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欢喜晤良朋 酒绿灯红愿言不尽 殷勤搀素手 山深路险蜜意无穷
2026-06-15 18:39:26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等到停当,回到房中,黑骷髅查牤忽然赶到,说:“文麟和蔡三姑业由冯贼家中被我救走,可笑老贼明明知我不是好惹,妄想用恶兽黄猩子暗算文麟。先装不知,任其暴起伤人,被我一太乙天罡掌由离地十余丈凌空打落,本就不死必受重伤,恶兽落时,又坠在一株石笋上面,石笋也被打断,倒地不动。我这一掌,便是块铁也禁不住,一时疏忽,忘了细看,等到暗送周、蔡二人起身,偶然临高回望,恶兽居然被人扶起,才想起方才那一掌没有击中要害。这东西也真凶狡灵活,不等掌风上身,竟在百忙中避开正面,虽仍被我打中右肩,又被那石笋猛撞了一下,重伤残废,断去一臂,肩背额骨上皮毛也碎了一大片、别的零伤还有几处,居然未死。跟着遇见车三兄,说我刚走不久便有两个五台余孽赶到,代恶兽上了伤药,已能走动。这东西最是记仇,又不怕死,贼党均知我们要来寒萼谷聚会,早晚或人或兽必来窥探。

“车三兄本想同来,因在途中想起新收记名弟子袁和尚人小鬼大,胆更大得出奇,今早因龙子托他在黄桶桠前面守候,以防文麟归途有人暗算,跟着满山云雾大作。他先守在当地不肯离开,到了午后云消不见文麟走过,心中生疑,孤身一人想往探看,忽见两少年男女由蔡家走出,满脸愤容,掩在身后一听,才知这两人乃三姑好友,因文麟已被贼党劫往冯村,正寻三姑送信,想起受人之托,文麟一清早便被贼党掳去,连影子都不知道,越想越气,引往无人之处,甩落背后柴草,连兵器也未用;小和尚也真手黑,到了这时还在假装力竭讨饶,口中说着好话,先拿昨日所学铁手箭试验准头,冷不防纵身又逃,等敌人追来,反手一箭,先将当头一贼的头打穿,跟着连人飞纵过去,嘴里还说着便宜话,只凭一双空手,将那贼打倒擒住。他恐师父责罚,竟说他是神乞车三太爷新收弟子,拷问那贼,到底周文麟被老贼困在何处?那贼也真蠢牛,竟对他说了实话。他听文麟已被中条七煞中人救走,蔡三姑也在一路,还不肯信,打得那贼连声惨嗥,差一点没将群贼引去,送了小命。

“后来听出不假,还想再问两句,恰有一贼在附近路过,闻声寻来,被他警觉,藏向一旁。他见来贼手持兵器,颇有分量,又想试试新学明月铲的手法,动手才两三个照面便将来贼打倒,先倒那贼吃苦虽多,并未伤筋动骨,看出厉害,又听说是车三兄的门下,业已乘机逃走。他先没有留意,等将来贼打倒,一问所说,与前贼相同,才知不差,正想赶往蔡家探看,忽见前贼逃走,因没打算再入贼巢,刚把所发铁手箭由死贼头上拔下,想往回走,忽听有人远远喝骂,知是敌党寻来,回手一铲又将那贼打死,敌党人多,地理不熟,又间出村中能手甚多,宾馆新来两个能手就要回来,以前曾听师父说过,恐被追上,匆匆剥下死贼衣服和身边散银暗器,假装往前逃走,中途失落丢了一路,再赶回原处,仗着人小,竟藏在死尸前面大树之上。果然不多一会,群贼大举寻来,因见逃路地上遗失的散银、贼衣和所穿的两只破草鞋,一齐朝前追去。大白日里,谁也想不到他将二贼打死。还会守在当地没有离开。那地方一面危崖一面树林,崖势高险,此外没有道路,他仗着师传轻功,又在树上看好逃路,知道当地僻静,越崖而逃不会被人看出,临走又掩往侧面放了一把野火,并在石上用箭留字,说他乃车三太爷弟子,特意来寻老贼晦气,不久便要扫灭全村,又将老贼迷恋蔡三姑、淫凶无耻、丢人的事写上好些,方始逃走。刚走,那两个五台余孽便到当地。

