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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下。 风仍急,吹得萧七一身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雨停下的时候,萧七已进入验尸房前面的那个院子。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怪异而恐怖的笑声突然从验尸房那边传来。 这种笑在萧七并不陌生。是幽冥先生的笑声。笑得这么得意,莫非……不好! 萧七心念一动,雨伞脱手飞出,身形同时飞前,如箭离弦,一射三丈,夺门而出。 一声轻叱即时入耳:“是那一个擅自闯进……”这却是赵松的声音。话说到一半,赵松已看清楚闯进来的是萧七,说话自然就停下。他负手站在验尸房正中,左右保卫着那两个捕快,郭老爹还是坐在原来那个地方。四人看来都没什么。 在赵松前面,就坐着那个幽冥先生。他是挨着一条柱子,双手抱住后脑坐在地上,手腕足踝都锁上铐镣。铐镣相连着长长的铁链,却是从后绕过了那条柱子,也正好将幽冥先生锁在那条柱子之上。 他可以站起身子,亦可以很舒服的坐在它上,甚至还可以绕着柱子走动,但若是要走出这个验尸房,除非已解开铐镣,否则就得将那条柱子弄断。那条柱子也有一个大人双臂环抱那么粗,要将它弄断,真还不易。 萧七目光一转,放下心来,连忙问赵松:“到底怎么一回事?” 赵松道:“你是问这个老小子为什么在笑?” 赵松道:“嗯。” 赵松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方才他突然醒来,一张开眼睛,便问我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告诉他之后,就这样笑个不休。” 萧七“哦”一声,转望向幽冥先生。 幽冥先生也在望着萧七。 一看见萧七进来,他的笑声便自停下,然后就怔怔的望着萧七,这时候倏的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萧七道:“人!” 幽冥先生眼珠子一转,道:“那么我当然也是人了。” “当然!”萧七回问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个幽灵,现在身在幽冥。” 萧七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非也!”幽冥先生叹了一囗气,“只是阎罗双王既要我去,焉能不去。” 萧七道:“你也相信真的有所谓阎罗双王?” 幽冥先生道:“若是不相信,我怎会塑那些瓷像?” 赵松忍不住问道:“你塑造那些瓷像到底有何目的?” 幽冥先生未语先瞟了赵松一眼,道:“做伴。” 赵松一怔道:“你是不是一个人?” 幽冥先生反问道:“你看呢?” 赵松道:“样子虽然不大像,到底还是的。” 幽冥先生道:“就算你说我不是,我也不会生气!” 赵松道:“你既然是个人,怎么不找些人做伴。” 幽冥先生却问道:“瓷像又有什么不好?” 赵松道:“最低限度他们不会陪你说话。” 幽冥先生笑笑道:“他们虽然不会跟我说话,却也不会欺骗我的钱,谋夺我的命。” 赵松皱眉道:“你是说有人曾经对你不利,企图谋财害命?” 幽冥先生道:“的确有过这种事。” 赵松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幽冥先生沉吟道:“大概在十七八年之前,准确的日子可记不清楚了?” 赵松道:“谋财害命的想必你仍然记得是什么人?” 幽冥先生说:“这个还用说?” 赵松道:“那是什么人?” 幽冥先生道:“带头的先是我的老婆与她的表哥,此外家中的婢仆全都凑上一份。” 赵松道:“你平日对他们一定很不好了。” 幽冥先生道:“若要说不好,那就是我不肯将所有钱拿出来供大家挥霍吧,至于我那个老婆与她的那位表哥,说句好听的,乃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赵松道:“似乎你很有钱。” 幽冥先生道:“你到过我那个庄院了,若是没有钱,何来那么大的庄院?” 赵松点点头,又问道:“是那儿的钱?” 幽冥先生道:“我的父亲,祖父都是这附近最出名的富商。” 赵松道:“这是否事实,不难会查出来。” 幽冥先生道:“那么你得先清楚我本来叫什么名字。” 赵松一愕道:“正要问你。” 幽冥先生道:“公孙白?” 赵松心头一动,道:“据说很多年前,这儿有所谓四公子。” 幽冥先生道:“那是萧西楼,杜茗,董无极,以及我。”萧西楼就是萧七的父亲,董无极就是现在的“奔雷刀”董千户。 赵松听说又是一愕,道:“你就是那个公孙白?” 幽冥先生道:“正就是那个。” 萧七插囗道:“当年的乐平四公子,以先父年纪最长。” 幽冥先生目光一转,道:“你是萧西楼的儿子?” 萧七颔首欠身。 