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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断桥
2026-01-14 15:57:10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徐克飞有一间办事房,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开始寻找那支小号布朗宁,但是,他一找再找都没有发现那支枪的踪迹。

“奇怪?我明明放在这儿的呀?”

“大哥!也许你佩在身上了。”徐克刚撩起徐克飞的湖色长袍,他是借机会在作检査。

“没有呀!”

的确没有,难道徐克飞已有所警觉而将那支枪丢弃了么?

“刚弟!你神色好怪,是怎么回事?”

“大哥!我要问你几句话,你可要实说。”

“刚弟!你是怎么啦?把你大哥也当贼人啦!”

“大哥!这支枪是多早丢掉的?”

“不知道,我根本就没去留意。”

“方才你曾经离过席吗?”

“没有。我一直忙着给爹挡酒,忙着招呼客人,那有抽身的时间啊!”

“你真的没离开过吗?”

“刚弟!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哥干吗要骗你?没有就是没有。”

“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你那支丢掉的枪昨天伤了一个人,方才又杀了一个人。”

“哦?!”徐克飞的脸色都变了。

“伯仁非你所杀,却由你而死,你不觉得内疚吗?”徐克刚的语气非常严厉。

“克刚!你在说些什么呀?!”

“大哥!你别装胡涂。”徐克刚虽竭力忍耐,到最后仍然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

“刚弟!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那么,我就再说一次:你那支布朗宁手枪昨天伤了一个人,方才又杀了一个人,而你却推说那支枪早就弄丢了。”

“推说?!”徐克飞也发了毛。“你认为我在说假话?你又凭什么硬说我那支枪伤了人、杀了人?”

“凭这个。”徐克刚亮出了那枚弹壳。

“这是什么?”

“布朗宁枪弹的弹壳,整个百善乡只有你才有这样一支枪。”

“克刚!你竟然指称你大哥是杀人凶手,你竟然不相信你大哥的话?”

“大哥!”徐克刚狂痛地说:“我一向敬重你,可是……可是,咱们再也不能装假面子了,我知道,你一向最敬重洪四舅,你把他当神明一样看待……”

“那有什么不对?”

“你可知道洪四舅在胡帅跟前当过管带?”

“我知道。”

“你可知道关外悍匪楚河东,关洛悍匪武胜都曾经是洪四舅手下的兵?”

“哦?!”徐克飞身子猛地一震。

“你可知道洪四舅也是在作粮食买卖?你可知道他一直把郭家当眼中钉、肉中刺?你早就知道,而且你早就暗暗在帮着洪四舅。”徐克刚像黄河决堤般一泻千里。

徐克飞本来就属于木讷型的,也不善于巧言令色,在徐克刚气势汹汹的逼问之下,更显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

“怎么?!你没有话说了吧?”

“克刚!你刚才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徐克刚的手指尖差一点戳上了他大哥的鼻尖:“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当年彩云嫁我的时候你就竭力反对,为什么?因为洪四舅早就对百善乡这块肥沃之地垂涎三尺了,洪四舅怕郭家独霸百善乡的粮食市场。如今他再也忍无可忍,所以……”

“克刚!你满嘴疯话,说得我糊里胡涂,而且一再提到洪四舅……克刚!如果他不是我的长辈,我根本就不屑与这种人来往。”

“大哥,你口是心非。”

“克刚!你根本就不了解你的大哥……”

“你说,你当初为什么反对徐、郭两家联姻?今天你一定要说个明白。”

“克刚!你不要再问下去好不好?”

“不行!大哥!你一定要交代明白,不能含含糊糊,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克刚!我记不得了,你跟彩云结婚已经这么多年,我那里还记得清楚当年是为了什么……唉,克刚!你简直把我逼问得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我再问你,刚才你曾经离桌而起,是不是?”

“离桌而起?!没有呀!自开席以后,我根本就不曾动过。”

“方才唱武生的凃小楼在前台倒下时,你正面对戏台,是不是?”

“克刚!我坐的位置你也见到了,正好背对戏台,你怎么……”

“克飞大哥!今儿在座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穿湖色长袍?还有谁穿酱紫马褂?又有谁穿的马褂上缀了盘龙图案?”

“克刚!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大哥!别装胡涂,你如果再装胡涂,咱们徐家就完了,方才你枪杀凃小楼,有人亲眼看见。”

“我枪杀凃小楼?!”

