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止水忽生波 人似孤鸾 空嗟丽质 三生曾有约 心同流水 不恋落花
2026-06-15 18:32:58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蔡三姑祖父两辈均是西川路上有名侠盗,现均身死,又无弟兄姊妹,孤身一人隐居峨眉后山,仗着田业众多,家学渊源,练有一身武功,平日也颇安乐。无奈遇人不淑,赘夫杨昌乃江湖上有名人物,只是性情凶暴,喜怒无常。三姑独生娇女,从小放纵,自难忍受。偶因一事反目,杨昌由此不辞而去,后在山东另娶一妻,命人带信,说三姑禀性乖张,不能偕老,令其改嫁。三姑对来人说:“我嫁不嫁,与他何干?暂时不去寻他。我眼界甚高,差一点人决看不上,万一遇见意中人,自然各不相扰,否则他耽误我的青春,只一遇上,休想活命!”人去以后,三姑痛哭了一场,说要嫁人。风声传出,一班江湖中人均觉此是极好一块天鹅肥肉,登门拜访和托人求亲的不知多少,满拟三姑年轻美貌,决不肯守这活寡,既和杨昌负气,也必嫁人,怎么都有指望。谁知三姑以前所说乃是气话,并无嫁人之意,但是天性风流,放诞不羁,见了来人,故意卖弄风情,逗得对方眉飞色舞,心痒难搔,然后提出三条,如能合格,便即下嫁;第一才貌双全,文武皆通,本领在她之上;第二从小生长当地,不愿离开,为了前车之鉴,不许丈夫离开一步;性情更须温和,因为男人最无情义,求爱之初多是甜言蜜语、百依百顺,成婚以后逐渐露出本相,性情一节无法查,特地立此第三条,在未婚以前,须听吩咐,在当地做上些日劳苦繁重之事,日期长短并不一定,何时试出对方果是真诚热爱,方始比武,一分高下,以定去留,男的如胜当时成婚,并说头一条文武双全看是难得,实则所重在情,只要二三两条能如她意,这最后一关不过限制而已。

来人知她家传绝技,更练就袖箭飞针,厉害无比,有的觉出条件大苛,只受了几次奚落,失望而去,吃苦还小。内有八九个不死心的,色令智昏,哪知厉害?以为第一条仅限才貌,比武是在最后一关,只要允许留下,讨得对方欢心,便武艺不济,三姑也必假败,使其入选,并非无望,欲用水磨功夫,熬到人财两得,全都答应下来,每日照着所说,服那牛马一般苦役,只一见面,便百计巴结,无所不至。三姑眼界甚高,本是有心戏侮,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见男的如此卑鄙,越发轻视。

