,客气啦,现在,瓢把子就想以老席的继承者身份前往分一杯羹?”
  于德寿正色道:“不错。”
  秋离豁然大笑道:“那么,当年老席、一觉子便没有立信的证物么?”
  浓眉猛掀,于德寿宏烈地道:“力量就是证物,不管这两块老东西当年有没有证物,他们没有本事便拿不去‘玉麒麟’!”
  一点头,秋离道:“好,但瓢把子是以老席的继承者身份前往取宝,自是有理可言,在下我呢?我又是凭了什么?”
  笑了笑,秋离又道:“光靠在下我这一张嘴与一把瘦骨头只怕是不成的吧?”
  于德寿狂笑道:“秋兄不凭别的,只凭你‘鬼手’之名即可!”
  又浅啜了一口洒,舔舔嘴唇,秋离淡淡地道:“那‘玉麒麟’敢情是一分为三?”
  大大地摇头,于德寿道:“不,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秋离诧异地道,“便算瓢把子一份吧,加上‘天山派’一份,姓秋的我不成了白忙活啦?”
  哈哈一笑,于德寿双目精光暴射,他大声道:“人言‘鬼手’秋离心黑手辣,做事果断刚毅,今日却怎的如此粘缠起来?秋兄,你想想,你我既然联手,‘天山派’还拿个鸟的一份?”
  又用指轻拭衣襟上的铜扣,秋离吁了口气道:“瓢把子,你倒真叫狠!”
  于德寿粗犷地道:“梁上非君子,无毒,怎能称大丈夫?”
  朝桌沿一靠,秋离冷沉地道:“如何分法?”
  于德寿稍稍压低了嗓音道:“‘玉麒麟’算一份,‘玉麒麟’腹内的成形‘丹参’又算一份!”
  略一沉吟,秋离道:“瓢把子要哪一份?”
  奸猾地一笑,于德寿道:“秋兄想要哪一份?”
  秋离缓缓地道:“丹参。”
  于德寿似是料到秋离会有这一说,他十分爽脆地道:“好,于某人便要‘玉麒麟’!”
  秋离目注着他,深深地道:“不得反悔?”
  用力颔首,于德寿道:“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哧哧笑了,秋离道:“但愿你我都是君子。”
  于德寿阴沉地咧着嘴巴“呕”了两声,吁着气道:“于某人自是信得过秋兄。”
  拇指与中指弹出“啪”的一记脆响,秋离道:“如此,交易成了!”
  于德寿高兴地举起酒杯,呵呵笑道:“于某多谢秋兄相助之情,来,先敬秋兄一杯!”
  眉梢子扬了扬,秋离举杯,一仰脖子全干了,于德寿也大笑着将杯中酒一股脑儿倾入嘴里。
  望着那些殷红的液体,秋离有所感触地道:“瓢把子……”
  于德寿一舔嘴唇,道:“如何?”
  略一沉吟,秋离道:“‘天山派’能人众多,高手辈出,他们的虚实你可曾探听清楚?以吾等目前人手能否应付得了?”
  粗犷地笑了一阵,于德寿道:“老实说,‘天山派’除了掌门‘九手银瞳’潘一志还算个角色之外,其他的,于某尚未放在眼中。”
  秋离眼角斜瞟了侧旁的周云一下,果然,周云的目光里已现露出明显的抗议与不悦。这是难免的,秋离知道,周云虽然和“天山派”在如今已处于对立地位,但却总是他学技出师之处,渊源可谓极为深厚,有人当着他的面奚落“天山派”,在他的感触上来说,自是一件十分不快之事。
  含蓄地一笑,秋离慢吞吞地道:“话是说得不错,但瓢把子,咱们多少也应该防着一点,‘天山派’是天下武林中的七大门派之一,他们得有今天,并非全凭侥幸,除了潘一志,别的人也并非全是些酒囊饭袋,你说是么?”
  于德寿勉强点了点头,道:“当然呢,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秋离又道:“除了‘天山派’本门的人,是否还会有别处的朋友帮着他们?这一点咱们也不能忽略,就像他们见着瓢把子之时,也会猜到瓢把子有在下我插上一手相同。”
  微微怔了怔,于德寿缓缓地道:“于某心想,不至于会有别处的人物帮着天山吧?”
