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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奇变
2026-01-14 15:55:31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来到金银铺,沏上茶,二人面对面坐下,秦上淮不发一言,等待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秦老哥,我要问句话,你可要实答。”

“嘿嘿!老朋老友,不能说假话的啊!”

“你在这儿一待多年,为啥?”

“求安静。”

“假话,一开口就是假话。”

“庞老哥!我问你,你以江湖遗老自居,住在山村小屋,为啥?”

“求富贵。”

秦上淮一愣,庞云的确比他老到许多。

“烟袋秦!我比你诚恳得多了吧?!”

“嘿嘿!”秦上淮只有干笑。

“老秦!你的目的我明白,咱们也不必点破,求安静也好,求富贵也好,除了要靠本事之外,还得要靠机缘,咱们是作朋友?还是作敌人?听你一句话。”

“庞老哥!你浇了我一头雾水。”

“别装胡涂!我说什么,你太明白。”

“好!庞老哥!承你看得起,我可不能不识抬举,我要先问问,这富贵值多少?”

庞云反问:“这金银铺值多少?”

“一千块大洋。”

“那么,我要给你的富贵,价值这样的金银铺一百间。”

“哦?!大洋十万?!”

“一个子儿也不拉。”

“我要作些什么?”

“除去两个人。”

“那太简单,说,他们是谁?”

庞云一字字用力地说:“那两个人就是罗万车和金家玉,我要他们在日落西山前丧命。”

秦上淮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的语气也变了:“庞老爷子!你过去在江湖上的地位我非常清楚;可惜你对我秦某人却一无了解,我秦某人再不济,也不会落到给人当刽子手的地步呀!”

“你不干?五万大洋报价,你不干?”

“五十万我也不干。”

“姓秦的!如果你不立刻收回你的话,你会后悔。”

“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也不会后悔。”

“好吧!立刻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哦?!谁要找我?”

“当然是百善乡最有权势的人。”

“徐家三少爷?”

“没错。”

“他找我干什么?”

庞云一字字用力地说:“因为你是戕害他爱妻的凶手。”

秦上淮先是一愣,很快他又笑了:“哈哈!你胡言乱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也许你就是凶手,而你认为神不知、鬼不觉;也许你压根儿与这档子案子没有关系,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布置好了各种证据,只要往徐三少爷面前一放,你就完了。”

“庞云!你好阴险!”

“兵不厌诈。”

“你好歹毒!”

“无毒不丈夫!”

“庞云!尽管你如此阴险,如此歹毒,可是我并不害怕。”

“你真不怕?!”

“庞云!徐三少爷此刻根本就无法来找我,因为他落在一个卑鄙小人的手里;他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先杀那个卑鄙小人。”

庞云的脸色倏地一变。

“现在,他可能已经有了机会……”

此语未落,庞云转身就走。

秦上淮一横身就将他拦住了。

“你想干什么?”庞云机警地摆出戒备姿态。

“庞老爷子!别紧张,一把老骨头,我还会找你打架吗?我是要向你提供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

“有句古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算计了徐三少爷,风声已经露了出来,现在有人去救他,你猜猜那人是谁?”

“让路!”

“别急,急也不急在一时呀!这个人你一定要知道,她是金家玉,金宏的女儿。”

庞云再也无心听下去,匆匆走了出去。秦上淮哈哈大笑,他似是非常得意。

庞云行走的速度若是在通衢大街道上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惊奇,幸好,他走的是僻街小巷,说他“走”,倒毋宁说他是“飞”。终于,他来到一座院墙很高的大宅子面前。有门他不敲,他却一跃而“飞”过了院墙。

庭院内散满了腐叶,檐下蛛网遍结,一看就知道是一座久无人居住的废屋,可是,堂屋门口却有一个大汉坐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冲盹儿。

庞云轻缓地吁了一口气,他去时如此,来时依然如此,并未发生任何变化。秦上淮那老小子在唬人,他也许知其一不知其二,庞云认为他将徐克刚暂时囚禁在此处不可能被任何人知道。

庞云走过庭院,来到堂屋前,那大汉仍然低头瞌睡;庞云不禁火冒三丈,这大汉奉命插旗守望,竟然毫无警觉心,那还得了?