因是艳名在外,财产又多,头一二年,江湖上未婚少年,稍微自信得过的,纷纷赶来。自来两雄不能并立,三姑也真刻薄,对众声言:“我只一身,难嫁多人,在未经考试以前,对于诸位一视同仁,即使看出来人果是至诚,表面也不显出,非把最后一关做到不能定准。为示公允,决不私见一人。休看我已嫁人,未许婚前,依然守身如玉,:平日相见无什拘束,不听请,却不许人进这楼门。如若不耐久候,或是自知无望,趁早快请。要是存心不良,欺我孤身独居,只要私人此楼,休怪我以盗贼相待。”来人不知厉害,反觉所说有理。三姑问众无异义,便把众人安置在一处冬冷夏热的宾馆以内,每日仍以盛筵相款,一面百计凌践,使其难堪,往往聚众轰饮,正在兴高采烈之际,也不问对方饱了没有,忽然一声令下,便令作苦。这班来人平日享受已惯,初来几日自是难耐,无奈群雄争雌,物稀为贵,三姑又具绝色,借着试心,尽情凌辱,一面故意眉挑目语,或是随便择上两人夸奖两句,日子一久,这伙浮浪少年全被闹得色迷心窍,神魂颠倒,渐由勉强忍耐变成习惯,尔诈我虞互相忌妒,彼此负气,谁也不肯说个走字,未了再由妒成仇,自相火并。败的人自然立足不住,负愧而去。此端一开,余人均想未了比武的一句话大有伸缩,男的虽非敌手,女的偏生爱他,不如及早打发,多去一个情敌,终减好些顾虑,于是纷纷暗中比斗,拿三姑打赌。败去胜留,共才半年,去了十之七八。下剩三人,一个是见三姑屡示好意,难捺欲火,以为人非草木,况是久旷之身,照着连日相处情形和那几次示意,十九有望,于是妄动淫心,半夜人楼,意欲相机求爱,去时还打点好了退步,稍见词色不对,便说此来只求谈上几句心腹话,聊慰痴情,并无他念。谁知刚一入门,便被三姑预先埋伏的慧婢暗算,当时杀死。另一个早就看出不妙,一见手段这等残忍,首先不辞而别。下剩一人是个油头粉面的采花淫贼,以为情敌皆去,事情有望。这日正献殷勤,三姑忽令比武。死星照命,尚犯色迷,本领也还不弱,满拟两下本领差不多,事便成功,何况女心已动,定必假败,还不肯施展全力,后见对方连说:“无须让我,刀枪无眼,免受误伤。”又说:“冤枉”。这才听出口风不妙,忙以全力施为,已自无及,只几个照面,便被打成残废。三姑还说:“我手下留情。凭你们这班人,也配做我丈夫?”当时逐走。风声传出,才知女的不想嫁人。上当的人只管痛恨,一则丢人太甚,话又说明在先,难怪对方,再者三姑祖、父威名远震,手下徒党个个能手,更有许多父执之交做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惹这祸水,怀恨之下,胡造谣言。其实三姑人虽放纵,守了三年活寡,并无不端之事。当日也是孽缘遇合,文麟本是一个美少年,加以三姑独处山中,平日所遇,不是形貌丑怪、狞恶无比的凶僧恶道之类,便是赳赳武夫,似文麟这样温文尔雅的俊美书生,尚是头次见到,不由一见钟情。自来男女之间,越是片面相思,情更热烈,照例越看越爱,无论对方言语举动,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好的,谁知越是这样急进,对方越是嫌厌。此次文麟已把她畏如蛇蝎,只说此女是个淫妇,不知如何下贱。其实三姑自视甚高,文麟情有独钟,上来印象不好,成见太深,实是冤枉了她。本来想将文麟灌醉,酒已吃醉了八九分,及见酒吃越多,神态越发庄重谦和,仿佛酒量极好神气,万一自己先醉,如何是好?心中一急,酒便上涌。又想起自己平日自负才貌,专喜侮弄那些不知趣的野男子,这人是个读书相公,幼从高人习武,品行端正,既然有心求爱,如何这等行径,岂不反被轻视?心念一动,觉着上来把事做错,对这类人不能以淫媚勾引,心中再一着急,酒更上涌,越看文麟越中意,又觉当日不应自轻自贱,如不趁早挽回,便能如愿以偿嫁与此人,情面也是难堪。心念一动,正待变计,惟恐对方先醉,及见文麟似有醉意,心中暗喜,忙又劝了两杯,为劝对方,自己不能不陪,谁知酒吃大多,本有醉意,再加上这两杯急酒,当时醉倒席上。文麟还恐侍婢拦阻,故意装醉。那些侍婢灵慧异常,再听主人口风,并非不嫁,实在好人难得,看出当日待客情形,比起平日大不相同,明知有意,无奈主人性情难测,这类婚姻大事,说好自得奖赏,一个弄巧成拙,这顿责罚怎受得了?谁也不敢作主,挨了一会,连唤几声“周相公”。文麟装睡,不曾回答。众婢误以为真,便在一旁低声密计,均说事关重大,就算主人有心,也无如此草率,最后决定把客人扶向隔房之中卧倒,一面分人把三姑扶回卧房,唤醒之后问明心意,是否让客人回去,再作计较。文麟知道此时危机密布,稍被看破,休想脱身,母老虎再一发令,更是麻烦,既一想事已至此,除却静守待时别无善策,越是心慌越易误事,想了想决计沉稳心气,不令露出丝毫逃意。侍婢见文麟烂醉如泥,悄告同伴说:“此人醉得这等厉害,便叫他走也走不了。三姑睡时向不许人惊动,况在酒醉头上,我看暂时还是不去唤她为妙。”另一侍婢答说:“此言有理,主人从来没有这样醉法。我们侍候了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未吃过。天已不早,莫如吃饱之后再作道理。”跟着便听有人来说:“三姑连唤不醒。客醉这样,决不会走,他一个读书人,跑也不快。他那来路,三姑又全知道,就被逃回,不找他便罢,三姑只一要人,当时便可请回,怕他作甚?”说罢一同走去。文麟闻言,心中暗喜,但听众婢口气,自己住处对方已然知道,冰如不在,沈煌不知归未,如若寻到明霞诸人还好,否则这母老虎何等厉害,岂不大糟?思量无计,只得逃出罗网再说。换了别人,侍婢一去必先逃走,文麟却是机警稳练,人去以后还自装醉。果然等了不多一会,便有两人入房探看,又唤了两声“相公”。未听答应,方始走去。文麟又待一会,不见有人再来,隐闻群婢饮酒笑语之声,才知主仆均是好量,轻悄悄起身一看,楼旁两面皆窗,房窗虚掩,窗下一株黄桶树,树枝颇粗,离楼只二三尺,伸手可接,便轻攀着树枝援了下去,回顾楼上笑语方酣,先醉卧处,离饮酒处还隔两间屋子,因此不曾惊觉,再看前面月光如昼,松影交加,田园花圃都是静荡荡的空无一人,记得来路还有几所人家、一条溪流,乃是归途必由之路,日问所见胖妇和那几个壮汉不知睡未?惟恐惊动,路又不熟,只得就着花树掩蔽,走将过去,暗忖:“乡村之中多半养得有狗,见了生人必要狂吠,不知这里有没有?”忽听汪的一声,果有一条恶犬由身后窜来。其实文麟此时功力,休说是狗,便差一点的野兽也足能应付,只为出身士族,从未动过手脚,虽练了些日武功,至多和沈煌相对演习,不曾用过,加以从小怕狗,不禁吓了一跳,慌不迭纵将出去,回头再看,原来身后竟是一所人家,瓦屋三间,三面均有竹林掩避,前面又是一株大树,因此先前不曾看出。狗乃藏种,差不多有小驴般大,形态虽极狞恶,但有一条细长铁链锁住,知不会蹿上身来,稍微放心,忙又前行。谁知那狗见人避开,没有扑中,竟然狂吠不休。文麟恐将日间所见男女主人惊动,忙绕着树林向前飞驰,耳听犬吠不已,一看地形,人已过溪,往前再有十几步便到来路谷中,不致被人发现,回顾身后无人追来,狗吠忽止,那几所人家也早越过,心神略定,想起沈煌往寻明霞,不知是何光景,回家不见自己,岂不急死?心正忧疑,前面已快走出山口,途中曾听左崖似有步履之声,仰望无人,那声音又是略响即止,心疑空谷传声,也未在意,心想如有人追,当早开口,自己不过夜深逃席,主人大醉,不愿惊动,即便被其追上,也不是没有话说,何必这等怕她、同时又想起雷四先生所赠木丸尚在身旁,忘了取用,此女既是江湖中人,这等行辈本领均高的异人奇士,当无不知之理。想到这里,心胆立壮,跑得更快。晃眼跑出山口,猛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带着一股急风迎面扑来,当时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正是日问所遇胖妇,因出不意,吃对方一撞,觉着一身肥肉和满嘴酒腥之气中人欲呕,连忙纵开。还未开口,胖妇已笑问道:“周相公,放着一朵鲜花不去陪伴,深更半夜这等飞跑,莫非我们三姑还配不过你?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么?”