“老贼父子闻报,越想越气,传今四面搜索,非要擒回不可。因觉车三兄从未收过徒弟,小和尚所说虽然不知真假,内中必有原因,沙镇方再一劝他慎重,心思越乱,正在急怒交加,忽听有得力同党来访,立时迎出。这两老贼,和车老三恰是多年深仇,一听大怒,连茶也未吃,便分头追将下来。其实车老三一直掩在小和尚的身后,见他深入贼巢,打着自己旗号在外闯祸,非但不怪,反更怜爱,小和尚逃时他并未走,因听二老贼说话大狂,不由动了肝火,当时没有发作,跟在两老贼之后,也全仗此一来,小和尚才未遭毒手。

“这老少二人一明一暗,把这两个五台余孽和一起由后追来的贼党引逗戏侮,闹了一个不亦乐乎。这还是车老三看出两老贼都是强敌,心有顾忌,恐小和尚万一受伤,才未明做,否则依他脾气,早已上前动手,至少也将那几个追来的帮凶除去。因他觉着除这两贼不是容易,凶的不杀,却杀那些帮凶的蠢牛,违背他平日的信条,所以中途便向小和尚暗中警告,指点路径,令其急速回去,身后敌人也被引远。我听他师徒戏弄敌人许多滑稽情节,真个可笑。

“小和尚早就觉着追他的敌人不是寻常,后又发现内两贼更是厉害,但是每到追近危急之际,形势必有变化,内有两次无路可逃,他藏在一旁业已打好主意准备硬拼,贼党忽被引走,对方也似一个幼童口音,仿佛那人假装自己引逗敌人,但决不是他所交的那两个好友,越想越怪,早就疑心车、雷二兄暗助,边逃边在仔细窥听,车三兄那样快的动作竟未将其瞒过,敌人退前,被他看出形迹,胆气越壮,正想公然现身与敌动手,好将师父引出,忽听车三兄在他头上发话警告,虽然假装童音,仍被听出,一面低声答应,冷不防往崖顶悄悄掩去。车三兄正在遥望敌人去路,又听他在下面满口答应,一时疏忽,竟被看见,也不问敌人尚未走远,刚一照面便急喊师父。车三兄气他不肯听话,假意发怒,骂了几句便往回走。

“等到和我相见,想起他的宝贝记名徒弟,和他昔年初出道时行为好些相似,知他平日胆大包身,刁钻疾恶,当时欺侮恶人,好些外来贼党无意之中由解脱坡前走过,往往被他借故戏弄,打不过的吃眼前亏,厉害一点的自不甘休,见他逃进茅篷,以为手到擒来,老和尚不在,看出对方昔年威震江湖的那两件兵器和信符,惊退回去还是便宜。

因这小和尚淘气顽皮,嘴又能说,不怕责罚,对师虽极敬畏,性子一来照样闯祸。要是老和尚在家,追将进去认出是他,进退两难还在其次,最厉害是老和尚见人追进,必要追问双方争斗原因,小和尚因背师规在外惹事,不问来人善恶均是犯规,虽然不免责罚,但对来人也决不肯轻易放过,定要喊住,追问来历姓名,所行所为,来到本山寻找什人,为了何事。这些贼党,除却偷盗凶杀,残害善良,有的还要勾结贪官恶霸,做朝中亲贵爪牙,代约同党,增加威势,怎会有什好的路道?当然不敢明说。老和尚偏是神目如电,间得更细,贼党的来踪去迹,是什门路,全都知道,瞒他不过。老和尚虽是温言细语,极有耐心,仿佛好朋友做了恶事被他晓得,尽朋友之义好言劝告,只不愿人隐瞒,非说出不肯放走,神情极为诚恳,不现分毫敌意,可是所说所问都是贼党心病隐恶之事;如其不耐盘问,恼羞成怒,想要动武,简直送死,打是打不过,自己的恶迹又实无法出口,又窘又怕,周身发烧,无可如何,终于被老和尚逼得说出真话才罢。老和尚听完不假,来人多大罪恶他也宽容,只诚诚恳恳劝告一阵,放他上路。有那天良没有丧尽的,非但当时自供罪恶表示愧悔,甚而痛哭流涕,由此改邪归正做了好人。据说老和尚问时,无论对方怎么愤恨发怒,只不动手,从无疾声厉色;便是动手,他也照例手都不还,可是来人只一近身必受内伤。有那只是闻名多年初次见到的,都说老和尚不知怎的另具一种极奇怪的力量,看去没有一点威风,词色那么和善从容,有条有理,轻易不说一句使人难堪的话,偏是不敢对他抗拒,便是怒极恨极,也不敢伸手为敌,始终说不出是什么原故。他这感化劝告之力实在不小,多恶的人一遇到他,便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久故态复萌,当时也有一点警觉。近两年来吃亏的越多,互相传说。有那未经老和尚感化,或是改了又犯旧恶的,均把他师徒恨到极点,对老的不敢奈何,却把小和尚当成仇人。

