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花生的路小佳

2024-11-14 20:11:18   作者：xh8561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你也许不知道路小佳是谁，但一定知道花生是什么滋味。
　　花生滋养补益，有助于延年益寿，民间又称之为“长生果”。《本草纲目》载：“花生悦脾和胃润肺化痰、滋养补气、清咽止痒”。
　　我要说的这位名叫路小佳的年轻人特别爱吃花生。

　　路下佳不只是个热爱花生的年轻男人，他还从事人类第二最古老的职业——杀手。
　　他经常杀人，也很会杀人。杀手之所以愿意杀人，是因为杀了人就能有报酬。杀手和世上所有的职业一样，从业者要分等级，等级越高拿钱越多，路小佳无疑是杀手中等级最高的。
　　傳奇剑客荆无命的唯一弟子当然要拿最高的报酬了，因为他的剑术在江湖上很少有人可以超越。
　　路小佳的剑很怪。如果你是置身于江湖中并且身怀高超剑术的剑客，你一定会给自己找把像样的剑，至少不会像路小佳的一样，连剑鞘都没有。他说：“无论哪柄剑，炼成时都没有鞘，剑鞘是后来才配上去的，杀人的是剑，不是鞘，别人怕的也是剑，不是鞘，所以剑鞘是多余的。”
　　路小佳从不做多余的事情，只杀多余的人。
　　他的眼睛也特别——那是从荆无命处继承来的第二样东西，灰灰的，就连笑的时候都是冷冰的，就像是死人的眼睛，没有情感，也没有表情。
　　他第三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对花生的热爱。路小佳喜欢捏开花生壳，将花生仁高高抛起，同时张开嘴，接住，只落空过一次。他对花生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依恋，比如他就曾经说过：“只要有花生，不吃饭也无所谓。”
　　他对委托人说：“我要五斤花生，干炒的，不太熟，也不太生，花生中若有一颗坏的，我就砍断你的手，有两颗，就要你的命。”
　　他吃花生并非出于养生的考虑。
　　剩下的花生就算全部被毁掉也不让别人吃，因为那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一个眼睛没有感情的杀手，是不是特别冷血？
　　叶开问他，你为什么要做杀手。路小佳说，当杀手才有钱赚，有了银子才能买花生吃。我记得《东邪西毒》里面的欧阳锋说过：“有武功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会武功就有很多事不能做，你既不愿意拿锄头，不屑在街头卖艺，又干不了别的，怎么办？”想来路小佳也是出于这样一个原因，他有自己的骄傲，甚至难免背负着荆无命的骄傲。虽然是杀人，但如果死的人都该死的话就无所谓了。

　　一个眼睛没有感情的杀手，是不是特别无良？
　　老薛刚出场时恨路小佳恨得牙痒痒，因为作为朋友的路小佳拐走了他八十万两银子和他的一个女人。路小佳理直气壮的说：“我们既然是好朋友，朋友本就有通财之义，你的银子我为什么不能花。银子一大半送给了黄河的灾民，一小半送给了那些老公被你杀死了的孤儿寡妇。”老薛问他为什么带走他的女人，路小佳说：“她虽然想偷我，却没有偷着，但我既不能保证别的男人都像我一样，也不能保证她不去偷别人，所以只好杀了她，我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让你不戴绿帽子。”
　　路小佳说自己杀人是为了银子，但杀一个人就要价一万五千两，仅仅用于买花生的话，实在太多了点。古龙并没有说过路小佳是个热衷于享受奢侈生活的人，那么剩下的钱他会怎么用呢？是不是也给了需要的人？

　　一个眼睛没有感情的杀手，是不是特别冷酷？
　　如果冷酷，怎么会暗中资助孤儿寡母；如果冷酷，怎么会阻止傅红雪杀丁灵中；如果冷酷，怎么会几次出手救人？
　　路小佳最爱摆出一副扑克脸，凶凶的，很粗鲁，满嘴说着要杀人。
　　可是他没有乱杀过一个人，甚至在拿了钱承诺杀傅红雪后，感于傅红雪的执着与无奈，感于他的悲苦而背信离去。