幽冥先生盯着萧七的脸庞,道:“怪不得似曾相识,你口称先父,莫非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萧七黯然道:“已经过世四年了。” 幽冥先生一呆道:“那么老杜呢?” 萧七道:“亦已去世两年多三年。” 幽冥先生急问道:“老董又如何?” 萧七道:“仍健在。” 赵松道:“他越来越有钱了,但现在你若是在这个地方找董无极,十九不知道是何人,改找董千户,却无人不识。” 幽冥先生愕然道:“董千户原来也就是董无极。” 他忽然笑了起来,道:“十年人事几番新,何况,二十年。” 笑声忽然又一敛,换过了一声叹息,道:“当年我们四公子沉香亭把酒共欢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仍像昨天发生一样。” 萧七亦自叹息道:“老前辈现在就是找沉香亭,也再找不到了。” 幽冥先生道:“哦?” 萧七道:“早在七年前,沉香亭已经被火烧毁?” 幽冥先生颓然若失。 萧七接道:“四公子以先父年纪最长,却是以老前辈年纪最幼。” 幽冥先生道:“不错。” 萧七道:“若是我没有记错,老前辈今年只怕未足五旬。” 幽冥先生把首一摇,淡然一笑道:“尚差四年。” 萧七怀疑的道:“可是……” 幽冥先生截口道:“我现在看来非独不像四十六,甚至六十四也不像,加起来倒还差不多。” 萧七道:“这相信并非晚辈一个人才这样以为。” 幽冥先生道:“就连我也一直当自己已经七老八十!” 萧七试探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幽冥先生道:“毒!” 萧七耸然动容道:“是什么毒?” 幽冥先生道:“据说是来自蜀中唐门,再加上两种人们认为最厉害的毒药。” 萧七道:“谁下的?” 幽冥先生道:“方才我已经对你说过的了。” 萧七正要说什么,幽冥先生话已经接上了,道:“所幸我内力深厚,一发觉中毒,便自运功将毒迫出了大半,饶是如此,余毒也够我消受了,不过一月,头发尽落,再长出来,却是白色,肤色亦日渐发白,连眼珠都没有例外。” 萧七倒抽一口冷气,道:“好厉害的毒?” 幽冥先生道:“最厉害的是所有机能都受影响,人自然就很快的衰老起来。” 他笑笑接着道:“找若是不说出姓名,告诉你才四十六,相信你一定不肯相信。” 萧七不觉颔首。 赵松忽然道:“那些人毒你不死,只怕自己就得要死了。” 幽冥先生道:“这话怎样说?” 赵松道:“难道你竟然不加追究,就那样放过他们?” 幽冥先生道:“你看我可是一个那么量大的人?” 赵松冷笑:“我看当然是不像。” 幽冥先生微喟道:“老实说,当时我的确想暂时不跟他们算那个账的。” 赵松怀疑的“哦”地一声。 幽冥先生道:“因为我当时自己亦知道余毒尚未清,非要好好休息一下不可,他们却不肯给我那个时间,一心想把握机会将我结果,我没有办法,明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也只得跟他们拚个死活了。” 赵松皱眉道:“他们一共多少人?” 幽冥先生道:“不多不少,恰好五十个。” 赵松道:“都给你杀了?” 幽冥先生道:“嗯!” 赵松道:“你好狠的心!” 幽冥先生道:“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除此之外你叫我怎样?” 赵松乾瞪眼。 幽冥先生接着道:“事后我倒也有些后悔!” 赵松道:“后悔些什么?” 幽冥先生道:“我给他们杀掉只是一条人命,我杀掉他们却是五十条人命。” 赵松冷冷一笑道:“当时你可有通知官府?” 幽冥先生道:“找谁去?” 赵松道:“你自己难道走不动了。” 幽冥先生道:“岂止走不动,根本就昏迷地上。” “那么总有苏醒的时候。” “我醒来已是几天之后,饿得两条腿都软了,到塞饱了肚子,神智又模糊起来,跟着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月,脑袋都是空空洞洞的,除了吃东西,什么都没有想到。” 赵松冷笑。 幽冥先生接道:“及至我神智完全清醒的时候,那些尸体都已开始腐烂了,我若是那个时候通知官府,你以为官府会不会相信我?” 赵松不由不摇头。 幽冥先生道:“这就是了,所以我赶紧埋好尸体作罢,幸好我个性孤僻,与戚友都甚少往来,住的又是荒郊,等闲没有一个客人,否则事情真也由不得我。” 赵松闷哼道:“你说的都是实话?” 幽冥先生反问:“以你看呢?” 赵松怔在那里。 幽冥先生笑接道:“这已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无论如何,现在都是一样,难道你还想追究事情的真相,定我的罪?” 赵松怔怔的望着幽冥先生。 幽冥先生又道:“经过这么多年,你以为是否仍可以再找任何证据?” 赵松冷冷道:“你就是因此不怕将事情说出来。” 幽冥先生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吾家祖训,生不入官门,死不进地狱,换句话说,就是叫我们做子孙的,千万不要做坏事,我做的虽然不算得什么坏事,但杀了那么多的人,良心实在有些不安,难得有这个机会,岂可不乘机坦白一番。” 