今日被我所杀的恶道、凶僧,便是他的仇敌。

“这几天常有恶贼人山,往冯村赴约,解脱坡乃前山必由之路,他孤身回去难免遇上,方才又在贼巢惹事,好些可虑,何况老和尚久出未归,他一人在家也是烦闷,别时气得要哭。车三兄由不得心生怜爱,想起他所交好友狄龙子和沈煌均在寒萼谷内,何不将他引来;使他们小弟兄聚在一起,免得走单,吃了贼党的亏,就便还可向诸老辈求教,学点本领,也不在他辛辛苦苦诚心诚意做这记名徒弟。和我说完便追了去,走前并说他那平生惟一忘年至交黑衣女侠晏瑰,家住青峰顶,离此只十多里,多年未见,不知她昔年所发雄心大愿。事业如何、归途也许还要访她,就便同来。这位女侠最善烹调,酒菜极好。托我转告,主人不必等他师徒,大约再有一两个时辰也快到了。”

雷四先生接口笑答:“这位黑衣女侠方才已来过了,她还要到别处去有事,车老三十九扑空。好在我们都不会饿,等他师徒来了同饮,多一酒友,兴趣还要好些。只小和尚说什么也不旨动荤,请主人准备一点素菜好了。”

良珠原因急于往见淑华,身是主人,不便离开,这些客人多是老长辈,还有便是未成年的幼童,无什可谈,简人师伯从小常见,人又谦和,还觉投机,像雷四先生那样古怪性情,又是长辈,陪在一旁好些拘束,实在无什意思,意欲一尽地主之谊,亲身下厨以表诚心,等到吃完抽空赶往青峰顶一行;一听还要等人,自己最爱干净,房舍用具虽是朴素一类居多,并非华丽,经过自己布置,也是明窗净几,一尘不染,甚而花竹泉石均具匠心,龙子、珊儿虽然粗豪,人却天真,珊儿更和自己一样爱干净,连龙子也被她习染,布衣布服均极清洁,像车三叔那样游戏风尘的叫花子打扮已看不惯,再加上一个袁和尚,比这位师父还要厉害,昨日看他那样脏法,人又刁钻顽皮,喜装大人,不像龙子天真爽直,好些讨厌,这师徒两个怪人不知何时才到?心正不耐,暗想脱身之计,忽听晏瑰业已来过,忙问兄长,才知走已多时,先说要寻自己一谈,因听说在做菜,简冰如恰正有事令她往办,喊往一旁密谈了几句,又喊怀方送她出去,背人询问文麟对于淑华、三姑心意和前后经过,一笑而去。

兄妹二人,正在低声谈论,良珠不便明言去看淑华,正想推说自己和晏瑰同居的女侠何紫枫途中相遇,约定今日往访,夜来同在当地饮酒赏月,同作长夜之谈,没想到两辈佳客登门,不能离开,紫枫定必盼望,早知晏大姊来此,托她带一口信也好,偏在厨房做菜,没有遇见,车三叔不知何时才来,意欲抽空赶往,索性连她一齐拉来同饮,更加有趣;神乞车卫师徒忽由外面走进。