“没错。”

“谁看见的?”

“自然有人看见。”

“谁?!你说是谁?”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徐克飞的脾气也上来了。“你不相信你自己的大哥,你竟然相信一个外人,你说,那人是谁?”

“是我。”鲍凌峰突然在房门口出现。他的出现不但使徐克飞感到愕然,也使徐克刚大感惊讶。

“你!你是谁?”徐克飞气呼呼地问。

“三少爷!”鲍凌峰冷冷地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大少爷……三少爷,你就算没听我这么说过,我也发誓绝不再向别人提,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不行!”徐克刚断然拒绝,“事情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请你再看看,方才开枪刺杀凃小楼的人是不是我大哥。”

“没错。”

“你胡说,”徐克飞疾怒攻心,不禁破口大骂:“你含血喷人,我根本就坐在席上没动过。”

“大少爷!我跟你无冤无仇,又何必故意诬赖你?大少爷!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何必狡赖?”

“克刚!这个人分明是在诬赖我,你得好好问问他,他的动机何在?哼!我拿枪射杀了凃小楼?!这一辈子我只开过两三枪,枪子儿都飞上了天。”

“大少爷!”鲍凌峰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本来不想再说什么,杀了一个唱戏的没什么大不了,又何必害得你们兄弟不和?想不到你反而给我扣上了一顶帽子,那我就没法子了,你方才说,你在席上根本就没动过。”

“没错。”

“那么,你可曾发现我在你身边出现过?”

“没有。”

“请你将马褂右边的下摆撩起来。”

徐克飞撩起下摆,微微一愣,原来下摆处被利刀割去了一块。

鲍凌峰伸出左手缓缓推开,手掌心里有一块碎布,任何人都看得出就是马褂下摆处缺失的那一块。

“大少爷!我当时就想到可能会发生敢作不敢当的事,所以留下了这么一点赃证。”

徐克飞愣住了。

“大哥!”徐克刚冷冷地说:”你说话呀!”

“我还有什么话说?”徐克飞两手一摊。“既然这位仁兄一口咬定了我,又拿出了凭据,我还有什么话说?你看着办吧!”

“大哥!你承认了?”

“我绝不承认。”

“你不承认也不行。”

“克刚!你到底要怎么样?”

“还有许多事都需要你告诉我,武胜怎么跟你连络?洪四舅又是如何与你联络,你们最终目的是什么?说!快说!”

徐克飞缓缓地说:“我没有什么好说,贼咬一口,入木三分,不说也罢。”

“那你是默认一切了?”

“随你怎么说。”

“鲍凌峰!请暂回避,我要跟我大哥详细谈一谈。”

鲍凌峰转身走了出去,徐克刚跟出去看了看,然后将门关上了。

徐克飞的神色变得非常凝重,也可以说是非常迟钝,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徐克刚,好像徐克刚身上有什么哈哈景儿好看似的。

“大哥!”

徐克刚轻吁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方才我实在太冲动了一点,这也怪我们兄弟之间相处太少,不够了解……大哥!这件事一定要澄清,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仔细想想再回答我……首先,我要问的是:大嫂是不是很护着娘家?”

“这……这是难免免。”

“她经常在你面前提过洪四舅吗?”

“这也难免。”

“她明显地提出任何要你帮她娘家的要求吗?”

“没有。”

“大哥!你可要说实话。”

“没有,真的没有。”

“那支布朗宁手枪是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

“大嫂知道你放枪的地方吗?”

“她也许知道。”

“你身上这套衣服是谁替你作的?”

“是你大嫂买的料子,是东头上王裁缝亲手作的。为了买衣料,你大嫂还特地进了一趟县城。”

“大哥!你继绩到前面去陪爹,我到后面去看看大嫂。”

“克刚!你是要盘问他什么吗?”

“大哥!你用‘盘问’两个字,未免就太严重了。”

“克刚!就算你大嫂做错了什么,也千万别吓着她,她总算是你的嫂子。”

“大哥!长嫂为母,这个道理我懂。”

徐克飞拍拍徐克刚的肩头,一副尽在不言中的味道。

堂客他在后院也摆下了十来桌,徐克刚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将他的大嫂引进了后花园。

“刚弟!我知道你心里挺难过……”

“大嫂!有别的事我要请教你。”

“刚弟!别这么客气。”

“大嫂!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影响大哥的一切,你可要实话实说。”

“刚弟!”她立刻就发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漏子呀?!”

