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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1 妖艳蜈蚣?妖娆少年
作者:温瑞安  文章来源:温瑞安作品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8/19 20:59:33  文章录入:凌妙颜  责任编辑:凌妙颜

  “杀人是罪孽,救人才是功德。”
  老爷子一再向他教诲。一,而再;再,而三。在传授了最主要的发放、施为暗器之后,老太爷总是再四、再五,重复重复又重复,教授并强调了这句话。
  总括而言,就是学了这些绝技,是为了帮人,而不是害人。
  最后,问他:“你明白了没有?”
  青年回答:“明白了。”
  “报仇也是另一种恶行,只有报恩才是美德。”老爷子眼神里流露着爱怜之色,但还是不放心,又问:“个人是微弱的,团结才是力量。听懂了吗?”
  青年看着自己白生生但指节暗露青筋的手指,清楚回答:
  “听懂了。”
  然后老爷子才感到满意,挥手遣两名眉清目秀的僮子,抬起担竿着他离去。他手上还有千百件要事,以及千百名同门子弟的人事,要他解决、定夺。不过,他目送肤色白皙眉目有点妖娆的青年离去时,眼色依然有忧邑。
  听懂了。
  但不代表同意。
  明白了。
  也不等同实践。
  苍白青年端庄持重的坐在滑竿上离开“四句庭”,当他转入了属于他自己范围的“艳罩门”时,他的坐姿忽然变了,身子偻佝了半截,摇哆着膝腿,他凝视自己白生生的手指,然后低声如呢喃般的在心里说一些语言:
  杀人,是恶行。
  杀一人,是罪行。
  可是,杀百人呢?
  是强敌。
  杀万人呢?
  是无敌。
  杀千千万万人呢?
  那就是开国枭雄、盖世英雄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凝,吩咐:“停。”那两名抬抬竿的僮子,也真是说停便停,闻声即止。
  苍白如雪的青年说:“放下。”二人徐徐将担架放到庭院石砖上。
  那青年的目光,聚焦在正从草丛爬过石板的一条蜈蚣身上。
  一条色彩斑斓、妖艳无比的蜈蚣。
  青年若有所思,然后问两名僮子:“要是暗器就像这蜈蚣那么多的爪子,又能操作自如,你们说,这是不是我们暗器该走的路子?”
  两僮子目光茫然,似还不能理解他们少主话里的玄机。
  脸色如刀的青年此时神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娆,微微一哂:“算了吧,我才不会问你们只懂单和双的家伙,懂不懂我的道理。”
  然后他自己低声盘算,像在苦思破解一道难懂的术数天机: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是很微小的……
  可是,一千人呢?
  一万人呢?
  十一亿人呢?
  一个人是很渺小的……
  如果能以一个人震慑住千万人呢?
  一件暗器只能杀伤一个人……
  可是——
  这个繁华盛世的人,特别喜欢欣赏一样事物:
  烟花。
  这个地方的人,常常以看发放烟花为荣,以观赏烟火为娱。
  为什么?
  因为放得漂亮的烟花,特别花钱,而且,因为平日禁止烟火燃烧,只有特别节日和朝廷官府下令,或是高官贵人授意,方才可以燃点烟花。
  也许还有一个理由:
  因为烟花灿烂,而且短暂,就像流星。
  人们特别喜欢这种灿烂而短暂的事物,正如人多惋惜早夭的天才,轻视老而弥坚,小觑了大器晚成一般。
  乡下的人,都爱看烟花。
  因为不容易看到这人造的美景良辰。
  愈是大城里的人,也愈爱看烟花。
  因为这刹瞬芳华,让人心醉,但又不能天长地久,让人心碎。
  极欢娱的但却无法拥有,就像人在性爱时的厚积薄发的高潮一样,更让恋人事后缱眷、回味。
  人常会记得也常会与人说:
  啊,那天晚上的烟花特别灿烂——
  可是,谁也不愿再提那天晚上的寂寞。
  日后,更没有敢忆记今晚的凄厉。
  这个小城里的人,也同样爱看烟花。
  这是个特殊的节日,官府颁令,可以有这样特殊的节目:
  发放烟花,全城点亮!