  秋离安详地道:“不怕一万,只防万一。”
  于德寿笑笑,道:“当然……”
  于是,秋离伸筷挟了一块熏鱼塞向嘴里,他咀嚼着,边道:“除了这些之外,咱们同时还得防着其他与咱们怀有同样企图的人在里面捣蛋,假若碰上了,瓢把子打算如何?”
  双目中精寒的光芒暴射,于德寿左手竖立,用力往下一比:“杀!”
  秋离哧哧一笑,道:“好,够劲,正合孤意!”
  此刻,“幻魔双心”中的老大杨咎笑道:“此次我方大举登临天山,更有秋兄鼎力相助,不客气地说,‘玉麒麟’已似囊中之物,探手便可取得了……”
  他那长得似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老弟杨申也接着道:“哥哥说得不错,任他天山适逢其会,空获七大门派之一的虚名,只要咱们与秋兄联手合力,不客气地说,他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
  一侧,公孙劲竹抚髯一笑,意态洒脱地道:“‘天山派’除了潘一志之外,其他比较有两手的就只有‘双道三俗’五位仁兄。那双道之一的‘铜冠客’白云子在十九年前曾与老夫试过一次,激斗了五百六十余招,呵呵,却输了老夫一掌,这白云子在‘天山派’来说,也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连他也不过尔尔,别的就更不用提了……”
  于德寿得意洋洋地笑道:“所以说,此番我方大举登临天山,任他们三头六臂,一个筋斗可以翻跳十万八千里,也蹦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旋红桨”姜彪粗豪地接口道:“瓢把子说得对,除了这个人之外,剩下的一些鸡零狗碎我姜彪约摸一个人就收拾啦……”
  “落星一剑”韩子明俊目一寒,冷冷地道:“姜彪,不可轻敌过甚……”
  顿了顿,他又道:“天山也是藏龙卧虎之处,且天下不如意事十常七八,我们且莫将算盘打得过于顺心!”
  姜彪不悦地哼了哼,道:“老韩就是这么温温吞吞,一点也不干脆,我就不相信,他‘天山派’有什么移山倒海之能!”
  双目倏睁,韩子明阴森地道:“记着一句话,骄兵必败!”
  缓缓放下酒杯,于德寿威严地道:“都不要再吵了,在贵客面前,你们也不怕失了风范?”
  秋离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韩子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沉默着不再作声,姜彪也一个劲地喝着闷酒,好似在和他们自酿的“英雄血”较上了劲。
  忽然,于德寿若有所思地道:“秋兄……”
  秋离淡淡地道:“有何指教?”
  于德寿用手摸着下颌,慢吞吞地道:“这次秋兄来在天山路上和于某人巧会,想秋兄也必有要事待办,且莫论秋兄这要办之事与天山是否有着牵连,于某人想问一句,秋兄对‘天山派’的虚实大概多少也有点底子,不知能否赐告一二,也让大伙儿心里有数。”
  耸耸肩,秋离道:“‘天山派’的实力如何,抱歉,我知道得甚至比各位还少,因此无可奉告。”
  神色微沉,于德寿干笑两声道:“然则秋兄便如此冒险么?”
  秋离冷冷地道:“瓢把子又怎知秋某人一定是要上天山!更怎知道秋某人将与天山为敌?”
  窒了一窒,于德寿换了一副诚恳的面孔道:“秋兄,请秋兄万万不可误解于某人心意,你我既然联手合力,自是应该开诚布公、同舟共济,有什么说什么,如此才能了解敌我实力,操取胜券,否则你怀三分私,我藏两分隐,弄得貌合神离,到头来便宜了人家,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
  秋离沉沉地道:“这我明白,我姓秋的已经答应与瓢把子合作,自然便不会拆你的台,拖你的腿,这一点,瓢把子尚要明察。”
  于德寿忙道:“秋兄放心,于某岂是这等多疑之人?”
  面孔上浮起一抹僵硬后的古怪笑意,秋离低沉地道:“好了,我想谈话该到此为止,明天的事情还多,咱们也需要早些就寝,好好将精神养足。”
  连连点着头,于德寿站了起来,打着哈哈,道:“秋兄还请早点休息,明朝上天山,有劳秋兄之处正多!”
