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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谋深算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长夜将尽未尽。

天更暗。

黎明之前的片刻,也就是一夜最黑暗的时候。

六杀手扛着两个人原路出了鹦鹉楼,又走在街上。

天地间一片死寂,一场暴雨,秋虫都似已被打走。

风仍急,风声更萧瑟。

六杀手的脚步声在风声之中几乎不觉。

他们显然都是这一行之中的老手。

整个地方只有这一条长街。

这时候长街上当然是没有人行,他们仍小心。

街上也没有灯光,一点都没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笼罩着整条长街。

六杀手亦感到了这种阴森,脚步不觉已加快。

也就在这时,他们突然间,听到了一下笑声。

这笑声竟是从天上飘下来。

轻淡的笑声,在这种环境之下听来,却非独清楚,而且显得有些儿阴森可怖。

六杀手不由都打了一个寒噤,一齐抬头望去。

他们才将头抬起,一个人就从他们头上的瓦面直挺挺的掉下来。

惨白的衣衫,披散的头发,这到底是人还是僵尸?

血奴的眼仍睁大,一听见笑声,她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她居然熟悉这个笑声。

六杀手却没有留意血奴的眼睛,看到一个人这样子从瓦面掉下,立时又一怔,不约而同的左右散开。

白衣人却没有跌到底,人还在半空,四肢已霍霍开展,双手却只是借力,双脚闪电般踢出。

砰砰的两声,两个杀手已给他踢飞,他的人凌空一个翻滚,就落在老大身前,两个拳头同时亦到了老大面上。

拳未到,拳风已扑鼻。

单就拳风已几乎令人窒息,两个拳头有多重可想而知。

老大当然不肯让这样的两个拳头打在自己的面上,他的反应总算够敏捷,一偏脸,再退后一步,居然就给他躲开了这两拳。

白衣人却不止这两拳,腕一挫,又两拳击出,底下还飞起一脚。

老大手抱着血奴,身子欠灵活,再来这两拳一脚实在难以躲闪,与他同时退开的两个兄弟已给白衣人踢飞,还有的三个兄弟尚在另一边发呆。

他只有自己想办法。

其实也没有办法可想的了。

他大喝一声,猛将血奴的身子送出,自己却借力向后退开。

借着血奴这一挡,白衣人的拳脚即使再快,也再接不上去。

至于血奴挨了那两拳一脚有什么后果,他却不管了。

那两拳一脚,可能就会要去了血奴的一条命。

血奴一死,武三爷一定会追回那一千两黄金。

可是那比较起来,还是自己的性命要紧。

那两拳一脚竟然没有将血奴的一条性命打掉。

白衣人的拳脚看来很重,可是老大一退开,就变的轻了。

他踢出的脚变了踩在地上,两个拳头也变了两只爪子,将血奴一抓,抱入了怀中,然后他的人就飞起,飞回瓦面上。

老大的佩刀这刹那已在手,那边的三个杀手亦已拔出了佩刀,就连给踢飞的两个杀手也已从地上爬起来,拔刀出鞘。

他们虽然没有立即跳上瓦面,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都已抬高。

白衣人只是飞上瓦面,并没有飞走。

他们不单止还看到人,而且听到笑声。

那竟是血奴的笑声。

白衣人已坐在瓦面上,血奴躺在他怀中,一双手正在轻理云鬓。

这短短的片刻,白衣人竟已解开了她的穴道。

六杀手眼都大了。

血奴的眼睛却在眨动,笑问道:“你这个人简直就神出鬼没。”

白衣人“哦”了一声。

血奴笑接道:“在鹦鹉楼那儿你从棺中跳出,现在却是天上掉下。”

白衣人只是笑笑。

这个白衣人不是王风又是谁?

×      ×      ×

血奴那说话入耳,六杀手不期都记起武三爷曾经提过在血奴的身旁本来有一个敢拼命的小子。

这莫非就是那个小子?