  城里的人,一家人乐融融的,成群结队闹一团的,你侬我侬相依偎的,都仰着脖子,蓬——蓬——蓬——只见一道又一道的烟花绽放,一次又一次的赞叹与羡艳的欢呼中,照亮了彼此的容颜。
  一道一道的光,闪烁在大家的颜面上,大家眼里,闪动着鸠饮狂醉的光芒。
  直至,忽然有人惊呼、悲喊:
  “爹,你的脸色怎么变成这样!”
  “娘,你眼里怎流出血来!”
  “天啊,你怎么五官都淌血了————”
  然后,此起彼落的惊呼忽然噎住、梗塞了,因为惊呼的人,自己也脸容扭曲,全身僵硬,连语音也痖了。
  然后,有一人连鼻子也剥落下来。
  惊呼陡起,也陡落。
  很多人开始连眼珠也脱眶而出,却不再有惊呼尖叫。
  因为叫不出。
  哭也哭不出来。
  当张子牙接到紧急报告,率衙门皂快、捕役赶过到土城时,已近破晓。
  破晓时分,特别凄厉。
  那是因为有光。
  有些微明曙光。反映出黑暗重重围困,要冲岀夜幕的重围与困境,谈何容易。
  如果曾有这一点垂死挣扎而又重燃希望的光,人在无边黝暗中,反而不觉得那么孤立无助。
  这是破晓的冷凛。
  彻骨的寒。
  张子牙赶到的时候,已满地死人。
  死的人眼神都充满惊愣与诧异,脸肌歪曲搐贲,死前曾历经极欢乐遽变为极强烈的惊恐与苦痛。
  张子牙也给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他在州府里也算是第一流的捕快,外号人称“捕老虎”,而在他未当府衙总捕头之前,曾当镖头,他是从趟子手一路做到镖师的,当时人称外号“从不失手”。
  他破过无数连京城名捕都破不了的案子,也办过无数人家不敢办的达官富人:他的绰号“捕老虎”就是来自他这天不怕地不怕敢打大老虎的特点。
  可是,这一次,他也愣住了。
  连他带来的八位衙里的精锐,全部变了脸色:
  一地的死人。
  满城的死尸。
  他们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冷峻的青年,要两名僮子,扶持他到了围墙边那大树下,只见一队忙碌的大红火蚁,匆来匆去,搬运粮食,进入树洞,前后相连,有条不紊,像一只军队似的。
  青年薄如荷叶的唇,微微笑开了。
  他要了一支贡香,点燃,然后着火的香头,就往蚂蚁身上一捺,嗤的一声,蚂蚁像焦灼了,整个身子曲成∧字,状甚痛苦。
  青年眼里发出异光,继续寻找他目的,点着的香就往他认定的蚂蝗身上灼去,嗤的又一声,连近几只蚂蚁,还围着濒殁的他,不知何故。
  那一刹间,青年手上的香,就是天神的手,他要扼杀那一只生命,那一只生命就消失在世上。
  中午他已灼杀了多只蚂蝗,有的蚂蚁后装着大量的毒汁,吃烫热的火一灼,嗤的一声,喷溅了上来,其中一名僮子,一时不察,给溅着了眼镜,痛得狂拭不已。
  终于,由于灼杀太多,香头的火终于灭了。
  青年若有所悟,低忖:如果暗器能打造成蚂蚁储藏在身上的毒汁一般,一旦遭受攻击便能迸喷而出,可真教人防不胜防。
  然后他吩咐:“单单,再多找几只香来,点着。”
  离土城不远,有座竹乡。
  竹乡的小孩,最爱在紫竹林莞下,听李大傻讲故事。
  他的故事特别动人。
  特别好听。
  而且常常令人发笑。
  他讲故事特别生动、有趣,因为,他讲的就是自己的经历,他的故事。
  一个人自己的故事特别有血有肉,让人听了也容易掉泪。
  原来李大傻还未成为“讲古佬”、“说书人”之前,在江湖上,本来就是个大侠,他叫李丽池。
  “杀人不眨眼救人不伸手”:李丽池李大侠。
  这一次,他又在为乡间的小童讲故事,讲到酣时,畅快的笑了起来。
  听众为之入迷,也都笑了。
  笑得竹叶簌簌落下。
  大家笑个不停。
  不止。
  直笑到脸肌抽搐,五官拧在一起,下颔脱落,口吐白泡,大家仍在笑。
  痴笑。
  狂笑。
  直至笑死为止。
  “从不落空”张子牙赶到现场时,人都已笑死了。
  笑死的,有一个李大傻,还有七八个小孩,脸上还带着笑,状甚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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