文麟见那胖妇嘻着一张怪嘴,月光下看去,一副神情越发觉得丑怪,没好气答道:“我感主人厚意,早就酒足饭饱,告辞回去。我还有一个侄儿,年纪甚轻,恐其恋念,忙着赶回,走得快了一些,有什相干?”胖妇略一迟疑,笑道:“你说这话,我就不信。三姑为你还得罪了两个朋友,怎会放你当日就回?日间听说已命人去找你侄儿,分明一番好心,如何辜负人家?想偷走也行,第一须要将我打发,才有指望呢。”

文麟原是一时之愤,及朝胖妇抢白了几句,忽想起身在虎穴,这丑妇比蔡三姑还不要脸,如若得罪,难免动蛮,那时更难应付,又见对方一双猪眼注定自己,不住在抛眼风,知其不怀好意,急中生智,冷笑道:“我和三姑说明回去,你不放走,意欲如何?”

胖妇见文麟理直气壮,似乎胆怯,强笑答道:“我知三姑爱你,决不放走,白天又托过我,故此追来拦阻。你也无须发急,只和我一同回去,向三姑问明,送你上路,你看可好?”

文麟心中一惊,暗忖:“这无耻丑妇什事都做得出,回去固难脱身,如不依她,定必翻脸。”表面仍作镇静,冷笑道:“你不过所求不遂,有意刁难,谁还怕你不成,见了三姑,我自有话说。”说罢,不俟答言,气匆匆便往回走,心正打鼓,惟恐弄假成真。

谁知胖妇竟被哄信,拦住文麟笑道:“周相公不要生气,我知三姑虽守了三年活寡,从未看中一人,他虽爱你,也真体面,相公又是读书人,双方都不愿意草率,因此放你回去,是与不是?”文麟冷笑未答。胖妇觉出文麟似与三姑说好,不像是假,惟恐回去说她坏话,忙赔笑道:“我知相公忙着回去,只要日后代向三姑说上几句好话,不提追你之事,我便不再拦阻,你看如何?”

文麟故意冷冷的答道:“我急于看我侄儿,只你不讨嫌多事,谁还与你一般见识?实对你说,除非我明日自来,要想动强,我师父雷四先生先不答应。你如不信,现有我师铁木令在此,一看自知。”胖妇闻言大惊道:“这铁木令虽未见过,早已听说。雷四先生日前还由这里经过,闻说他老人家已不再收徒弟,怎会收你?又未传你武功,是何原故?”文麟恐耽延时久,群婢追来,又不敢露出情急心慌之状,冷笑道:“这个你不用管。如不放走,我便同你回去,不要耽延时候。”胖妇笑道:“我不过问一声。假报雷四先生门人,也未必有这胆子。不过事大奇怪,问上一句,何必生气?各自请吧。”

文麟装不耐烦,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仍就向前飞驰,走了一段,回到高处,方幸无人追来,偶回头一看,身后山谷之中,飞也似又跑来五人,均是女子,胖妇也在其内,后面还有三四男女,并带着前见恶狗,月光之下,看得毕真,这一急真非小可,暗忖:“山径曲折,相隔至多丈许,任怎快跑,也被迫上,至多逃回茅篷,也是引鬼上门。”

