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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断肠曲
2023-02-05 17:35:46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舐舐干燥的嘴唇,卫浪云来回在房中蹀踱着,好半晌,他才道:“你说——事情假设演变到那个地步的话,你叫我怎么做?”

落寞地一笑,水冰心道:“什么也不用做!”

猛地站住,卫浪云又惊又怒:“什么都不用做?就任凭他澹台又离拆散我夫妻,向我‘勿回岛’大肆攻击而我什么也不用做?”

水冰心平静地道:“事情真会糟到那步田地的话,浪云,我也会一死以谢你!”

卫浪云气恼地道:“死,死,死,你除了晓得一死外还知道些什么?简直是不负责任的话,你就会将这些麻烦朝我一个人头上推?”

吁了口气,水冰心轻轻地道:“别生气,浪云,我不是不负责任!假如这些麻烦解决不了,而双方又全不可偏,既不能帮忙亦也不能插手,我除了什么都不管还有别的法子吗?但我活着却不能不管,因此,我只有这一条路走!”

卫浪云急躁地道:“讲着讲着竟绕到这个问题上来,真是愚不可及!总归一句,冰心,你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别做这种事,否则,我会搞得血雨漫天,鬼哭狼号,我会叫你死都于心不安!”

水冰心美艳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凄楚之色,她微微地道:“我怕你们逼我——”

卫浪云迷惘地道:“我们?”

水冰心道:“‘六顺楼’和‘勿回岛’。”

一咬牙,卫浪云道:“算了,你不用回去了,老子们和‘六顺楼’拼命去,拼死拼活也强似担这种心事,要有什么不测,我夫妻也好死在一起!”

水冰心一下子扑进卫浪云的怀中,将卫浪云紧紧搂抱着,泪如雨下:“哦……浪云……浪云……我的郎君……我的丈夫……”

卫浪云脸色铁青地道:“我宁肯战死,也不受这样的鸟气,本来我就不愿叫你回去向澹台又离妥协,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及双方以后的立场,这才勉强同意如此做法,既有这么多的困难问题存在,算了,我,就是牺牲再多的人命亦得硬着头皮挺下去,人家不怕,我还怕什么?”

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水冰心哀恳着道:“让我回去,浪云……我回去还有成功的希望,至少还有一试的机会,如果不回去,就连这点希望也灭绝了……”

卫浪云寒着脸没有作声。

水冰心又啜泣着道:“想开些……浪云,我不能愧对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义父,也不能愧对我的丈夫,我要活下去,就必须使双方融洽相处……浪云,你要谅解我,别叫我在两边的仇恨夹缝里苟延生命,我无法目视这彼此俱属亲人的血肉横飞而若无睹……浪云,那绵长的忿隙,那多少条生灵的延续,全在我这一趟回去的成功与否,我回去,尚要一试,你不要自行阻断这一试的机会……”

低下头来,卫浪云沉沉地道:“我怕的是你遭到危害——”

水冰心咽噎着道:“让我去努力,浪云……”

卫浪云叹了口气,悒郁地道:“万一不成功呢?你又不准我进兵……”

水冰心悲楚地道:“那就要看天命……浪云……但我绝对不准你在我最后的消息确定之前轻举妄动,绝对不可以……”

目光一闪,卫浪云道:“你的意思是说,当你最后的消息确定后——能成自是最好,如不能成,你会同意我们与‘六顺楼’开火?”

哽咽了一声,水冰心道:“如果最后的消息是失败的,浪云,我也再管不着你们以后的事了……”

猛力摇晃着水冰心,卫浪云厉声道:“你这傻子,你竟还有这个念头,如果你不答应我消除此念,我就不要你回去,无论将来的结果如何混乱,我也一概不管了!”

怔怔地凝视着卫浪云,水冰心的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她的目光温柔澄澈,但却包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凄韵哀息,仿佛她的心在扭绞,魂魄在抽噎……用力吸了口气,她细细地道:“好——我答应你。”

卫浪云紧迫着道:“答应我什么?”

