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出道
2022-10-08 14:41:52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二十分钟之后,欧阳三已将秦山杰的儿子送回来。

秦山杰拿了一点钱给梁妈,吩咐道:“梁妈,请你带生儿回家,一个月后俺再去找你,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主母病了回娘家。”

梁妈唯唯诺诺,她家在镇外五里的一座小村,现在夜深不好出镇,但秦山杰却要她立即把生儿抱走,叫她先到亲友那里过一夜。

梁妈去后,秦山杰点了一根香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他一合上双眼,往事便如图画一般,一幅幅在他脑海中翻过。

十四岁的秦山杰在邻居和远亲的帮助下,草草安葬了母亲。好心的远亲要介绍他到镇外去做牧童,但秦山杰人小志高,他不肯做那种没出息的牧童,便带着三个铜钱远走他乡。

也许是秦山杰的父母在天之灵保佑,秦山杰出镇不久便下起大雨来,这一带的地形他十分熟悉,便跑到附近的一座土地庙去避雨,不料里面竟有十余个粗壮的汉子比他早到,他们显然也是因为下雨才避到庙里去。

那些汉子正在说些闲话,秦山杰见他们肩上都背着工具袋子,便问道:“大叔,你们是木匠和泥水匠?”

一个头发半秃的汉子问道:“你想不想学门手艺?”

秦山杰大喜,忙跪下道:“请师傅们可怜俺父母早亡,无依无靠……”

那头发半秃的汉子将他拉起,问了他的身世,又见他身子长得结实,便答应他的要求,收他做徒弟,这半秃汉子的同伴们都叫他林鲁班,做得一手好家具,自此之后,秦山杰便跟他学做木匠。

那年头新做徒弟的,连锯子也摸不上,整日都要搬木板、抬砖块的。

秦山杰的父亲是乡下人,那里学武之风极盛,秦山杰的父亲自然不能例外,也学了一身武艺,他又将这身武艺教给儿子,因此秦山杰七岁时便开始学习扎马,十岁时已将他父亲的七套拳法、两套腿法全学了,当然经验和火候则完全谈不上。不过这也有个好处,穷人家的孩子都因吃不饱而皮黄骨瘦,但秦山杰则比别人高大壮健得多。

秦山杰在林鲁班的几个徒弟中,年纪不大不小,但干活最多,也最能干,因此颇得师传的欢心,他心眼儿又灵巧,不时在旁边偷看师傅和师兄们做手艺,半年之后,林鲁班便开始让他做些简单的粗活。

两年后,秦山杰已俨然是个师傅,这时候他们包了一位财主的后院的建造工程,整天与泥水匠混在一起,秦山杰有空时便跟泥水匠学艺。五个月后,那座后院已建好,那姓吕的财主对工人还客气,入伙时摆了十多席酒,还特别让出一席给各种工程的师傅们,秦山杰竟能敬陪末座。

那天秦山杰十分高兴,因为数十个工人,只有十个人能够赴宴,他能参加,深感荣幸,一早便换了一套新衣随林鲁班赴宴。

秦山杰哪里知道这次赴宴竟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酒过三巡,忽然有股流寇冲进来打劫,他们向天开了几枪之后便将宾客震住。

为首悍匪人称鲁老大,只见他大喝:“乖乖把金银财宝献出来,要不便请你们去见阎罗。”

吕财主不敢违抗,着人去账房拿了一大包大洋出来,不料鲁老大却嫌少,吕财主没办法,只好又封了一大包,说好说歹,都没法支开那股悍匪。

秦山杰见吕财主平日对工人十分客气,忍不住说了几句,鲁老大听到,喝道:“是谁在放屁,给老子滚出来。”

秦山杰毅然推席而出,鲁老大手上的盒子炮指在秦山杰的太阳穴上,冷笑一声:“小子,你不怕死吗?要你穷出头。”

秦山杰心中很惊,但那时候他才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心中虽怕,却一挺胸充英雄,道:“你用枪算得了什么好汉?”

