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3 19:45:20   作者:辛弃疾   来源:辛弃疾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柳阳不是杀手,至少在三年前他还是个窑瓷厂监督与九江船帮少帮主。
  那是正当的营生,也是他父母的事业,柳家江上大船不多,一共十二艘,但柳家船上运的景德镇瓷器都是最上等的货品。
  柳家的风格,不出二流货,出窑的瓷器任何一件如有瑕疵,当场毁掉。
  此刻,柳阳逼视着甘元风,他的嘴角在牵动。
  未闻“咻”声,银光已现,那是两把短刀。
  甘元风的两把短刀就好像附在他的袖管下面似的,手动刀现。
  他出刀的架式很绝,看似手上无刀,但刀却比他的手更快的到了敌人的身前。
  从刀艺上看,甘元风果然是玩刀名家,他在双刃飞跳中低沉地道:“你不可能赤手空拳……”
  甘元风的尖刀几乎已刺上柳阳的咽喉。
  看似简单一刀,其实是千锤百炼。
  柳阳也以为甘元风的刀法辛辣,本能的身子后压,引得甘元风把削敌咽喉的一刀改为刨胸。
  于是柳阳冷笑了。
  只见金芒疾闪,一把锐利的龙爪已使劲迎上,同时间,柳阳的左手变爪,那是一招“龙抓月”灰蒙中牢牢地抓住敌人右手腕。
  短兵相接,一招之间。
  一招之间发出各种不同的刺耳声音。
  嘶!
  噌!
  碎芒迸射,沉叱连连,均发生在这一招之间。
  只不过一招已过,二人并未立刻分开。
  柳阳的左手仍然紧扣着甘元风的右腕门,他很想把甘元风抓得无力而萎缩下去。
  甘元风实非一般杀手,他的右腕似铁棒一般坚硬。
  这时候二人的另一只手却交互抢攻未曾稍歇。
  龙爪宛如金星流曳,尖刀疾刺犹似星泻。
  高手决战,胜负关键就在那万分之一秒间。
  双方此刻就在争取这生命中最宝贵的万分之一秒。
  缠斗,已分不出什么招式了。
  就在双方尽力而为的紧要关头,忽的甘元风张口喷出一道厉芒。
  那是一把短刀,短得宛如柳叶飞刀,直往柳阳的咽喉射去。
  江湖上能以气功喷出寸长小刀伤人,实不多见。
  甘元风的两把短刀已够令人头痛,如今这第三刀更是要命。
  这第三把小刀几乎是无中生有的忽然张口喷出。
  他是在什么时候把小刀藏于口中?无人知道。
  柳阳更是不知道。
  甘元风的第三把刀几乎肯定要杀了柳阳。
  柳阳一点点一丝丝的考虑都没有,便张口疾咬,而且咬个正着。
  这一着,使甘元风也怔了一下,因为他从未见过有这么反应快的敌人。
  他总是出刀见血。
  而柳阳不但动作快,而且奇准。
  甘元风只是一怔,便给了柳阳以绝佳机会,龙爪忽地脱离尖刀纠缠,正面扑杀在甘元风的胸脯上。
  “唰”的一声响起,一片血雨四下飞溅。
  甘元风痛苦地惨笑,道:“‘快活居’果然令许多人不快活,你……们也不快活。”
  柳阳松掉扣住甘元风右腕的手,淡淡地道:“是吗?”甘元风道:“肯定你们不快活。”
  柳阳道:“怎么说?”
  甘元风最后一句话是:“杀人的本身就痛苦。”
  “轰”的一声,甘元风倒下去了。
  甘元风再也不动了。
  是的,这世上谁也明白,杀人实在令人痛苦,当然被杀的人更痛苦。
  柳阳转身,他缓缓地往枫林外走着,如果此刻能看清他的面孔,必会以为他遇上了多么难过的事了。
  君山大侠甘元风是杀手,他常杀人,所以他说杀人是件痛苦的事,当然不会错。

×      ×      ×

  柳阳刚刚转入枫林北面的小道上,便面色冷酷地道:“地煞十八追魂使者,立刻随我南下洞庭,血洗甘家堡。”
  这口气只一听就知道是命令下达,而且立刻有了反应,枫林中传来低沉的回应。
  “是,大公子,咱们骑马还是……”
  “船!”