赵松道:“这样良心就好过了?” 幽冥先生道:“好过得多了。” 他忽然又大笑了起来。 这个老东西脑袋莫非有问题。赵松瞪着幽冥先生,不觉起了这个念头。 萧七也怔了。 好一会,幽冥先生才收住笑声,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会笑得这样子开心。” 萧七道:“为什么?” 幽冥先生道:“吾家祖训生不入官门,死不进地狱,今天我却非独在地狱打了一个转,而且还被锁在官门之内,你说这是不是有趣得很?” 萧七苦笑。 赵松却冷笑道:“你岂非一直都是住在地狱之内?” 幽冥先生问道:“你是说我那个庄院吗?” 赵松道:“门前横匾不是写得清楚,那就是地狱。” 幽冥先生道:“却不是真的。” 赵松道:“难道你今天进过了一个真的地狱?” 幽冥先生沉吟着道:“也许。” 赵松道:“真的地狱又是怎样子?” 幽冥先生道:“我也不清楚?” 他梦呓也似接道:“那会子我好像仍然在庄院的大堂之内,又好像经已堕入地狱之中,那些判官鬼卒,马面牛头,只是瓷像,可是那会儿都动起来,阎罗双王更朝我瞪大了眼睛,一个的目光有如冰雪,一个的目光有如火焰,而且,竟然会飞出来。” 赵松奇怪道:“你是说什么?” 幽冥先生呻吟着道:“火焰,那个女阎罗朝我一瞪眼,竟然有两团火焰从眼眶里飞出来,我才给男阎罗一瞪眼,如同置身冰雪中,那刹那竟然无丝毫寒意,反倒是如遭火焚,严寒酷热,辛苦极了。” 他说着,面上不觉露出了一片恐惧的神色。 看样子,他并不像在说谎。 萧七赵松相顾一眼,无不显得诧异之极。 郭老爹与那两个捕快却听得由心寒了出来。 幽冥先生接道:“我平日塑造那些瓷像倒也不觉得怎样,反而弄得越恐怖就越高兴,谁知道它们动起来,却是那么可怕,几乎没有吓破我的胆子。”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叶公好龙,看见真龙出现,便吓得抱头鼠窜,当时我大概就是那种心情吧。” 赵松道:“你其实也应该塑造几个像人的瓷像才是,那最低限度,总算也有人壮胆。” 幽冥先生道:“可惜我生平所见到的人不是面目可憎,就是一肚子坏水,有几个叫做比较好的人,亦不见得好到那里,我实在提不起那个兴趣。” 赵松道:“你们四公子不是很好?” 幽冥先生道:“好什么?萧西楼文不如杜茗,武不如董千户,杜茗有时候简直就像个婆娘,董千户性情像牛一样,整天卖弄那身蛮力,言语无味,脾气更就臭得要命。” 赵松道:“那么你……” 幽冥先生截口道:“我有眼无珠,想起就有气,若是塑造一个自己的瓷像放在面前,保管一个时辰也不用,不是我砸碎它,就是它气死我。” 赵松道:“连自己你都厌恶,别人还用说?所以你就算无端杀人,也不是件值得奇怪的事。” 幽冥先生笑而不语。 萧七随即转回话题,问道:“老前辈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莫非就是因为惊于阎罗双王的瞪眼?” 幽冥先生道:“可不是。” 萧七道:“然后那个地狱使者就出现了?” 幽冥先生道:“嗯。” 萧七问道:“那个地狱使者是怎样一个样子的?” 幽冥先生道:“是一个骷髅,裹在黑布内。” 萧七面色微变,道:“然后他引来了地狱之火?” 幽冥先生道:“起火的时候我已经魂飞魄散了。” 萧七道:“那是真的火?” 幽冥先生急问道:“我那幢庄院到底怎样?是不是全给烧了?” 萧七道:“在我离开的时候,整个大堂已变成了火海,火焰并且已到处流窜,不过方才那一场暴雨,相信已足以将火熄灭,烧去的大概只是那个大堂而已。” 幽冥先生叫起来:“那可是我的心血所在。” 萧七道:“恕我无能为力挽救。” 幽冥先生面容倏的又一宽,道:“烧掉了也好,省得我以后看见心惊肉跳。” 他连随问道:“可是你从棺材里走出来将我救出去?” 萧七点头道:“幸好棺材并没有钉得太稳,否则莫说救人,便是自己也救不了。” 幽冥先生道:“但是我却也钉了六枚钉子之多,要破棺而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萧七道:“的确不容易。” 幽冥先生道:“若换是别人,心固然难免大乱,手只怕亦已吓软,只有等死的份儿。” 萧七道:“这也未必。” 幽冥先生道:“无论如何,你比你那个老子是强多了。” 萧七淡然一笑。 幽冥先生接问道:“你破棺而出,可见到那个地狱使者?” 萧七摇头道:“只见周围火焰飞扬,迅速蔓延。” 幽冥先生道:“我那时仍在那张长案之后。” 萧七道:“而且身上衣服已着火。” 幽冥先生目光落在衣衫之上,打了一个寒噤,道:“好险,若是你出迟片刻,我岂非准得给火烤熟?” 萧七笑道:“就算不全熟也得半熟了。” 幽冥先生抬头道:“大概女阎罗就看在你面上至此为止,不再惩罚我,而且将我的魂魄放回原处吧。” 萧七道:“也许吧!” 幽冥先生瞪着萧七道:“在那种情形之下,若换是别人,逃生犹恐下及,况且又是我将你钉在棺材之内,怎么你还要出手相救。” 