“大哥有一支白郎宁手枪,你是知道的。”

“嗯!我当然知道。”

“那支枪弄丢了。”

“哦?!你大哥没带出去呀?!怎么会弄丢呢?”

“而且,那支枪还被歹徒用来杀过人。”

“真的?!”她一惊。

徐克刚仔细的观察对方反应,那种惊讶的神态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一直在怀疑这个女人,现在他心里感到一阵内疚。

“大哥身上的衣服是你亲手缝制的吗?”

“是我去县城买的衣料,拿到王裁缝那儿去做的……是专门为了爹的寿诞而做的。”

“你买了多少衣料?刚好做一件吗?”

“是呀!我买那么多干吗?”

“你到县城去买衣料的时候有人陪你去吗?”

“没……没有呀!”

“大嫂!你一定要仔细想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毛病……我要出去看看,你一定要仔细想想,我们徐家遭到了天般大的劫数……”徐克刚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突然跑了出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以图陷害他大哥的话,那并不是很高明的方法,因为并不见得就有人看到这件事的发生。问题突然间由复杂变成单纯,鲍凌峰与大哥二人之间必然有一个人在说假话。

他为什么一直在怀疑他的大哥?

他为什么要去相信鲍凌峰的话?

一个浪荡江湖的杀手,他还有什么人格与信誉?他的话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

寿宴仍在进行。

丝弦在响、笙歌犹鸣,只是徐克刚的思维已由混沌变得纯清,他以敏锐的目光在搜索敌踪,终于,他发现了鲍凌峰。

鲍凌峰似乎也在找他,一见徐克刚就连忙迎了过来。

“三少爷!你……”

“鲍兄,咱们到隐僻处说几句话。”

“是的。”鲍凌峰的神态必恭必敬。

徐克刚将他带到了马厩,如果鲍凌峰稍有警觉,他应该发现这不是好兆头。这儿曾经是他落难的地方。

“鲍兄!”进入马厩之后,徐克刚立刻就说:“你方才告诉我的一些情况请再说一遍。”

“有这个必要吗?”

“有这个必要,因为我方才心情浮动,并没有听得很仔细。”

鲍凌峰只得又说了一遍,徐克刚也许想在对方两次的述说中找到一些出入,但他并没有找出一点毛病来。

“鲍兄!你所看到的那件湖色长袍、紫酱马褂,穿在我大哥的身上,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这……我绝对无法指证令兄是杀害凃小楼的凶手,我只能说我看错了。”

“鲍兄!你认识一个名叫洪老四的人吗?”

“哦?”鲍凌峰的反应显得出奇的敏锐。

徐克刚插在腰间的快慢机到了手上,死冷冷的枪口抵上了鲍凌峰的腹部,他的动作快到极点。

“鲍凌峰!我们这些乡下人的确很好骗,说吧!是不是洪老四派你来的,我早就该知道,像你们这种人经常保有好几种身份。”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吃惊,然而鲍凌峰却非常镇静,这近乎反常。

“三少爷!如果不是因为我欠你的债,我早就不在这儿了,当然也不会遭受你的威胁。”

“鲍凌峰!你并不欠我什么债;如果你真是在还报我的恩情,那你就应该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花厅那三个人的身上,而你却在走来走去,发现这,发现那……”徐克刚手中的快慢机用力戳了一下,显示他的决心。“鲍凌峰!你是喽啰,我不想跟你算账,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会毙了你。”

“三少爷!你真会那么做吗?”

“别以为我在耍嘴皮子,在玩空心大佬倌,我是说正格的……说!是谁派你来的?”

“秦上淮请我来的。”

“那是幌子。”

“三少爷!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你纵使毙了我,我也只能说这些。”

徐克刚鼓足的勇气和决心又开始松散了,因为他突然想起凃小楼在被杀前所说的那些话,话中明时暗示徐家有内应,凶手是与徐克刚有亲密关系的人。如果凃小楼没有真凭实据,会说这种露骨的话吗?

那么,鲍凌峰所说的一切岂非都是真实的?

唯一令徐克刚难以想通的是:鲍凌峰为什么不按照他的嘱咐以全付心力去注视花厅中的三个人,却偏偏到宴席中去留意杀害凃小楼的凶手?

