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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边双绝 大胆拔虎须
2026-01-22 20:51:39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姜颢伯坐在一张四平八稳的梨木椅上,不时拈弄着颚下疏落的山羊胡子。
  他是个靠动脑筋才能有饭吃的人。
  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但雷北早已肯定了一点:姜颢伯并不太贪婪,他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已经感到很满足。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姜颢伯动的是什么脑筋,都一定不会背叛他的老板。
  年轻人总是喜欢闯一闯的,所以无论闯祸或者是闯出大好江山的,往往都是年轻力壮的人。
  但姜颢伯早已不再年轻。
  而且,他的胆色本来就不大。
  所以,姜颢伯只会稳守着他目前所得到的一切。
  要达到这种心愿,他必须协助雷北,因为只有雷北的江山一直巩固着,他才能安然地和老妻渡过晚年。
  这种人也许早已消失了锐气,但却也有一定的优点。
  最少,这种人不会急功冒进,以致酿成尾大不掉,或者是贪胜不知输的局面。
  ——诸葛一生惟谨慎。
  姜颢伯的才智纵使无法和孔明相比,但最少这一点是大致雷同的。
  雷北已打出了江山,他现在最注重的事,就是怎样把江山保住。
  幸好棋艺高低和能否保住江山,完全是两回事,否则雷北早就完了。
  姜颢伯忽然凝视着棋盘,好像有话要说,但却是欲言又止。
  雷北拈起了一枚黑子,虽然没有看着姜老秀才,但却忽然问了一句:“这个劫打得不打得?”
  姜颢伯拈断了好几根胡子,才说:“为保东南江山,这一劫固是非打不可,为了连消带打,这一劫也是不打不成。”
  雷北若有所悟地笑笑,然后缓缓地放下了这枚棋子。
  姜颢伯点点头,道:“这一着够很、够准,犹如打蛇打在七寸上!”
  小杜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输了。”
  雷北哈哈一笑,道:“你是俺的兄弟,俺不会输,你也不会输,咱们一块儿当庄,并肩子做一对大赢家!”
  小杜一笑,然后问姜颢伯:“你主张咱们围攻双绝帮?”
  姜颢伯淡淡道:“势已如此,咱们若不围死蓝和尚,蓝和尚便会把咱们拑锁住了。”
  小杜道:“照您老人家看,这一战胜负关键,是否在于谁先下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战阵上至理名言,但又有一句说话,叫以不变应万变,也同样是高明战略。”
  小杜皱皱眉,道:“这岂不是大有矛盾吗?”
  姜颢伯摇摇头,道:“两种战略,各有各的道理,但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都必须先谋定而后动,失败者每每皆因卤莽行事,又或者是不自量力所致。”
  小杜道:“咁们这一次对付蓝和尚,会不会犯上这些弊端?”
  姜颢伯道:“论谋略,雷老板自有神机妙算,论力量,蓝和尚还末到足以撼跨咱们的地步。”
  小杜沉吟半响,道:“表面看来,确然如此。”
  姜颢伯脸色微变,道:“莫非杜兄弟担心雷老板会棋差一着,败在蓝和尚手下不成?”
  小杜道:“蓝和尚固然是一号人物,陆鉴德此人,更是不可不防。”
  姜颢伯道:“陆鉴德手段毒映,雷老板早已知之。”
  小杜道:“除了毒辣之外,此人更长于谋略。”
  萎颢伯的脸色渐渐变得有点不好看,但却还是尽量忍耐着,缓缓道:“杜兄弟,依你之见,咱们该当如何,才是明智之举?”
  姜颢伯是雷北的谋士,他这样问小杜,显见心中已然甚为不悦。
  小杜却反问道:“倘若易地而处,姜公身在双绝帮,您老人家会不会贸然向雷老板发难?”
  姜颢伯道:“还是那句老话,必先谋定而后动。”
  小杜道:“不错,姜公不愧是上海滩的再世诸葛。”
  姜颢伯忙道:“杜兄弟言重、言重!老夫不胜汗颜之至。”
  他客气,小杜却不客气。“蓝和尚、陆鉴德二人号称双绝,谋略方面只怕也不会太输亏,姜公既明此理,双绝恐怕也不会愚蠢得前来白白送死!”
  姜颢伯咳嗽一声,脸上的表情彷佛给人用针刺了一下。
  小杜毫不放松,接着又说:“撇开谋略这方面不提,即以彼此潜力计算,双绝帮也是不容轻侮的,况且除了双绝帮之外,上海滩还有若干潜龙伏虎份子,例如‘狠眼’丁庭!”
  羡颢伯立刻摇头道:“丁庭不会和双绝帮有所勾结。”
  小杜道:“姜公此言差矣,丁庭也许不会主动勾结双绝帮,但双绝帮为了要撼跨咱们,又有什么主意想不出来?”
  姜颢伯不禁呆住。
  小杜的说话,他实在是无从反驳。
  灯光下,姜颢伯的额上不断淌着汗水,连雷北也从来没见过,这老秀才居然也会有如此狠狈的时候。
  姜颢伯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十分悠闲自得的样子,但现在,纵使他平平稳稳的坐在那里,却似有千斤巨石压在头顶一样。
  雷北不禁叹了口气,道:“姜公,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罢。”
  姜颢伯听了,有如胸口给铁锤重击了一下,登时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黑,咯血倒下。
  雷北眉头一皱,伸手在他的鼻孔一探,居然已经气绝身亡。
  雷北叹了口气,望了小杜一眼。
  小杜说道:“老大是不是认为我太过份了?”