萧七道:“要我见死不救,由得你活活烧死,这是办下到。” 幽冥先生道:“为什么?” 萧七道:“虽然我有时心狠手辣,但只是对待那种邪恶之徒而已,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到现在我仍然未清楚,万一你是一个大好人,我见死不救,岂非要一生良心不安。” 幽冥先生嘟喃道:“我虽非邪恶之徒,却也不是一个大好人。” 赵松冷笑。 萧七接道:“况且,我们还有一些事情必须问清楚你。” 幽冥先生好像没有听到萧七这句话,继续嘟喃道:“现在却轮到我一生良心不安了。” 萧七道:“哦?” 幽冥先生叹息道:“我活到这年纪,从来不曾受过他人的半点恩惠,想不到却受了你的救命大恩,这你说要命不要命。” 萧七笑笑道:“原来这回事,你可以当作完全没有这件事发生过!” 幽冥先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萧七两遍,道:“你看来似乎是一个施恩不望报的人,可惜我也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一顿接道:“什么时候,我总要找个机会,也救你一命。” 连随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岂非由现在开始我就要侍候在你左右,等候机会。” 萧七一皱眉头,道:“那么你是认真了?” 幽冥先生瞪眼道:“怎么?难道你当我在开玩笑?” 萧七道:“既然前辈刻意要报答,那么我们不如索性就来一个公平交易。” 幽冥先生道:“你说来听听。” 萧七道:“只要前辈肯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从此一笔勾消怎样?” 幽冥先生不禁一怔道:“这可是你说的!” 萧七道:“嗯。” 幽冥先生道:“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他连随催促道:“你要问什么只管问,知无不言。” “那么晚辈斗胆先问一句,”萧七目光一转,手指放在桌子上那具尸体,问道:“前辈为什么要杀死这个女孩子?” 幽冥先生反问道:“她是谁?” 赵松一挑眉,方待说什么,萧七已应道:“也许就是杜飞飞。” 幽冥先生又接着问道:“杜飞飞是什么人!” 赵松道:“杜茗的长女。” 幽冥先生“哦”一声,忽然皱起了眉头,道:“老杜的长女叫做飞飞!” 萧七奇怪道:“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幽冥先生道:“老杜的长女弥月之际也曾给我帖子,我没有亲身前去恭贺,教仆人送去一份礼物。” 他思索着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给长女起的名字并不叫飞飞,而是叫……” 他一再摇头,一时间似乎想不起来。 萧七拭探道:“是不是仙仙?” 幽冥先生猛然脱口道:“下错,是叫仙仙。” 萧七道:“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 幽冥先生道:“大概在我中毒被害之前的几月,所以我记得这么清楚,亦是说仙仙这孩子今年应该就有十八岁大了。” 萧七点头道:“嗯!” 幽冥先生道:“至于后来他何时多了飞飞这个女儿我可就不清楚了。” 萧七道:“飞飞是仙仙的姊姊。” 幽冥先生道:“真的不是妹妹吗?” 萧士道:“前辈也许忘记了。” 幽冥先生道:“我的记忆还不至于这样差,若说是老杜糊涂同样没有可能,难道是第二个女人替他生的,当时一直藏在外面?”他怪笑起来,道:“只有这个解释了,你也许不知,老杜这小子有美剑客之称,在外面一直风流得很。” 萧七道:“是也好,不是也好,都无关要紧,现在要知道的,只是飞飞的死因。” 幽冥先生笑声一顿,正色道:“你们找错人了,我既不认识杜飞飞,也没有杀过人。” 萧七盯着幽冥先生,还未开口,赵松已冷笑道:“你这样回答早在我意料之中,杀人凶手否认杀人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一回事。” 幽冥先生笑顾赵松道:“我若是杀人凶手,早就开溜了,怎还会待在这儿。” 赵松道:“但是你却是非待在这儿不可!” 幽冥先生摇头道:“你错了。”缓缓将抱住后脑那双手抽出来。 在他那双手的手腕之上,本来都锁着手铐,现在却都已打开,变了握在他的右手中,他笑接口道:“他以为这东西真的能够锁住我?” 赵松惊愕问道:“这副手铐你怎么弄的?” 幽冥先生道:“莫非你忘了我有一双巧手?” 他那双鸟爪也似的手缓缓一翻,继续道:“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暗中将锁弄开,因为我实在也有些怀疑自己究竟是否陷身地狱之内,也不想束手待毙。” 赵松冷笑道:“你这个老小子好狡猾啊。不过你若是以为弄开了锁链就可以离开,便将这个衙门看得太简单了。” 幽冥先生道:“哦?” 