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峨顶见神灯 古寺荒崖惊恶虎 月明观异兽 寒宵煮酒话灵婴
2026-06-15 18:30:13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原来下面乃泥坑最深之处,那铁木鱼被小和尚推落,陷入污泥之中,已不见一点影迹,钢铲虽然较轻,但吃小和尚抡起一甩,势子更猛,铲头又是椭圆形,一下刺入污泥之下,仅现出三四寸长一段铲柄,斜插泥中,正往下沉,等凶僧恶道赶来,只依稀辨出一点影迹,晃眼沉入泥内不见,不由大怒情急,双双纵上前去,刚举手要抓,小和尚身形一闪便自避开,笑对沈煌道:“老杂毛。胖浮尸都不要脸,你还不快逃到我师父洞中躲起!被他抓上就没命了。”

沈煌本在篷前遥望,见敌人全被小和尚激怒,一同动手,无奈小和尚手法轻快。甚是滑溜,边躲边喊,知为自己而发,心方一动,猛瞥见凶僧一双猪眼注定自己,正在狞笑,似要追来神气,不禁惊疑,忙急后退。凶僧忽然怒喝追来。

沈煌大惊,仗着人小轻灵,茅篷中又堆满山柴杂物,乱糟糟的,匆匆接连两绕便到洞口,忙往里面逃去,因信服小和尚,满拟对方再三嘱咐,令其逃入洞内,不是内里藏有异人,便是另有逃路,目光到处,洞大不过三四丈方圆,并无出口,也无一人在内,全洞空空,只当中有一蒲团,因历年大久,十分陈;日,残破不堪,蒲团侧面有一木架,上有一根黑禅杖和一个大水瓢,门口地上好似横着一根木棍,也未看清,此外空无所有,耳听身后凶僧已自喝骂追来,心正惶急,深悔不该听小和尚的话误入死地,忽听木棍响动,好似洞口木棍被凶僧踢开,跟着又“噫”了一声,百忙中想起自己路过当地,与凶僧无仇无怨,怕他则甚?沈煌正待反身理论,忽听小和尚笑道:“你上了我的当了。”

回头一看,凶僧面带惊慌,正转身往外逃去,小和尚在洞口,凶僧似有急事,也未理会,刚一转背,正遇恶道由外追进,凶僧忙着逃出,差一点撞个满怀。恶道刚怒喝:“小狗,休想逃走!”凶僧已急匆匆连使眼色,摇手低语道:“果不出我所料,还不快走!”恶道瞥见洞中只有两个小孩,刚冷笑得一声,意似不肯罢休,忽听外面雕鸣,当时面色大变,一言未发,慌不迭随同和尚往外逃去,小和尚随拉沈煌赶出。

文麟在外旁观,见凶僧、恶道双双追人,洞既昏暗,又无大人在内,心中愁虑,关心过甚,不暇再计安危利害,飞步正往茅篷赶去,忽听空中连声雕鸣,甚是耳熟,抬头一看,正是温泉峡所遇两黑雕,内中一只雕背上似还坐有一人,知是仙禽异鸟,如见自己在此受欺,必来解围,心中惊喜,忙喊:“二位仙禽快来!”凶僧、恶道已由篷内飞跑赶出,两下恰好对面,瞥见文麟迎面跑来。凶僧在前,方伸手要推,忽似被什东西挡了一下,往侧倒退了好几步,同时空中雕鸣更急,面容骤变,大惊失色。恶道也似有什警觉,一同转身倒退,往原路崖坡下飞跑逃去。

文麟心中奇怪,回顾恶道先前注视之处,乃是几株稀落落的橄秽树林,林中有一身材臃肿的肥胖道人,穿着一件黄葛布道袍,手持一根茶杯粗细的竹杖,正往林侧无人之处走去,行动迟钝,看去似颇吃力,别的并无异状;因听雕鸣甚急,想起前事,忙抬头一看,两雕中一只已朝凶僧恶道追去,看神气似要迎头下击,忽又听一声长啸,宛如鸳凤和鸣,声振林樾,似由左近里许一座小峰之上发出,那雕已快追到凶僧恶道头上,忽然一声怒啸,展翅飞回;因见凶僧恶道亡命奔逃,神情十分狼狈,与先前穷凶极恶、声势逼人之状,简直相去天渊,未免多看了两眼;就在这一转眼之间,另一雕迅速异常,已由头上直飞过去,雕背上人似朝下面挥手招呼;先未看真,耳听沈煌大声急呼:“老师快看!那不是狄大哥么?”说时沈煌正同小和尚由内奔出,手指上面急喊。

文麟顺手一看,那雕已往后山金顶一面飞去;另一雕也自追上,一递一声,互相呜啸,铁羽凌风,渐飞渐高,晃眼投入前面云烟沓雹之中,不见影迹,雕背上人果是狄龙子,因已飞远,未及招呼,不知怎会来此。沈煌喜道:“想不到狄大哥也在此山居往,共总分手不多几天,他居然能够骑雕飞行。几时我找他去,学着骑雕多好!”小和尚闻言,面带惊喜之容,笑问:“这是我大师伯所养神雕,你们怎会相识?”