“鲍凌峰!我再三警告你,这支枪不是聋子的耳朵,是可以杀死人的,而且我已经下定了杀人的决心:在百善乡,杀你这样一个江湖浪子,就像杀死一条狗。”

“三少爷!尽管把我比作一条狗吧!我只希望你将这支抵在我肚子上的枪拿开!这样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哦?!你反而威胁起我来了。”

“不是威胁,是忠告。”

“就算你是警告我也不在乎,也许暗中还有你的同党潜伏着;也许我会有杀身之祸,但是,你一定比我先死,最少你也会与我同时中枪。”

“三少爷!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说吧!”

“江湖中没有英雄。”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有许多在江湖中厮混的人经常不重视生命,他们赴汤蹈火,他们万死不辞,其实并非他们所愿,而是被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徐克刚浑身猛地一震,鲍凌峰的话显然已经说明一切,他是万不得已而如此,他坚不吐实,他不畏死亡的威胁,只因为他莫可奈何。

就在这一瞬间,徐克刚突然发现有另一支枪抵上了他的背脊,真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招,徐克刚似乎早已料到了;也许,他就是用这个方法引出鲍凌峰的党羽,因此,他一点也不吃惊。大概这一生中他还不曾如此镇定过。

“丢枪!”背后传来一声冷叱。

“你是什么人?”徐克刚的反应非常强硬。

“丢枪!”背后的人仍然重复着那句话。”

“如果我不丢枪呢?”

“毙了你!”

“你未必敢,枪声会引来许多人,那可能破坏你们的计划,我很希望跟你们谈谈。”

“谈谈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我再重复一遍:丢枪!”

突然,徐克刚听出了背后那人的声音,是王科。一个表明行迹的磊落汉子,却在扮演另一种身份,人性是多么可鄙。

“我知道你是谁,真想不到。”

“三少爷!我是谁并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想法子保护你自己的生命。先丢枪,然后你还有许多事情要作。”

徐克刚竟然不再坚持,将手中的快慢机扔进了喂牲口的草料堆中。

“三少爷!老太爷的寿诞可以照常进行,保证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不过,有几件事你必须立刻处理。”

“说吧!”

“首先,要派人找回健少爷,半个钟头以内,我们要看到他,以及他的兄弟们坐在宴席桌上大吃大喝。”

“我可以试试……”

“三少爷!”王科的语气非常严厉:“绝不可以说试一试,一定要办到,时间绝不能超过半个钟头。”

“再往下说吧!”

“半个钟头以内,凡是属于保乡团的人枪,若不是进入徐家大院,就是回到乡团本部,绝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两个地方以外的任何地方逗留,这也一定要作到。”

“再往下说吧!”徐克刚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保证老太爷的寿宴不受影响,我们也保证百善乡的人畜,财产不受任何损害,我们只带走一些东西,一些原本不属于百善乡的东西。”

“说完了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请三少爷放弃追査,更不要干涉……现在都说完了,请三少爷立刻行动吧!”

“你是说,我可以自由行动?”

“当然,我们一向很尊重三少爷。”

“你不怕我背道而驰?”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严厉的报复手段。”

“能先透露一点吗?”

“当然可以,如果半个小时之后三少爷没有作到咱们交代的事,咱们就立刻当着众贺客的面枪杀徐老爷子。”王科一字字说得非常用力。

用晴天霹雳来形容徐克刚此刻心灵上的震颤,那绝非过甚其辞,他受惊的程度强超过得到爱妻死讯时还要强烈许多倍。

王科的枪管离开了徐克刚的背脊,他有把握,就凭这一个严厉的警告就可以控制徐克刚的一切。

事实却完全相反。

抑压已久的屈辱与悲愤突然化为一股无以匹敌的力量;这股力量如脱疆野马,别人抵挡不了,徐克刚自己也制止不住。

他的右膝猛烈地撞击在鲍凌峰的两胯之间,身子一旋,铁拳已敲在王科的下颚处。

鲍凌峰的下体受到猛烈的撞击,产生剧烈的疼痛,当时就蹲了下去,王科被这一拳打得身子往后仰,他本能地扬起手中的短枪,徐克刚此刻已是威猛难当,他全身的潜力都挥发出来,飞起一脚正中王科的右腕,那支具有威胁性的短枪飞走了。