赵松道:“首先你得把赵某人放倒,否则休想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幽冥先生道:“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赵松道:“说。” 幽冥先生双手又一翻,道:“我这双手除了巧之外,还有力,很有力!” 说着他右手五指陡地一紧,握在手中那副手铐立时扁了。 赵松心头一凛。 幽冥先生又道:“还有,这条铁链也是一样很好的武器。”倏的一挥右手,只听到“哗啦”的一声,连着那副手铐的那条锁链立时毒蛇般飞出,击在丈外一扇窗户之上。那扇窗户“轰”地四分五裂,碎片激射,铁链刹那倒卷,飞回幽冥先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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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松面色大变,旁边两个捕快的右手不觉已抓住了腰间的佩刀。 郭老爹半侧身躯,看样子已准备随时往桌底下钻。 萧七却若无其事。 幽冥先生旋即抛了手中铁链,目注赵松道:“总捕头虽然武功高强,但出其不意,只怕亦不难为我所算。” 赵松不能不点头。 幽冥先生接道:“所以我要离开,其实也是很容易的。” 赵松只有点头。 幽冥先生又道:“但我若是就此离开,岂非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杀人凶手,畏罪潜逃,那时候我即使没有在这里伤人,总捕头也一样不会放过我。” 赵松冷笑道:“你知道最好。” 幽冥先生皱眉道:“老实说,这件事我也非常奇怪。” 他说着抛下手中铁链。 赵松面色一宽,似欲有所举动,萧七即时手一拦,道:“赵兄且先听他怎样说话。” “也好。”赵松有些无可奈何。 幽冥先生接问道:“你们到底在那儿找到那具尸体?” 萧七道:“在城外。” 幽冥先生道:“不是在我那个迦落捺?” 萧七摇头。 幽冥先生道:“那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 萧七道:“因为尸体是藏在一个瓷像之内,那个瓷像塑的是那一个罗刹女鬼,与你那个庄院之中的极之相似?” 郭老爹插口道:“手工精细,不比普通,所以我才会想到你阁下?” 幽冥先生侧首道:“你是那一位?” 郭老爹道:“人家都叫我郭老爹,是衙门的仵工,不过,年轻的时候,却是个陶工,所以那个瓷像手工的优劣,多少也看得出来。” 幽冥先生又问道:“你到过我那儿?看过我塑的瓷像?” 郭老爹道:“阁下莫非忘记了,在多年前曾经函约这儿有名陶工前往蔺下那个庄院参观那些瓷像吗?” 幽冥先生一怔,忙笑道:“是有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的会出那个念头,大概那是富贾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心理作祟,怎么?也有你的份儿?” 郭老爹摇头道:“就算那会子我仍然干陶工那一行,也没有那个资格接受阁下的邀请,不过邻近的几位前辈都在阁下邀请之列,回来都无不机不绝口。” 幽冥先生大乐,怪笑不绝,突然一顿,道:“那个瓷像现在呢?” 郭老爹道:“因为要弄出尸体来,已凿碎了。” 幽冥先生道:“全都凿碎了。” 郭老爹道:“这是无可避免之事。” 幽冥先生不禁连声叹息道:“可惜可惜!” 萧七道:“前辈的意思……” 幽冥先生道:“若是那个瓷像没有碎,我也许可以看得出那是谁家的制品,要知那正如和武功一样,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特征。” 萧七一怔道:“我们可没有考虑到这方面。”幽冥先生想想又问道:“方才你用到也许那两个字,莫非死者的身份仍未能够确定?”萧七道:“尸体的皮肤不少都粘在瓷片上,是以面目破烂不堪,根本无法辨认,我们只是从载在尸体手腕上的一支玉镯来假定。”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希望当然就不是杜飞飞。” 幽冥先生道:“老杜与老萧是结拜兄弟,你们当然也很要好。” 萧七道:“我与他们姊妹正所谓青梅竹马长大,简直就兄妹一样。” 幽冥先生道:“你到过他们家了!” 萧七颔首道:“事实证明飞飞已经失踪了几天。” 幽冥先生道:“这的确不妙得很。” 萧七无言轻叹。 幽冥先生忽然道:“可否让我看一看那个尸体?” 赵松道:“就放在桌上?” 幽冥先生缓缓站起身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脚镣的锁亦已打开,赵松看在眼内,只有苦笑。 郭老爹不用吩咐,将覆在尸体上的白布拉下。 幽冥先生只望一眼,双眉便自紧锁,但仍然走近去,俯首细看一遍。