沈煌说了前事。小和尚笑道:“如此说来,你们都不是外人了。方才我因对头来寻简师叔惹厌,师父不在家,不得不装腔作态打发他们。告诉你这位周老师,不要怪我。其实简老师伯的本领和我师父差不多,休说这一僧一道,便是再加十倍,也非他老人家的对手,只为简师叔自从终南山独劈七十三名盗党之后便受师责,三年之内,无论遇什横逆之事,均不许和人动手,所以你们来时那场恶斗,只将关中九侠约去,不曾出手,否则,像铁帽子那班盗党,怎经得起他老人家出手一击!加上今日又有点事,不曾赶到,师父也不在家,致被这两个狗贼在此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真个气人!如非想了一个主意将他们平日仗以横行那两件招牌丢到泥潭里去,还消不了气。那泥潭污泥甚深,日子越久越往下陷,这辈子他们也不用打算将它取出,使他叫花子没得蛇耍,我这主意有多妙呢。早知大师伯二雕要来,黄师叔也隐在一旁,谁费那么大事,把师父轻易不用的秒锣杖也请出来了呢?”沈煌笑问:“凶僧追我时神态甚是凶恶,忽然害怕逃走。我曾听洞口那根木杖被他踢了一下,可是你说那桫椤杖么?”

小和尚道:“正是此杖。昔年我师父原是隐居北天山的一位剑侠,与大师伯白眉禅师乃同胞弟兄。弟兄都是生具异禀神力,从小便能手捉飞鸟生擒猛兽,又都生就白眉异相。我师父眉毛更长,由两眼角左右斜挂,一直垂到口旁,对敌发威之时,钢针也似根根倒立。壮年在南北天山一带,飞侠白眉子之名无人不知,那盗贼恶人死在他手下的不知多少。因是幼丧父母,师伯从小好道,七八岁上便被一高僧度去,收为弟子,弟兄分别将近五十年才得相见。师父连经师伯四次度化方始归入佛门,初出家十余年内,虽然勤修佛法,操行清苦,但他天性义侠,遇见不平和极恶穷凶之徒仍喜出手,后经师伯苦劝,才在各地名山结茅清修,往往一坐禅关便是经年,极少预闻外事。他和简师伯原是昔年至交,方才来的凶僧、恶道,在三十年前曾与师父相遇,此时师父已早出家,所持橄锣杖乃星宿海西昆仑绝顶所产,看似一根木仗,实则比钢铁还坚,原是千年神木所制。偶在秦岭深山之中,途遇凶僧、恶道行凶害人,师父孤身一人,将四十多个有名贼党全数打倒,为首凶僧也被擒住,因奉师伯之命,不许妄开杀戒,凶僧和众贼党借口败在师父手内不算丢人,跪地求饶,同时又由凶僧口中间出云南石虎山有一神僧,同师父长得一样,也叫白眉和尚。师父想起前一月还和师伯相见,并无石虎山坐关之事,如是昔年抚养自己的胞伯,计算年龄,当在二百以上,意欲前往访看,便将凶僧贼党放掉,行时再三告诫,说‘你们从此放下屠刀改恶向善便罢,否则被我查知恶迹,只见到这根桫椤杖,休想活命。’恶道晚到一步,虽未和师父交手,也曾在场目睹,所以那等怕法,一见此杖,便即逃去。师父随将师伯寻到,正要赶往云南寻访,在贵州道上遇见简师伯,谈起此事,才知那位老禅师也叫白眉和尚,是位神僧,得道多年,并还与简师伯相识。师父觉着双方年纪相差大多,再一盘问,才知简师伯原是一位前辈剑侠,为峨眉派中能手,为了昔年杀戒犯得大多,夙孽又重,被罚隐迹人间,以常人行道;本来功行已快圆满,又因独斗群凶,连杀好了几十个,误犯师门戒条,这数年内,任受欺凌,不许再开杀戒。无如生性疾恶,老改不掉,这类事不知犯过多少次。