鲍凌峰已负痛而起,他与王科方才在花园中曾起冲突,他们不应该是同路人,而他们现在看起来又好像互有默契。他们只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也许在前一分钟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关系。他现在却负痛勇狂地冲向徐克刚。

马厩中有一个石臼,那是盛装豆粉喂马用的,有多重,徐克刚没试过,以少爷之尊当然没必要去搬运这些东西,据估计,最少也在百斤左右。

徐克刚双手抱住石臼,霍地高举,向鲍凌峰砸了过去,那石臼在他手中竟然轻如卵石。

鲍凌峰的头部正被击中,他的身子斜斜飞出,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动过。

王科吓呆了。

徐克刚那股子愤怒还没有发泄完毕,他向王科飞扑过去,其势犹如一只将自己投向火焰的飞蛾。

王科被扑倒,他虽然被铁拳击中下颚,而他依然有反击的力量,但他却丧失了斗志;原因是,在他眼中软弱无能的大少爷公子哥儿却突

然发挥了天兵神将般的威势,他怎么可能还有斗志?

王科在一瞬间彻底被制服。

“玉科!咱们无怨,对不?”徐克刚冷冷地问。

“没错。”

“咱们没仇,对不?”

“没错。”

“你为人卖命,我为家乡卖命,咱俩都没错,不过,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咱俩非得分个高低强弱,鲍凌峰的下场你亲眼看到,我希望你不要步他的后尘。”

“三少爷!你方才这一瞬间的表现的确令人佩服,没话说,死在你的手下,我虎头万儿死而无怨。”

“你很傻!你年轻,还有无限的生命……”

“三少爷!你永远也无法了解我们这种人,当我们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活尸体。”王科的话听来令人万分悲痛,但也让人觉得豪情万千。人在一生中有太多莫可奈何的情况,王科正是如此,而他却将生死存亡看得那样淡泊,倒也难得。

徐克刚那股子恨之入骨的心理突然软弱下来,他突地将手松开,颓然地说:“你走吧!走得愈快愈好,走得愈远愈好。”

王科仍然躺在那里,而他的手却从靴筒中暗暗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他只要将手臂用力往前一伸,徐克刚就死定了。

不过,王科虽有扑杀对方的意图,却没有扑杀对方的决心。

他的手突然垂下,那把锋利的匕首又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三少爷!你太善良。”

“可惜有人不珍惜我的善良,而利用我的善良。”

“善良是可敬的,不过太愚昧,如果我不是还存留一点儿人性,残留一点儿天良,你已经死在我的手里了。

“三少爷!这种危险状况已经过去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有人将一笔巨大的财富藏在百善桥第三节拱洞的梁柱间,今晚这座桥非断不可,……三少爷!别去阻止,财去人安,桥断还可以再造,你一定要听我的劝告。”

徐克刚听得入了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还有,这儿的粮食市场很广阔,有人要插脚,他们要翦除郭家的势力,主要就是要狙杀拼命三郎郭健业,这个人是谁,三少爷不要问,既不是大小爷,也不是大少奶奶……”

“王科!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么多,照说我不该再过问你什么,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一件事,我的妻子是被谁所杀?”

“就是那个要夺取百善乡粮食市场的人。”

“谁?”

“三少爷!请你为我留点儿余地,我实在不能说。”

“为什么?”

“三少爷!这个人非常厉害,也许他就在我们四周,如果我说出来会对你不利。”

“王科!我不在乎,真的,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桥可断、人可亡,百善乡可夷为平地,但我一定要知道是谁杀害了我爱妻,为什么?”

“三少爷!听我一句劝,你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求求你,别再追问,行吗?”

“告诉我!”

“不!我绝不会告诉你。”

“王科!”徐克刚双手掐住了王科的颈项,“我可能杀了你。”

“三少爷!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突然,一道黑影飞闪而去,那人手执一把长柄利斧,以使尽全力之势,凌空高举,向徐克刚的后颈处劈下。

那种劲头,足可以劈断一棵巨树。

徐克刚全心全意在逼问内情,当然不会去察觉这一瞬即至的危机,而王科是仰躺着的,他当然看到了。他的颈项被徐克刚扼住,身子被对方压着,已经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但他此刻的表现确非常令人惊异,他的双腿盘住徐克刚的腿弯,猛地向一侧滚去。