心中惶急,仔细一看,当地乃是三岔路口,一面是来路,对面高冈,略带人字形,一头通着归途,另一头满是坡陀,高高下下,左边一列土山,上面林木甚多,忙舍归途,往岔道上驰去。借着大树隐身,居高临下,往后一看,追兵已越来越近,越发心慌,知道敌人一上高冈,十九必被发现,一面飞步急奔,一面沿途观察,准备寻一隐身之处暂时藏起,等追兵过去再打主意。

正惶急间,忽然发现脚底乃是一条山沟,回顾身后胖妇带了一伙人已追上冈来,见那山沟只七八丈高下,由此起地势更低,下面更有大片树林,由上到下是一斜坡,只有一段较陡,自信还能胜任,直跑到底,惟恐被人追上,慌不择路,向前飞驰,又听上面呐喊之声隐隐传来,不知夜静空山,易于传播,以为敌已追近,心中害怕,只顾向前飞驰,落荒而逃,也不知跑了多远,后来觉出喊声已住,路也走了不少,遥望后面静悄悄的,方始停住,以为追兵已远,停了下来,眼望碧空万里,明月在天,夜静空山,分外清寂,独个儿正在对月徘徊,恋念沈煌,又不敢随便归去。正打不起主意,忽听犬吠之声甚是耳熟,大惊回顾,正是先前那条藏狗,一路连纵带跳,当先狂追而来,后面跟着方才两起追兵,已然合成一路追来。

山径迂回,文麟顺路急驰,忘了旷野之中无什遮蔽,连经两处树林,本可藏身,无如情虚胆怯,未敢停留,当由第二处树林跑出时,正赶追他的人,发觉赶错了路,以为逃人不会走得如此快法,重往回赶,一眼瞥见文麟由林中跑出,立时绕路追来。文麟地理不熟,自然吃亏,这次相隔更近,自更心惊,重又亡命向前奔驰,一眼瞥见前面是片山崖,崖前现出大片树林,忙即往里赶进。逃不多远,发现野草中隐有一洞,耳听身后追兵同声急呼:“周相公快些回来!那边去不得,再不听话就没命了!”

文麟只说是假,全不理睬,一见那洞深藏丛树之中,地势隐秘,心想这等追法,迟早仍被迫上,忙往洞中钻将进去。刚到里面,闪向洞侧藏起,屏息侧耳朝外静听,猛一回顾,身后暗影中停有两点红光,心方一惊,忽听人犬奔驰之声似已跑过,回顾红光仍在原处未动,心想如是野兽双目,见了来人,断无不动之理,心中略定,忽听洞外犬吠,却不进来,一会追兵也自赶近洞外,耳听胖妇气喘吁吁,朝狗厉声怒喝:“人既在此,怎不过去搜索?鬼叫做什?”这类藏种恶犬性如烈火,凶猛非常,吃主人一骂,又狂吠了几声,忽朝洞前窜来。随又听胖妇笑道:“原来这里还有一洞,周相公藏得真好,且喜还未过界,否则把小命送掉,三姑肯饶我们么?”

文麟料那恶狗嗅出人在洞内,不知何故,欲前又却,先在洞前一带狂吠着发威,忽然窜到洞口,往里一探头,已现出半截狗身,忽又急跳回去。胖妇喝问:“人不在洞内么?”话未听完,狗又二次探头。方想要糟,忽听哞的一声怒吼起自身后,未及回顾,一条和人差不多高的黑影,带着两点红光,已由身后腾空飞出,跟着便听恶狗惨叫和追兵惊呼、逃窜之声,那狗只嗥了一声便不再叫,仿佛被黑影抓死,惊悸百忙中回头一看,前见红光已隐,心想那黑影必是山中精怪之类,万一来犯,岂不把命送掉?正想就势冲出逃避,刚出洞口,便听前面少女清叱之声,目光到处,瞥见月光之下站定两个少年男女,定睛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原来那少年男女,正是去年雪后封山临崖独酌所遇的施氏兄妹,初见时原定以后往访,或是日内再来,后竟失约,不曾再见,想不到会在危急之间不期而遇,因知对方异人奇士,听以前称呼口气,仿佛他家父母与冰如渊源颇深,并是冰如后辈,心中惊喜,忙迎上前行礼,说道:“自从去年雪后一别,因不知仙居何处,无由往访,每日都在盼望,不料在此相遇,真乃幸事。”

还待往下说时,少年忽然转顾乃妹笑道:“二妹还不快把这伙贱人打发回去,把大黄唤了回来?当真要由它的性,把人全抓死么?”施女正和文麟对立,看神气似想开口答话,闻言微嗔道:“我不似哥哥那样假慈悲,他们自己犯境,无故弄条恶狗来向大黄发威,才有这事。照着昔日中间人所立条款,今夜之事不能怪人,便被大黄全数抓死也是自找。我已喊过一声,那胖婆娘长得和母猪一样,还要倚势行凶,欺压善良。我见了她就有气,顶好让大黄抓死才快人心。哥哥要做好人,不会自己喊去,单支使我做什?”

