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约会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西园在城西,是个大花园。

现在已过了黄昏,花丛里、树荫下、亭台楼阁间,已亮起了一盏盏繁星般的灯光。

晚风中带着花香,也带着酒香。

月圆如镜,正挂在树梢。

是连理树。

高大的红木棉,两株连理,合成一株,就像是情人们在拥抱着一样。

陆小凤又想起了薛冰。

只要一想起薛冰,他的心就好像忽然被人刺了一针。

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焦急伤心的时候。

他已在园中走了一遍,今夜来的女客并不多,他还没有看见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

可是他并不着急。

因为公孙兰并不知道园子里有陆小凤这么样一个人在找她,这点他无疑已占了优势。

冰盘般的明月,已渐渐升高了,朦胧的月色,美得令人心碎。

现在若是有薛冰在身侧,她一定会吵着要找个位子坐下来,叫一大盘这里最有名的鼎湖上素。

在别人面前,她总是很害羞,一句话还没有说,脸就已红了。

可是只要跟陆小凤在一起,她好像就忽然变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吵着要这样,一会儿又吵着要那样,连片刻都不肯停。

陆小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喜欢她吵,喜欢听她吵,看她吵,喜欢看她像孩子般在他面前撒娇赖皮,喜欢她在……

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准备再到别的地方去走走。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婆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一个很老的老太婆,穿着身打满补丁的青色衣裙,背上就好像压着块大石头,好像已将她的腰从中间压断了。

她走路的时候,就好像一直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一样。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满是皱纹,看来就像是张已揉成一团,又展开了的棉纸。

“糖炒栗子!”

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竹篮,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盖着。

“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一个孤苦贫穷的老妇人,已到了生命中垂暮之年,还要出来用她那几乎已完全嘶哑的声音,一声声叫卖她的糖炒栗子。

陆小凤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他本就是个很富于同情的人:“老婆婆,你过来,我买两斤。”

栗子果然又香又热,而且正是刚上市的。

“你说十文钱一斤?”

老婆婆点点头,还是弯着腰,好像一直在看陆小凤的脚,因为她的腰根本已直不起来。

陆小凤却摇了摇头,道:“十文钱一斤绝不行!”

“才十个大钱,大爷你也嫌贵?”

陆小凤板着脸道:“像这么好的栗子,至少也得十两银子一斤才行,少一文钱我都不买。”

老婆婆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更深。

——这人是个呆子?还是镜花缘中君子国来的人?

“十两银子一斤,你若肯卖,我就买两斤。”

老婆婆当然肯卖:“二十两一斤我也肯卖!”

一个人年纪老了时,为什么总是比较贪心?

陆小凤笑道:“但是我也有件事要你帮我个忙!”

老婆婆苦笑道:“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还能帮大爷你做什么事?”

陆小凤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为什么?”

陆小凤笑道:“因为你的腰已弯了,本来就好像是在地上找东西一样,所以我要你去替我找样东西!”

“找什么?”

陆小凤道:“找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红鞋上还绣着只猫头鹰。”

老婆婆也笑了。

这种事叫她做,正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她就算钻到别人裙子底下去,别人也不会疑心的。

她接过了银子,眼睛已笑得眯成一条线:“大爷你在这里等着,一找到,我就回来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若能找到,回来我再买你五斤栗子。”

老婆婆高高兴兴的走了。

陆小凤更开心,不但开心,而且得意。

只有他这种聪明人,才会想得出这种聪明主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个天才。

但他却忘了一件事——

天才往往总是比较短命的!

×      ×      ×

栗子还很热,又热又香。

陆小凤正准备慰劳自己。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来,正剥了个栗子,准备放进嘴。

他忽然又想起了薛冰。

薛冰最喜欢吃栗子,天冷的时候,她总是先把栗子放在怀里,暖着手,然后再慢慢的剥来吃。

有一次陆小凤看见她时,她就正在剥栗子。

那天真冷,陆小凤的手都快冻僵了,她就拉着他的手,放到她怀里去。

直到现在,那种甜蜜的温暖,仿佛还留在陆小凤的指尖。

可是她的人呢?这栗子你叫陆小凤怎么能吃得下去?