他扬掌在那大汉肩头用力一推。

那大汉顿时身子向后一仰,连椅子翻倒地上,在这一瞬间,庞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那大汉两眼翻白,早就没气了。

秦上淮那老小子倒是没说瞎话。

庞云说什么也不愿栽倒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他一闪身进了堂屋。

他留了四个人在这儿看守徐克刚,另外三个都伏在堂屋的一张方桌上,酒壶翻倒了,酒汁流了一地。这三个人绝不是酒醉,而是和那个守在门口的一样,遭到了死亡的厄运。

金家玉?!这个名子听起来多么陌生。方才在庞云的耳中,那只是一个黄毛丫头的名子,如今却变成了死神的代号,他这四个手下都不是泛泛之辈,可是,他们竟然在顷刻间丧命,这……这太令人意外了。

徐克刚关在另一间屋子里,庞云已不需要去看了,金家玉能一举撂倒这四个恶汉,还没有本事把人救走吗?

他用脚勾过来一张长板凳,坐了下来。现在,他必须将局面作一番检讨了。

他刚坐下,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来了么?”

短短四个字,活像一道催命符。庞云万万料不到那股子阴魂还没有散去。

不管他内心惊吓到什么程度,他的身子还是纹风不动。老江湖毕竟有与人不同之处,不动令人高深莫测,轻举妄动只有给予敌人可乘之机。

“是那一位?”

“你想不到。”

“未必。”

“你能说出我是谁,我就服了你。”

“已经过世的江湖闻人金宏的掌上明珠金家玉。对吗?”其实,这根本不稀奇,秦上淮早就向他露了风声,可是,这一招用在不知内情的金家玉的面前,却具有相当的震慑作用。

金家玉的确非常惊愣,就因为如此,她对庞云已不敢低估了。

“佩服!”这是金家玉唯一能出口的两个字。

“我也很佩服。”

“为什么?”

“这四个慓悍的大汉可不是等闲一人物,金姑娘轻易将他们摆倒,怎一不令人佩服?”

“你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金姑娘这话就教人难懂了。”

“你好像在故意装胡涂,你派人掳走了徐三少爷,必定有什么阴谋诡计,如今我将你的手下击毙,放走了徐克刚,岂不是破坏了你的计丑划?”

“哎呀!”借这个机会,庞云旋动了他的身子。“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当时,我正在和徐三少爷说话,这四个人突然露面和徐三少爷干了起来,现在,我也是来救人的。”

“哦?!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金姑娘,你如不信,可以问问徐三少爷……他人呢?”

“他还好,只是有些头昏,我先教他回去了……我一看就知道这四个死鬼不是主谋,所以我在这儿等待主使人露面。”

“他没告诉你当时的情形吗?”

“因为他头昏,当时的情形他已记不清楚了。”

庞云又松了一口气,只要徐克刚没说出当时的情况,他的狡计还可以施展下去。徐克刚也许脑部受了重击,凡是头部受伤的人多半会暂时丧失记忆,他只需要一天的时间,或者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转危为安了。

“金姑娘!咱们一起到徐府去一趟……”

“不必。”

“你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庞老爷子在江湖上不是没有名气的人,应该不会骗我这种年轻小姑娘,不过,我要请教庞老爷子一件事。”

“金姑娘!别这么客气,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

“有一个人,名叫董豪,您认识吗?”

“董豪?!嗯!有这个人。”

“听说这个人在百善乡。”

“金姑娘!这儿有上万的乡民,如果有个董豪混在里头,还真难发觉,而且,我也不住在这儿。”

“我查过,董豪当年跟老爷子是歃血的交情,他落籍在此,你会不知道吗?”

庞云的脸色倏地一变。

“庞老爷子!别看我是一个黄毛小丫头,你想唬我还办不到。”

庞云转了个身子,他似是不愿让金家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金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四个人是你杀的吗?”