  柳阳只简简单单的一个船字,人便不见了。
  他未回枫林附近的精舍中,也不见他回去与他的妹子柳残月打声招呼,人就不见了。
  于是,大枫林中幽灵般的人在闪晃,足音与衣袂飘振声是吓人的,旋踵间,这儿又是一片沉寂,看上三好像根本未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地上,就是死了的洞庭“君山大侠”甘元风的尸体,也早已不知去向了。

×      ×      ×

  天上有残月,残月已西垂。
  河上两条快船,正扬帆往南驰。
  往南,那是入长江直下洞庭湖,而君山正是在洞庭湖以北,距离东方的岳阳只不过十里远近。
  船在大江中,柳阳把十八追魂使者三位大把头召在他的坐舱中。
  三位大把头分别是“绝一刀”汪怀古、“摘心手”巴立与那“神箭”于飞三人。
  柳阳端坐在矮桌前,他目视桌上草图。
  那是一张有关洞庭湖的形势图。
  上面用红色细笔勾的地方就是君山。
  “你们看,甘家堡就在近湖岸的这一边,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攻其无备,胜算较大。”
  他抬起头来,看看三人,又道:“现在,我听听你们的意见了。”
  “绝一刀”汪怀古用手指搔着脸上胡碴子发出沙沙沙的声音,鼻音浓重地道:“大公子,咱们还是老话一句,全听你的。”
  “摘心手”巴立道:“咱们的情报,说那甘家堡中甘家三兄弟最是了得,如今也只不过两个了,你放心,到时候你在船上督战,咱们十八使者绝不会令大公子失望。”
  “神箭”于飞道:“甘家堡再是防守严密,他们也不会相信咱们区区六人就会夺下他们的大堡门,哈……”
  于飞得意地笑了。
  但当他发觉柳阳面无表情,便僵住了。
  他笑意犹存却是张口吐不出一句话。
  柳阳道:“不要小觑甘家堡的防守,我们不能小觑每一个敌人,小觑对手,就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于飞急忙应道:“是,是,大公子说的极是。”
  柳阳指着另一快船,道:“甘元风的尸体捆妥当,船一靠岸便抬往甘家堡,扮一个是敌也是友,叫他们敌友难分清,然后一举先夺堡门,这是于把头六人的事。”
  于飞忙又应道:“错不了,大公子。”
  柳阳点点头,又对“摘心手”巴立道:“侧翼进攻很重要,交叉掩护,然后直捣堡内。”
  巴立道:“属下一支为主杀,大公子放心。”
  柳阳又对“绝一刀”汪怀古道:“甘家堡后面有石堆与泥坡,你们六人应自堡后扑进去。”
  汪怀古道:“前面如闻喊杀声,我们立刻自堡后往内攻杀,这是错不了的。”
  柳阳露出个残酷的笑。
  那种笑是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
  汪怀古低声地问道:“大公子,依你看,姓甘的会不会就是坑害咱们老爷夫人的仇人?”
  柳阳双目一厉,道:“很难说。”
  他忽地冷冷一笑,又道:“我们就以非常手段,早晚会把凶手逼出来的,嘿……”
  很明显的,他心中充满了仇恨。

×      ×      ×

  远自云梦来的两条大船,这天过午刚绕过洞庭湖东北方的大江口附近,忽地自迎面冲来一条大船。
  那是一条三桅高舷巨船,就在双方刚要接触刹那间,一簇簇的箭雨自大船上疾射过来,快船上立刻传来惨叫声,有人中箭了。
  江面上这是以大吃小的打劫水寇来了。
  快船上已有人大吼:“不要走出来,是水贼呀!”
  快船上的掌舵汉子在大叫,“轰”的一声巨船碰得快船几乎要翻掉。
  就听大船上有个女子声音,道:“叫他们下帆,哪一个反抗给我杀!”
  “是!”这声音听起来就雄壮,好像来了千军万马。
  其实大船上冒出三十多个赤足操刀壮汉,已经开始往快船上杀来了。
  有个胖子大声喊:“他娘的,还不快下帆?弓箭手,别射了。”
  那巨船高处七八名弓箭手们,举着弓箭不再射,低头看向快船上的两边舱门。
  船尾掌舵的肩头上挨了箭,正痛得口中嘶嘶叫。
  又听那跃跃欲扑过来的几个赤足怒汉齐声吼叫道:“快出来,落帆!”
  他们叫了几声快船上的人没反应。
  快船上真正行船的一共只有三个人,两个未中箭的要出来,早被人喝住了。
  “别出去,出去就挨箭!”
  “对,叫他过来,过来咱们宰活人!”