  雷北道:“不,只是为姜公感到可怜而已,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活在上海滩这种地方……”
  小杜道:“姜夫人那里……”
  雷北道:“我自有安排。”
  小杜吁了一口气,道:“丁庭的事,你是否认为我的顾虑是多余的?”
  雷北摇摇头,道:“不,丁庭与双绝帮勾结,乃是势所必然的事。”
  小杜道:“你也是这样想?”
  雷北道:“蓝和尚既要和咱们一决雌雄,就得不择手段,才有可胜之机,勾结丁庭,对双绝帮来说不失为一个办法。”
  小杜道:“你若是蓝和尚,怕不怕引狼入室?”
  雷北道:“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一点蓝和尚自然会好好考虑。”
  他不是蓝和尚,所以也没有正面回答小杜。
  小杜沉吟片刻,忽然说:“咱们为什么不找丁庭?”
  雷北道:“没有这个必要。”
  小杜一怔:“为什么?”
  雷北道:“丁庭也许会是一把锋利的刀,它可以伤人,但也可以伤了自己。”
  小杜道:“我不是要你用他。”
  雷北道:“你是要我杀了他?”
  小杜道:“不错。”
  雷北道:“这人若一下子就可以扳倒,也就不是‘狼眼’丁庭了。”
  小杜道:“让我想办法去对付他,好不好?”
  雷北道:“好是很好的,但只怕徒劳无功,甚至会弄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杜道:“我会小心行事的。”
  雷北道:“姜公也是个小心翼翼行事的人,但现在已给活活气死。”
  小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雷北道:“你认为该说便说,否则大可以把这件事忘掉。”
  小杜叹了口气,道:“但这件事是忘不掉的。”
  雷北道:“那么你说罢。”
  小杜道:“姜公被气死,只是说对了一半。”
  雷北道:“还有另一半,算是给你吓死的,对不?”
  小杜一怔:“你已知道了?”
  雷北眨眨眼,道:“你以为俺会给这个老混蛋蒙在鼓里?”
  两年来,他表面上一直都很尊敬姜颢伯,但现在,他却用“老混蛋”这三个字来代替姜颢伯的名字。
  小杜吐出口气,道:“老大果然早就知道,姜老秀才已和双绝帮有所勾结。”
  雷北摇摇头,叹道:“说来惭愧,俺并不是早已知道,而是直至近来才发觉的,一直以来,俺以为这个老混蛋决不敢出卖俺,想不到,他也是个靠不住的人。”
  小杜道:“姜颢伯是为了钱才在老大麾下做清客的,所以,也只有钱,才可以使他背叛老大。”
  雷北道:“其实,老姜背叛俺,也是有点苦衷的。”
  小杜道:“是为了姜夫人?”
  雷北道:“这一次,倒不是为了体弱多病的妻子,而是为了他的一个侄儿。”
  小杜道:“他这个侄儿怎样了?”
  雷北道:“牌九专家。”
  “牌九专家?他懂得千术?”
  “懂一点点。”
  “憧一点点千术的人,往往最容易惹上大祸。”
  “你说对了,他这个侄儿,就是因此而输了大钱,弄至身败名裂。”
  “姜老秀才要救他,所以不惜和双绝帮勾结?”
  “不错,他认为,只有蓝和尚才可以救得了他的侄儿,所以就背叛俺了。”
  小杜道:“事出仓猝,只怕姜老秀才自己也没有想清想楚,就作出了这个愚昧的决定。”
  “他是智囊,是谋士,但仍然难免为了走错一着而招致全盘惨败。”
  小杜道:“老大若听信他的说话,依照他的策略,咱们这一战就非败在蓝和尚手下不可。”
  雷北冷冷道:“但他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点。”
  小杜道:“是那一点?”
  雷北道:“他以为蓝和尚才可以救得了他的侄儿,这就是最严重的错误!”
  小杜点点头,道:“不错,真正可以挽救他侄儿的人,应该是你。”
  雷北道:“但他的想法,却不是这样,他甚至完全不敢把这件事情,说给我知道。”
  小杜道:“他信错了蓝和尚,蓝和尚也找错了卧底的对象。”
  雷北道:“本来,蓝和尚这一着是很高明的,但到最后,姜颢伯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小杜道:“也许蓝和尚最倚重的并不是姜颢伯,而是丁庭。”
  雷北道:“丁庭是个极神秘的人,当年,就连唐市刀那样的人物,对他也是奈不了何。”
  小杜道:“姜听伯怂恿咱们与双绝帮全力一拼,显见蓝和尚已是成竹在胸。”
  雷北道:“蓝和尚有蓝和尚的一套,但俺也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还有你在俺左右,哼哼,俺总不相信会败在双绝帮手下。”
  小杜道:“双绝帮胆敢包庇朱万,自是有备而战。”
  “蓝和尚!陆鉴德!朱万!还有丁庭!”雷北冷冷一笑:“俺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      ×      ×

  长巷,晨曦时候。
  陆鉴德独自来到了古庙。
  这座古庙,香火相当鼎盛,但由于时候还早,庙前显得一片清冷。
  陆鉴德进入庙内,轻轻敲打着神案上的木鱼。
  他敲响了十五下就停止,然后向供奉着的佛像叩拜。
  叩拜之后,再敲木鱼,这一次只敲五下就停止下来。
  接着,又再叩拜。
  然后,再敲木鱼,又再敲十五下。
  敲完这十五下之后,佛像笑了:“你很虔诚,来吧。”
  其实佛像一直在笑,只是声音并不是佛像发岀来的。
  佛像后有人,那人向陆鉴德招手,又说:“既然已来了,何必迟疑。”
  陆鉴德吸一口气,说:“在下只是诚心拜佛,可不是向尊驾膜拜。”
  那人道:“我明白,陆二爷并不是一般善男信女。”
  陆鉴德道:“在下并无恶意。”
  那人道:“你若存有半点恶意,此刻已没机会和我谈话。”
  陆鉴德的脸色有点难堪,半啊才道:“尊驾是谁?”