其实他老人家日夕想念的恩师早已不在人间,每次受罚,均是事后回省,自知犯过,按照师父规条,向空跪祝,供吐罪状,如法严处,并非真个奉有严命。师伯、师父均和他交往多年,见他数十年来形貌未变,早已疑他是位有道之士,这时一听,才问出一点来历,详情似不肯吐,于是三人结伴同往,到了石虎山。还未上去,便遇一少年和尚拦住说:‘你们来意我师父尽知。师父原是你二人的伯父,本来功行早已圆满,只为昔年救了二十多个有根器的少年男女,发上宏愿,另代他们解消前孽,重又留滞人间两甲子,再有数日便要坐化。你们来得原好,无如现在坐关,不能相见,等到第三日夜间,当命师父坐下神雕前来接引。’师父和那小和尚谈了一阵,甚是投机,见他年纪至多十七八岁,却说随侍师祖已有多年,救那二十多个少年男女时并还在场,好生奇怪,问他法名,答说:‘四大皆空,要名做什?为的便于呼唤,叫我昔年名字阿童便了。’说罢别去。那山高出云天,半山以上,终年云雾冰雪封闭不开,多高武功也难上去,只得罢了。说时简师伯在旁,和阿童相对微笑,以目示意,双方好似老友重逢,心中有话,不肯当面明言之状,问他不说。当日住一岩洞之内,半夜大雪,简师伯忽然不知去向。师伯好似早有默契,始终不曾开口,也未问其何往,只师父一人对他留意,天明后,才见简师伯骑了一只白雕,后随两黑雕,同自空中飞下,见面一问,只说昨夜洞口望雪,被白雕飞来接去,师祖并未见到,因听阿童说起,当初白雕也是黑色,雌雄一双,雌雕早已送人,这两只小黑雕乃它所生。白雕听经多年,羽毛已变白色,深通灵性,日内便随禅师化去。阿童奉命坐关,恐两黑雕野性难驯,出外惹事,难于安排,知其颇有灵性,如由师伯收养,见是老恩主的侄儿,必能驯服,以后深山苦修,仗以护法,也有许多用处,因三日后上山,只是匆匆一见便要分手,无暇多谈,为此托简师伯将二雕带来,一认主人,它见师伯与老主人形貌相同,又是高僧,必更心喜等语。师伯和那老小三雕好似本来相识,亲热非常,二黑雕便不再离去,自能求食,又是从来茹素,无须操心。到第三日半夜,白雕二次飞来,三人同骑上山,师祖已功行圆满,准备停当,见面一看,果是幼年抚养自己的老伯父,互相谈了一阵。师弟兄二人,上辈均是单传,生下来便是一双白眉,到了师祖这一辈上,太师祖年已八旬又生一子,便是师伯师父的父亲。师祖从小信佛,早有出家之想,只为家中人丁太单,自己终身不娶,父母为了子嗣时常忧念,晚年来忽生幼弟,自是喜慰。第二年父母相继寿终,先把兄弟抚养成人,刚为娶妻生子,不满三年,夫妻二人同遭瘟疫而亡。师祖把师伯兄弟抚养到八岁,忽然悟道,知道各有因果,便将孤儿托与一位老友,由此削发入山,今见师伯禅修灵悟,师父昔年娶一侠女,生有三子,妻死之后,又被师伯度入佛门,大为嘉勉,随指点了几句禅机,便即安然坐化。阿童奉有师祖之命,不令三人久留,当时便催下山,由此二雕便随师伯同修。你们所见穿黄葛衣的道士,也是一位异人,那两黑雕,凶僧、恶道昔年曾吃过它们大苦,深知厉害,况又见到这位前辈异人,自然望风而逃,连什么都不顾了。听师父说,简师怕武功惊人,举世无双,并还精通剑术,好些神奇之处,只是他老人家隐迹风尘,阅历已深,不肯显露罢了。你做他的徒弟,真是福气,此去务要格外用功,遇事小心,莫惹他老人家生气。包你不久便可成就。”