  这舱中说话的非别人,“摘心手”巴立与“神箭手”于飞是也!
  这说明,在这条快船上一共住了十二名要命的杀手。地煞十八追魂使者,三分之二在这条船上。
  怪的是大船边上的人并不立刻跃过来,他们吼叫快船上的人走出来。
  两支竹钩钩紧了快船,他们为什么不冲过来?
  就在这时候,忽听巨船上那女子声音传来。
  “再不出来,先放火烧掉两片帆。”
  随着她的吼叫,两支带着火种的箭烧上了,就听“噌噌”两声,火箭射到了快船的主帆上,立刻间在江风的吹刮下那帆烧起来了。
  快船上受伤的掌舵汉子惊呼道:“不好了,快出来救火呀!”
  他叫了几声没回应,一付无奈的要往水中逃遁的样子。
  于是,附近又有一条快船驰过来了。
  快船上传来一声叫:“住手,住手!”
  巨船上,又听那女子尖声叫:“弓箭手,放一排箭过去,叫他们休得妄动!”
  于是,“噌噌”一排利箭射向另一快船上去了。
  但就在这时候,受了伤的掌舵汉子大声叫:“上,上!”
  “杀!”
  掌舵的大叫,那是说机会来了,这是在弓箭手们转移目标的时候有了机会。
  只见分从快船舱的两边跃出十二个操刀恶汉,一个个飞身扑到巨船船边。
  那巨船上的弓箭手们已来不及了,就听女子声音厉叱:“围起来杀呀!”
  这时候,那另外一条快船反而往十几丈外移开了。
  船头上站着一个青年汉子,他英挺的直视着巨船上,面孔浮出冷酷的厉笑。
  在他的身边,“绝一刀”汪怀古道:“大公子,咱们要不要绕过去包夹。”
  那青年人正是云梦“快活居”主人柳阳。
  柳阳淡淡地道:“不用!”
  他似乎在咬牙,又道:“烧了我的帆,我就烧了他们的船,嘿……也不打听咱们是干什么的!”
  汪怀古道:“一群不长眼睛的水贼!”
  这时候那大船上已混战起来,只见青衣汉子们边杀边哇哇怪叫,尤其巨船上的女子尖叫十分刺耳难听。
  有两支长钩已松,主帆上的火苗子正烧得吱吱响,三个汉子拼命的以小木桶舀水浇上去,快船已漂离了大船。
  冲上大船的十二人,十二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快活居”的杀手是不会叫人快活的。
  大船头上“摘心手”巴立出刀如流星,他的五个怒汉像猛虎,一边杀一边骂,刹时间鲜血流了十几滩。
  船尾上,“神箭”于飞抖袖打出手中利箭,“唰”的一声把大船上的中央巨帆绳子射断,那大船上立刻间打了个斜转,引得高处的女子大怒。
  只见她一飞而下,手上两把尖刀已向于飞刺杀过去。
  于飞双袖疾抖,抖出一把尖刀,另一手又是一支利箭射迎上去。
  不料那女子果然了得,她看的准认的清,右手尖刀未变杀招,左手尖刀已把那支利箭拨落江中了。
  她这个动作,令于飞也暗自喝一声彩。
  这女子攻击之势未了,于飞已发觉挨了刀。
  他竟然未能闪过女子的那一招下击刀法,只不过于飞也是狠角色,他挥刀就扑上去了。
  两个人在船尾狠干起来,另外五个正与十七个青衣汉子杀得忘了一切,双方骂不绝口。
  船头上,不住的传来尖嗥声,湖面上听的人们心中震惊不已,谁知道这又是何人挨刀了。
  大船上搏杀惨烈,附近的快船上,那船头站的柳阳咬牙道:“那个女贼的武功了得,巴立与于飞二人只杀了个平手。”
  是的,便是船头上冲杀的巴立也扑到船尾与受了伤的于飞联手了。
  站在柳阳身边的汪怀古道:“大公子,咱们不能有太多的伤亡,咱们……”
  柳阳咬咬牙,把手一挥,道:“靠过去!”
  快船上,汪怀古对船尾那掌舵大汉道:“听到没有,大公子下令,咱们靠过去。”
  快船打个半旋,立刻斜着船身贴过去了。
  双方相距五丈远,那柳阳厉叱一声:“杀!”