  那人道:“丁庭。”
  陆鉴德吸一口气,道:“如何能证实,尊驾就是丁先生?”
  那人道:“你对丁庭的一切,知道有多少?”
  陆鉴德沉吟良久,才道:“丁庭左手,只有四指。”
  那人倏地大笑。
  陆鉴德道:“在下说错了吗?”
  那人道:“当然是错了,但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
  陆鉴德道:“我为什么故意说错?”
  那人道:“你在试探我!”
  陆鉴德道:“怎样试探法?”
  那人道:“倘若我不是真的丁庭,此刻已露出了马脚。”
  陆鉴德道:“真正的丁庭,他是怎样的?”
  那人道:“特征的确在左手,但却不是四指,而是有六指!”
  佛像后立刻伸出了一要手,左手。
  一只有六指的左手。
  陆鉴德目光大亮,道:“果然是丁先生。”
  那人说道:“你既然来找我,就请进来罢。”
  陆鉴德不再迟疑,轻轻纵身,跳到佛像背后。
  佛像后有暗门,那人已进入门内,但他的左手仍在门外。
  丁庭的左手,的确是有六根手指的。
  但陆鉴德进入暗门后,他看见的却是杜南。
  小杜!

×      ×      ×

  小杜手里有刀,刀不长,只有尺许,但用来杀人已很足够。
  暗门后是一间密不通风的石室,石室里除了小杜之外,还有一个脸黄骨瘦的叫化子。
  这叫化子的衣服已很破烂,身体也十分肮脏,但一只左手却洗得很干净。
  他这只左手是畸型的,姆指旁边多长一指,变成六指。
  丁庭左手是有六指的,但左手有六指的人,却不一定就是丁庭。
  这道理极显浅,但却偏偏还是可以让陆鉴德那样的人上当。
  陆鉴德没有生气,因为生气无补于事,所以,他索性笑了,而且好像笑得很愉快。
  小杜也充笑。他冷冷地说:“你的斧头呢?”
  陆鉴德道:“我今天是来找人,并不是来杀人。”
  小杜道:“斧头并不一定用来杀人,它可以用来切饼,也可以用来捶捶痠软的骨头。”
  陆鉴德道:“但我的斧头,是特地为了杀人才铸造的,所以,在不想杀人的时候,我绝不会把这种人杀人利器带在身上的。”
  小杜看着他,眨眨眼道:“一年之中,你有几天不想杀人?”
  陆鉴德说道:“一天,在我生日的那天。”
  小杜道:“你今天生日吗?”
  陆鉴德摇摇头。“不是,距今还有五个月零十一日。”
  小杜道:“很少人能够随时把生日日子这样准确地计算出来的。”
  陆鉴德说道:“我就是那些少数人之一。”
  小杜道:“废话!”
  陆鉴德笑了笑,道:“现在除了废话之外,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小杜道:“有的,最少还有两个字,你可以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说到这里,刀子已闪电般刺入陆鉴徳的胸膛。
  陆鉴德没有惨叫,只是紧紧地皱着眉问:“那是两个怎样的字?”
  小杜伸手抚摸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已染满鲜血,血是腥的,又腥又苦,就像是悲苦的人生。
  小杜在陆鉴德倒下去之前,才慢慢的说出了两个字。
  “早晨!”
  陆鉴德倒下了,但他咽气说的两个字却是:“晩安!”

×      ×      ×

  晚上九点钟,蓝和尚接到了朱万的电话。
  朱万的声音很急促,彷佛有人正捏着他的脖子。
  “蓝……蓝帮主,你快……快到我这里来……瞧瞧……”
  蓝和尚问道:“甚么事,你慢慢的说。”
  朱万喘息着,隔了很久才能接续着说下去:“陆……陆二爷的尸体……在……我这里……”
  蓝和尚脸色倏变,立刻搁断电话,带着八个精锐手下赶往朱公馆。
  九点十八分,蓝和尚终于看见了陆鉴德。
  他找寻陆鉴德已经大半天了,想不到再看见陆鉴德的时候,双绝帮的副帮主已经是个死人。
  陆鉴德胸口中了一刀,刀子仍然插在尸体上,但血早已干透。
  蓝和尚呆呆地看着尸体,过了很久才问:“是谁干的?”
  朱万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蓝和尚瞪视着他:“尸体怎会在你的家里?”
  朱万继续摇头,又重复着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他脸上的白色早已消失了,表情令人望而生畏。
  在赌桌上,朱万也许是个胆量很大的人,但遇上了这种事,他看来和普通的女人完全一样。
  他颤声说:“要不要通知巡捕房的长官?”
  蓝和尚摇了摇头,道:“不!咱们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朱万深深抽了一口冷气,道:“但这是命案——”
  “闭嘴!”蓝和尚喝道。
  朱万吃了一惊,再也不敢说话。
  蓝和尚沉默了一会,问:“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这里出现了这个死人?”
  朱万道:“我的两个老仆。”
  蓝和尚冷冷一哼,道:“嘱咐他们别多嘴!”