“如果我说杀人者不是我,你一定不信。”

“金姑娘!如我不信你的回答,我又何必问?”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四个人已经死了。”

“哦?!”庞云疾旋身子,面色大惊。

“信不信由你。”

“金姑娘!我绝对相信,可是,那个杀人者的目的又何在?……你说你来这里的时候,徐克刚还在……”

“那时,他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后面房里,是我将他弄醒的。”

“金姑娘!我希望这是实话。”

“庞老爷子!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救徐克刚脱困,我不需要杀人;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我真的杀了人,我也用不着赖账。”

庞云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另有了一个不知名的敌人固然令他暗暗担心;可是,他又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什么呢?原先见到四个手下的暴毙,使他对金家玉忌惮三分,如今他不再将金家玉看在眼里了。

“好了!”庞云摆摆手说:“你先走吧!关于董豪的事我可以代你打听。”

“何时有消息?”

“上灯之前。”

“我在那儿向你讨消息?”

“这儿。”

“先多谢。”金家玉像男子似地拱拱手。

当她转身向外走去的时候,庞云突然扬掌向她的背心窝处拍去;看他的出手,似乎想一掌就将金家玉击毙!

好快的身手!金家玉的右手突然多了一把短剑,闪电般反手刺向庞云的心窝。

这是任何人都没料想到的一招。

庞云除了撤招收式,飞身后退之外,简直就没有别的选择。

“庞老爷子?江湖上崇高的身份地位就是这样奠定的么?”

庞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像一个探手伸入洞窟中取宝藏的人,突然发现洞窟中有一尾吐着红信的毒蛇。

“老爷子!狐狸善变,但它难以掩藏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你的诡计我早就看穿了。”

“小丫头!别逼着我拼命。”

“老爷子!你为什么要拼命?难道江湖道上的传言是真?是你和董豪劫了那票红货?而那笔财富也真是藏在这毫不起眼的百善乡……”

庞云扑了过去,其势如下山的猛虎,锐不可当。

金家玉一个女流,年纪轻轻,敢只身闯道儿,寻巨枭,当然有她自恃之处。两人在转瞬间相拆了十余招,她有利剑,而庞云却是一双白掌,足见这位老江湖确有过人之处。

两人缠斗一阵,复又各自飞身而退。

金家玉左肩处的衣衫被抓破了一块,庞云颈上见了红,虽是浅浅一道血口子,却证明了还是利剑占了上风。

“老爷子!想灭口吗?”金家玉盛气凌人。

“小丫头片子!我在教训你。”

“庞云!别倚老卖老了,我现在别无要求,你只要告诉我,董豪在那儿就行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想推个一干二净吗?只怕没那么简单,我一提到董豪,你就显露杀机,这已经露出马脚来了。”

“随你怎么想,如果你去到处宣扬,说我庞云是劫匪,没人相信。”

“那么,你掳劫徐三少爷呢?”

“没有凭据。”

“好!徐克刚自然会对付你。”

“我不在乎。”

“咱们走着瞧了!”

金家玉掉头向门口走去,这一次没有追击,他大概自知奈何不了这个小丫头片子。

却没料到有人拦住了金家玉。

这个人就站在堂屋门口,是罗万车,好像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金家玉突然一停步,庞云也发现了。

罗万车尖刻地说:“好男不与女斗,赫赫有名的庞老爷子竟然和一个黄毛丫头打得不可开交,可真是一件天大的新闻呀!”

“哼!”庞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这位想必就是绰号叫做‘四轮车’的罗万车吧?!”

“庞云!干嘛呀?你又不是不认识我。”

“如今我身不在江湖,早已不识江湖人;以前身在江湖,也不会认识你这种货色。”

“庞老爷子的心目中大概只有一个人。”

“谁?”

“董豪。”

庞云几乎毫无反应。

罗万车又接着说:“而且我知道他隐藏在百善乡什么地方。”

“那正好,这位姑娘要找他……”

“董豪太值钱,我不会在毫无代价的情况下出卖他;庞老爷子!麻烦你带个口信,一半,我的要求并不太高。”

“什么一半?”

“庞老爷子,什么一半你还不明白吗?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上灯以前我要回话。”

罗万车以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出现,他不但未将金家玉这个小姑娘看在眼里,也未将庞云看在眼里。

庞云这个江湖遗老显然是个空壳子,他并不像外界传说中那样有份量。

罗万车转身离去之后,金家玉立刻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罗万车就停了下来,冷冷地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你谈一笔买卖。”金家玉的口气很大。

“什么买卖?”