徐克刚还以为王科试图挣扎、反击,当那柄利斧砰然有声地砍在硬硬的泥土上时,他才发现王科救了自己。他连忙弹身而起,就在这一瞬间,那柄利斧又横腰扫到。

徐克刚是剽悍型的男子,不管是格斗或是搏斗,他都不是弱者,然而面对这种长柄利斧,他却毫无经验,他只有跳跃闪避,找寻反搏的机会。

只不过眨眼间,他就被那把利斧逼进了马厩的死角。

利斧高举,兜头劈下,这一次徐克刚是绝对无法逃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科扑了上来,手中的锋利的匕首插进了狙击者的背心窝。

狙击者的劲道在一瞬间消失,利斧松落,人也瘫倒,这时,唯一的声响是徐克刚心房的跳动声。

一口长气吁过来,徐克刚疾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秦上淮的手下。”

“他手执利斧,要剁谁?”

“你。”

“哦?!”

“照他们原先的计划,尽量以不伤人命,突然派出杀手取你的性命,一定是为某种情势所迫。”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三少爷!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我王科也是个血性汉子,不能见死不救。”

“我很感激……”

“三少爷!说这些干吗?如今他们杀戒一开,恐怕很难收敛,你必须立刻采取两项紧急行动:首先要尽快疏散贺客,万一有人以宾客为人质,向你提出要求,你将很难应付;同时你要立刻派人找到拼命三郎,他可能是对方的第二个目标。”

徐克刚缓缓地摇着头:“这些我都不担心。”

“你担心什么?””

“你。”

“哦?!”

“是的。”徐克刚赤诚地说:“你的行为必定惹火他们,我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没关系,人一个,命一条,我不在乎。只是我帮不上你的忙……”

“王科!你没理由要帮我的忙。”

“不!我内心一直被一件事压着,当我来到百善乡的时候,曾对你表明:我是为取武胜性命而来,其实,那是假话;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假话。我为什么要骗你?而你又对我的话非常信任,我真是惭愧得不得了。”

“好了!不说这些。”徐克刚拍着王科的肩膀。“我要去采取紧急行动,但愿咱们后会有期。”

徐克刚匆匆来到前院,尽管后面马厩中已经发生了血案,摆下了两具尸体,而前院仍然是酒酣耳热,锣鼓喧天。

徐百善徐老爷子虽然个性极强,毕竟不是一个无知的昏庸老人,他将小儿子拉到一边,轻轻问道:“一切都过去了吗?”

“爹!您要听实话吗?”

“我当然我听实话。”

“那么,我老老实实告诉你老人家,开锣戏刚上场,压轴还在后头哩!”

“情况非常严重吗?”

“爹!你老人家生性好强,你的儿子也不会是孬种,宴席间可能会随时发生事故,爹!你可得好生保护你自己。”

“克刚!你莫非要上那儿去?”

“我要出去一趟。”

“非去不可吗?”

“是的。”

“克刚!你也要保重,唉!”老人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这场寿宴,也许情况就要单纯许多。”

“爹!危机早就潜伏下了,迟早都会爆开来,这与寿宴无关。爹!你老人家既然坚持要大开寿宴邀请宾客,我就有责任将这场寿宴办得有声有色,爹!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别担忧,尽情享受吧!”

“唔……你大哥好像不见了。”

“他在处理一些事,过一会儿就会回席来陪你老人家的。”

徐百善没再说什么,回到席上去了。

徐克刚派去查看花厅的人回来了,所带回来的报告是早就想到了的:花厅中的客人不见了。

徐克刚将蒋佩廉与许兆麟叫到一边,耳提面命,密授计议,他要他们尽全力保护每一个在座的宾客,如果情况严重,则以保护老爷子为第一要务。

交代妥当,徐克刚疾步走出了徐家大院。

此刻他的肩头、步履都非常沉重,因为有太多的担子压在他的肩头上;他要找到小健,他也想找到金家玉,他更想到楚仙仙。最重要的是:他要想法子保护那座桥;那座桥简直就是他爹的化身。

夜已很深,除了一些店铺门口还挂着“寿”字红灯笼之外,街上显得冷冷清清的。

徐克刚快步向百善桥头奔去。

黑巷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向他招招手,又隐入了黑巷之中。

徐克刚也不分利害,就立刻跟了进去。下意识地一摸腰间,才发现慌乱中没有带枪。

“三少爷!你跑来干吗?”那人竟是金家玉。

“我要去看看百善桥。”

“你只关心桥?”金家玉有些埋怨地说:“有生命的人你不去关心,反而去关心一座没有生命的桥?”