沈煌谢了指教。文麟见小和尚年纪不大,初见时那等滑稽顽皮,这时说话却是彬彬有礼,应对从容,与先前言动野蛮之状迥不相同,才知先是故意做作,便问他:“雷四先生可曾相识?”小和尚笑答:“这位老人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江湖上人个个害怕,叫他凶神恶煞,多厉害的贼党也闻名丧胆,望影而逃,像周老师这类文人,多半不甚投机,怎会相识?”二人便将黄桶庙吃面、停船相遇之事说了。小和尚道:“此事奇怪。照例他老人家看人极少顺眼,照此形势,不特沈师弟被他看中,因是简师伯的门人,只好拉倒,不去理他。恐连周老师,他也有什用意,否则不会如此。我看沈师弟本质甚好,我虽不大内行,看周老师这双眼睛,照着平日耳闻,如肯习武,必有成就,也许雷四先生想收周老师做徒弟吧?万一所料不差,四先生有一样独门功夫,周老师学会之后,却不要忘记我呢。”

文麟见小和尚貌虽丑怪,灵慧绝伦,谈得也颇投缘,随口笑道:“雷四先生异人奇士,恐我无此福缘。只要如你所料,我们情如一家,那还有什话说?”小和尚笑道:“你倒说得好听,好心我自感谢,你哪知道这位老人家的怪脾气呢。”正说之间,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小猴儿,你又随便乱说,你师父回来,再打你,就没有人劝了。”众人一看,来人正是简冰如。沈煌忙喊:“师父”,迎上前去。小和尚笑答:“简师伯不要吓我,又没对外人说。”