五杀手握刀的手立时一紧。

为了一千两黄金,他们同样敢拼命。

他们只等老大的一声令下。

老大却闭着嘴巴,他没有望那五个兄弟,也没有望王风。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转向鹦鹉楼的那边。

那边长街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小姑娘。

穿红衣的小姑娘,眼睛星一样明亮。

小姑娘离开他们最多一丈,正盯着他们。

她忽然笑了起来。

温温柔柔的笑声,在现在听来,也变得阴阴森森。

听到了笑声,其他的五个杀手不约而同亦转头望去,看见是那个小姑娘,他们的眼瞳当场收缩。

那个敢拼命的小子身手已经够厉害的了,再加上这条母老虎,他们实在怀疑是否能够应付得来。

也就在此刻,长街旁边的一间屋子的窗里突然亮起了灯光。

灯光摇曳,也并不怎样强烈,可是在这黑暗的时刻、黑暗的环境,已显得非常触目。

六杀手的眼睛不由都往灯光那边一瞥。

他们的目光才转过去,本来在空里摇曳的灯光便已照到了长街之上。

屋子的门已打开,一个人掌着灯慢吞吞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苍白的头发,伛偻的腰背,这个人就像是只虾米。

他却并不叫虾米,而是叫蛔虫。

老蛔虫。

灯光已照亮了屋前面的招牌。

漆黑的招牌,鲜红的五个字:“太平杂货铺”。

这个地方,也就只有太平杂货铺一条老蛔虫。

据讲他就像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不管人家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

他左手掌着灯,右手却提着一个袋子,好像日前他拿来装白粉给王风的那种袋子。

他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庞,灯光下看来更疲倦,更苍老,眼睛里仍是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笑意,却不看那六个杀手,只是望着瓦面上的王风,忽然举起了右手的袋子,大声道:“你还要不要买刷墙的白粉?”

灯光照不上瓦面,王风与他站着地方最少有五六丈距离,他居然看得到那么远。

王风也觉得奇怪,他摸摸鼻子,才应道:“那面墙我已经刷完了。”

老蛔虫道:“你买白粉好像并不是只用来刷墙的?”

王风说道:“我现在也不想毒瞎别人的眼睛。”

老蛔虫摇摇头,不再理会王风,转顾那个小姑娘,道:“那边的小姑娘,这袋白粉卖给你怎样?”

小姑娘立即摇头。

老蛔虫不死心,又道:“平时这样的一袋白粉我卖九钱五分,现在开门第一宗生意,我只收九钱。”

小姑娘又摇头,道:“如果是胭脂水粉,我还会考虑,刷墙的白粉我实在用不着。”

老蛔虫道:“刷墙的白粉不一定要用来刷墙,譬如瓦面上我那位客人,就是用来弄瞎别人的眼睛。”

小姑娘道:“要弄瞎别人的眼睛我早已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

老蛔虫道:“哦?”

小姑娘道:“就是这一种。”

这句话出口,她纤巧的身子就燕子般飞起,飞落在一个杀手的面前。

这个杀手正是七杀手的老三。

老三的肩上扛着老七的尸体,右手仍空得出来,手中已有刀。

他一声暴喝,一刀“怒劈华山”,迎头砍过去。

刀未到,小姑娘的身子已又飞起来。

刀从小姑娘的脚下砍过,小姑娘的身子却凌空翻到老三的身后。

老三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即一痛。

难言的刺痛,针一样直刺入他的眼深处,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双眼都已闭紧,眼缝中血丝奔流。

他左手掩眼,撕心裂肺的一声狂叫,霍的猛转过身子,刀同时亦转过去,一出手就是八刀。

身子这一下猛转,老七的尸体亦从他的肩头掉下,他的第一刀也竟就砍在老七的尸体之上。

其他的七刀亦砍了上去。

他的眼已瞎,鼻子却仍很灵敏,一嗅到血腥,刀更狂,八刀之后又八刀,老七的尸体落到地上之际,几乎已变成肉酱。

小姑娘一刀都没有沾上,她的身子翻到老三背后又再一翻,斜刺里飞回原处。

她的面上仍带着娇憨的笑容,眼神却森冷如冰,一只右手斜斜的举着,红红的衣袖已褪到她肘下,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

她的拇指食指夹着一支闪亮的长针。

绣花针!

针尖上有血,莫非她就是用这支绣花针刺瞎了老三的眼睛?

