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蝴蝶永远只活在春天里。

春日虽易逝,但却必将再来。

只要你活着,就有春天。

×      ×      ×

这蝴蝶已死去了,至少已死了三个月,但它翼上的色彩却几乎还像活着时同样鲜艳。

蝴蝶夹在一本李后主的词集里。那双美丽的彩翼虽已被夹得薄如透明,身体的各部位都还完整无缺,所以看起来还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可能展动双翼,乘风而去。

她翻开这本词集,就看到了这只蝴蝶。

那一页恰巧是她最心爱的一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花谢了还会再开,春天去了还会再来。

可是这蝴蝶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首词几乎和蝴蝶同样美,足以流传千古,永垂不朽。

可是这填词的人呢?

这填词的人,生命是不是和蝴蝶一样?

人若太多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和蝴蝶一样?

多情人总是特别容易被人折磨,多情人的痛苦总是比较多。

多情人的生命也总是比较脆弱短促!

“小姐,水已经打好了。”

她的丫头兰兰匆匆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蝴蝶,苹果般的面露出一双笑窝,嫣然道:“小姐,你看这蝴蝶美不美?”

她抬起头道:“这蝴蝶是你捉来的?”

兰兰道:“嗯,我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捉到,幸好没有把它的翅膀弄断。”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虽然没有弄断它的翅膀,却弄死了它。你心里不难受?”

兰兰笑道:“蝴蝶反正很快就会死的。”

她打断了她的话,道:“人也反正很快就会死的,是不是?”

兰兰道:“可是……可是……”

她皱了皱眉,道:“可是怎么样?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你?”

兰兰道:“没有。”

她又道:“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兰兰道:“没有。”

她又叹了口气道:“那你为什么要伤害它?”

她总是不懂,人为什么要对蝴蝶这么残忍?

人捕杀野兽,是为了野兽伤人。

人奴役牛马,烹杀牛羊,是因为这些家畜是人养育的。

可是,蝴蝶——它那么善良,那么无辜,它为了人间的美丽而传播花粉,却没有想要人对它报答。

人为什么还是偏要对它这么残忍?

兰兰咬着嘴唇,想了想,才低着头道:“我去捉它,只不过是因为它很美,很好看……”

“美”难道也是种罪恶?

为什么越美丽的生命越容易受到伤害?

兰兰又道:“我其实并不想伤害它。”

她叹息着道:“你虽然不想伤害它,但它已死在你手上。”

兰兰嘟起嘴,道:“但现在它还是和活着时同样美丽,我若没有去捉它,它现在也许已经死在阴沟里,也许已被吃进了蜘蛛的肚子。”

她怔住,说不出话。

她不能不承认兰兰的话也有道理。

这蝴蝶虽已死了,但它的美丽已被保存,已被人欣赏。

它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蝴蝶如此,人也一样。

一个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命是否已有价值?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岂非也正是这意思?

兰兰道:“小姐,水已快凉了,你快去洗吧!晚上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她点点头,轻轻的将蝴蝶又夹回书里。

填词的人虽已死了,但这些词句却已不朽,所以他的人也不朽。

他虽已死了,但却远比很多活着的人还有价值。

他死又何妨?

×      ×      ×

水并没有凉,但夜色已笼罩大地。

约会的时间已过了。

她并不着急,还是懒懒的躺在温水里。她知道约她的人一定会等。

何况,他等不等都没有关系。

虽然他很年轻,很英俊,尤其穿着那件大红斗篷的时候,更如临风玉树,足以令很多少女心醉。虽然他对她体贴入微,千依百顺,将她当作女王,甚至当作仙子,不惜用尽一切方法讨好她。

可是她对他并不在乎。

她无论对任何人都不在乎,无论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有时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也许就因为她对他全不在乎,所以他才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吧!