人家礼见,落座一看,车卫虽是化子打扮,所穿破旧衣服补洗也颇干净,只腰间一条草绳,加上那根纯钢打就、伪装叫花棒的方铁杖,看去像个化子,与平日传闻所说不同,连那头发,看去虽是乱蓬蓬茅草一般,上面也无一点尘土。最奇是袁和尚业已将那件又破又脏又长又人又是用草绳拦腰系住的僧衣脱掉,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仿佛刚洗过澡神气,身穿一套短衣短裤,脚底一双新草鞋似刚结成,人也改了态度,因室中诸人不是尊长也比他大两岁,对人恭恭敬敬,那件半截肥大的僧衣脱去以后,换了短装,越发显得瘦小枯干,猢狲一样。

良珠看去好笑,便问冰如:“可要备酒?”冰如含笑点头。良珠虽是少女,因其人最聪明,喜欢自己动手,什么事都拿得起来,人又能干,老早便将酒菜预备停当,不消片刻,便全摆好,请众人座。冰如笑说:“你车、雷二位叔父都是好量,常时畅饮起来通宵不倦,你的酒菜又好,越发助兴。你们娃儿家不惯这样饮食,无须拘束。好在我们平日都不拘什形迹,他们三人也许夜以继日痛饮下去。你们各自吃饱,去往一旁随意走动,无须再在此陪客。如有什事,也不妨自便。”

良珠乘机答道:“侄孙女本和青峰顶何紫枫有约,说好今日往访,夜来同往赏月,不料诸位老前辈驾到,不敢离开。恐她盼望,正想席散之后,抽空前去通知一声。既然还有一些时候,只好告罪,去和紫枫见上一面,也许约她同来,不知可否?”车卫接口笑道:“去只管去,我们这几个老厌物放纵已惯,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混在一起反倒拘束。你们吃完自便,容我和雷、查二位痛饮谈心反倒畅快。你往青峰顶一行原好,但是那些贼羔子实在可恶,我们此时老友重逢,尚要叙阔,还有简老前辈许久不见,也想向其领教,无暇和贼羔子怄气。往来路上必须小心一点,你们年轻姑娘,莫要叫蜈蚣蛇虫钩坏你的新衣服,不是闹着玩的。”

良珠聪明绝顶,听出语中有因,笑问:“侄女年幼无知,本领有限,听说冯村来了许多凶僧、恶道,均颇厉害,三叔如有吩咐,还望指教,好作准备。”车卫把小眼一翻道:“你们年轻人不自打主意历练,问我这老叫花有什用处?真要遇见毛贼对头,你用宝剑先将他两条狗爪子斩断,就有什么钩子钳子的,没有脚爪,不是也无法施展了么?”

良珠好胜心高,虽听车卫借话指点,似令留神敌人两条臂膀,但听不惯这样疯疯癫癫、倚老卖老的话,便不往下再问,强打笑容退了下来。怀方只此一个小妹,骨肉情深,听出车卫示意,料知前有强敌,不大放心,但因冰如方才背人暗示机宜,此行颇有关系,知道妹子往会淑华,不便说破,跟了出来,正在暗中嘱咐,忽听冰如呼喊,只得走了进去。