徐克刚愣住了,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三少爷!你回答我的话呀!”金家玉咄咄逼人地轻吼着:“你为什么不去关心那些鲜蹦活跳的生命?却要去关心那座没有生命的桥?”

“金姑娘!你可知道,那座桥实际上就是我爹生命的全部,他总有一天会去逝的,而这座桥却要长留人间,金姑娘!你永远也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三少爷!你大概也不了解我的心情……唉!你教我怎么说呢?”

“金姑娘!这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有话快说呀!”

“三少爷!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你应该关心你自己的生命,你还年轻,你……”金家玉的话声愈来愈弱,到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徐克刚的心灵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巨大的震撼,他是一个健康的男人,也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但他最少懂得朋友之间的感情,男女之间的爱情;爱情的滋味是甜蜜的,但在此时此际,他的感觉却是苦涩与惶恐;尤其是在他的爱妻彩云尸骨未寒,尚未入土的时候。

“三少爷!”金家玉柔柔地说:“你不该一个人单独行动,四处都布满了危机,尤其是百善桥……”

“金姑娘!你对实际情况了解多少?”

“十之八九。”

“快告诉我。”

“先说庞云,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掩护杀害先父的劫匪,也在保护那笔不义之财,楚河东是他请来的,是想早日将那批埋藏的珠宝取走……”

“你可知道那些鬼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听说是在桥的一条横梁里……”回答了徐克刚的问题之后,金家玉又接着说下去:“至于武胜,是与秦上淮在同一条线上,他们同时受某一个人指挥,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过。”

“还有一个任海威。”

“对了!我正要提到他,这个家伙真了不起,单枪匹马,竟然将楚河东与武胜的大队人马都制服了。从他的行为看来,他好像与官府有关联。”

“你的眼光可真厉害,姓任的人呢?”

“在桥上。”

“他带着武胜一些手下在拆桥……”

“什么?”徐克刚嚷了起来:“他在拆桥?”

“三少爷!你冷静一点,好吗?就让他去拆桥好了,那批金银珠宝不取出来,百善乡永远也无法安宁……”

“金姑娘!咱们有言在先,我帮你抓到杀害令尊的凶手,你也要帮助我维护百善乡的生命财产,现在,我要求你一件事。”

“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帮我尽快找到我的舅爷拼命三郎小健,教他立刻回到徐家大院去,我去桥头,不管任海威是官府的什么人,他也不能拆毁那座百善桥。”徐克刚显得非常激动。

“三少爷!你不能去。”金家玉横身拦住他。

“为什么?”

“百善桥上隐有危机,你这一去……”

“你是说,当我出面阻止的时候,姓住的会打我,甚至会杀我,是不是?”

“不!问题不在姓任的……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秦上淮和武胜背后还隐藏了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我估计,这个人会在相当适宜的时机突然杀出,与任海威有一场龙争虎斗,也许你一去正好被卷进去。”

“金姑娘!如果你的判断正确,那么,我们就该给姓任的送个信,我一定要去一趟百善桥……赶快为我找小健,教他火速回到徐家大院……”话尚未说完,人已冲出了黑巷。

金家玉这一次没有阻拦,她明白她的力量也绝对阻止不了。

徐克刚以百米奔跑的速度往桥头奔去,突然,有两条黑影分从大路两旁闪出,封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人?”那两个大汉同声喝问。

声音一入耳,徐克刚就听出那绝不是他平日所领导的保乡团团丁。

“你们又是什么人?”徐克刚反问。

“咱们是保乡团的,奉了徐团练之命,在这儿把关盘守,不准任何人进出。”

“哦?!你们既是保乡团的,就该认识我。”徐克刚边说边往前走。

“老乡!任何人也不能例外,徐团练的命令可不能违抗,你请回吧……”

徐克刚早就有了算计,他在瞬间展开攻击,飞起一腿踢倒了左边那个,一旋身,右拳又猛地捣中右边那个的小腹,顷刻之间,路就被他闯出来了。

他无意伤害对方,他只闯过去;任何人似乎都无法阻止他前往百善桥。

这两个人一躺下,路刚闯出来,前面又被人封住了;这一回是四个,徐克刚彻彻底底地泄了气。

“老乡!”其中有人冷冷地说:“请回吧!今晚此路不通啦!”