冰如笑道:“方才我遇黄肿道人,说你太已淘气。我对凶僧恶道原有安排,你便为我打抱不平,稍微戏弄,再抬出你师父的名号把他吓跑也罢,为何把人家随身多年仗以成名的两样东西丢在泥潭里去,永远无法取出?这仇可结得太深。仗着你师父护庇,暂时自然无事,将来不免在外走动。你师父近来功行日深,日后禅关一坐便两三年以上,一旦孤身在外狭路相逢,看你如何应付?”小和尚把怪眼一翻道:“我就不信这一套。他们只比我多了几斤蛮力,再过数年,焉知我不比他更凶呢?”冰如笑道:“小猴儿老是倔强,早晚吃苦。天已不早,今夜就许变天,我们要上山去,懒得和你说了。”沈煌笑问:“师父怎此时才来?”冰如低语道:“有话闲时再说,我们走吧。”小和尚随把冰如拉向一旁,低声附耳说了几句,说完又赶过来,和沈煌殷勤话别,约定半年之后前往寻访。说罢,文麟便令挑夫抬了行囊衣物,一同起身往山顶走去。时已黄昏将近,到了舍身崖畔,挑夫见地头还未走到,天已昏黑,绕过崖去便无投宿之处,仰视天空冻云密布,山风凛冽,俱都有了寒意,正在暗中商计如何找寻食宿之处。文麟、沈煌多半日未进饮食,也觉腹中饥渴难忍,想向冰如探询,忽见前面暗雾影里有两个和尚持灯走来。近前一谈,才知冰如事前早有准备,觅好投宿之处。二和尚的小庙就在左近不远,因防挑夫认得地方,假说地头已到,由文麟给了加倍酒钱,令在庙中饱餐安卧,明早各自回去。众挑夫原是本山土著,识得途径,见当晚天色不佳,惟恐万一半夜里下了大雪,封山难行,仗着沿途庙宇人家十九相识,可以借住,心想赶一段是一段,匆匆吃了一个饱,向庙里要了些松柴,系了十几根火把,便向三人谢别,相偕一齐回到原处,三人留他不听,只得听之。挑夫刚走,冰如说:“往庙外看看”,也自走出。沈煌正和文麟倚枕闲谈,忽听和尚来说山下神灯出现,请往观看。二人久闻峨眉佛光、神灯之异,(此是峨眉常见奇景,作者亲见几次,除金顶佛光似由云雾中斜阳折光回影而外,关于神灯,至今科学家未闻解答。)闻言忙同赶往庙外,随着和尚手指,凭崖俯视。见那神灯初出现时宛如三五点较大萤火,在半山之间明灭闪动,一会渐多起来,晃眼之间满山皆火,宛如千万点明星浮沉往来,缓缓移动,立成奇观。二人正注视间,忽听隔崖一声虎啸,当时山风大起,震得山谷皆鸣。随行和尚急呼:“施主快回庙去!这是上月由北山窜来的那条白额虎,凶恶无比,简居士偏又离开,我们被它看见就没命了。”话未说完,目光到处,对崖暗影中突现出两团茶杯大小的蓝光,望去明灯也似。两崖相隔不过两丈,对崖地又较高,隐闻鼻息咻咻,蓝光后面,一条比水牛还大的虎身也自出现。和尚已不顾命往庙中逃走。文麟师徒也颇惊慌,刚往回跑,那亮若明灯、凶光电射的一双虎目忽然连闭两闭,随听怒吼腾掷之声,山鸣谷应。二人也逃进庙去,将门关上,就着门缝往对崖定睛一看,原来虎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人影,那虎似想将背上人甩下,连纵带跳好几次,隐闻虎啸中杂以拳击之声。那虎好似挨打不过,又甩不脱,忽然震天价一声怒吼,虎目蓝光立时少了一团,紧跟着厉啸势更猛恶,耳听对崖喝得一声:“打死你这大猫!”听去方觉耳熟,虎已腾身一跃好几丈,望对崖草树丛中窜去,一晃投入暗影之中,遥闻人虎呼喝吼啸之声越去越远,随听有人叩门,正是冰如回转。沈煌忙问:“师父可曾见虎?虎背上人是谁?好似我狄大哥。他共总拜师不多几天,如何会有那大本领?”冰如边走边答道:“莫小看你狄大哥,此子之母无夫而孕;本是龙种,禀赋甚为奇异,自来身轻力大,又精水性,从小便能在水面上踏波飞驰,井在水中睁目捉鱼,多远都能看到,多险恶的水势他也不怕。三四岁上被我无心发现,知其天赋异禀,根骨特佳,本想收到门下,无如此于性情太刚,须要磨折一番才能成器。前年我又发现此子天性至孝,和徒儿一样,越觉埋没可惜。我知他年纪越大性情越暴,我为生性疾恶,屡犯师门戒条,至今留滞人间,恐其桀骜不驯,日后惹祸,我也连带受累,为此迟疑。谁知此子福缘深厚,又有眼力,不知怎的,被他看破我的行藏,始而对我苦缠不舍;经我屡次试探考查,觉他性虽刚暴,人却聪明诚厚,心方活动,想要答应,昔年老友黄肿道人也于无意之中将他看上,我正愁在山日少,强敌又多,均是江湖有名大盗、极恶穷凶之辈,放他一人在山,既不放心,如带出去,用功不便,又恐惹事涉险,难得有此机缘,立时应诺。刚拜师第二日,白眉老禅师忽将他和黄道友一齐唤去,令在峨眉后山代办一事,虽未正式收徒,因老禅师的伯父也叫白眉和尚,已然成道多年,老禅师早修禅悟,佛法甚高,对于后辈,最喜提携,此行曾有传授,也算是个记名弟子。他在禅师那里住了数日,方才骑雕飞来,我正由后山助一老友,与之路遇,谈了两句。此时我便发现山有猛虎,为恐挑夫途中相遇,劝又不听,只好暗中跟去,尾随过了险地,方始回转,正遇猛虎出洞觅食,被龙子发现,跟踪寻来,打瞎了一只虎目,骑在虎背上也未下来,被虎驮往黑龙冈那面去了。当地是片平冈,下有旷野,那虎必被龙子打死,不曾追去。总算此庙和尚运气,否则虎太猛恶,如无龙于和我在此,今夜必有人受伤无疑了。庙中住持与我相识多年,我那两处茅篷十分隐秘,不愿人知,每有外人来此,多借此庙相见。以前崖沟深险,猿猱均难飞渡,常人本过不去,三年前,山中忽然有大雷雨将崖谷震断,倒将下来,恰好横搁两岸之上,虽可通行,有的地方仍甚艰险。你途中不曾睡好,可速安眠,天色黎明便起身了。”说罢,三人同去禅堂,分别就卧。次早沈煌一觉醒来,见窗外是一山沟,沟那面有五六只半人多高的猴子,分别扛着行李箱筐等物,正往前面山崖上跑去。另一个苍背老猿在后督队,前面猴子所扛之物稍一歪斜滑坠,便厉啸呼叱,有时还赶上前去,连抓带打,吓得那些猴子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迸跳乱跑,各将所扛行囊箱筐抬在肩上,人立而行。先看那些猴子与人无异,神态却甚滑稽,看去好笑,后来看出所扛均是自己之物,不禁大惊,忙同赶往外屋,见房门未启,旁窗大开,所有行囊箱筐一件不在,知被猴子偷去,窗外便是危崖绝涧,相隔两三丈,虽有一株古松向外斜伸,前梢树枝差不多与对崖相接,常人怎能飞渡?心正愁急,忽听冰如身后笑道:“周老师和煌儿无须着急,此是后山老猿,见我们带了许多行李前往后山,沿途地势险峻,不便携带,特地唤来几个同类大猿,代我们将行李送去。空身上路,不好得多么?”