水冰心酸涩地道:“答应你——如果我回去向义父劝说的最后希望灭绝,我不死,我等你去救我,或自己设法逃出来与你会合。”

卫浪云坚持道:“你起誓不是骗我!”

抖了抖,水冰心道:“夫妻七日,时间不长,意义却深,浪云,你不相信我?”

卫浪云坚持道:“我要你起誓!”

幽幽叹息,水冰心喟然道:“好,我起誓……”

于是,卫浪云低下头来,用自己的唇,用自己的舌头,将水冰心腮颊上的泪水那么轻柔的,尽致地吸吮个干净,泪水滋味是最盐的,带点儿涩,但是,在卫浪云的感觉中,却再没有比这更甜蜜芬芳的……

小夫妻在温存了片刻之后,卫浪云将水冰心扶坐在床沿,手臂轻揽着她的腰肢,卫浪云低声道:“现在,好一点么?”

水冰心的笑容竟是那样的牵强,她道:“好多了……”

吻了吻她的脸,卫浪云笑道:“我帮你收拾衣物吧?”

连忙抱住卫浪云,水冰心的动作恐惧而惶急,生怕卫浪云会从身旁飞走了一样,只将整个上半身完全倒在卫浪云怀中,微微颤抖着声音道:“不要……浪云……不要……就这么抱着我,珍惜这一点离别的时间吧……”

怔了怔,卫浪云轻抚着妻子的秀发,爱怜地道:“别紧张,冰心,事情仍有希望,便算失败了吧,你我一样有相聚之日,我们的甜蜜岁月还长得很……”

俯下脸庞,他又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是不?”

闭上眼,水冰心喃喃地道:“是的……我答应过……”

卫浪云突然一把将水冰心整个搂住,那么火热的,用力的,雨点一般地狂吻着她,水冰心的反应更是激烈,她的双臂像蛇一样缠住了卫浪云的头颈,将自己的脸、唇,毫无保留地仰迎上去,两个身体紧拥在一起,心在呼应,且在交流,灵魂在融汇——由他们的纠缠的舌尖倾诉了太多彼此深刻的爱……

水冰心走了,回“六顺楼”去,单骑只影走的。她拒绝了一路护送的建议,为的是怕被“六顺楼”的侦骑眼线发觉会于事有碍,她是在黄昏时分离开,希望能借着朦胧的暮色掩隐她的行踪,不要太早现露她出现的方向。

卫浪云没送她,因为他担心临别之际会忍不住演出“儿女情长”,往往“英雄气短”了才会“儿女情长”的,这在卫浪云的身份地位与如今的情势来说全不方便,他不得不做给人家看,这就是一个领导者难言的苦衷之一……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是——

在淡淡的蓝灰色暮霭浮沉中,有浅浅的,凄寒的残霞余晖映幻在这苍茫起伏的山区里,人在“翠竹轩”的楼后边,卫浪云独对晚照烟霭,沉默着似有所思。

近晚的天气,凉意浸人。

坐在那块平滑的青石上,卫浪云脑中想的是那个影子,眼里晃的是那个影子,齿颊之间,宛似还留着爱妻润泽的余芳……

轻悄的,田寿长来到了卫浪云背后。

注视卫浪云的神态,田寿长不禁感到心里难过,他缓步走了上来,温和的将手放在侄儿的肩头,低沉地道:“浪云,你在想什么?”

卫浪云要站起来,田寿长却按住了他:“坐着吧,不用拘礼。”

苦笑了一下,卫浪云道:“她走了!”

点点头,田寿长道:“走了,我们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的那边。”

卫浪云沙沙地道:“夫妻七日,哎……”

田寿长爱怜地道:“别担心,浪云,你们还会有七十年好聚首。”

咬咬嘴唇,卫浪云自嘲地道:“平常,还自以为很坚强,但不知怎的,一涉及男女之间这个‘情’字,也变得那样的不易克制了……”

田寿长谅解地道:“自古以来,有许多英雄豪杰,大贤之士,能勘破功名利禄,漠视荣华富贵,却也少有安度情关的,你又是谁,岂能自责?”