第十四回(3) 欢喜晤良朋 酒绿灯红愿言不尽 殷勤搀素手 山深路险蜜意无穷



良珠也未放在心上,她和何紫枫,本是女侠井凌霜和彭玉澜两年前引见,以前紫枫住在井家附近,迁往青峰顶与晏瑰一同隐居还不到一年。因紫枫近练越女剑法,晏瑰常时出山救人,不大在家,良珠连访两次均未遇上。后来紫枫同了晏瑰来访,说起各人有事,青峰顶风景比寒萼谷差得多,恐良珠扑空,约定无事便来谷中相聚。良珠恐妨紫枫功课,晏瑰又不常在家,便未再去。走到路上,日色已快偏西,想起前事,又好气又好笑,觉着此举无聊,本想回去,偶一抬头,青峰顶业已相隔不远,前面就到,还是看看淑华到底是个何等人物,值得文麟对她如此痴情;紫枫多日未见,顺便看她一下也好,念头一转,重往前进。正走之间,瞥见峰侧白光连闪,好似有人拿了刀剑镜子之类在日光下闪动,心疑紫枫在彼舞剑,正要掩将过去,猛又瞥见一个手持钢刀、身材高大的壮汉,正由峰侧觅路上升,貌相甚是狞恶,心中一动,暗忖:“晏大姊人虽义侠,待人极好,但她天生异相,性情古怪,素不喜与男子往来,尤其所居之处不许野男子登门,只有限几个老友偶然来访,山居多年,一向独身,除近年有两家同居的女友而外,至交姊妹都无几个,此人形貌打扮不似善类,怎会来此?莫非冯村这班恶贼,无缘无故还敢来此轻捋虎须不成?”心中寻思,偏头一看,前面还有一个瘦长老贼,肩上插着一柄奇怪兵器,左手托着一个钢球,同了另一持刀壮汉,业已领头先上,所行并非原有道路,初料晏瑰有什对头来此寻事,三贼身法轻快,虽非庸流,想和晏瑰为敌,尚非对手,本意跟在后面,看她如何处置,刚由另一条上下峰顶的小径走上,忽见峰上还有两个贼党,业已走往晏家门前,才知来贼甚多,不止一个,忽然想起晏瑰不在家中,只剩紫枫一人,淑华又不会武,看贼党来势,分明结仇甚深,一个不巧,岂不要遭毒手?心中一惊,忙即飞步赶上。刚到峰顶平崖,便见为首老贼带了两个同党绕墙而过,另外还有三贼,一贼正向门前窥探,想要走进,门内静悄悄的,贼党有六七个。正不知先顾那头是好,忽听一声清叱,何紫枫飞身纵出,刚喝问得一句便动起手来,外面三贼中还有一贼,生得獐头鼠目,额有黑痣,和老贼一样,手上拿着一件形如蜈蚣的奇怪兵器,在紫枫纵出以前,和同党低声说了两句,便绕着外墙,朝老贼等前三贼追去,心想前面二贼紫枫也许能够应付,后面至少还有四贼,两个持有奇怪兵器,后面这贼所用形如一条蜈蚣,莫要车三叔所说便是此人,前听人说,晏瑰有一老友向四婆,乃昔年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女侠盗,本领甚高,退隐多年,因感晏瑰恩义,准备相随老死,每日帮助主人管理伙食,做点杂事,晏瑰名震江湖,形踪隐秘,外人均不知她隐居在此,一向安静,忽有群贼来犯,事出意外,年又太老,许连兵器都不会在身旁,稍一疏忽,淑华命必不保,估计前行老贼和这手持蜈蚣剪的矮贼必是厉害,难得贼党全副心神注定前面,不曾看到自己,紫枫剑术颇高,前面二贼想能应付,不如暗中跟去,相机而行,先将四贼除去一个,再行动手,一面惊动向四婆,台力夹攻,到底省点手脚。心念一动,便舍却前面,跟了下去。

这来的六贼,均是狗子唐锦昌平口供养的几个巨贼,内有两个最厉害的,一名老狼神李清,一名飞天蜈蚣张老黑,便是良珠先后所见带有奇怪兵刃的二贼。本随狗子之父在官衙中护院,为了以前犯案大多,投在贪官门下做镖师,常代运送贪囊,甚得信任。

二贼因知作恶太多,江湖上结有不少强敌,狗官父子又极礼敬,落得借此栖身,连真名俱都隐去,仗着官家护符,居然无人上门寻他。江湖上只当二贼遭了恶报,失踪已久,无人理会,二贼却借唐氏父子势力,无恶不作,有时并还化装出外强奸民女,抢劫财物。

这次刚代贪官运送财物回家,见狗子唐锦昌正在暴跳骂人,问知新近命人抢了一个美妇,行至中途被人救去,那人自称姓白,未说名号。

二贼不知蔡得功这班饭桶教师,那日被白通点了穴道,吃到苦头,明听敌人自通姓名,并还说出家住岷山灵珠洞前茅篷之内,约好日期,过了十日,贼党不去寻他,他还要寻狗子为民除害之言,恐狗子性暴,得信之后必令他们去往岷山寻仇,无异送死,不敢说出真情,又防狗子怪他粗心,连淑华投江之事全都隐起。又因李张二贼和同来四个贼党仗着唐氏父子信任,平日狐假虎威,目中无人,狗子刚一开口,便拍了胸脯,还说众人都是无能之辈,连两个寻常妇女都代主人弄不回来,越想越恨,互一商量,有意给他当上,只将遇敌之处和对头形貌年纪说出,姓名来历一字不提。