文麟听出方才黑影,乃是施氏兄妹所养异兽,胖妇和同来那些追兵已全吓跑,正在逃命,恶狗早被抓死,方想这伙追兵全有极好武功,无一好惹,尤其胖妇这两把厚背锯齿钢刀又沉又重,看去何等威猛,又带了那多人来,竞被异兽吓得望影而逃,可知这东西定比虎豹之类猛兽还凶十倍,照此形势,料可无害,当时心情一定,方想询问那黑影是何异兽,如此凶猛,忽听哀号求救之声,回头一看,正是胖妇,亡命奔驰,急跑过来,口中连呼:“相公姑娘救命!”等跑到三人身前,已累得气喘汗流,披头散发,周身都是泥污,一到便跌爬地上,狼狈已极。

施女冷笑道:“前年也是你这泼妇无故惹事,后经中人讲和,立下规条,两不相犯。似此深更半夜,到我寒萼谷扰闹,已是欠打,并敢纵容恶狗去向大黄发威,自寻死路。怪得谁来?如今恶狗已被大黄抓死,咎由自取,不去说它。依我脾气,本来你也难逃公道。我哥哥不愿大黄随便杀人,养成它的恶性,方才发令,当已听见。不夹了尾巴逃回家去,又来惹厌作什?莫非想为你那恶狗报仇,和大黄拼一下么?”

胖妇急道:“二姑娘,我哪有这大胆子惹你家的那几个凶煞?只为今夜所追的是三姑第一次遇见心爱的人,被他乘着三姑酒醉逃席溜走。此时我已快睡,如其不管闲事也好,偏听狗叫,出来一看是他,便追了下来。本意将其送回也可无事,不料这位周相公胆大灵巧,哄得我死心塌地将他放掉,三姑手中那群丫头发觉逃出不远,不敢唤醒主人,随后追来,竟说周相公是我故意放的。三姑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人又由我手中逃出,岂不有口难分?没奈何,只得带了他们男女七人追赶到此。满想他一个文秀相公,刚逃不久,当时就可追上,谁知人虽文雅,跑得却快,加以诡计多端,被他中途改道逃来此地。等到我们发觉不对,重又回追,他已逃过了界。我们原知不合,以为谷口一带不见人影,到处静荡荡的,惟恐回去三姑要打,不肯甘休,意欲把人寻到,悄悄回去拉倒,天胆也没想到惊动你们和大黄那个凶煞。先是满林搜索,不曾见人,因已过界,就是主人宽宏大量,遇上那个凶煞也非吃大亏不可,料知人已逃进谷去,不敢再追,心胆一寒进退为难。也是那狗找死,想是闻出人在洞内,因大黄也在里面,不敢闯进,在外怪叫。我们闻得狗叫寻来,见那洞不大,没想到内有凶煞,强令冲入,这才惹出祸来。有两个逃得稍慢,被大黄一爪一个抓起,如非相公连喊,早被抓死,这一来全都吓跑。我本逃在前面,谁知大黄专一与我作对,别人全都放过,只我一人,无论逃向何方,全被抢前挡住去路,不是将我一爪打跌地上,便把我抓起甩将出去。后来我看出它有心戏弄,想要我命,实在无法,只得逃回原处。我知道这东西最听二姑娘的话,求你大发慈悲,将它唤住,免为所害,感激不尽。从今以后,便要了我的命,也不敢到这里来了。”

施女目注胖妇冷笑不答。文麟偶一回顾,前见黑影已悄没声的掩了回来,定睛一看,那东西生得似人非人,仿佛猩猩、猿猴一类,偏又身子瘦长,与传说中的山魈相似,却生着两条瘦硬如铁蒲扇大的怪爪,周身细毛蒙茸,油光水滑,脑后一股长发下垂至股,却是色如金丝,又长又亮,这时正站在胖妇身后,怒瞪着一双火眼,两双利爪已然扬起,似看主人神色,只一发令,立将胖妇抓死神气,看去凶猛已极。初见这类猛兽,自是害怕,由不得惊“噫”了一声,往后倒退。