　　古龙笔下多浪子，浪子总是寂寞的。
　　路小佳是个浪子，他很寂寞。
　　谁能指望从荆无命那里得到情感慰藉？偏偏从小到大，路小佳无亲无故，只能一直跟着师父。荆无命不是李寻欢，所以叶开学会了站在阳光下欢笑，所以路小佳只学会用凶恶和冷酷来掩盖柔软而寂寞的内心。
　　听着另一边人声鼎沸，他一个人躺在屋脊的一边，躺在热闹的人群之后，慢慢捏开花生壳，抛出果仁，一粒一粒落入口中。这样的情景有过多少次了？要是寂寞和孤苦也能够像花生一样被吃掉就好了。

　　花生对于路小佳而言是活着的最大安慰，他把内心无法宣泄的的柔情和无法实现的愿望寄托在花生身上。这种营养价值高饱腹感强的果仁，嚼在嘴里香香甜甜的，吞下去胃就充实起来。当一个人肚子饱饱的时候，心中的空旷感就能暂时弱一些。
　　花生象征踏实和温暖，象征着在别人身上得不到的情感慰藉。
　　难怪那么热爱这种平凡而厚实的果仁，难怪宁愿毁掉也不给别人吃——谁会愿意别人来分享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
　　其实路小佳的花生不是至死也不给别人吃的，叶开就吃到嘴了。路小佳也没干嘛，就愣了愣，大笑扬鞭而去。
　　可惜，只有叶开会想要吃路小佳的花生。

　　浪子们受不了寂寞时，就会喝酒、找女人，甚至选择红颜相伴远走天涯。路小佳有名有本事有钱，也不见得喜欢漂泊，但他取不了老婆，生不了孩子，也就成不了家。古龙暗示路小佳是天阉——这对于任何男人都代表着巨大的耻辱。
　　难怪路小佳每次工作都叫委托方准备一个“最漂亮的女人”，他对于自己的生理缺陷在意得很，生怕别人看出来，这么做无非欲盖弥彰。其中的痛苦和无奈又多少人能体会？

　　你有没有试过有家归不得？没有的话你就很难理解路小佳的心情。
　　路小佳本是当武林旺族丁家的三公子，丁家三公子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一呼百应的仆人。可路小佳什么都没有，因为父亲疼惜未婚产子的亲妹妹，因为母亲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所以他们不太介意第三个儿子被侄儿代替，也不太介意将第三个儿子送给别人并二十几年来不闻不问。
　　路小佳能怎么样？
　　他喜欢和丁灵琳斗嘴，他问她：“你大哥好吗？”，又问：“你二哥好吗？”丁灵琳只认为路小佳在挑衅，一再扬言要叫自己的大哥二哥杀路小佳。这时的他是什么心情？我想路小佳更想问：“我们的爹娘好吗？小妹你又好吗？”

　　代替他存在的那个丁灵中，不但拿走了路小佳的身份、亲人、地位，还要满腹怨毒的拿走他的生命！尤其是在路小佳出手保丁灵中性命的时候。
　　路小佳恨过吗？
　　没有，当匕首刺入肋骨，他只是笑着，道：“我就是丁灵中，你也是丁灵中，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
　　滑稽，真他妈滑稽。
　　丁灵中死有余辜，路小佳没必要出手。他是不是认为，如果这个人死了，丁家人就会很伤心？他是不是不愿意这个抛弃了他的家族伤心？
　　他微笑着，又拈起粒花生，抛起来，抛得很高。可这次花生没能落入嘴里，他比花生更快的倒下，果仁落到他身边，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撞地声。
　　路小佳死没有？古龙到没有说过。不知道荆无命救人的本事能否比得上杀人的本事。如果他活了下来，看见破碎的丁家，又会是什么心情。

　　哎，只有花生是自己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