李、张二老贼也真刁狡,知道众人所说不实不尽,以为自己官私两面均有极大势力,狗子又用乃父出名,交了两封空头信札,遇事好请地方官相助。张李二贼越发拿稳,得意洋洋,带了四个心腹同党便跟踪追了下来。事情也是真巧,这六个恶贼刚走才多半天,小江神白通便听彭氏兄妹双侠之劝寻到唐家,暗用重手法,将狗子和一些助纣为虐的武师恶奴全数点了死穴,手法做得十分干净,半夜下手,连蔡得功这些猾贼均无一个警觉,事完又往老贼任上赶去。李、张等六贼只要晚走一日,必定遇上,两老贼武功要高得多,多半警觉,狗子或者还不至于丧命。他那衣食父母业已恶贯满盈,受了暗算,眼看死期将近,六贼一点也不知道。

白通打倒强抢淑华的那伙教师恶奴之时,淑华已被人救起。黑衣女侠晏瑰见她落水受伤颇重,先将人抱往黄芦庵,医治救醒之后,方始连夜送往青峰顶,行迹本极隐秘。

李、张二贼本难查访,也是恶贯满盈,想要争功讨好,来时又说了大话,因随贪官在任上时久,不常回川,小江神白通出山才只三四年,师门名望虽高,江湖上人多不知他来历,蔡得功等又说对头年轻,想是见色起意,倚仗人多,将人抢去,误以为是个有财势的土豪,或是川江中新起来的水寇,并未放在心上,正在打听,互相商量,不将对头连那美妇人擒回献功,决不空手回去,自己本领既高,还有官家势力,对头要是一个有钱土豪,还可乘机打抢,捞点外财…

忽然无意中遇到一个村童,说起那日曾在附近林中斫柴,见一妇人被人由水中救起,救她的是两个女子,同行还有一个黑衣女子,没有看清,走得极快,林外还有人动手,内一少年口说大话,要杀姓唐的狗官全家,正在张望,忽被一人吓退,因所居在黄芦庵附近,回家不久,偶然走出,见一黑衣女子身上背着一个妇人,往山中走进,其行如飞,正是日里所见之人等语,六贼问明途向,便追了下来。当地离峨眉尚远,先拿不定人在何处,及至走进山中一看,乃是一座无人的荒山,只有几条樵径。正在失望,又遇一个老妇,说起山中荒凉,只有两户人家,所居在前面出口山崖之上,因当地出有一种药草,采药的人无处歇息,常到她家饮茶,母子二人便仗卖茶和药客所吃的锅魁为生,光景甚是穷苦,去年忽遇一黑衣女子周济银两,自称家住峨眉后山,常往附近山外访友,前日黄昏由此路过,还救了一个落水妇女,并将青峰顶的道路说出。

张、李二贼虽然狡猾机警,因见对方是一贫苦老妇,人甚忠厚,并未生疑,不知那老妇受了另一异人指教,特意引他上当,以为得了线索,一时高兴,路过那家,还进去吃了碗茶给了点钱方始起身,次日赶到峨眉不假思索便往后山走去,途中两次向人打听,均说后山一带甚是荒凉,连庙宇都没有,有的连青峰顶的地名也不知道。