施女站得最近,忙伸手把文麟拉住,笑道:“周兄不要害怕,这便是我家大黄,原是南荒异兽。小妹幼时,随同家母去往滇南深山之中访友,无心发现。彼时这东西刚生不久,不过二尺来高,先没想到它如此凶猛,恰巧它那母亲为两条毒蟒所杀。我因见它奋不顾身去和毒蟒拼命,已被那蟒缠住,只等吃完它娘,然后吃它,看着可怜,想要救它。家母说这东西和蟒一样,禀性太恶,难于驯养,执意不肯。家母所访友人,男的姓罗,女的姓裘,也是夫妻二人,隐居当地已有多年。罗叔母裘芷仙为人温和,原是峨眉派剑侠,与家父母同门至好,很喜欢我,无意中走来,听我一说,将蟒杀死,把它由蟒口中救了下来。谁知这东西虽是天生恶物,心却灵巧,居然知恩感德,终日守伺洞前,我一出外,便追随在侧,不肯离开,第三日又引了一个大的前来,才知这东西雌雄两个。始而家母不允带回。见它生得灵巧好玩,再三求说,罗叔母又在旁相劝,结局只带回一个。当大黄和公的一个分别时,哭号了一日夜,看去十分可怜。家母偏是执意不肯,没奈何,只得把它单独带走。这东西倒也听话,除喜捉弄恶人而外,不奉我命从不伤人。就这样,家父仍然嫌它性暴多事,时常鞭打,它从来不敢倔强。新近为了本山时有外方恶贼狗盗来此窥伺,附近又有几处凶人,我因家父母长年清修,不愿外人惊扰,前数日才命它移居方才山洞之内,就便防守。对它更有严命,虽不许生人入境,但也不许它离开这片树林。胖婆娘原是蔡三姑的远亲,仗着几斤蛮力,专一欺人。去年我和三姑几乎反目,也由她身上所起。后经本山隐居的冯老头居中说和,两下言明,以你来的那条山梁为界,除却寻常行路经过,无论打猎采药,双方的人均不许其过境。家兄说我寒萼谷中共只两三家戚友随同隐居,平日半耕半读,偶然也练点武艺,打猎乃是一时乘兴,并不以此为生,出产甚多,地势又大,无须出来,只以这片树林为界,不许他们的人来此骚扰已足,我们即使有人出山,也走别路,决不走过山梁那面去。事情说好,至今双方均能遵守。不料今夜又是这胖婆娘引头惹事。幸而我和家兄在谷中玩月,无意之中发现他们赶来,出谷查看,否则我只到晚一步,大黄虽未奉有明令,当初定约时,它曾在旁听见,知是蔡村的人来此生事,只一入境便可随意杀害,同来那伙丫头佃工或者带伤回去,胖婆娘却非送命不可了。”

说时,胖妇已然回顾,瞥见怪兽大黄目射凶光,站在身后,早吓得浑身乱战,连声急呼:“姑娘相公救命!快将大黄喊开。”施女仍向文麟,从容说笑,全不理睬,等到说完,方始冷笑喝道:“胖婆娘鬼嗥作什?当我面前,它还会把你怎么样!”胖妇好似惊弓之鸟,口中求告,早已移跪施女身侧。施女怒喝道:“快滚过去!大黄不会伤你,你那一身汗臭,没的叫人恶心!周相公是我朋友,无缘无故,你们深更半夜追他作什?”

胖妇随把经过重又详细说了。

施女冷笑道:“原来如此。归告三姑,周相公读书守礼君子,乃简老前辈忘年之交。萍水相逢,人家扰了她一顿酒饭,觉着孤男寡女,素昧平生,半夜逃席,并非得已,请她原谅,改日再当登门道谢。那凶僧恶道无故欺我兄妹的朋友,是好的可来寻我,否则我必寻他。这次任是何人出头,我也不论什情面了。”

文麟见胖婆虽吓得浑身乱抖,不敢还言,两只猪眼却瞟着自己,隐蕴凶光,料其不怀好意,听施氏兄妹口气,虽颇拿稳,又养有大黄这类异兽,占着便宜,但是蔡三姑也非平常人物,双方以前又曾有过争执,既经人说和,可见势均力敌,两不相干,自己夹在中间,能否无事尚自难言,再想到沈煌不知是否回去,心忧如焚,施氏兄妹虽然仗义,毕竟才见第二面,当着敌人不便开口。

施女见话说完,胖妇还不肯走,怒喝胖婆娘道:“怎还不走,想带一点记号回去不成?”胖妇哭丧着一张丑脸,颤声答道:“我哪敢讨你的嫌?这大黄是我的死对头,休说在此,偶然途中相遇,虽然怕你,不下毒手抓我,也必吓我一跳,只一离开你,走不多远,他必追来为难,就不送命,也吃大亏。回去那位女魔王必当我坏了她的事,这位周相公逃到别处也好,偏又遇上你们二位,他算遇到福星,我却是撞见瘟神,这一回去,还不知要受什罪呢。”

施兄先见胖妇丑态,只是旁观,微笑不语,及见胖妇一味哭诉不走,突把星目一瞪,怒喝道:“你这泼妇,鬼嗥作什!我知你那狗心肠,想要闹鬼,无须如此。我们见你讨嫌,还不快滚!”施兄话才出口,大黄立时哞的一声怒吼,两条长臂伸处,张开两双大如蒲扇、钢钩也似怪爪便要抓下,吓得胖妇连声急叫,直喊:“相公留情!快将大黄唤住,我走就是。”施女已将大黄喝住,随说:“胖婆娘快滚!我不许大黄追你便了。”