  朱万忙道:“是的!是的。”
  蓝和尚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帮的副帮主。”
  朱万一怔,道:“不!我做不来!”
  蓝和尚冷冷一笑,道:“你若不做副帮主,就得陪伴陆二爷走一趟。”
  朱万的脸色立刻发白。
  陆鉴德已经死了,陪伴陆二爷走一趟的意思,显然就是要去见阎王。
  朱万当然不想死。
  “我做副帮主便是。”他立刻说。
  蓝和尚道:“陆二爷是给谁杀的,我已经知道了。”
  朱万忙道:“凶手是谁?”
  蓝和尚道:“小杜!”
  “小杜?又是那个姓杜的杀千刀?”一提起这个人,朱万立刻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小杜一口呑进肚子里。
  蓝和尚说道:“陆二爷本来是去找丁庭的,但他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遇上了小杜!”
  朱万道:“丁庭是什么人?”
  蓝和尚道:“他有狼一般的眼睛,左手有六只手指,当年,连唐市刀也没法子可以把他消灭。”
  朱万问道:“陆二爷为什么要去找丁庭?”
  蓝和尚道:“是为了要对付雷北。”
  朱万苦着脸,说道:“可是,如今连陆二爷都死了,响们还可以和雷北斗下去吗?”
  蓝和尚冷冷道:“为什么不可以?陆二爷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从现在开始,我派五个保镖跟随在你左右,保证雷北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朱万脸色阵青阵白,想拒绝,但一则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二则也觉得有五个保镖跟随着自己,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这一晩,蓝和尚很不高兴。
  他在朱万的家里喝酒,越喝得多,就越不高兴。
  当他打算离开朱公馆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一张拜帖。
  时已夜深,这张拜帖来的不是时候。
  而且,这张拜帖也不是送给主人朱万,而是送给蓝和尚。
  蓝和尚一看这张拜帖,立刻就对朱万说:“丁庭来了。”
  朱万怔住,蓝和尚又道:“快派人把他迎接进来。”他的说话就是命令。
  不久,丁庭被引进了大厅。
  左手有六根手指的丁庭,他的气派是与众不同的,令人一望而知,这人的确就是“狼眼”丁庭!

×      ×      ×

  丁庭两鬓微白,他年纪虽然不轻,但却是个很有神采的男人。
  蓝和尚看了他一会,说道:“陆鉴德死了,他是为了要找你而死的。”
  “我知道,”丁庭神情渐渐变得肃穆,“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
  蓝和尚看着他,问道:“你怎会知道的?”
  丁庭道:“在我的帮会里,出现了一个叛徒。”
  蓝和尚皱了皱眉,道:“你的帮会出现了叛徒,和陆鉴德的死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丁庭说道,“若不是有这个叛徒,陆二爷也绝不会找错了地方。”
  蓝和尚一怔,道:“他找到什么地方去了?”
  丁庭道:“一座古庙。”
  蓝和尚目光闪动,道:“你并不在古庙里?”
  丁庭道:“我并不信奉佛敦,我是个基督徒。”
  蓝和尚道:“那是西洋教。”
  丁庭道:“不管是什么教,我这个信徒并不虔诚,就像是那些吃狗肉的和尚一样。”
  蓝和尚道:“丁先生也吃狗肉吗?”
  丁庭摇头道:“不吃,我是个爱狗之人。”
  蓝和尚道:“你最容易犯的戒条是那一项?”
  丁庭道:“杀人。”
  蓝和尚道:“你常杀人吗?”
  丁庭道:“是的,每年都杀!”
  蓝和尚道:“年年杀人,并不算厉害,山东有个响马大盗的头子,他杀人杀上瘫,几乎天天都想杀人。”
  丁庭道:“你说的这个大盗头子,是不是沙卷云?”
  蓝和尚道:“正是沙卷云。”
  丁庭道:“沙卷云已死,死于飞刀之下。”
  蓝和尚道:“飞刀?谁的飞刀?”
  丁庭道:“我的飞刀。”
  蓝和尚“喔”一声,道:“你怎会跑到山东去杀沙卷云?”
  丁庭道:“不是我跑到山东去杀他,而是这个响马大盗头子跑到上海滩,所以才会死在丁某飞刀之下。”
  蓝和尚道:“你的飞刀很准确?”
  丁庭道:“飞刀射得准不准,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眼光要准。”
  蓝和尚道:“丁先生号称‘狼眼’,眼光自不会差。”
  丁庭道:“但陆二爷的眼光却未免太差了,他居然听信了金老四的说话。”
  蓝和尚道:“金老四是谁?”
  丁庭道:“丁某的一个手下,为人相当奸诈,是他把陆二爷骗到古庙的。”
  蓝和尚道:“金老四为什么要骗陆鉴德?”
  丁庭道:“他和杜南有勾结!”
  “杜南!小杜!果然是他。”蓝和尚气得牙痒痒的。
  丁庭道:“杜南是个人材,可惜他不是咱们的朋友。”
  蓝和尚目光闪动,道:“杜南固然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但尊驾和蓝某之间的关系又怎样?”
  丁庭道:“从前是河水不犯井水。”
  蓝和尚道:“我若是河水,那么该说:‘河水根本不知道井水在何处’。”
  丁庭道:“丁某行踪飘忽,言行神秘,全是为着本身安全而已。”
  蓝和尚道:“如今又怎样?”
