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壮志消沉万载愁
2026-06-30 21:58:19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一条黑暗的胡同里,忽然来了一群人和两盏灯。

“万先生,你自己进去吧。”这是胡根的声音。

万载愁一直都跟在胡根背后。

胡根把一盏灯笼递给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千斤大石。

万载愁把灯笼接过,神情沉重得就像接住了千斤重担。

这条胡同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但这时候却彷彿弥漫着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

万载愁沉重地叹息一声,终于提着这盏灯笼,大步进入胡同之内。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就停了下来。

胡同里有人,那是一个白袖飘飘,鬍子也皑白如雪的老者。

“小万,你还认得老夫吗?”白衣老者的声音很是平静,可却又有着一种玄奇的力量,好像随时都可以把别人的耳膜震破。

万载愁恭恭敬敬地回答:“属下只跟老爷子隔别了三个月,又怎会认不出你老人家的容貌和声音?”

白衣老者道:“老夫还以为你真的可以把天灭里的一切完全忘掉!”

万载愁说道:“属下的确很想完全忘掉,但这恐怕需要一个很长久很长久的时间。”

白衣老者问道:“你已决定要脱离天灭?”

万载愁道:“是的。”

白衣老者道:“但你还欠一条命。”

万载愁道:“属下已为组织杀足十人,早已两不相欠。”

白衣老者道:“你记错了,你只杀了九个。”

万载愁道:“不!属下记得很清楚,属下第一个为组织杀的人是西园公子穆十三,然后是快刀谭百胜、樵隐卓一纯、瘦弥陀了空、多事先生萧瑾、金冠羽士何玄真、武林狂牛莫啸豪、千里明驼徐烈、神珠客于重阳,而最后一个就是石观音施素素……”

白衣老者摇摇头,说:“施素素不是你杀的,你只是把她一掌震断了半边经脉,是老夫三日后找到了她再补八十八掌才功德圆满的!”

万载愁道:“就算你老人家不补这八十八掌,她已活不过半个月!”

“那可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难道老爷子认为她还可以再活到一百八十岁?”

“说不定她忽然遇上了当今天下第一号神医时九公,她就可能真的有救。”

万载愁连连摇头:“就算真的遇上了时九公,时九公也不会救她。”

白衣老者冷笑着回答道:“世事难料,干咱们这一行的,正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载愁道:“即使时九公真的要救她,施素素也是死多活少,半边经脉都震断了,谁都不可能再活下去!”

白衣老者摇摇头,道:“还是那一句老话,干咱们这一行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载愁道:“这简直是强辞夺理!”

白衣老者道:“就算是强辞夺理,也是道理。”

万载愁怔住了,这是他自有生以来所听见最荒谬的一句说话。

“老爷子,属下已决定不再杀人!”万载愁停顿了一会,又补充着说:“最少,我决不会再为天灭而杀任何人!”

白衣老者冷冷一笑,道:“这么说,你并不是真的要放下屠刀,只是不再为天灭效力而已?”

万载愁道:“属下已杀够十人,咱们之间早已两不相欠!”

“你只杀了九个!”白衣老者道:“施素素是死在老夫掌下的!”

万载愁脸色倏变:“你说九个就九个,总之,属下再不会杀第十个!”

白衣老者阴森森地一笑:“不,你一定会再为天灭效力的。”

万载愁冷冷道:“你可以杀了属下,但永远也不可能再逼属下出手杀人。”

白衣老者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你现在可以走了。”

万载愁听见这一句说话,立刻掉头就走。

胡同外再也没有任何人,他大步而来,也踏着大步离开这里。

×      ×      ×

翌日,阳光满天。

万载愁在一家看来霉气十足的客栈里,要了一间腥腥臭臭的房子,一直睡到晌午时分才在木床上爬了起来。

他匆匆抹了一个脸,又用半瓶竹叶青漱了漱口,就往大街上走。

他在一个卖面的摊子旁边坐了下来,向卖面的老头儿说道:“先来一碗辣牛肉面!”

“两碗,一辣一不辣!”他背后立刻有人向老头儿更正。

万载愁不必转身,便知道是方宝楼来了。

“方老弟,怎么这般凑巧?”

“万大哥,这不是凑巧。”方宝楼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说。

“难道你一直都吊着我吗?”

“不要说吊吊声那么难听,咱们既然是朋友,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万载愁微微一笑,道:“你瞧我现在像个有难之人吗?”

方宝楼笑道:“你现在怎么会有难?而且还口福不浅之至!”

万载愁一怔:“什么口福不浅?你是不是说这档摊子的牛肉面?”

方宝楼点点头,笑道:“在姑苏,卖面摊子最少有二三十个,但牛肉最香,面条最爽的就是这一个档子。”

万载愁“噢”的一声,道:“如此说来,真是幸运之至。”

“牛肉面来了!”卖面的老头儿把面端上,亲切地笑着说:“这一碗是辣的,那一碗是没有加辣的,小方哥儿向来怕吃辣牛肉,就算你不加以吩咐,老儿也知道怎么煮了。”

万载愁瞧了瞧方宝楼,笑道:“这位老丈跟你倒很相熟。”

方宝楼哈哈一笑:“何止相熟,简直是大有渊源!”

