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门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三)

天明。阳光灿烂,穹苍湛蓝。

晨风中传来一阵阵花香,泉水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煮熟了的饭香。

小雷慢慢的下了床。

他的新伤和旧伤都在疼,疼得几乎没有人能忍受。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学会将痛苦当做一种享受,因为只有肉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他心里的创痛。

是谁在烧饭?是她?还是丁丁?

他不知道这一夜她们是如何度过的,对她们说来,这一夜想必也长得很。

厨房就在后面,并不远,但对小雷说来,这点路也是艰苦而漫长的,幸好他的腿上还没有伤。

他总算走到厨房的门口,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一个人背着门,站在大灶前,长裙曳地,一身白衣如雪。想不到她居然还会烧饭。

无论谁看到她站在血泊中的沉着和冷酷,绝不会想像到她也会站在厨房里。

小雷手扶着墙,慢慢的走进去。她当然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头。她是不是也已拒绝跟他说话。

小雷沉默着,过了很久,忍不住问道:“丁丁呢?”

她没有回答。

小雷道:“她还是个孩子,虽然做错了事,但谁没有做错过事呢?你若肯原谅她,我……”

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雷道:“你。”

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小雷,道:“你认得我?我怎么不认得你?”

小雷怔住。

这少妇虽然也是一身白衣,颀长苗条,但却是个很丑陋的女人,平凡而丑陋。

她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着铲子,正在盛饭。她有两只手。

小雷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白衣少妇道:“既然不认得我,来干什么?”

小雷道:“来找一个人。”

白衣少妇道:“找谁?”

小雷道:“找一个女人,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白衣少妇冷冷的笑了笑道:“男人要找的,好像总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是,她姓什么?”

小雷道:“好像姓丁。”

白衣少妇道:“我不姓丁。”

小雷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白衣少妇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雷愕然道:“这是你的家?”

白衣少妇道:“是的。”

小雷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自衣少妇道:“我现在住在这里,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小雷道:“以前呢?”

白衣少妇淡淡道:“以前的事你又何必再问它?”

小雷不说话了。因为他觉得这少妇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以前的事既然已过去,又何必再问?又何必再提起?

白衣少妇回过头,盛了一大碗饭,忽又问道:“你饿不饿?”

小雷道:“饿。”

白衣少妇道:“饿就吃饭吧。”

小雷道:“谢谢。”

桌子上有炒蛋,蒸肉,还有刚剥好的新鲜莴苣,拌着麻油。

小雷坐下来,很快就将一大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白衣少妇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看来你真饿了。”

小雷道:“所以我还想再来一碗。”

白衣少妇将自己面前的一碗饭也推给他,道:“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悠然接着道:“你总不至于想白吃我的饭吧。”

小雷好像觉得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白衣少妇道:“吃了人家的饭,就要替人家做事,这道理你总该明白的。”

小雷点点头。

白衣少妇道:“我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男人,混吃混喝的事,你大概不会做的。”

小雷索性又将这碗饭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筷子,问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白衣少妇反问道:“你会做什么?”

小雷道:“我会做的事很多。”

白衣少妇道:“最拿手的一样是什么?”

小雷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一双手,瞳孔似又在渐渐收缩。

白衣少妇凝视着他,缓缓道:“每个人都有一样专长的,有些人的专长是琴棋书画,有些人的专长是医卜星相,也有些人的专长是杀人——你呢?”

小雷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的专长是挨刀。”

白衣少妇道:“挨刀?挨刀也算是专长?”

小雷淡淡道:“不到十天,我已挨了七八刀,至少经验已很丰富。”

白衣少妇道:“挨刀又有什么用?”

小雷道:“有用。”

白衣少妇道:“你说有什么用?”

小雷道:“我吃了你的饭,你不妨来砍我一刀,这笔账就算清了。”

白衣少妇笑了,道:“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刀?对我有什么好处?”

小雷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白衣少妇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挨了七八刀,居然还没有死,倒也真是本事。”

小雷道:“本来就是。”

白衣少妇道:“会挨刀的人,想必也会杀人的。”

小雷道:“哦!”

白衣少妇忽然一拍手道:“好,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我们这笔债就算清了。”

她说得倒真轻松,就好像人家欠了她一个鸡蛋,她叫别人还两个鸭蛋一样。

小雷也笑了,道:“我吃了你两碗饭,你就叫我去替你杀两个人?”

白衣少妇道:“不错。”

小雷道:“这两碗饭的价钱未免太贵了吧。”

白衣少妇道:“不贵。”

小雷道:“不贵?”

白衣少妇道:“我这两碗饭很特别,平常人是吃不到的。”

小雷道:“有什么特别?”

白衣少妇道:“因为饭里有些很特别的东西。”

小雷道:“有什么?”

白衣少妇道:“毒药。”

她看着小雷,好像希望看到小雷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小雷却连眼角都没有跳。

白衣少妇皱了皱眉道:“你不相信?”

小雷淡淡道:“那两碗饭我既然已吃了下去,现在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了。”

白衣少妇道:“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吃了毒药的人,是会死的。”

小雷道:“知道。”

白衣少妇道:“你想死?”

小雷道:“不想。”

白衣少妇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反正那两个人你又不认得,而且,只两个人,也不算多。”

小雷道:“的确不多。”

白衣少妇道:“等他们一来,你就可以下手杀他们。”

小雷道:“不杀。”

白衣少妇变色道:“不杀?为什么不杀?”

小雷道:“不杀就是不杀,也没有为什么。”

白衣少妇道:“你知道我要你杀的人是谁?”

小雷道:“就因不知道,所以不能杀。”

白衣少妇道:“你想不想知道?”

小雷道:“不想,也不必。”

白衣少妇狠狠道:“你若不杀他们,你自己就得死。”

小雷忽然不说话了,慢慢的站起来,就往外走。

白衣少妇道:“你到哪里去?”

小雷道:“去等死。”

白衣少妇道:“你宁死也不答应?”

小雷却连理都懒得再理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衣少妇咬着牙,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头骡子?”

只听小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只说了两个字:“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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