“你刚才教庞云带口信,说是只要一半,我的条件优厚多了。”

“哦,”罗万车转过身来了。“你只要一半,我愿意给你全部。”

“什么全部?”

“你心里有数。”

“嘿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手段倒很高,我问你,你凭什么给我全部?”

“因为我有绝对的主权。”

“条件呢?”

“向我交代两件事:当年作这案子是不是董豪和庞云连手的;还有,如今董豪在什么地方?”

“你连董豪在什么地方,你竟然要给我全部,这不是笑话吗?”

“我不知道贼在那儿,却知道赃在那儿。”

“哼!金宏有这么个女儿,他在九泉之下应该哈哈大笑,我问你,你到底追的是贼?还是追赃?”

“本来是贼、赃都要追,不过,先父被杀之仇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宁可弃赃而追贼。”

“好!我成全你一番孝心,不过,我要先问问:咱们如何完成这笔交易?”

“很简单,你告诉我方才提出的两个问题,我就立刻告诉你那笔财富藏在那儿。”

“好!该不会耍我吧!”

“耍了你,你也饶不了我。”

“好!……当年这件案子的确是董豪和庞云连手作的……”

“空口无凭。”

“这种事情很难抓到真凭实据,唯一的凭据就是赃物。”

“董豪在那儿?”

“在董家药铺,他现在的名字是董贵平。”罗万车是不允许别人欠账的。“现在,该你向我交代啦!”

金家玉根本就不知道那批财宝藏于何处,不过,她早有算计,因此,她不慌不忙地说:“那批财产藏在庞云的家里。”

“当真?!”

“是真是假要你去庞云家搜过才知道,好啦!咱们分道扬镳,各自去忙吧!”

徐克刚头部的疼痛好了许多,蒋佩廉为他请来了伤科大夫;这位大夫很有窍门,他不去疗治徐克刚的外伤,专心治疗头痛,薄荷油加上冷水敷,效果非常显著。

在徐克刚没有完全清醒以前,蒋佩廉已经将乡团的精英集合在一起;三少爷被袭击,那还得了?只等三少爷一声令下,他就准备出动。“三少爷!到底怎么回事?”蒋佩廉挨了好久,才有机会提出这个问题。

在逐渐恢复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眼前的局面作了一番检讨,江湖人纠结在这儿解决江湖事,自己最好置身意外;并非他怕事,而是他不愿为百善乡的善良百姓惹来麻烦。

“三少爷!是什么人袭击你,我带人找他算账。”蒋佩廉非常激动。

“佩廉!”徐克刚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的。“你别烦我,行不行?”

“三少爷!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怎能受这种窝囊气?三少爷!绝对不能再忍让,一定要干……”

“佩廉!你在说些什么呀?”

“三少爷!你还没有清醒过来吗!”

“我清醒得很。”

“那么,是谁敲你的闷棍?”

“谁也没有敲我的闷棍,是我自己摔倒了,懂了吗?我滑了一跤,摔破了头,你让我清静、清静,好吗?”

蒋佩廉傻了眼,他绝不相信徐克刚是自己摔伤的;但是,徐克刚坚持不肯说出内中情由,他也没有法子。

“佩廉!现在什么时候了?”

“晌午了。”

“哦?”徐克刚倏地坐了起来。

“三少爷!你躺下,大夫交代过,千万不能乱动弹。”

徐克刚又缓缓地躺了下去,紧张的时刻将逐渐到来,他必须保持体力。

“佩廉!去关照管事的,加一份帖子,立刻派人送到庞老爷子那儿去。”

“三少爷!请他干吗呀?”

“少问!”

尽管被骂,蒋佩廉还是忠心耿耿地说:“三少爷!不是我多嘴,是有许多情况好像你忘了,这些年来,姓庞的专会端臭架子,万一他不来,咱们老爷子的面子往那儿搁呀?”

“佩廉!听我的话,立刻教管事的写帖子,然后由你骑一匹快马送过去,快!”

“是!”蒋佩廉心头有一万个不舒服,却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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