“是谁教你们在这儿封路的?”

“保乡团团练徐三少爷。”对方答得可溜嘴。

“我就是徐团练。”

“你就是徐团练?”

“是呀!我从来就没下过这道命令,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们。”

“兄弟们!”那人回顾左右,嘲笑地:“他说他就是徐家三少爷,我说我是他老子徐百善,你们信吗?哈哈……”

引起一阵哄笑,就这阵哄笑中,突然响起一阵冷冽的嗖嗖声,那分明是暗器的破空之声,果然,前前后后六个大汉突然一个个身子如风筝般打旋,然后栽倒尘埃。

一片死寂,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瞬间停顿。

连徐克刚也感觉他自己也站进了死亡行列。

的确,事情来得太突然;尽管这些人令人生厌,令人生恨,但他们未必就有必死的理由。是谁有这么大的权柄?是谁能令这些鲜蹦活跳的生命在一瞬间停歇?

良久,徐克刚才发现自己没有死。

良久,徐克刚才缓缓转过身子去,他一向跋扈、慓悍,而他此刻却在战战兢兢,因为他要见一个操有生杀大权的强人。

他所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他所见到的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

并非没有人,而是那个人不愿意露面;那么,他是一个行善不欲人知的侠者……真可笑,杀人怎能算是行善呢?

徐克刚冷冷地站在那里。

他要将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许多事情:

金家玉劝他不要去百善桥。

而这个人的行为分明是鼓励他去百善桥;杀死那些人就是为他开道。

徐克刚真不知道该对那个人感激还是埋怨。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百善桥还是折回。

终于,他还是在略具野性血统与慓悍性格的驱使下扬首向百善桥头行去。

桥面没有人。

徐克刚侧身一看,桥的拱洞梁架处却有不少人。

那些人在拆桥,桥板被拆下了好几块?这座桥已经算是毁了。

一股怒火突地在徐克刚心头升腾起来。

他身上没带枪,也没带刀,他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准备向那群拆桥的人砸过去,他的手刚扬起,突然一只强动有力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抓住了。

徐克刚一转身,准备和这个人拼个你死我活,他的行动宛如生龙活虎,但他在顷刻之间却又变成了一具僵尸。

为什么?

是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架上了他的脖子?

还是有一支死冷冷的枪管抵上了他的小腹?

都不是。

徐克刚看到了一双明若星辰,利若鹰隼般的眼睛,那双眼睛具有无比的震慑力。

就是那双眼睛,使得徐克刚的愤怒、冲动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石头落下了地。

那人也松了手。

徐克刚像一头温驯的绵羊。

“三少爷!”那人的语气与他那双眼睛迥然不同,非常温和:“为什么如此冲动?”

“那些人为什么要拆桥?”

“桥可以修复……”

“最少应该得到我的同意。”

“三少爷……这是什么时候?”

“我了解……”

“如果你真了解,就应该待在家里,别四处乱跑。”

“你是谁?”

“最少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你是谁。”

“如果你知道,也别说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徐克刚略显激动:“方才我被楚河东制住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是你……?”

“三少爷!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一百件事也行。”

“姓秦、姓罗那两个老头,还在徐家大院吗?”

“他们已经不见了。”

“三少爷!请立刻回到徐家大院,将大门深闭,院墙四处加派巡逻,有一件事很重要,千万别惊动贺客,那会引起一场骚乱。”

“好的,我尽力而为。”

“快!快!”

“请问,这里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吗?”

“也许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也许是天崩地裂般的大乱;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我只托你一件事。”

“你说。”

“请你尽力保护这座桥。”

“我会尽力保护,而且,我保证只拆开一根梁柱,事后修理起来也不困难……你快些回去吧!”

徐克刚转身欲去,突然又转了回来。

“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前面有几个人阻路,是你派去的吗?”

“是的。”

“他们都是你的手下吗?”

“是武胜的兄弟。”

“他们都死了。”

“哦?!是你杀死了他们?”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那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一瞬之间,他们都倒地死亡,现在想想还浑身发寒。”

“是什么凶器?”

“飞刀!”

“走!”那人抓住徐克刚的手,疾声说:“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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