胖妇闻言,方始起立,仓皇逃去。

文麟还未开口,施氏兄妹便请同去寒萼谷中小住,以免对头为难,施兄随又说起:“沈煌现在白云窝慧昙神尼那里,李明霞已然会见,黄昏时才得的信。恐周兄不放心,前往访查,见人未回,以为走往冯家被人留住。因与冯老头有点过节,不便前往,偏又无人往探,只专令大黄暗中前往窥探。不料这东西天性凶野,稍微纵容便喜惹事,归途遇见冯家一个来客,误认山中野兽,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便自怀恨,把那两人收拾了个死去活来方始回转。冯家老头听来人说,知是大黄所为,便来寻我兄妹理论。这东西知道闯祸,恐怕责罚,逃来此地藏起。我们正在寻它,想令往寻周兄下落,胖婆娘已领了蔡三姑手下一伙丫头赶来。大黄以前受罚,虽在那旁洞内居住,因它性喜清洁,行动又快,住洞之时极少,今夜如非它在冯村惹事,藏在洞内,胖婆娘所养藏狗猛如虎豹,最是灵警,周兄非被擒去不可。蔡三姑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虽然看中周兄,起了邪心,但她生性强做,自从和她丈夫离异,求偶三年,均在暗中物色。那些闻风而来的江湖上无耻之徒,被她欺侮凌辱的不知多少,有的还成了残废。此女一向高自位置,忽对周兄俯就,分明心爱太甚,非得到手不可,周兄回去就她自可无事,只一坚拒,势必恼羞成怒,深仇不解。此女亡父是一侠盗,父女均精剑术,除却是个二婚、人太放荡而外,平日倒也无什过分恶迹。周兄未婚,如其有意,不妨回去,否则住在我们这里或可无事,一回茅篷她必寻来。那时事情便难以逆料了。”

文麟忙答:“小弟志在山林,从无室家之念。何况此女强做放纵,性情也自不投,万无再回之理。未来吉凶祸福,只好听诸天命了。”施女见文麟语意激昂,笑道:“家兄所说尚非定论。此女对周兄已是爱极忘形,比前判若两人,即使恼羞成怒,至多迁怒别人,也决不会伤害周兄一根毫发,长此纠缠不舍,决所难免。简太师伯的行藏,又非这班人所知,何况他老人家近年封剑,已不肯和人动手,人又不在山中,凭着周兄一人,必难应付。其实此女只是从小娇惯,仗着家传武功,目中无人,如论品貌,也在中人以上。就这两年夫妻失和,虽露口风说要改嫁,她父门人徒党甚多,常时来往她家,从未听说有什不端正的行为,便娶了她,对于周兄也不算十分委屈。如能允婚,小妹只把口风放将过去,定必喜出望外,不特我和她前嫌尽解,周兄也可兔却许多顾虑。峨眉小隐,载得美人同归,岂非快事?文麟不知对方故意如此说法,惟恐弄假成真,慌不迭接口答道:“此事万来不得!小弟如想娶妻,何必今日?”还待往下说时,施氏兄妹忽同摇手,令其噤声,一面侧耳静听,仿佛有什事情快要发生神气。文麟以为蔡三姑暗中追来,再一细想主人语意。最好能答应蔡家婚事才可无事,心正发慌,目光到处,瞥见月光之下,有一对少年夫妇由前面花林中从容走过。施女忽朝乃兄打一手势,抢前赶去。遥望前行少年夫妇已越过小桥,走往溪对岸大片竹林之中,施女方始追上,一同走入林内。心想:“这两人不知是何来历?见有外客到此,只女的偏头略看了一眼便回走去,神情似乎颇做,前遇主人时曾经问过,除父母外共只一妹,此是高人所居,又养有那等猛恶的异兽,外人足迹所不能到,如是主人父母,不应如此年轻,尤其那女的丰神美艳,望之若仙,飘然有出尘之致,看年纪似和施女相同,决分不出谁大谁小,如是外人,又不应如此简慢。”方想讯问,施女已由对岸竹林中走回,双方恰在桥边相遇,一同过去,微闻施女悄告乃兄说:“爹爹不愿多事,娘虽允诺,也不过问,只许留客小住,等过两日,相机行事。”

文鳞觉着奇怪,随问:“那二位少年夫妇,是否也住在此?”施女笑答:“那便是家父家母。”文麟大惊,忙道:“小弟不知那是伯父伯母,意欲求见,不知可否?”施氏兄妹同声答道:“家父隐居多年,已久不见外客。周兄虽非外人,但有远客要来,改日禀明家父母,再请见面吧。”文麟知道二老异人奇士,所以看去年纪那轻,话已说到,只得罢了。

三人过桥之后,便往右走。文麟见与二老所行相反,问知谷中地势宽大,颇多美景,二老当年清修享受清福,休说外人,便施氏兄妹,也只每月朔望参拜一次,平日见面时少,母子早已分居,当夜竟是无心相遇,恰值文麟来此避祸,施女心热仗义,特意追上,请示求助,二老未置可否。文麟料知情势必甚紧急,否则不会如此,且喜沈煌已有下落,并与明霞相见,留住白云窝,免却好些顾虑,心中一放,便把本身安危置之度外,更不再提前事。沿溪走不多远,走入一片松林之中,见月华皎洁,清荫满地,疏林秀矗,满地琼瑶,方觉夜景幽绝,前面忽现出一所房舍。