这办法的确更简单。

她又笑。

温柔的笑声似已变的恶毒。

五个杀手看在眼中,听在耳内,又是惊,又是怒,两个赶紧冲了上去,捉住了老三的双手。

老三在七个兄弟之中算最魁梧的一个,也可以算是力气最大的一个,那两个杀手竭尽全力,还费上番力,才令他将刀停下。

他的面上已遍是鲜血,仍是一脸凶狠的神色,灯光照上去,更觉得可怕。

灯光本来还很远,还照不到他那边,五个杀手本来没有在意,突然在意,回头望去,才发觉老蛔虫距离他们已不足一丈。

他们一回头,老蛔虫就停下了脚步。

灯光却并未稳定。

老蛔虫掌灯的左手不住在颤动,在他这只手之上,即使铜灯也难得稳定。

老年人的手大都如此。

老蛔虫的年纪也实在不小的了。

六个杀手只剩五对眼睛,这五对眼睛现在终于看清楚了老蛔虫。

他们忽然觉得,这条老蛔虫有些不寻常。

无论怎样看来,这条老蛔虫也只是一个糟老头子,但一个糟老头子脚步又怎会这么轻?

老蛔虫仍不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正凝在红衣小姑娘手上的绣花针之上,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就不相信你那支绣花针比我这袋白粉还好用?”

“用”字出口,他的人就冲向老大,“用”字还未说完,他的人已在老大面前。

好快的身手。

老大早已在小心,一把刀早已在准备侍候他。

好像老大这种老江湖,经验已不少的了。

一个做老大的人,反应亦大都比较敏锐。

老蛔虫的来势虽突然,虽迅速,可是一冲到老大面前,老大的刀兜面向他劈落。

这一刀比起老蛔虫的行动似乎更突然,更迅速。

老蛔虫好像给吓呆了。

眼看着,这一刀就要将他的面劈开,谁知道噗一声,刀竟是劈在那袋白粉之上。

那刹那之间,他已将那袋白粉挡在面前。

整个布袋几乎开了两边,白粉飞散,附近一带立时就像是陷入漫天迷雾之中。

灯光于是也变得朦胧。

老大却连灯光都已看不到。

其实他什么都已看不到的了。

一种强烈的恐惧刹那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怪叫一声,手中刀“刷刷刷”的一连几十刀,护住了浑身上下。

白粉随刀风激荡之下愈发迷濛。

六个杀手几乎都被迷住了眼睛,手中刀纷纷砍出。

本已给绣花针刺瞎了眼睛的老三本来不受影响,可是,耳听利刃破空之声乱响,惊呼怒斥之声此起彼落,手中刀不由亦砍了出去。

六刀齐动,白粉飞散的更开。

灯虽仍亮着,灯光已凄迷。

凄迷的灯光鬼火般在白雾中跳跃,老蛔虫左手掌灯,一个身子鬼魂也似在白雾中飘飞。

飕一声,他手中那几已变成两边的布袋脱手飞出,掷在一个杀手的面门,袋中所剩的白粉亦同时打在那个杀手的面上。

那个杀手的眼睛已紧闭,嘴巴亦已抿实,鼻孔却没有塞上。

白粉箭一样打进他的鼻孔。

他一声闷嘶猛从迷蒙的白雾冲出,一冲两丈,仆倒街头。

几乎同时又有两个杀手冲出白雾,冲出就倒下,倒下就不再起来。

他们的身上都不见有伤痕,一个头颅却有些异样。

这两个杀手一倒下,白雾中灯光一闪再闪,喀喀的两声,两条淡淡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老大凄厉的叫声旋即在迷蒙白雾中暴响,撕裂黑黝寂静的长空——

“老匹夫,你好毒!”

老大颀长的身子同时箭也似射入半空,姿势不大自然,好像不是他自己跃起来,而是给人踢上去。

好毒,那到底踢在他什么地方?

迷蒙的灯光亦飞起。

老大的身子还未穿出白雾,灯光已在他头上,灯光下鸟爪般的一只怪手暴长,握住了他的脖子。

喀一声,老大的头侧过了一旁,身子重又坠入雾里。

他的刀却闪电也似地破雾飞出。

灯竿子刷的在刀光中断飞,灯凌空滴溜溜一转,斜刺里落下,旋又被一只手接住了。

这再被接住,灯光就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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