×      ×      ×

远处的花丛间,隐隐传来了一阵凄婉的歌声!

“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栏杆?”

优美的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缠绵相思之意。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用衣角兜着的栗子,撒了一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

他倚在树上,闭上了眼睛:“若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呢?”

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消沉,动也不想再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

就在这时候,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又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陆小凤眼睛并不是完全闭着的,还眯开着一条线。

他本来想起来问这老婆婆,是不是已找到那个穿红鞋子的女人。

可是他忽然发现这老婆婆昏花的老眼里,竟似在闪动着一种刀锋般的光。

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眼睛里本来绝不该有这种光的。

陆小凤的心里,忽然也仿佛闪过了一道光,灵光。

他索性将呼吸也闭住。

老太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干枯的嘴角,似又露出了一丝狞笑。

陆小凤的脸在树影下看来,正是死灰色的。

老太婆喃喃道:“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个人,不捡起来岂非可惜!”

她蹒跚着走了过来,陆小凤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虽然老态龙钟,但脚步却很轻快。

她穿的裙子很长,直拖到地上,盖住了脚,她脚上穿的是什么鞋子?

陆小凤突然张开了眼睛,瞪着她。

这老太婆居然并没有吃惊,至少陆小凤并没有看出她有吃惊的样子。

她实在真能沉得住气,居然还眯起眼笑了笑,道:“这地方好像没有穿红鞋子的女人,穿紫鞋子和黄鞋子的倒有两个!”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穿红鞋子也有一个,我已找到了!”

老婆婆道:“大爷你已找到了?在哪里?”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就是你!”

老婆婆吃惊的看着他:“是我?我这种老太婆会穿着双红鞋子?”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眼睛会透视,已看见了你脚上的红鞋子,而且还看见了上面绣着的那只猫头鹰!”

老婆婆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如银铃,比银铃更动听:“你没有吃我的糖炒栗子?”

“没有。”

“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你为什么不吃?”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多情的人!”

老婆婆眨了眨眼,道:“多情的人就不吃糖炒栗子?”

陆小凤道:“偶尔也吃的,但却只吃没有毒的那一种。”

老婆婆又笑了,银铃般笑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你知道我是陆小凤?”

老婆婆笑道:“脸上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陆小凤也笑了。

他笑得当然没有这老太婆好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在笑。

他知道这老婆婆已经快出手了,也知道这出手一击必定很不好受。

他没有猜错。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这老婆婆已从篮子里抽出双短剑,剑上系着鲜红的彩缎。

就在他看见这双短剑的时候,剑光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

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剑!

陆小凤不敢出手去接,他怕剑锋上有毒。

平时他也许是个很大意、很马虎的人,可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能比他更谨慎小心的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他的人忽然间已游鱼般滑了出去。

不但反应快,动作更快。

可是无论他的人到了哪里,闪动飞舞的剑光立刻也跟着到了哪里。

剑光如惊虹掣电,木叶被森寒的剑气所摧,一片片落了下来。

转瞬间又被剑光绞碎。

陆小凤已被逼出了冷汗。

他本以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已是世上最可怕的剑客,他想不到世上还有个这么样的人。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里虽没有如山的观者,但陆小凤面上的颜色的确已沮丧。

连十五的明月,似也被这森寒的剑气逼得失去了光彩。

难道这就是昔年的那位公孙大娘,教她弟子所舞的剑器?

陆小凤这才知道,剑器并不是舞给别人看的,剑器也一样可以杀人。

他现在就随时都可能死在这剑器下。

红缎带动短剑,远比用手更灵活,招式的变化之快,更令人无法思议。

陆小凤的衣襟已被割破,人已被逼得贴在树干上,“哧”的一声,剑风破风,两柄短剑如神龙交剪,闪电般刺了过来。

这里已是退无可退的绝路。

公孙大娘嘴角又露出了狞笑,但她却不知道陆小凤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绝路中求生,在死中求活。

他的人突然沿着树干滑了下去,像蛇一般滑在地上。

只听“夺”的一响,剑锋已钉入了树干。

就在这一刹那间,陆小凤的人已又弹起,反手一划,剑柄上的绸带已断!