  丁庭道:“雷北、杜南把丁某逼出来了。”
  蓝和尚道:“陆鉴德虽死,但双绝帮依然存在,倘若丁先生愿与本帮联盟,纵使雷北杜南再凶顽,料亦无足畏惧。”
  丁庭道:“丁某愿追附骥尾,誓与雷、杜二人周旋!”
  蓝和尚忙道:“丁先生何其言重,蓝某愧不敢当!”
  丁庭道:“眼下形势,咱们已再无选择余地,正是合则生存,分则败亡,要抗强秦,唯合并抗拒而已。”
  蓝和尚道:“难得丁先生深明大义,请受蓝某一拜。”
  蓝和尚身子未动,丁庭已率先拜了下去。
  两人互拜一番,谈的甚是恳切。
  至此,黑帮中形势有了重大转变。
  但雷北仍然势力庞大,不容低估。

×      ×      ×

  九点三十六分,小恶棍在韩老驼子的杂货店里吃面。
  面是韩宝儿亲手煮的,所以很难吃。
  但韩宝儿煮的面再难吃,小恶棍也是非吃不可的。
  有一次,韩宝儿煮了一碗牛肉面给小恶棍吃,小恶棍只是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再也不肯多吃一口。
  韩宝儿生气了,整整三天对小恶棍不瞅不睬。
  经过这一次教训后,小恶棍不敢不吃了,就算韩宝儿在面里放下一堆猫粪,他也会照吃不虞的。
  韩宝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
  “好吃不好吃?”她还要这样问。
  小恶棍眨眨眼,反问:“你猜猜。”
  韩宝儿咧嘴一笑,道:“一定很难下咽了,是不是?”
  小恶棍摇摇头,说:“非也,滋味很好,尤胜猪食。”他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韩宝儿给他逗得又是好笑,又是生气。“你这个人呀,没良心!”
  小恶棍道:“你几时听过恶棍无赖是有良心的?”
  韩宝儿哼一声,道:“你可以对别人凶恶,但对我万万不可以。”
  小恶棍咧嘴一笑,道:“我几时敢对你凶恶了?”
  韩宝儿道:“今天算是好一点的,但你这个人,有如五月里的天气,忽晴忽雨,更不知道你的说话是真是假。”
  小恶棍笑了笑,说:“但有一件事,你非要相信不可。”
  韩宝儿一怔,问:“什么事?”
  小恶棍说道:“我现在要去见一个女人。”
  “女人?’韩宝儿立刻敏感地叫了起来,“什么女人?”
  小恶棍道:“当然是漂亮的女人。”
  韩宝儿冷冷一笑,立刻收松碗筷。“既是佳人有约,快走。”
  小恶棍道:“走是一定要走的,正是宁失信于天下,莫失信于美人。”
  韩宝儿连嘴都扁了。“说走便该快走,为什么还赖在这里?”
  小恶棍道:“我在等你呀。”
  “等我?”韩宝儿一怔,“为什么要等我?”
  小恶棍道:“因为你最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韩宝儿“啐”一声:“冤枉!”
  小恶棍笑笑,道:“冤枉不冤枉,老子是不管的,现在只问一句你去不去?”
  “不去。”
  “不去?真的不去?”
  “不去才怪!”韩宝儿鼓着腮,把碗筷抛开一旁,首先打开店门出去了。

×      ×      ×

  韩宝儿跟着小恶棍,一直来到了青云旅馆。
  “咱们上去。”小恶棍拖着韩宝儿的手说。
  “这……这是旅馆。”韩宝儿的脸忽然一红,“咱们为什么要上这种地方?”
  小恶棍瞪着她,道:“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韩宝儿的脸更红。“我没想什么,只是从来没有到过旅馆罢了。”
  小恶根道:“你怕我把你吃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唉,女儿家真是麻烦顶透,快点,小济等得不耐烦了。”
  “小济?为什么小济会在这里?你不是和一个女人约好在这里见面吗?”
  “傻丫头,我只是骗骗你的。”小恶棍嘻嘻一笑,随即带着韩宝儿登上旅馆二楼。
  “是二零九号房……”
  两人来到了二零九号房,小恶棍轻轻地才敲响了三下,房门已打开。
  但开门的并不是谭小济,而是一个成熟艳丽的女人。
  小恶棍一愕,韩宝儿的脸色更是变得很不好看。
  “对不起,咱们一定是找错地方了……”小恶棍连声道歉,便要转身离去。
  但这个女人却把小恶棍叫住。
  “嗯,等一等!”
  小恶棍一愕。“什么事?”
  “你是不是……小恶棍?”
  小恶棍又是一呆,道:“不错,我就是小恶棍,你怎会认识我的?”
  “我叫蔷薇。”
  “蔷薇小姐!”
  “快进来,谭小济在里面。”蔷薇忽然低声说。
  小恶棍一怔,看了韩宝儿一眼。
  韩宝儿立刻推了他一把,道:“进去瞧瞧!”
  进入房内,果然看见谭小济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酒在发呆。
  小恶棍咧嘴嘻嘻一笑,说道:“这酒好香。”
  罗小济脸上木无表情,道:“是法兰西领事送给我爸爸的。”
  “是不是威士忌?”
  “不,是白兰地,很醇,很香,喝多了很容易会醉。”
  “真是废话,无论什么酒喝得太多,都会喝醉的。”
  韩宝儿叉着腰站在一旁,冷冷道:“我跑到这里来,可不是要听你们说这些废话。”
  小恶棍道:“不错,小济,这杯酒让我喝,正经说话由你来说好了。”他真的老实不客气,一伸手就把酒杯抢了过来。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子的。”
  小恶棍呷了一口酒,笑道:“果然是好酒,但你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怎么忽然有这个雅兴捧着酒杯子?”