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挥手叫郭老爹覆回白布,回过头来,道:“不将她弄出来还好。” 萧七道:“当时大家一心想知道瓷像之内是否藏有尸体,并没有考虑到那许多细节。” 幽冥先生倏的打了一个寒噤,道:“好可怕的手段,这个凶手的脑袋只怕有问题。” 赵松冷冷道:“就像你。” 幽冥先生摇头道:“比起他我可差得远了。” 他淡然一笑,接着道:“我不错也一直自以为自己的脑袋有问题,而且已无药可救,但现在看来,似乎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赵松瞪眼道:“你将小萧困在棺材内之际,不是曾说过,要将他烧成瓷像?” 萧七也望着幽冥先生,道:“前辈当时的确这样说。” 幽冥先生苦笑道:“我是听到你们在堂中那番说话,故意如此唬吓你,便是那一剑,也看准了才刺进棺材。” 赵松冷哼一声,道:“这种玩笑也开得的?” 幽冥先生道:“其实也怪不得我。” 赵松道:“哦?” 萧七应道:“是我弄坏他的棺材在先的。” 幽冥先生笑笑道:“你若非躲进棺材之内,我也想不出这个主意。” 萧七苦笑道:“这叫做弄巧反拙。” 赵松道:“这老小子油腔滑舌,莫教被他骗信了。” 萧七沉吟道:“杀人的若是他,那个所谓地狱使者也不会找到他的头上,而且引来地狱之火,欲置他于死地。” 赵松一想也是,幽冥先生接道:“我那些瓷像之内也没有藏着尸体。” 赵松道:“有没有,并不难知道。” 幽冥先生微喟道:“反正那一场地狱之火,是必会弄坏下少瓷像,你下妨着人将它们凿开来一看。” “若是找出尸体来,可有你看的。”赵松心念一转,“大堂那面暗壁之后到底是什么地方?” 幽冥先生道:“一条地道,通往我建在地下的书斋,寝室,还有存放食物的仓库。 赵松瞪眼道:“你疯了。” 幽冥先生沉声道:“这是为安全设想,一朝经蛇咬,十载怕井绳,你没有被别人那样暗算过的经验,相信很难体谅到我的心情。” 赵松怔在那里。 幽冥先生突然又怪笑一声。“再说,我若是住在上面那就不像捺落迦的了,到底我仍然是一个人。” 他怪笑接道:“也因为我仍然是一个人,叫我在夜间伴着那些瓷像睡觉,可也满不是滋味,即使在白天,看见那些瓷像有时我也会肉跳心惊。” 赵松真有些啼笑皆非,没好声气的说道:“这算做什么?那些瓷像可全部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还怕什么?” 幽冥先生道:“我所以塑造那些瓷像,主要的目的是藉此来锻链,表达自己的技巧,经过那件事,对于生人我实在没有多大好感,死人的形相却是一点也都不美,那除了地狱诸般鬼怪之外,叫我去塑造什么?” 赵松道:“天神不是更好吗?” 幽冥先生摇头道:“不成,那太像人了。” 这次却到赵松摇头了。 幽冥先生自嘲的接道:“况且我变成这个样子,岂非正好就与鬼为邻?” 萧七道:“前辈这种心情并下难明白,不过,据说鬼也是人变成的,从前辈总是以人为大前提这点看来,对于人前辈也并非完全是深痛恶绝。” 幽冥先生苦笑道:“嗯,可惜我现在才遇上了一个你这样不错的人。” 萧七道:“好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前辈应该多些进城来走走。” 幽冥先生道:“你这是叫我吓人。” 萧士道:“前辈现在的样子其实也不怎样难看,最低限度,我们几个人都不觉得可怕。” 赵松一旁听到这里,欲言又止。 幽冥先生没有在意,只盯着萧七,忽然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我现在倒有些给你说动了。” 他大笑着接道:“其实我那儿也并非只得我一个活人。” 萧七道:“还有谁?” 幽冥先生答道:“是父子两人,都姓刘。” 萧七莞尔道:“当然了。” 幽冥先生道:“我塑造瓷像的材料还有那些食物都是他们父子替我打点的。” 萧七道:“他们是否躲在墙壁内,那可糟糕了?” 幽冥先生摇头道:“老刘七年前已经病逝,他在生的时候也很少留在庄院内,反倒是小刘,懂事以来一直就侍候在我左右,却不知什么原因,月前他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 萧七道:“他出去是干什么?” 幽冥先生道:“庄院内的米粮已快要吃光,是我吩咐他出去补购,谁知道一去无踪。”他叹息一声,接道:“也许他已经厌倦了住在那样的庄院里,对着这样的老怪物。” 萧七道:“这个小刘有多大?” 幽冥先生道:“快三十,其实也不小的了。” 萧七道:“是怎样一个人?” 幽冥先生道:“矮个子,有几分傻气,人倒是挺老实的。” 他嘟喃接道:“我对他自问也是不错,每次他回家探母,非独没有留难他,而多少也给他一些银两回去,现在他走了,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萧七道:“会不会家里发生了事,一时走不开?” 幽冥先生道:“是这样亦未可知。幸好庄院内还养有不少鸡鸭,不过也快尽了,今天我吃的那支鸡已是最后的一支,他今天若是不回,明天我就得走出庄院吓人了。” 