主人引客走进,到一轩窗洞启的精舍之中落座。凭窗一看,窗外芭蕉分绿,花草芳菲,林中遍植桃杏海棠等春花,更有大片他沼和奇石怪峰罗列其间,景物十分清丽。室中图书琴剑陈列井然,所有用具全都高华精美,不着纤尘。四角悬着几盏明灯,照得满屋通明如昼。主人请客就座,立有一个青衣小鬟端茶走进。施女重问文麟心意,是否可以迁就。文麟见他兄妹前后问了两三次,好似十分注重,惟恐对头厉害,主人为难,正色答道:“小弟日间偶然游山,闻得金铁交呜之声,循声往看,发现有人比武。正在出神,不料凶僧寻来,几遭毒手。蒙蔡三姑解围,先颇心感,后来留宴,方觉此女不拘形迹,最后逃席实非得已。如论此女,面貌武功均是上等,何况受人之惠,怎敢以德为怨?无如从小好道,近受良友之托,护一孤儿入山从师。本定此子学成,交与乃母,便即披发入山。休说此女素昧平生,未通情愫,便是月殿仙娃,蒙她垂青,不以下嫁为辱,也实不敢奉命。小弟蒙贤兄妹仗义相助,得免凶危,又蒙留住府上,暂时避祸,感谢不尽。但是三姑也许酒后失检,言行稍微放荡,致被方才泼妇误会,以为对方有意,打算将我擒回讨好,并非真有此事,不必提了。如真纠缠不清,小弟隐藏在此终非了局,过了今夜,明日当往白云窝一行,寻到我良友之子,嘱咐几句,便当回转原住茅篷,祸福听命,看她把我如何?自来男女相爱各凭心愿,百年伴侣非可强求,不是威逼利诱所能如愿。此女如知自爱,以她那样容貌武功,求一佳偶并非难事。何况酒能乱性,并未明言,不致伤她颜面。巾帼英雄,当非世俗儿女可比,我想不致有何艰难危险,贤兄妹以为如何?”

说时,施兄正在招呼小婢安排座位,准备宵夜,并未在意。施女却似一本正经,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妙目,望着文麟静听,听完微笑答道:“周兄会错意了,愚兄妹决不怕事。周兄恐累我们多此烦扰,意欲身任其难。只恐此女刁狡泼悍,应付也非容易。”

文麟想不出答什话好,方想:“主人盛意可感,在此久居终非善策,反正我心意已定,难道还要强迫人娶妻不成?”心正寻思,偶一抬头,瞥见施女妙目流波注定自己,正在微笑,宝镜明灯之下,比起去年雪后初遇时更显得丰神美艳,端丽若仙,猛想起同是女子,蔡三姑也生得肤如凝脂,人甚秀媚,并非不美,只不知何故,令人望而生厌,对坐这人,一样言动大方,不作丝毫儿女子态,偏是容光照人,自然娴雅,令人生出一种可亲可敬之意。心中寻思,未免出神,多看了两眼。

施女见文麟对她注目,微笑不语,似在出神,想什心思情景,便问道:“周兄对我凝视,莫非有什话说么?”文麟见施女说时星波微注,好似含有嗔意,忽想起对方虽是巾帼英雄,剑侠一流,终是一个未出闺门的少女,不应作此刘桢平视,闻言恐其误会,好生惶恐,急于分辩,未暇寻思,脱口答道:“小弟方才想起,同是一样佳人,一雅一俗,竟有天渊之别,似二姊这样,直是神仙中人,休说不带丝毫轻桃,而容止端娴与气度之高华,由不得使人生出敬佩之念呢。”

文麟原是匆匆回答,无意之间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及见施女已带笑容,化嗔为喜,以为说投了机,便照实说将下去。正说得高兴头上,隐闻身后有人微笑,回头一看,正是施兄,站在身后,笑容初敛,忽又想起所说的话好些语病,自知不合,心中越慌,但又无法改口,当时窘住,不能再说下去,急得满脸通红,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

施女见他窘愧之状,笑说:“我知周兄端人,性情纯厚,心口如一,愚兄妹又非世俗女子,无须忌讳。我最恨人假道学,居心却不可问。这类由衷之谈,且比那些故意装腔作态的要强万倍。你不过说我长得不丑,不似蔡家婆娘,稍具几分姿色便自负美貌,平日口吹大气,妄想颠倒众生,把一班江湖上的鼠窃狗偷引逗得魂不附体,一旦遇见一个品貌好的正人君子便现原形,一味轻狂自贱,人却看她不起。周兄虽不应相提并论,连类而及,自来言为心声,即此可见对我不曾轻视,但说无妨,有什相干?莫非一有男女之分,便连邪正美恶都不容人说一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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