  谭小济道:“其实,这杯酒并不是我的。”
  小恶棍一怔,问道:“不是你的又是谁的?”
  “是我的。”蔷薇答腔说。
  小恶棍奇道:“既是你的酒,为什么会在小济的手里?”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不想她喝得太多。”
  小恶棍说道:“蔷薇小姐喝了很多酒吗?”
  谭小济苦笑了一下,从桌底下拿起了一个酒樽。
  酒樽已空。
  小恶棍一怔。“她已喝了大半樽白兰地?”
  谭小济点点头,道:“不错,这已是最后一杯。”
  小恶棍看了蔷薇一眼,道:“想不到你的酒量真不赖,喝了这许多酒,眸子还是清清醒醒的。”
  他的话才说完,蔷薇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小恶棍一呆,道:“什么事?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但接着,蔷薇更是哭了起来。
  她一哭,立刻就扑在床上,看样子的确是悲恸得很厉害。
  小恶棍吃了一惊,急忙问谭小济:“她是什么人,她有什么不妥?是不是你欺负她来着?”
  “这种话千万不能乱说,蔷薇是我的表姐。”
  “这就怪了,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幽……”小恶根本想说“幽会”,但总算及时改口,说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她自幼就和父母不睦,在八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
  小恶棍道:“怎会这样的?”
  谭小济道:“她一生下来就没有娘亲,接着就有了一个继母。”
  小恶棍道:“她的继母待她怎样?”
  谭小济道:“视如仇人。”
  小恶棍不由叹息,道:“这就苦也,难怪她要离家出走。”
  谭小济道:“这些多余的话,也不必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样把小焯救回来。”
  “小焯?什么小焯大焯?”小恶棍听得莫名其妙。
  “小焯就是表姐的儿子,他姓何,叫何小焯。”谭小济说。
  小恶棍眉头一皱,道:“小焯姓何,他的老爹当然也是姓何的,却又不知道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不去救他的宝贝儿子?还有,何小焯出了什么事,咱们该怎样去救?”
  谭小济说道:“小焯的老子,叫何大胆。”
  小恶棍“唔”一声,道:“何大胆,这名字不错……咦?这人不是雷北的手下吗?”
  谭小济道:“你说对了。”
  小恶棍皱了皱眉,道:“何大胆是个硬汉,他的宝贝儿子若出了事,他岂会不救?”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倘若何大胆还活着,他自然会全力抢救。”
  小恶棍一怔。“怎么,你是说何大胆已经死了?”
  谭小济道:“死了便是死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小恶棍沉声问道:“是不是为了黑帮火并?”
  谭小济点点头,说道:“那也差不多了。”
  小恶棍道:“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差不多?”
  谭小济道:“何大胆是在黑吃黑争杀中遇害的。”
  小恶棍皱了皱眉,道:“你表姐年纪尚轻,就成为了寡妇,真是不幸!”
  谭小济道:“我表姐和何大胆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完了。”
  小恶棍一怔,道:“他俩不是生下了何小焯吗?”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但生下了孩子,并不一定说他俩可以同谐到老。”
  小恶棍道:“他俩早已分开了?”
  谭小济道:“是的,姻缘这种事,有时候真是无稽的很。”
  小恶棍沉吟半晌,道:“小焯出了什么事?”
  谭小济道:“他在双绝帮里,成为蓝和尚要胁蔷薇的本钱。”
  小恶棍道:“蓝和尚?那是一个大恶霸。”
  谭小济道:“能够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
  小恶棍道:“老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欺负弱小这样的事情,老子是决计不干的。”
  谭小济道:“你不干,那是尊驾的事,但蓝和尚为了要对付雷北,又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正是急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哼,在他们的圈子里,真是无话可说的。”
  小恶棍道:“蓝和尚要胁蔷薇小姐,所为何事?”
  谭小济哼了一声,道:“来来去去,还不是为了雷北,哼,真是狗咬狗骨,一塌糊涂。”
  小恶粮笑了笑,道:“不是要蔷薇小姐去杀雷北罢?”在他想像中,这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怎会去杀人,又有谁会叫她去杀人?
  但谭小济却说:“正是这样。”
  “什么?”小恶棍跳了起来,然后一口气把杯里的白兰地喝完,“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谭小济吁了一口气,道:“当然是送羊入虎口。”
  小恶棍道:“只怕她还没有机会接近雷北,就已给雷北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撕成碎片。”
  谭小济道:“接近雷北的机会,她是有的,她甚至有机会可以杀掉雷北,但就算她杀得了雷北,那又怎样了。”
  小恶棍道:“她可能一杀掉雷北,自己也立刻性命不保?”
  “对了,情况正是这样,”谭小济道:“表姐想了又想,想来想去,知道蓝和尚不但要借刀杀人,甚至迟早也会对她母子不利。”
  小恶棍说道:“这就是了,蓝和尚毕竟害死了何大胆,而何大胆又是小焯的父亲。”
  谭小济道:“斩草务必除根,蓝和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确不会放过表姐和小焯。”
  小恶棍冷冷一笑,道:“这种老毒物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蔷薇小姐千万不要上当。”
  谭小济说道:“她就是因为不肯上这个当,所以才来找我。”
  小恶棍道:“表姐有危难,做表弟的自然应该施以援手。”
  谭小济叹了口气,道:“但这种事,我实在帮不了她的忙。”
  小恶棍奇道:“你是市长的儿子,怎会为之一筹莫展?”