  看上去他带着那么一点卖弄,人在半空中还提气再上冲,他的手上原是空的,但当他落下时,已有人哀号着往下倒去。
  柳阳出手就是“龙王爪”,只见他一跃到了大船尾,立刻间,他怔住了。
  “宇文天仙!”
  正在同两大高手搏命的女子,听到有人呼叫她的名字,猛地拔身三丈高,她手拉帆绳往下看,不由双目一厉间又落下来了。
  “好呀,是你呀,九江府最有势力的柳大公子呀,你还认识我们这些水贼呀!”
  柳阳先是大吼一声:“住手,别杀了!”
  大船上立刻双方各自集中闪退开去。
  柳阳这才面对那女子道:“宇文天仙,怎么会是你呀?”
  那女子不是别人,她乃洞庭大水贼“闹江龙”宇文化成的女儿宇文天仙是也!
  此刻,宇文天仙带着几分幽怨,嗔他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尽是遇上无情无义的蠢汉!”
  柳阳听得面色一变,道:“形势所逼,儿女情长之事就只好暂搁一边了。”
  宇文天仙道:“三年多了,不但没有你的消息,便是你那个玩世不恭的兄弟柳星,也像流星一般消失不见,我不知你们在弄什么鬼。”
  柳阳面色一紧,道:“别提我兄弟柳星……”
  “他是你兄弟,难道……”
  “我的那兄弟,脾气火暴……”
  宇文天仙道:“今天算是倒霉,大水冲进龙王庙,白杀白干了。”
  柳阳道:“你也太大胆了,这儿距离岳阳不远……”
  宇文天仙道:“我不是来干正事的,拦住你的船,只是随便给兄弟们弄些外快,怎知……”
  柳阳道:“听口气,你们来此是……”
  “去甘家堡。”
  “甘家堡?”
  “是呀,我不是说了吗?我尽遇上无义汉,唉,那个甘元风呀,气死我了,也不知他死到什么地方了,一去快两个月了,我来找他的。”
  柳阳双目一厉,道:“宇文姑娘,你同甘元风的交情,是不是到了……”
  宇文天仙道:“柳阳,你是不是又关心我了?”
  柳阳道:“怕是令姑娘失望了。”
  “你越发变得冷酷了。”
  柳阳道:“就我所知,甘元风不在甘家堡。”
  宇文天仙道:“你怎么知道?”
  柳阳道:“这个人去了云梦。”
  宇文天仙道:“他那两个兄弟也说他去了云梦,而且,我也听传言,云梦有一个卖酒的地方叫‘快活居’,里面美女是妖精,不少江湖高手慕名而往,却一去难回头,哼,这是男人犯贱,什么美女?妖精!”
  柳阳冷冷道:“姑娘,我只能告诉你甘元风不在甘家堡,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对身边的巴立又道:“把咱们的人调开吧!”
  他这就要往快船走过去了。
  “站住!”
  宇文天仙叫着用手横栏,又道:“你这就要走了?”柳阳道:“还有事吗?”
  宇文天仙道:“有事。”
  柳阳道:“就我所知,咱们之间早无瓜葛了。”
  宇文天仙道:“那是你以为,柳阳,难道你就不问一问我的心中真正的男人是谁?”
  柳阳道:“我说过,儿女情长之事,只有暂搁一边了。”
  宇文天仙道:“难怪你听了我找甘元风,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为什么?”
  柳阳道:“你永远也找不到甘元风了。”
  宇文天仙一怔,道:“这话什么意思?”
  柳阳道:“你最好少问。”
  他带着声色俱厉的口吻,宇文天仙更是不解。
  宇文天仙当然想不到甘元风已死在云梦了。
  柳阳已命快船转而靠上大帆已毁的那条快船上,柳阳更关心“地煞十八追魂使者”,他到了船上便沉声道:“偏偏遇上这个泼辣女。”
  巴立走过来,道:“大公子,咱们伤了七人。”
  柳阳转头看大船,忽听那宇文天仙尖声大叫:“柳阳,我会找你的,你休想躲我!”
  柳阳只是冷哼着,并不回答。
  汪怀古道:“大公子,咱们需要调整攻击力量。”
  柳阳道:“不,照计划进行。”
  他低头看船上,又道:“需知咱们船上放了一具死尸,那是这一带人们心目中的侠客,一旦被人看到,甘家堡就不易攻打了。”
  他咬咬牙,又道:“大水贼宇文化成的力量不容低估,我们还不宜招惹。”
  巴立已尽快地命人为伤者治伤包扎,这光景就是准备按原计划攻打甘家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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