赵松道:“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经已替你解决,这几天内,说不定也无须你为此担忧。” 幽冥先生道:“总捕头意思是说,要将我留在这儿?” 赵松道:“嗯。” 幽冥先生却笑起来,道:“妙极了,妙极!我正想尝试一下监牢滋味如何!”赵松又怔住。 幽冥先生一边笑,一边绕着那具尸体打了一个转然后倏的怔住在一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赵松没有理会他,转向萧七道:“萧兄看见了仙仙姑娘没有?” 萧七点头,双眉紧锁。 赵松鉴貌辨色,道:“莫非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七道:“这件事情现在发展得更加诡异了。” 赵松倾耳细听。 萧七将杜仙仙方才的遭遇说了出来。 不独赵松他们听得心胆俱寒,怔住在那里,幽冥先生也诧异之极,追问了下去。 萧七索性将杜飞飞失踪前一段遭遇也覆述一遍。 幽冥先生亦听得怔住,好一会,才如梦初醒的道:“杜仙仙不会说谎的吧?” 萧七道:“那个骷髅你不是也见到了吗?” 幽冥先生双手捧头,一旁坐下,道:“怎么竟然真的有所谓地狱双王?有所谓地狱使者?” 萧七叹了一口气。 幽冥先生目光一转,笑顾萧七道:“看来你的福气倒也下小。” 萧七只有叹气。 幽冥先生又道:“不过女阎罗竟然会打翻了醋罈子,竟然要一再的杀人,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的。” 赵松又插口道:“其他的,难道就在你意料之中?” 幽冥先生道:“我若是没有几分相信也不会弄出那么一个捺迦落来。” 他倏的打了一个寒噤,道:“如此看来,我迟早也是要进地狱了。” 赵松道:“这岂非遂了你的心愿。” 幽冥先生苦笑道:“我可没有杜家姊妹那么幸运,只怕一下去,就得被放在油锅里滚一滚。” 赵松听得好笑,却尚未笑出口,心头已自寒了起来。 众人也呆在那里。 蓦地里,幽冥先生叫起来:“不对不对。” 萧七脱口道:“什么不对了?” 幽冥先生道:“那个引来地狱之火的若真的是地狱使者,便该知道我当时说的乃是假话,知道我实在才得四十六岁。” 萧七动容道:“嗯。” 幽冥先生接着道:“这其中只怕另有蹊跷。” 萧七沉默了下去。 幽冥先生瞪着萧七,道:“你有没有什么仇人?” 萧七道:“很多,但无论什么仇人,相信也不会用这种手段来报复。” 幽冥先生道:“不错,不错。” 他一笑接道:“这倒像一个女人得不到一个男人的欢心,又或者一个女人被她心爱的男人遗弃了,移情别恋,妒忌起来,反爱成恨,将那个男人爱的女人,与爱上那个男人的女人都一并怒上,杀之然后才甘心。” 赵松瞪眼道:“你说到那里去了?” 幽冥先生道:“这件事若是人为,也就只有这一个解释比较合理的了。” 赵松道:“那有这样的女人?” 幽冥先生笑眯眯的望着赵松道:“非独有,而且多得很。” 赵松道:“哼。” 幽冥先生笑接道:“看来你对于女人的心理还不大了解。” 赵松道:“你难道就了解了?” 幽冥先生道:“我最少见过三个那样的女人,幸好她们的武功都不大好,所以还没有闯出什么祸来。” 赵松闭上了嘴巴。 幽冥先生转顾萧七道:“以他这样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小伙子自然必会有很多女孩子垂青,所以即使闯出这种祸也不足为奇。” 萧七苦笑道:“晚辈一直都行规步矩,说话亦一直检点得很。” 幽冥先生道:“我看你也是。” 他却又接问一句:“你仔细想想,在江湖上可曾招惹过什么女人?” 萧七不假思索,道:“没有。” 幽冥先生道:“怕只怕襄王无梦,神女有心。” 萧七几喟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幽冥先生又问道:“在乐平这里又如何?” 萧七道:“除了杜家姊妹,就只有一个董湘云比较接近。” 幽冥先生道:“董湘云又是谁家的女儿了?” 赵松道:“董千户。” 幽冥先生摸摸脑袋,道:“莫在像董千户那个臭脾气才好。” 赵松一笑道:“只怕比董千户还要凶上一倍!” 幽冥先生一怔,道:“什么?” 赵松道:“这位董大小姐有个外号叫火凤凰,这周围百里,不知道她的人大概没有几个,看见她不想赶快开溜的,相信就更少了。” 幽冥先生道:“有这么厉害?” 赵松道:“这里的酒褛最少有两间被她拆掉了一半。” 幽冥先生一吐舌头,道:“乖乖。” 赵松叹息道:“别的人我倒不大清楚,只是我老远看见她,头自然就会痛了起来。” 幽冥先生道:“能够令一个地方的总捕头老远看见就头痛的女孩子,纵然不细说,我也想像得到她有多厉害。” 赵松道:“幸好她虽然天不怕,地不怕,老子也不怕,对于一个人却是听话得很,所以只要那个人来得及时,还是可以制止得住她闹下去的。” 幽冥先生道:“那个人是谁?” 赵松瞟着萧七,幽冥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不是这位吧?” 