  秋离洒脱地拱拱手,道:“好说好说,我们是彼此彼此。”
  又干笑了一声,于德寿侧首道:“柴成,为周秋二位大哥引路。”
  叫柴成的黄衫大汉恭应一声,走在前面,引着秋离与周云自右边的一道小门走了出去。
  穿过一条小小的过道,来到旁边的一间厢屋之前,柴成推开了沉重的白木门,门里还挂着一张厚厚的灰色棉帘,掀开帘子,这位生得豹头环眼的黄衫好汉躬着腰身,低沉地道:“二位大哥,里头请。”
  秋离笑着道谢,偕周云进入房中。这间厢屋,除了一炕,一桌,四椅,就只有一只泛黄的租糙衣柜依墙而立,此外,任啥摆设也没有了。
  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着哈欠,秋离一下子歪倒床上,疲乏地道:“今天搞得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可真累惨了……”
  周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低沉地道:“这些人哪一个也难斗……”
  轻轻以指比唇,秋离大笑道:“来吧,老友,你放松一下,好好睡上一觉,明早,你的罪就受得大了。”
  周云迷惑地道:“此言怎讲?”
  手指轻敲着炕沿,秋离放低了声音道:“师恩,旧情,同门谊,教里情,而这些掺揉着仇恨,必须用鲜血去洗雪,你说,那外在的与内里的痛苦可不很难令人承受么?”
  周云黯然了,他转身喑哑地道:“是的,你说得对……这时间终将到来,我也期待了很久。但,既到眼前……我却不知应该如何去承担……”
  轻松地一笑,秋离懒洋洋地道:“一横心,一跺脚,脸皮一翻,万事都解决了……”
  苦笑一声,周云伤感地道:“你说的简单,我,我做起来却是不易……”
  秋离舔舔嘴唇,道:“那么,我来教你。”
  轻轻坐到炕沿的这一边,周云将他背后的“寿龟剑”摘下置于一侧,抚摸着剑鞘,他低低地道:“秋兄,你呢,是否经常翻脸、六亲不认?”
  豁然大笑起来,却又在笑声的尾韵里蓦地沉下面孔,秋离肃穆地道:“你错了,老友,我秋离最重伦常,最尊忠孝,最念旧情,最尚礼义,只是我恩怨分明、妒恶如仇,对那些卑鄙无耻、不仁不义之徒却毫不留情,与这些人谈纲纪、述疏亲,和对牛弹琴没有两样!”
  顿了顿,他又冷沉地道:“因此待恶人凶徒,我从不保留自己的憎恨,他们待我,和待世人已是不够仁恕,我又怎能对他们仁恕。”
  周云叹了口气,道:“但情感……”
  哼了一声,秋离恨恨地道:“就是这东西害人,人不能没有情感,但情感若丰富到能以埋灭理智,这情感也就太过可憎!”
  面罩后的目光有些忧戚也有些悲悯,周云瞧着秋离,悠悠地道:“秋兄,你不要嘴硬,你是个最懂得情感的人,是么?”
  身躯微微一震,秋离大笑几声,道:“你不要自作聪明,老友!”
  说到这里,秋离躺平身子,以双臂为枕,岔开了话题:“是了,你们‘天山派’,老友,除了姓潘的掌门及那什么双道三俗之外,便没有别的能手了么?”
  沉默了片刻,周云低沉地道:“他们今天说的这几位,都是我天山的第一流高手,但他们却漏掉了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秋离连忙侧着身子,小声道:“你说说看,还有些什么三头六臂的人么?”
  吁了口气,周云悄声道:“在天山的‘鬼王峰’,住着一位三师叔。这位三师叔非我中原之人,他是回回人,名叫‘可札钦汉’,世居疆陲,如今已年逾六旬,三师叔个性极端怪异,他一个人独居于‘鬼王峰’上,平素从不下来,除了派中有什么祭典或拜祖等大事之外,就是年节上他也从未与派里上下一起度过。我在天山直到被逐,共有十七八年,也仅仅见过三师叔四五面而已,他老人家长发似雪,双眉如银,两只眼睛开磕之间有如寒电,一双手臂又细又长,身材高瘦,一年四季只穿一袭豹皮齐膝短衣。昔日闻师父说,三师叔功力已达‘以意伏敌’的超绝之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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