  谭小济道:“若是寻常小事,我也许还可以找巡捕房的老爷们商量商量,但对付蓝和尚,却是不能。”
  小恶棍道:“何以不能?”
  谨小济道:“巡捕房里,也有双绝帮的人。”
  小恶棍目光一闪,道:“听你这样说,这就是真的不寻常了,市长大人难道毫不知情的?”
  谭小济道:“就算知道又怎样?没证没据,单是怀疑,决不能够胡乱采取行动的。”
  小恶棍道:“你想怎样?”
  谭小济道:“出其不意,先把小焯救回来再说。”
  小恶棍道:“要从双绝帮里救人,只怕大不容易。”
  谭小济道:“当然不容易,否则也用不着我你这个朋友帮忙。”
  小恶棍苦笑了一下,道:“你认为我可以帮得了这个忙?”
  谭小济道:“我从来都不敢小觑你的本领。”
  小恶棍呆了半晌,沉声说道:“但我连小焯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又怎样去救人。”
  谭小济道:“这个你却可以放心,我已查到了。”
  小恶棍奇怪地望着他,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查到的?”
  谭小济道:“花了五块大洋,派一个能干而且可靠的小伙子去查。”
  小恶棍道:“这人是谁?”
  谭小济道:“狗疮子。”
  小恶棍登时跳了起来。“什么?原来是狗疮子那个笨蛋?他可以查到些什么?他若深入龙潭虎穴去查,岂不是拿自己的性命来作为赌注吗?”
  谭小济道:“狗疮子没事,你不必担心。”
  小恶棍道:“那笨蛋呢?我现在就想见一见他。”
  谭小济说道:“他也许躲在狗窝里喝酒。”
  小恶棍道:“狗疮子的消息,只怕不怎么可靠。”
  谭小济道:“你怕他不老实?”
  小恶棍摇摇头,道:“我就是怕他太老实,中了别人的圏套还以为得到了最可靠的消息。”
  谭小济眉头一皱,道:“那么,你要怎样才能相信狗疮子的说话。”
  小恶棍道:“再查个清清楚楚,然后才采取行动救人。”
  谭小济道:“但时间已太迫切了。”
  “什么时间太迫切?莫不是蓝和尚限定蔷薇小姐,要她在十天之内,非杀掉雷北不可?”
  “不是十天,是三天。”
  “那么现在还有多少时候。”
  “不到一天。”
  “他妈的,真是斩千刀,剐万刃的王八。”
  “骂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怎样去解决问题。”谭小济忧形于色地说。
  小恶棍望着他,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谭小济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把小焯救回来。”
  小恶棍冷冷一笑,道:“你怎知道双绝帮没有防备,倘若蓝和尚布下重兵,咱们贸贸然的闯了进去,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了。”
  谭小济道:“狗疮子已查过了,看守着小焯的,只有两个人。”
  小恶棍道:“两个怎样的人?”
  谭小济道:“一男一女,男的叫独眼豹,女的叫崔大班。”
  小恶棍道:“崔大班?这婆娘的名号倒不陌生。”
  谭小济道:“她是著名的母狗,咬死人不赔命。”
  “她咬死人不赔命,但咱们若咬死她,那又怎样?”
  谭小济笑一笑,道:“赔个礼也就是了。”
  “好主意,”小恶棍哈哈一笑,“老子若真的咬死了这条母狗,一定向她赔个礼!”
  谭小济道:“但你千万小心才好,母狗咬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恶棍道:“母狗再凶恶,小恶棍也有办法对付,就只怕狗疮子的消息,不大可靠。”
  谭小济皱了皱眉,道:“狗疮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做事倒算谨慎,他这一次也许不会出错的。”
  “也许!”小恶棍嘿听一笑,道:“自己拿了一副霉牌,只有他妈的一点,却希望庄家也许会抓着一副蹩十,真是滑稽之至。”
  谭小济脸色一沉,道:“别再说了,救不救,只消说一句话便成,何苦由来非要说个长篇大论不可?”
  小恶棍道:“不救——”
  谭小济登时怒跳起来,但小恶棍接着却说:“才怪!”
  不是不救,而是不救才怪!

×      ×      ×

  崔大班现在已不是大班。
  她在离开百乐门之前,曾欠下一屈股债,但最后却有人代替她一一偿还。
  替她还债的人,很有办法。
  凡是欠一百块的,还十块,欠一千块的,还一百块便算。
  这样还钱,差不多就是等于不还。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只有一个例外,那是有“吸血老人”之称的吴九益。
  崔大班借了他三百块,不到三个月就已变成九百八十块。
  吴九爷计算利息的方法,实在是令人为之咋舌的。
  但他还说:“崔大班是自己人嘛,算便宜一点好了。”
  崔大班不敢说不便宜,但却也没有能力还这一笔利息越来越多的债。
  最后,蓝和尚派个手下去见吴九爷,说是要为崔大班还债。
  蓝和尚的手下放下了一百块,然后就向吴九爷讨取借据。
  吴九爷不肯卖帐,说还欠八百八十块,于是,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吴九爷就在他的地盘上,给双绝帮的杀手砍成肉酱。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蓝和尚给吴九爷的评语。
  自从那件事后,崔大班就跟着了蓝和尚,蓝和尚要她上天,她就上天,蓝和尚若要她到水晶宫走一趟,她立刻就会去跳海。
  现在,蓝和尚要她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要崔大班看守着蔷薇的儿子——何小焯。
  陪着崔大班的,是一个叫独眼豹的打手。
  独眼豹只有一只右眼,但却有一对快如闪电的拳头。
  他的拳头又快又硬,他在上海滩混了八年,已有无数好汉倒在他的拳头下。
  用拳头打碎别人的鼻梁,或者是撞碎别人的胸骨,对独眼豹来说,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
  但现在,他却在一间小屋子里,陪着一个“老女人”,和一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小孩。
  这种滋味,真是烦闷极了。
  崔大班已经不是善男信女,但对着独眼豹这种人,还是不敢稍有造次。
  这时候,独眼豹正在挖耳。
  他越挖越舒服,冷不防一只突如其来的怪手尽力一推,整个人登时有如元宝一般仆跌在地上。
  独眼豹大怒,立刻翻身便要厮拼,他不知道是谁推他一把,只知道推跌自己的人,并不是崔大班。
  因为崔大班正躺在床上,一双粗糙的脚搁得高高,独眼豹一看见就觉得反胃。
  那么,是谁推跌自己的?这人又是怎样混了进来?