这一着就等于砍断了握剑的两只手。

公孙大娘的身子也已凌空翻出,长裙飘飞,陆小凤终于看到了她的鞋子。

红鞋子!

×      ×      ×

明月当空,红鞋子在月光下一现,她的人已飞掠出五丈外。

陆小凤当然绝不肯让她就这样走的,可是他身形展动时,已比她迟了一步。

这一步他竟始终无法追上。

无论他用多快的身法,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都保持着四五丈远。

江湖中以轻功著名的高手,陆小凤也见过不少。

司空摘星当然就是其中轻功最高的一个,阎铁珊、霍天青、西门吹雪、老实和尚,这些人当然也都不弱。

但此刻在前面逃的若是这些人,陆小凤说不定早已追上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婆婆”非但剑法可怕,而且也是他前所未见的轻功高手。

花木园林、亭台楼阁,飞一般从他们脚底倒退了出去。

接着又是一重重屋脊、一条条道路。

公孙大娘的身法竟始终也没有慢下来,她显然绝不是气力已衰的老婆婆。

但陆小凤也正是年轻力壮,精神、体力都正在巅峰,他的身法当然也没有慢下来。

公孙大娘已发现要甩掉后面这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前面的一条街上,灯火辉煌,现在时候还不晚,这条街上正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街上有两三家茶楼,两三家酒馆,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几档是卖针线花粉,有几档卖的是鱼生粥和烧鹅。

公孙大娘身子突然下坠,人已落在街上,立刻放声大叫了起来。

“救命呀,救命……”

她大叫着,奔入了一家茶楼,陆小凤也已追到,但是一个老太婆叫救命,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在后面追,这件事当然是人人都看不惯的。

已有几个直眉楞眼的小伙子,怒吼着跳了起来,有的还抽出了刀。

陆小凤已发现要糟了。

他当然有能力将这些路见不平、仗义勇为的年青人一下子全都打倒,可是这些人看来都恨不得能一下子打倒他。

七八个人一起拥上来,动刀的动刀,拿板凳的拿板凳,围住了陆小凤,纷纷大骂!

“丢你老母,你条契弟追住个伯爷婆做乜,唔通你重想强奸佢?”

陆小凤实在哭笑不得,想解释,不知该怎么解释,想出手,又下不了手。

一条板凳已当头砸下来,他只有伸手去挡,“崩”的,他的手没有断,板凳却断了。

大家这才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已有个人冲了进来,“劈劈拍拍”,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光。

这些直眉楞眼的年轻小伙子,竟连一个敢还手的都没有。

陆小凤总算松了口气,他已看出冲进来的这个人,正是昨天在蛇王楼下的院子里,想试试他功夫的那两条赤膊大汉之一。

“你地知唔知佢系乜嘢人?”

这大汉指着陆小凤,大声道:“佢就系蛇王老大的最好嘅朋友,天下功夫最犀利嘅陆小凤。”

对这些小伙子来说,陆小凤的名字并不吓人,可是蛇王的朋友,那就是谁都不能动的了。

于是拿刀的藏起刀,拿起板凳的放下板凳,一个个都想过来道歉,赔罪。

陆小凤却已乘机冲了出去,冲出了后门的门。

后门外是条小巷子。

他刚才看见公孙大娘就是从这扇门出去的,但现在,小巷子里却只有条野狗蹲在阴沟旁啃骨头。

公孙大娘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      ×

陆小凤叹了口气,知道再追也没法子追了,只好转过身。

那大汉已跟过来,打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道:“我们正准备到西园去找你,想不到你已来了!”

“找我有事?”

大汉点点头,道:“我们已找到那位姑娘的地方,她……”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他结结巴巴的说着,自己也急得满头大汗。

陆小凤更急,打断了他的话:“她在哪里?”

大汉道:“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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