沈煌喜道:“那猴于是师父家养的么?”冰如笑答:“此是友人门下守山灵猿,奉命而来,使我省事不少。”沈煌又问:“弟子日后可能常时见到?听说峨眉山猴子甚多,师父怎不养它几个看家做事?多好玩呢。”冰如方答:“这类猿猴多是岁久通灵之物,最难驯伏,你当是容易找到的么?”和尚已端了素面进来。师徒三人吃完上路。文麟见天色阴沉,阵阵山风,透体生寒,天空中冻云密布,前途又正起雾,笑问:“简老前辈,这里初冬天色多是如此么?”冰如笑说:“我们已在峨眉近顶一带,地势高寒,平日便多云雾。我那住处本在舍身崖附近,新近移居后山茅篷之内,气候既冷,山风又大,看这天色,今日必降大雪。老弟养这两日,余毒当已泻尽,山路难行,可觉累么?”说时三人正往崖角转过。

沈煌一眼瞥见前面衰草地里趴伏着一条水牛大小的黄影,定睛一看,乃是一只大虎,同时又听虎啸之声起自草里,不禁大惊,忙往后退。冰如笑说:“徒儿莫怕,那是一只死虎,许是昨夜龙子所杀,留下小虎在此。”沈煌也觉啸声急而不猛,比起昨夜所闻要差得多,一想简老师在此,怕虎作什?心中好笑,踅近前去一看,果是一只小虎,好似初生不久,只有狗一般大,朝着那条死虎怀中乱撞,不住哀鸣,见了人来,立时回身据地,发威怒吼。沈煌初次见虎,恐其咬人,略一停步,小虎已怒吼一声迎面扑来。沈煌往侧一闪,就着平日淘气擒狗之法,纵身一跃,避开侧面,抢上前去,双手抓紧虎颈皮,待往下按,方觉虎力甚大。冰如已走上前去,朝着虎头摸按了两下,喝道:“孽畜!想找死么?”

说也奇怪,那虎虽然不大,却极猛恶多力,先因颈皮被人抓住,犯了凶野之性,本在强挣,怒吼不已,吃冰如一摸,当时便驯服下来,口中呜呜,似有乞怜之状。冰如随命沈煌放手起身,谁知小虎竟跟在后面,尾随不去。沈煌童心未退,本就不舍那虎,意欲带往后山喂养,先恐冰如见怪,不敢开口,见虎跟来,心中暗喜,向冰如笑道:“师父你看,那小老虎跟来了。大虎想必是它的娘,被龙子哥哥打死,丢下它一个,有多可怜呢。”说完,正值文麟向冰如答谢,说:“连日泻肚之后,下了不少紫黑血块,体力已然复原。”冰如告以此是灵药之力,在山中静养些日,比以前还可强健得多,对于沈煌追问小虎之事,一时之间并未回答。沈煌回顾那虎,已越来越近,依依自己身旁,不时昂首仰望,神情甚是依恋,试一伸手去摸虎头,那虎见人摸它,毫不抗拒,反朝沈煌腿上挨挤,虎尾连摇,仿佛家养,驯善已极。沈煌越看越爱,忍不住拉着冰如的手,涎脸笑问道:“师父你看,这没娘的小虎有多可怜呢。”一面暗朝文麟努嘴示意,请代求说。

文麟连日得知冰如是位剑侠异人,行辈甚高,年岁虽然不知,照着耳闻口气,早已过百,惟恐沈煌言动天真,有所忤犯,正在摇手示意,不令开口。冰如已笑说道:“此是雪山异种,天性猛烈,如非初生不久尚未伤人,我早将它杀死了。这类东西野性难驯,你如收养,一旦犯了野性,出去伤害人畜,岂不惹事?”沈煌乘机答道:“师父既不肯当时杀它,将来长大仍要伤人,反不如我们将其带走,也许能够管教过来。不许它吃荤,不是就不会伤人了么?我们不管,反而作孽,师父你说对么?”冰如笑说:“你明想把这小虎带去,驯养好玩,偏有许多话说。你将来必须有伏虎之力,才能驯养此虎呢。”

沈煌笑答:“弟子年小力微,如何会有伏虎之力?好在此虎也是年幼,看它脾气还好,只望师父传授,弟子用功就是。”冰如笑答:“你真是我魔星。你养此虎,日后却丝毫大意不得呢。”沈煌闻言大喜。小虎也似有些灵性,能解人意,连声欢啸。沈煌恐它野性难驯,万一途中逃走,想结一条草索将它系上。冰如笑说:“无须。”那虎果然由此不再离开。