赵松道:“正就是这位。” 幽冥先生目注萧七,咭咭怪笑道:“看来那位火凤凰准是喜欢上你了。” 萧七苦笑无言。 幽冥先生道:“像你这样温文有礼的小伙子当然不会喜欢那种女孩子。” 萧七道:“哦?” 幽冥先生笑笑道:“那种女孩子爱得深,恨得切,得不到的东西,说不定宁可摔碎也不肯给别人。” 赵松问道:“不忍心摔碎又如何?” 幽冥先生道:“那自然就是将要得到这件东西的敌人击倒,没有人跟她抢,自然就是她的了,是不是?” 赵松道:“未必吧。” 幽冥先生道:“她却是会这样想。” 萧七叹了一口气,道:“幸好我并不是东西,是个人。” 幽冥先生笑笑道:“很多人都喜将人叫做东西的,我只是其中之一。” 萧七道:“湘云的脾气虽然是凶一些,心地却是善良的。” 幽冥先生道:“杜家姊妹的性格又如何?” 萧七道:“飞飞沉静而理智,仙仙娇憨而温柔,更不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现在她们都是受害者,飞飞生死未卜,仙仙又已面临死亡威胁。” 幽冥先生道:“除了她们,是否还有第四个?” 萧七断然道:“没有了。” 幽冥先生断然道:“这件事分明就是一派酸风妒雨,若不是人为,我们就惟有乾瞪着眼睛看事情发展,若是人为,你真要小心防范。” 萧七道:“董湘云?” 幽冥先生不笞,又说道:“这若非人为,是女阎罗在吃乾醋也不无可能,我事实也看见阎罗双王瞪眼睛。” 萧七忽然道:“会不会是前辈喝醉了,生出来的幻觉?” 幽冥先生道:“我千杯不醉,那么一壶酒,如何醉得了我?” 话口未完,突然一呆,道:“不过也真奇怪,我那天我的酒量好像非常不好。” 他摸摸脑袋,道:“莫非我那个时候魂魄真的经已离躯壳?” 萧七道:“若不是?” 幽冥先生道:“就一定是那壶酒有问题了。” 萧七道:“那壶酒放在什么地方?” 幽冥先生道:“地下的小酒窖内。” 萧七道:“有谁知道那地方?” 幽冥先生道:“小刘。” 萧七又问道:“前辈是否终日都在地下室之内?” 幽冥先生道:“日间我多数在后院捏瓷像。” “小刘离开这一个月之内也一样?” “你以为我这种人会受他人影响?” “应该不会。” “不过即使我在地下室之内,小刘要进来,我也未必会发觉。” 萧七道:“哦?” 幽冥先生道:“因为他是支蜘蛛。” “蜘蛛?”萧七一怔。 幽冥先生道:“平日我习惯也是叫他蜘蛛。” 萧七道:“为什么?” 幽冥先生道:“他身材矮小,手脚却又细而长,行动敏捷,活像蜘蛛一样。” 萧七沉吟起来。 幽冥先生道:“不过这个人忠厚老实,是绝不会算计我的。” 赵松冷笑道:“他若是真的如此,也不会不告而别。” 幽冥先生一呆,道:“也许他是出了什么意外?” 赵松道:“这个人家在那里?我教人去打听一下。” 幽冥先生又是一呆,道:“这个我可是不清楚,好像在城中。” 赵松道:“那他本来叫做刘什么?” 幽冥先生搔首道:“好像叫大贵。” 赵松道:“你记清楚了?” 幽冥先生道:“大概不会错的吧?” 赵松皱眉道:“看来你这个人其实也糊涂得很。” 他随即吩咐一个捕快:“你带几个兄弟打听一下,城中可有刘大贵这人。” 那个捕快应命退下。 幽冥先生目送那个捕快离开验尸房,喃喃道:“小刘人很忠厚老实嘛。” 赵松冷冷笑道:“那你是宁可接受魂飞魄散这个解释了?” 幽冥先生道:“那个地狱使者一时记错了我的年纪亦未可知,很多小说不是都有记载地狱使者勾错别人魂魄的故事,可知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精明的。” 赵松盯着他,嘿嘿的冷笑雨声。 幽冥先生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具尸体之上,目不转睛,若有所思。 一这些动作萧七看在眼内,有些奇怪,但仍然等了一会,才问道:“前辈对这具尸体莫非是有什么怀疑?” 幽冥先生摇头! 萧七道:“那么前辈如此留意那具尸体是……” 幽冥先生截口道:“要知道这具尸体的真面目并非全无办法。” 萧七追问道:“前辈这样说……” 幽冥先生又截道:“办法虽然有,却也是麻烦得很,而且你们未必会同意。” 赵松道:“你真的有办法回复死者的本来面目?” 幽冥先生断然道:“有。” 赵松向萧七道:“萧兄以为如何?” 萧七道:“一切总捕头做主。” 赵松目光一转,回对幽冥先生,半晌才说道:“好,我让你试试。” 幽冥先生却目注郭老爹道:“那么先劳烦老人家设法替我找来塑造瓷像的诸般工具材料,都要最好的。” 郭老爹一呆,转望向赵松。 赵松颔首。郭老爹道:“这儿几个陶工名匠与我马马虎虎叫做朋友,要张罗大概不成问题。” 赵松挥手道:“快快去。” 郭老爹站起身子,打了一个揖,连随举起了脚步。 幽冥先生目送他走出验尸房,连连黠头。 萧七忍不住问道:“前辈到底有什么妙法?” 幽冥先生目光又回到那具尸体之上,半晌才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借尸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