鲁老大看了他几眼,道:“老九,你替他捶捶骨头。”

一个二十余岁、脸上斜挂着一道刀痕的青年应声而出,道:“小子,你有种的便尽快施展吧,要不等下可来不及了。”

秦山杰道:“且慢,假如俺打赢,你们便得立即离开。”

鲁老大眼老九都哈哈大笑起来:“行,答应你。”

秦山杰指着鲁老大道:“你得先发个毒誓。”

鲁老大见过不少人,人家远远见到他便夹着尾巴而逃,从来没人这样对他说话,所以他不但不怒,反而产生了好奇心,要看这小子有什么本领,当下便对天发下毒誓。

秦山杰解下外衣,又用绳子扎住裤脚,对老九道:“来吧。”

老九轻蔑地一笑,捋起衣袖向秦山杰便是一拳。秦山杰伸手一格,老九横脚一扫,秦山杰已经应声跌倒。原来他武功虽然不错,但毫无经验,自然吃亏。

可是秦山杰有股牛脾气,绝不轻易认输,他一滚又爬了起来,反向老九攻去,打了十多招,又被老九击中一拳,他咳了一声,仍不认输,向老九拼命攻击。

老九哈哈大笑,他实在没将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看在眼中,不一阵又在秦山杰身上击中了两腿三拳,把秦山杰打得鼻青脸肿。

这时候,所有的宾客都暗暗替秦山杰担心,就连吕财主也忍不住替他向贼首求情。

他不求情犹自好,一求情秦山杰便打得更加凶悍。到后来他虽然嘴角淌血,但也打得老九暗暗心寒,他实在料不到世上还有比流寇土匪更加不怕死的人。

鲁老大忽然叫道:“停手。”老九恨不得他下这命令,立即后退。鲁老大问道,“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输了?”

众宾客都默默无语,吕财主道:“小师傅,你认输求饶算了吧,不要再打了。”

鲁老大哈哈笑道:“按理今日老子意犹未息,要杀几个人玩玩,不过瞧在这小伙子份上便放过你们吧。”

宾主齐喜,就连秦山杰也觉得自己受伤没有冤枉,不料鲁老大接着道:“这小子俺便要带走啦,你们有谁反对?”

有谁反对?谁的脑袋敢跟子弹过不去?刹那间,百多个人的一座大厅,鸦雀无声,秦山杰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个傻瓜,自己跟土匪拼命,却没有人肯替他说句好话,他父母早丧,性子就有点偏激,当下索性一挺胸,道:“大不了你把我秦山杰一枪打死,有什么了不起?走吧。”

鲁老大哈哈大笑:“有种!大伙儿走吧。”

×      ×      ×

秦山杰以为此去必为土匪所杀,哪知鲁老大不但不杀他,而且邀他入伙。原来鲁老大看上他不怕死的性格,只须稍加磨练,必成一块“美玉”。

秦山杰气一过,便不敢违抗,因为知道若然反对,必为他们所杀,因此只好答应,心中告诉自己,要争取机会逃跑。

不料在他们回鲁山的半路上与省里的刑警遇上,双方互相枪战,秦山杰没有枪,加上那时候土匪们没时间看住他,秦山杰便悄悄溜走。

可是他的行动却为一个刑警发现,立即尾追不舍,在背后不断开枪。枪声惊动了鲁老大,鲁老大立即跟踪下去,结果将刑警杀死。这一来秦山杰水洗不清,更被刑警认为他是土匪。

土匪人多,斗了一阵,渐渐取得上风,终于突围而出,秦山杰便被鲁老大带上鲁山。

一路上土匪们奸淫掠杀,但官兵的行为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分别只是一边是“御准”的,另一边则是未经“御准”。是非黑白的分别竟是如此,使得秦山杰对土匪的看法有了改变。

在鲁山上,秦山杰跟土匪们逐渐稔熟,这才发觉他们很多都是劳苦的百姓,也有很多是被官兵迫上“梁山”的,在种种的原因下,便诚心加入土匪。

鲁老大的手下有个司号员,跟秦山杰是同乡,不过秦山杰的父亲后来搬至海阳镇才生下秦山杰,所以两人并不认识。但那司号员是个“老油条”,在土匪当中虽然混不上去,可是对土匪里的一切行当却十分熟悉,他有空的时候便将所知告诉秦山杰。由是秦山杰“入行”日子虽浅,但对山东的土匪情况却有一定的认识。