她若真的爱上了他,嫁给了他,他也许就会变得不在乎了。

人,本就是这种如此奇怪的动物。对他们已得到的东西,总不知道多加珍惜,等到失去时,又往往要悔恨痛苦。

人,为什么总喜欢折磨自己?

她现在很少去想这种事,也许因为她对人生已看得太透彻,所以她无论对什么事都觉得很厌倦。

她还年轻,本不该对人生看得如此透彻,本不该如此厌倦。

包围着她的那些人,很多人年纪都比她大,可是他们无论对什么都觉得很有兴趣,一点点小事也会让他们笑个不停。

有时候她简直觉得他们太幼稚,太无聊。

望着清澈的水波,她忽然想到那天坐在溪水旁的那年轻人。

那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痛苦的年轻人。

他还年轻,可是他对人生却似已比她更厌倦。

为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应该让他死的。因为我并不能给他快乐……”

兰兰垂首走进来,递来了一方干净的丝巾,陪笑道:“小姐脸洗好了吧!花公子一定等得快急疯了。”

她淡淡道:“让他等,让他疯。”

兰兰眨眨眼,道:“小姐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摇摇头。

兰兰道:“那么小姐最近为什么总是跟他一起出去玩呢?”

她凝视着水波,缓缓道:“也许只因为没有人来约我。”

×      ×      ×

花公子穿着大红的斗篷,站在树下。

一弯新月挂上树梢。

“夜已深了,她为什么还不来?”

花公子的确已等得快急疯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她家里去问她。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做任何一件可能让她不高兴的事。

有时他也会替自己生气,气得要命,觉得自己本是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她如此欺负。

他甚至诅过很多次咒,诅咒以后绝不再去找她。

可是他不能。

他的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到的绳子绑住,拉着他去找她。

只要一看到她,心里立刻充满柔情蜜意,怒气早已不见了。黑暗中忽然走出来了一条人影。

花公子的心一跳:“她来了!”

不是。

这人的脚步踉跄,看来是个醉汉,头上戴的帽子也歪下来了,遮住了大半个脸。远远就嗅到有一阵阵酒气了。

花公子皱皱眉。

他自己没有喝酒的时候,总是很讨厌喝醉了的人。他自己喝醉了的时候,却认为自己豪爽而可爱。

他希望这醉汉快点走过去,这醉汉却偏偏向他走了过来,忽然道:“你在等人?”

花公子昂起头,根本不屑理睬。

醉汉喃喃道:“我也等过人,但要等值得的人,我才等,你的呢?”

花公子冷冷道:“你管不着。”

醉汉笑笑道:“我当然管不着,但你等的若是个婊子,那就太冤枉了。”

花公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说什么?”

醉汉道:“你等的难道不是婊子?难道还会是个皇后?”

花公子道:“是又怎样?”

醉汉又笑笑,道:“她也许是你的皇后,却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大怒挥拳,拳头还未打上他的脸,忽然发觉这醉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完全没有半分醉意。

醉汉冷冷的瞧着他,锐利的眼睛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嘲弄之意。

花公子的心一跳,道:“你莫非知道我等的是谁?”

醉汉道:“你等的是小蝶,是不是?”

花公子动容道:“你认得她?”

醉汉点点头,道:“我怎会不认得?她就是你的皇后,也就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的怒气再也不能忍,拳头再次挥出,刚刚触及这醉汉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部一阵剧痛,仿佛有根尖针直刺进去。

他痛得弯下腰,醉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脸。他只觉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仰面倒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比身上的斗篷更红。

醉汉垂头望着他,喃喃道:“奇怪,这人的鼻子虽已歪了,却还是不太难看。”花公子喘息着,想跃起。

但醉汉的脚已飞来。他只觉腰上一阵刺骨的酸痛,面目五官都似已变形,嘴里满是破裂的牙齿。

醉汉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这样才好些了,但我还可以让你变得更好些。”

花公子已不再愤怒,只有恐惧,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

醉汉淡淡道:“因为她是我的婊子,我一个人的婊子,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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