到了中途,冤家路窄,又遇到一个少年采药人,也是一位隐居山中的少年侠士,与晏、何二女侠、司徒兄妹俱都相识,一看六贼便知不是好人,对方又只打听去青峰顶的道路,上面有无人家,是何来历,人数多少,内一黑衣女子是否常时出山,连晏瑰名姓都说不出,答话稍迟,内一老贼便加恐吓,说他们是办案官差,如不肯说真话便当贼办,越发有气,暗忖:“晏家大姊虽喜救济贫苦,开垦荒地,所行都是善举,近年从不多事亲身出面惊动官府,这几个贼党连她姓名来历都不知道,必非昔年仇家,无故去寻这位女煞星的晦气,岂非自寻死路?”因知晏瑰人在山中,又恨老贼凶狂可恶,非但没有说破,反装老实,假说:“黑衣女子姓安,常时同了数人往来山外,男女都有。她那地方不许人往窥探,稍一走进被她捉住,轻则打上三百皮鞭,跪上一两日夜,罚吃一盆洗脚水放走,算是便宜,否则休想活命。听说她那住处在峰崖之上,外面是一茅篷,内里房舍整齐,还有花园,甚是富足,常由山外挑上许多箱笼回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六贼听完大喜,料定对头不是黑道上的朋友,便是坐地分赃的窝主,所抢财物都藏深山之中,此去一定人财两得,大有彩头,不由大喜,匆匆赶去。初意必是一个小的山寨,听少年樵夫说人数不多,估计此是藏赃之地,也许只有两三个头目和十几个喽罗,一点不曾放在心上。到后一看,果有一座峰崖,上面一所茅篷,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李、张二贼毕竟老好巨猾,虽有轻敌之念,因见当地四无人家,山势险峻,甚是荒凉,只峰崖上孤零零一所茅篷,大白日里不应如此清静,心中一动,便告同党:“不要冒失,不问对头强弱,仍须看清虚实深浅相机而行,凭自己二人的本领,虽然不怕,到底小心些好。”说罢,又在峰前分头窥探。看出峰崖陡峻,上下无路,上面生满野草苔藓,好似轻易无人走过,与樵夫所说不符,越发生疑,添了戒心。料知主人决非弱者,否则便是把路走错,无意之中走到下面,崖上想必另有道路,所以上下不见一点人迹。

商计了一阵,决计仗着轻功攀援而上,到了崖顶,探明虚实相机下手。

这时,司徒良珠刚由侧面一条秘径走上峰去,因见刀光映日,看清来贼,暗中掩上,六贼因在下面查探了一阵,崖上始终静悄悄的,把来时轻敌之念去了好些,全神贯注茅篷里面。李、张二贼最是好狡,因见茅篷侧面有一列竹篱,内里花木扶疏,鸟呜上下,如啭笙簧,篱外还有一条石径,景甚幽静,心想:“由后面绕进,里外夹攻,就便还可先探一点虚实。”

老贼李清领了两个同党先走;张老黑也丢下两个同党跟了下来,心想:“手中兵器蚣蚣剪厉害无比,专剪敌人手臂和所用兵器,向无敌手,自从跟官以来,仗着官家势力横行为恶,昔年同道均不见面,一向都走顺风,已有数年不曾出手伤人,像今日这等地方头一次见到,看去静得可疑,以前久经大敌从未胆怯,不知怎的,此时心神不安,仿佛有什警兆神气,这里敌人决非易与,还是小心一点才好。”心念一动,觉着手中兵器许久未用,又见前后无人,打算试它一试,免得临时不能得心应手。主意打定,便将手一抬,那附在中部蜈蚣身上的两把明光耀眼的钳刀立时飞出,手微一抖又收了回来,当时合笋,退回原处。

良珠先见敌人兵器形如一条三尺来长的蜈蚣,头却生在背上,蜈蚣口内伸出两把尺许长的钳刀,刀尖相对,约有两寸来长,突出向前,上面还隐有一条纯钢打就的弹簧,不是细看,看不出来,想起神乞车卫之言,早就留意,本想冷不防纵身上前将其刺死,遥望前面三贼业已纵入篱内,正待下手,忽见前面那贼走着走着将手一抬,嘶的一声,背上蜈蚣头突然飞出尺许长短,口中两把钳刀同时张开,两下交错剪了一剪,那贼将手微掣,铮的一声随同弹簧缩转,那蜈蚣头重又回到原处,动作极快,这才看出它的厉害,暗忖:“这件兵器真个凶恶,对敌之际,谁也想不到这样两把钳刀能够收发由心,自行飞出,休说手脚人身被它一剪必断,便是兵器被它咬住,也必吃它大亏,另外有什花样还不知道,狗强盗仗此凶器,不知被他害了多少人,前面一个老贼所用也是奇怪兵器,如不先将此贼除去,定必费事。”心念一动,更不寻思,仗着家传武功,轻轻一纵便到张贼身后,左手一扬,先是一枝飞针打向张贼右手腕上,跟手连肩带臂就是一剑斜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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