司号员老秦,本来是吹打班子的喇叭手,因为老婆偷汉,让他知道后,将奸夫淫妇杀死,然后投靠鲁老大。秦山杰闲时也跟他学吹喇叭,这便是秦山杰为何懂得吹喇叭的缘由。

秦山杰跟鲁老大混了一年多,逐渐崭露头角,受到鲁老大的重用。

秦山杰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欧阳三的。欧阳三并不是鲁老大这一股的,而是另一股土匪的老三。有一次他们合作夺取一个寨子,双方互派一队精锐人员,一方负责前寨,一方负责后寨。结果由于秦山杰的智勇,先由后寨攻入而得以成功。

欧阳三就是在那一次认识秦山杰,秦山杰也因这一役而得到“拼命七郎”的外号,因为那时候他在鲁老大那里坐第七把交椅。

欧阳三事后曾邀秦山杰另投他们那一股,他的理由是秦山杰应该坐第四把交椅,而不应坐第七把,但是秦山杰拒绝了。

不久,秦山杰在一次抢掠之中,听到一个老翁的拼死痛骂,使他大觉惭愧,已经尘封了的良心逐渐显露出来,他开始受到责备。

秦山杰看看又有机会攀升上去,这时候鲁老大却因为风流病而死,他立即乘机请辞。本来这是极难达到目的的,不过新老大因忌他功高,他肯自愿离开,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此一口应承。秦山杰办妥了手续便离开了土匪。

秦山杰下山之后,立即返回生长地海阳镇,由于他一向在鲁中活动,所以海阳镇这一带,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因此秦山杰得以过新生活。

这一切都很理想,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欧阳三插了进来。本来他是万死也不肯再走回头路的,不过他热爱他的妻儿,也热爱他的家庭,为了这一切他只好重作冯妇。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决定此件事情过后便立即搬家,改名换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      ×      ×

天亮之后,秦山杰便醒来了。醒来时,头还有点痛,他胡乱洗了个脸,正想出去吃早餐,大门却被人拍响。他以为来的是石城子那伙人,有点讨厌,便不理他。

不料门声越来越响,他只好去开门,想不到拍门的竟是昨夜被他踢了一脚的那个汉子,他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那汉子露出一个笑容,道:“俺叫大方,是三哥叫俺来的。”

秦山杰让他进来之后,探头出去看了一下,然后将门关上,道:“什么事?船到了吗?”

“船是到了,但不敢靠岸。”

“是码头上有问题?”

“不是。”大方点上烟,道,“三哥叫俺来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秦山杰脸色“刷”地变白,“是俺老婆……”他忽然标前一步,扭住大方的衣领,“你敢动她一根毫毛,俺就杀了你。”

大方忙道:“七哥,你别冲动,你放手,这件事跟你老婆没有关系。”

秦山杰松了手道:“那么你快说。”

“咱们听到一个消息,官府里面已经接到消息,说有一船大烟要从海路进山东。”大方道,“他们一定会加派人手检查的。”

秦山杰怒哼一声:“这消息其实你们昨晚已经知道,所以才找上俺是不是?哼,何必对俺来这一套!既然风声这样紧,谁还能干得了?”

“别人不能,但你能。”

“少来这一套!你们是‘吃定’了俺呢!”

大方笑嘻嘻地道:“你说错了,三哥是看得起你,要不还敢把这笔大生意押在你身上。”

秦山杰吐了一连串的粗言秽语,大方捺熄烟蒂,道:“船准备在离这里十来里的凤城靠岸,到时就得看你了。因为卸了的货,不能多作停留,一定要转移。”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半夜,今天晚上三哥会再派人来找你。”大方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最好在今天想好办法。咱们要跟他们斗快,时间就是胜利。俺走啦。”

秦山杰送走了大方之后,独个儿抽了两根烟,然后才出去吃早点。茶寮里的人都有点奇怪,因为秦山杰平日早上绝不上馆子,都是在家里吃的,不免问长问短。

秦山杰只好告诉他们老婆回娘家过年,因为他接了一单生意,要去烟台。

茶客们纷纷要跟他聊天,秦山杰哪有心情?匆匆吃饱便去找梁妈,他知道她在镇上只有一个亲戚,所以很快便找到了。

梁妈见到他,便问道:“老爷,不用俺带少爷离开了?”