叹了口气,他又道:“水丫头单骑只影,独向昏黄,逐渐隐消于苍茫山道之中,在后面看了,也不由令人不觉兴起忧虑感触,连我们亦乃如此,你没送她,却是对的……”

卫浪云喃喃地道:“任重道远,可不是?”

捻着脸上密生的汗毛,田寿长道:“不错,她的担子太重……这丫头是个好孩子……”

不想笑地笑了笑,卫浪云道:“她走前哭得很厉害……”

田寿长“哦”了一声,皱着眉,问:“哭得厉害?”

舐舐唇,卫浪云道:“我觉得——像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

心腔跳了一跳,田寿长沉下脸道:“不要胡说八道!”

揉了一下面颊,卫浪云涩涩地道:“我是有这么点‘感觉’……”

重重一哼,田寿长叱道:“荒谬!”

卫浪云低喟一声,道:“她走时,哭了没有?”

田寿长又叹了口气,沉重地道:“这还用说?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连声音都变了,看着听着,叫人心里难过,唉……”

茫然望着在晚风中簌簌摇晃的竹林梢子,落霞淡淡的黯红灰紫给它抹了一层凄凉又幽寂的色彩一样了……他缓缓地道:“二叔……”

田寿长应了一声。

卫浪云木然道:“如果,澹台又离不答应弃怨联手,甚至不答应中立不犯呢?”

呆了呆,田寿长道:“现在还言之过早吧?”

卫浪云道:“我是说‘如果’,二叔,况且这也并非不可能,是么?”

田寿长道:“那除了火拼,还有什么路走?”

闭闭眼,卫浪云道:“不错,但冰心呢?”

田寿长脱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照说她当然应该站在你这边!”

卫浪云道:“事实上,二叔,她两边全不好帮,你老是知道她难处的!”

点点头,田寿长道:“是的,她都不帮也好,没有人会怪她。”

卫浪云又道:“不过,她就眼看着双方——一边是她义父,一边是她丈夫——像这样血肉横飞地互相厮杀下去?她就在这种俱为亲人的仇恨怨隙之中过日子,二叔,精神的负担,有时更胜于实质的痛苦……”

田寿长沉默了一会,慢吞吞地道:“你的意思是?”

卫浪云苦笑道:“我怕她会想不开——假如她此行任务失败了的话!”

又捻着唇上的胡须,田寿长沉吟地道:“她这样表示过么?”

卫浪云道:“表示过,但经我劝说,她已经打消了这个傻念头,可是,我老是有点不放心……”

顿了顿,他又道:“二叔,假如她真的出了事,我就不得了啦……”

田寿长凛冽地道:“假如她真的出了事,‘六顺楼’也不得了啦!”

卫浪云愁苦地道:“怎么办?”

田寿长思虑着道:“只有设法通知管庸多防着点——”

抬抬头,卫浪云道:“恐怕不容易……”

一咬牙,田寿长怒道:“我就不相信澹台老鬼这么个不通情理法!”

卫浪云低沉地道:“利害所在,权势之争,加以他定又不满冰心私婚与敌的行为,这个情理,他很可能‘不通’!”

田寿长敲着脑门,不禁也喃喃地道:“怎么办呢?”

卫浪云道:“时至今日,我们已赔上了钜量的人命、财力、物力,猩赤的鲜血抹在那里也不能不继续干下去,否则,又如何对得起死难的弟兄与盟友!”

田寿长断然道:“这样吧,浪云,我再立即派人通知隐伏在‘六顺楼’的管庸,叫他密切注意澹台又离对妥协之议的反应,如果水丫头的努力失败,便马上叫管庸把水丫头抢出来,不论她同意与否,直接交到我们手中!”

卫浪云失神道:“管庸的处境也相当困难,二叔,怕就怕他受环境限制,无法及时采取什么行动!”

眉梢子一挑,田寿长道:“这就不管了,我可以授权管庸不顾任何牺牲去达成目的——包括他身份的暴露亦不足为惜……我们是尽人事,而听天命,只希望不要弄得血刃之下再拆散了你们夫妻也就是了!”

卫浪云道:“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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