三人一虎顺着山脚走了一程,又连经几处险径,地势越高,天色也更阴沉,先前隐现冷云寒雾之中的一轮淡日已早失踪,山风已住。沈煌知道冰如恐文麟病后体弱,不肯快走,正问:“师父,还有多少路才到?”忽然降起雪来。那一带是片旷野,雪势甚大,初下时还只指甲大小,后来越下越密,不消片刻,地面上便铺了寸许厚一层银玉。文麟方说:“雪势这大,天晴以后雪景一定好看。”忽然一阵山风夹着大蓬雪花迎面扑来,由不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冰如偶然回顾,见文麟面色冻得发青,笑道:“周老弟,你余毒虽净,贼去城空,幸仗灵药之力转祸为福,但是复原以前仍须保重,并且最忌受寒。偏当峨眉封山时期,我住那地方,外边茅篷,内里是一山洞,气候比别处冷得多,本想锻炼煌儿体魄,忘了老弟病体不愈。山中无人服侍,日后天气更冷,须到开春雪化才转和暖,早晚起床仍须留意呢。”说时,雪风越大。三人正迎西北风走,沈煌还可,文麟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沈煌恐他受冻,心中优虑,忙抢上前,连喊:“师父,还有多远才到?”冰如答说:“就在前面,一转就到。因雪大大,你看不见。这里路不好走,必须留意,随我鱼贯而行。”

未了这一段本是冰如前行,文麟居中,沈煌尾随在后,每一抢前问活,那只小虎始终依傍身侧,追随不舍,沈煌往前一赶,也忙跟着抢上。冰如因当地崖角之下是一深壑,见沈煌赶来,恐其雪中失足,早回手一把拉住,方嘱:“留意。”忽听身后刺的一声巨响,随听虎啸之声起自脚底。原来道旁是一斜坡,正与绝壑相连,小虎由右侧绕来,势子太猛,右脚踏空,身子一歪,当时滚落。三人所行之处,左边危崖高矗,右临深壑,形势虽险,尚有二三尺宽的山路,冰如以为自己在前领导,沿崖而行,当可无事,又正谈话,一时疏忽,没想到小虎欢跃跑来,大雪迷目,为避文麟,往旁一纵,稍微过头,就此滑跌下去。

沈煌闻声回顾,雪花飞舞中,虎已不见,只听小虎急啸之声由壑底隐隐传来,不禁急得乱跳,连喊:“师父,这却怎好!”冰如侧耳一听,笑道:“本来我防养虎误你用功,这样也好。”沈煌急道:“这虎落在深壑下面,岂不饿死?还望师父想什方法救它上来才好,”文麟在旁低喝道:“煌儿和我顽皮已惯,对简老师也是如此。这大的雪,听那虎啸,少说离上面也有百十丈,如今雪势更大,对面不能见人,如何能够救它上来?”沈煌闻言,自知不合,忙说:“煌儿错了,那虎怪可怜的。”冰如道:“听此虎啸声,好似未受什伤。死倒不会就死,只不易见它便了。”说时,已然行经最险之处。

冰如因恐二人滑坠,回身一手一个,拉住同行。

转过崖去,走不多远,便见前面危崖之下有一茅篷,外观甚是简陋;篷后好似有一山洞,与青桫坪所见不同,比较高大得多,雪下正大,看不甚真。沈煌一心想念那虎,见茅篷顶上青烟袅袅,内有火光外映,笑问:“师父,里面还有人么?”冰如摇头未答。

进前一看,篷外挂着一面极厚的风帘。冰如含笑将帘揭起,一同走进,文麟、沈煌立觉一股暖气扑上身来。四下一看,那茅篷搭在洞外平崖石地之上,内有三榻一案。三把竹椅,上面均铺兽皮,案上陈着好些文具书籍,壁悬琴剑筝笛之类,打扫清洁,地无点尘,另外两面,还开着两个大窗户,新糊白纸,明净如雪,当中放着一个大火盆,旁边堆着好些松柴焦炭,上坐水壶,茶烟袅袅,水开正沸,火光熊熊,满室如春,只是不见一人。