  独眼豹不知道。
  当他翻身要拼命的时候,一杆粗竹突然迎面撞至。
  这一撞力道极猛,一撞之下,独眼豹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崔大班也是大吃一惊,匆匆从床上跳起,喝道:“什么人?”
  喝声未已,一柄尖刀已电射而岀,向一个少年迎胸直插过去。
  那少年正是小恶棍。
  小恶棍不禁为之心中一凛,暗骂道:“好凶辣的泼婆娘。”急忙侧身一闪,总算及时避开崔大班这一刀。
  崔大班脸色一沉,喝道:“好大胆的小子!”喝声中,又是三刀连环刺出。
  何小焯看见有人打架,一慌之下,又在哭了。
  他哭声一起,蔷薇已不顾一切地扑了进来,小恶棍立刻喝叫道:“小心婆娘的刀——”
  话犹未了,“飒”一声响,崔大班的锋刀已刺入蔷薇小腹之内。
  蔷薇没有惨叫,仍然扑向小焯那边。
  崔大班大声吼叫道:“贱人!你不要命了?”
  正待阻拦,小恶棍突然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
  这一脚踢得极是凶狠,崔大班闪避不及,立刻给踢得弯腰倒下。
  但崔大班更加凶悍,虽然倒下,但仍然挥刀袭击小恶棍。
  “飒”一声,小恶棍右腿上也中了一刀,登时鲜血狂涌。
  小恶棍不禁为之心头火起,崔大班不要命,他更不要命。
  正当崔大班一刀再砍过来的时候,小恶棍已迅速抓住她的右腕。
  这一抓没有任何名堂,但却胜在一个“快”字。
  而且,小恶棍的指甲又光又硬,一抓下去,崔大班登时痛澈心肺,利刀便随即跌落地上。
  崔大查仍然绝不畏缩,左手拼命向前伸抓,想把刀子抢回。
  小恶棍怒喝一声:“狂妇找死!”心想与其给她插一刀,不如先发制人,才是上策。
  崔大班虽然凶悍泼辣,但小恶棍却年轻力壮,反应也较为灵活,两人争夺锋刀,级果自然是小恶棍快了一步,把刀子抢在手里。
  但崔大班还是不肯放松,一急之下,居然一口咬在小恶棍右臂之上。
  小恶棍给她砍了一刀,已是无名火起三千丈,再给她这么的一咬,更是忍无可忍。
  “他妈的,老子送你上西天!”怒喝中,一刀便向崔大班面前用力劈下。
  这一刀劈得齐齐整整,刚好劈中她的眉心、鼻梁、人中以至下巴尖。
  一刀劈下,由于用力过猛,再也抽不出来。
  小恶棍虽然出身于市井,平时打架当作家常便饭,但如此这般面对面一刀砍人,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的事情。
  刀既抽不出,小恶棍也就不再多费工夫,匆匆去看蔷薇。
  蔷薇这时候正抱着小焯。
  小焯靠在母亲怀里,没有再哭泣,但蔷薇却已哭得像个泪人儿。
  小恶棍不禁为之一阵鼻酸。
  因为他看见,蔷薇已受了极严重的创伤,她的身子正在摇摇欲坠。
  这时候,谭小济已迎了上来,随后而上的还有狗疮子。
  狗疮子是突然赶至的,就连小恶棍也感到有点意外。但等到他想深一层的时候,就知道狗疮子一定会赶来的。
  狗疮子虽然是不太聪明,但也不太愚笨。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狗疮子最讲义气,尤其是对小恶棍,真是没得说的。
  狗疮子看着小恶棍杀死了人,立刻一拍胸口,说道:“杀了便杀了,用不着眨眼!”
  小恶棍干咳一声,道:“眨眼是用不着的,但却得要向她赔个礼。”
  说着,向崔大班深深鞠了一个躬。
  狗疮子眉头大皱,道:“这等贱妇,杀一百个便是五十双,赔个鸟礼!”
  谭小济突然嘶声叫道:“表姐——”
  但蔷薇已倒下,她临咽气前把小焯交给了表弟。
  “好好对待小焯……”
  “我一定会的。”
  接着,蔷薇呼吸中绝,谭小济抱着小焯呆在那里。
  狗疮子一跺足,忽然转身一脚踢在谭小济的屁股上,同时骂道:“你还在这里呆什么鸟?快走,迟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谭小济这才猛然一惊,急急跟着狗疮子和小恶棍离去。
  这一次出击,总算把小焯抢救回来,但蔷薇却赔了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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