秦山杰将她拉到没人的地方,轻声道:“昨晚儿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梁妈道:“你知道俺一向嘴紧得很,俺一句也没告诉别人。”

秦山杰又取出一沓钞票来,塞在她手中,道:“梁妈,这几个月俺对你不错吧?俺这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回来,这些钱你拿去吧!万一有事,你跟生儿也可以生活好几年。”

梁妈要再推搪,却让秦山杰按住:“别让人看见,算是俺拜托你,你就把他当作是自己的亲人吧。”

梁妈今年四十多岁,是个寡妇,孩子周岁就犯天花死了,所以也很疼爱生儿,当下她收了钱便道:“老爷放心,有我就有他。”

秦山杰拍拍她的肩头,道:“俺去雇辆马车送你去。”

秦山杰办好了这件事才回家,将家里的储蓄藏在床下的暗格,这是他建房子的时候弄的。床下地上的一块大红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两尺深的暗格,这暗格只有他俩夫妇才知道。

由于今早大方的报讯,使他有点心惊肉跳起来,心中老是想些不祥的事,这是他从未试过的,所以便预作打算。

他将钞票、首饰和贵重的物品,还有一把驳壳枪都收藏好后,然后躺在床上,望着帐子冥思。

风声紧张,有什么办法可以瞒过官府的耳目,平安将“货”送到济南?

由凤城到济南足足有八百里路,可真不短,即使风声不紧也不容易办得到。

秦山杰想了十个方案,都立即让自己推翻了。

中午,他胡乱热了一碗冷饭吃了,又躺在床上苦苦思索,床前已洒了一地的烟蒂,却还没有一点办法。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大门又被人拍响,秦山杰嘟囔了一声:“操他奶奶的,天还没黑就来了,俺可不是神仙。”他没好气地走去开门。

不料拍门的并非欧阳三的人,而是石城子他们,秦山杰板下脸来,道:“你们又来干什么?”

石城子笑嘻嘻地道:“咱们刚才听一壶春茶寮掌柜的说你要去烟台发财,咱们想求你……”

他话还未说毕,秦山杰便把门板推上,可是由于石城子一脚已踏了进来,门关不上。秦山杰又将门拉开,粗声粗气地道:“你们滚吧!”

小齐苦着脸道:“大哥,你发什么脾气?咱们听说大嫂回娘家,特意买些酒肉来,想孝敬你。”他扬一扬手上的东西。

狗熊道:“大哥,有事跟咱们说说吧,说不定三杯下肚,火气就消了。”

秦山杰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进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要吃就得下厨。还有,吃了晚饭就得滚,要不以后就别再来见俺。”

石城子他们一齐推举“娘儿文”下厨。阿文因为平日举止都像女人,所以有了这个外号,他倒也常下厨,也不反对,乖乖拿了食物到厨房里去。

小齐问道:“大哥,到底什么事儿让你光火?”

秦山杰懒懒地道:“没什么,说你们的吧。”

石城子道:“大哥,你知道咱们吊儿郎当的,都找不到事干,希望你过了年之后,带咱们发财去。”

“发财?”秦山杰哈哈地笑了起来,“能发财,俺还干木匠?”

小齐忙道:“石城子说话就喜欢夸大,咱们只求能有三顿一宿,不用再向家里伸手就行,你带咱们跑单帮去吧。”

“俺考虑一下……跑单帮你们有本钱吗?”

“咱们先替你干活,等赚到了钱,再自己干。”

“好吧,过了年再说。”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娘儿文将饭菜端上来了,大家坐下一齐喝着酒,狗熊忽然道:“有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石城子截口道:“别臭美,有话你就说吧。”

“听说有一条到青岛的船在海外翻了,死了不少人,有的还是内陆的人,听说棺材店连夜开工,赶着过年前把尸体运到死者家里。”

小齐呸了他一口:“这种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狗熊白了他一眼,说道:“谁说跟咱们有关系?俺只是说出来,让大家知道而已。”

石城子也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知道的?”

另一个叫曹彪的接道:“现在是寻欢作乐的时候,这种倒霉事还是少提为妙,大哥你说对不对?”

众人都转头望着秦山杰,只见他好像傻了一般,手上那杯酒停在半空,一动也不动,就像让人点了穴道。小齐讶然问道:“秦大哥,你在想什么?”

秦山杰听不到他的话,狗熊忍不住大叫一声:“秦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秦山杰霍然一醒,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小齐笑道:“俺看秦大哥九成是惦记着老婆儿子。”

秦山杰只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又让你猜对了。来,大家快吃吧,俺今日头有点晕,想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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