冰如先似有些奇怪,进门细看了看,满面笑容,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条,看完笑道:“此次移居,以为无人得知,谁知仍被他们知道,连夜来此为我布置。固然他们那里器用齐备,难得设想这么周到,真叫人受之有愧了。”说时,沈煌瞥见纸窗外面似有一个满头长毛的人影一闪,忙喊:“师父快看!那是什么?”冰如笑道:“此后山居,颇多怪事,尤其我这里地势隐僻,就是惯在本山采药的山民,足迹也只走到方才坠虎之处而止。左近却隐居着两家异人,日后遇上,不奉我命,或是对方先和你开口,只作为不见罢了。”沈煌因外面大冷,探头一望,雪花如潮,满空飞舞,什么也看不见,见那纸条尚在案上,冰如正指点文麟的卧处,近前一看,上写:“私淑弟子秦弃、秦紫云,恭祝夫子大人乔居之喜。”寥寥两行,笔酣墨饱,甚是秀劲,方想探询姓秦的是谁,是否方才所说异人,方麟恐其絮聒,使冰如不快,忙使眼色止住。沈煌不敢再问,只得罢了。

茅篷共是里外两间,另一小间,新用竹帘隔断,用作厨房,内里饭菜早熟,放在灶旁,用微火温着。冰如笑说:“你二人风雪长路,走这一段,当已腹饥。本来还要亲自动手,且喜方才有人为我们备好酒食甚多,大概能吃好几天。煌儿可到里间取来吃完,请周老师各自卧床静养,我先传你初步扎根基的功夫吧。”沈煌早就闻得饭香,闻言喜诺,入内一看,果然食物甚多,先前猿猴背去的行囊衣物,除箱子铺盖放在外面榻上,有的已代铺好,下余都在,暗忖:“我师徒三人走得不慢,和猴子相差并无多时,却布置得这等整齐,料定中有异人主持,决非都是猴子所为,这异人连那猴子,早晚必能见到,只小虎失掉可惜,听师父口气颇好,不知能否代我寻回?”心中高兴,随将酒饭端出。

文麟最爱沈煌,知其从小娇养,恐做不惯,欲往相助。冰如正色拦道:“此后山居,煌儿用功之外,还须下苦操作,才能成功。这还是见他独子娇养,人又天真灵秀,资禀更佳,欲其速成,好些通融,否则照我门中规矩,拜师之后,至少须要习苦三年,试出心志坚定,体格也自健强,才能谈到传授二字。他为天性纯厚聪明,到处受人怜爱期许,已占了好些便宜。休看平日对他说笑随和,一经传授,便须照我规条行事,丝毫不容宽纵。自来有事弟子服其劳,煌儿天真稚气,不可过于放任,由他去吧。”文麟连忙应诺。

一会沈煌摆好酒食,恭恭敬敬来请二位老师人座。一会吃完,文麟自去歇息,冰如便把沈煌唤至面前,传以本门心法,道:“我本峨眉嫡派,只为嫉恶太甚,误犯师规,至今留滞人间。看我随和,但是本门法令至严,你此后必须随时留意,丝毫疏忽不得。”沈煌闻言,恭敬领命,又朝冰如拜谢师恩,由此对冰如便不敢再随便开口说笑。冰如见他诚谨异常,也甚欢喜,传完初步坐功口诀便令用功,说往附近访友,各自走去。

沈煌送往门外一看,满空雪花宛如狂潮怒涌,门外简直成了一片银海,眼看冰如冲风冒雪而去,离身二三尺便看不见人影,暗忖:“这大的雪,师父去往何人家中?也不知相隔远近,是否方才为他布置茅篷的兄妹二人。周老师常说观人者必于其友,师父这高本领,这里又是峨眉后山,形势险峻,向无人迹,既与师父结交,决非庸流,我此后必能认识几个。但盼日后也能和那些异人一样,武功高强,从此云游天下,有了防身本领,便不再怕什恶人,也不在山中从师一场,只是老母在家,无人侍奉,这几日不知是何光景?同时又想到李明霞原说日后来寻自己,师父由舍身崖移居来此,明霞万一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心正愁急,隐闻虎啸之声相隔不远,似在面前崖坡下驰过,静心一听,正是方才坠崖的那只小虎,疑是小虎由壑底觅到上升途径,展转寻来,好生惊喜,忙往雪中赶去,连喊:“小老虎快来!我和师父都在这里。”那虎已越走越远,无了声息。前面不远,又是一条斜坡,想起冰如曾说当地形势险峻,不等天晴不可出外,冰如恰在此时走开,否则也好,又想起老母行时叮嘱之言,惟恐涉险;文麟已醒,在里面连呼“煌儿”,只得走了进去。谈了一阵,想起小虎,越觉不舍,决计天晴前往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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