“这倒要请教请教。”

“他是我干爹。”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方宝楼笑道:“你不信,大可以问我干爹。”

万载愁向卖面老人望了一眼,老人笑了笑:“小方哥儿最爱说笑。”

方宝楼打了一个哈哈,笑道:“这怎会是说笑?想老子每逢输得两袖清风,一脸是屁的时候,便连要买个包子吃吃也苦叹身无分文,幸好你老人家与众不同,老子就算白吃十天八天牛肉面、炝虾米粉和大花脸杂锦菜,你老人家都是十足招待,万二分的高兴,哈哈,正是患难见真情,老子就算天天叫你三百句干爹,也是心甘情愿,越叫越起劲的!”

万载愁笑道:“你倒一点不吃亏,他是干爹,你是老子,一算之下只能扯平,变成一对兄弟。”

卖面老头儿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小方哥儿人材出众,将来是必成大器的。”

就在这时候,有人叫喊了一声:“喂,给我弄一碗面来,越大碗越好。”

卖面老头儿匆匆迎了过去,正待问一声是不是要牛肉做配料,忽然又有人说:“这老汉熬的汤水不够味儿,非要加点材料不可。”

卖面老头儿怔了怔,只见摊子旁边来了两个汉子,一穿黑衣,一穿紫袍,而这时候,那紫袍汉子正用勺子不断搅动着锅子里热腾腾的汤水。

卖面老头儿怫然不悦,但却也不敢随便得罪顾客,只是说:“汤水材料已不少啦,单是猪骨已有七八斤。”

那紫袍汉子摇头不迭,说:“七八斤骨头怎么够?最少还要加上一颗脑袋。”

卖面老头儿大惊道:“这种玩笑开不得。”

紫袍汉子脸色一沉,喝道:“谁跟你开玩笑?他妈的,给我砍了!”

他一喝之下,黑衣汉子居然真的拿住了一柄鬼头大刀,不由分说地便向卖面老头儿的脖子砍了下去!

这下子真的不是开玩笑了,黑衣汉子这一刀又快又准,只听见“噗通”一声,卖面老头儿的脑袋立刻应声跌下,还滚进那盛满热汤的锅子里。

锅里的汤水立刻一片血红,但由于那些汤水极其滚热,从脑袋里冒出来的鲜血几乎马上就给煮熟了!

卖面老头儿虽然丢了脑袋,但在霎时间他的四肢仍能活动,他的身子甚至摇摇荡荡地走过了对面大街,才在一个卖菜妇人的面前仆跌下来。

那卖菜妇人发出了一阵尖锐恐怖的叫声,连两篮蔬菜也不要了,只是大哭大叫地没命奔逃。

方宝楼的脸色也已给吓得煞白,虽然他是打架会的什么“总护法”,但像这样残酷恐怖的血案,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但他向来喜欢以英雄好汉自居,自己的“干爹”给人砍掉了脑袋,这种事他是万万不能袖手旁观的,尤其是万载愁就在身边,他更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远远避了开去。

“来者何人?竟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砍掉老子干爹的脑瓜子?”他在惊怒之下,声音虽然还很响亮,但却有点颤抖起来。

那黑衣汉子桀桀一笑,大声道:“什么老子瓜子?你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龟儿子?”

方宝楼一挺胸膛,大声道:“老子是打架会的方总护法!”

“方总护法?”紫袍汉子轰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武林盟主哩!”

方宝楼怒道:“只要假以时日,老子若要做武林盟主又有何难?”

黑衣汉子怪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武林盟主是干什么的!”

方宝楼道:“自然是伸张正义,在武林中主持公道!”

黑衣汉子道:“公道是什么东西?吃得不吃得?若我要找三百斤公道,又该往哪里找?”

方宝楼怒气陡生,说:“常言有道:‘公道自在人心。’尔等穷凶极恶之辈,竟然向一个手无寸铁的白发老翁骤施毒手,简直是他妈的禽兽不如!”

黑衣汉子“唧唧”地一笑,望着紫袍汉子说道:“这小子乳臭未干,胎发犹存,但居然胆敢向咱们如此无礼,嘿嘿!嘿嘿!”

紫袍汉子忽然把锅子里卖面老头儿的首级捞了起来,狞笑道:“死老鬼,你有一个这样的干儿子,便是死也死得眼闭了。”但那卖面老头儿实在死得绝不眼闭,只见他两目圆睁,满脸都是惊愕和愤怒的神色。

方宝楼大怒,从靴子里抽出了锋利的匕首,便向这紫袍汉子扑了过去。

但他才扑前两步,背后便有一只粗大的手把他拉了回来。

方宝楼不必回头去看,便已知道是万载愁把自己拉住了,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冲前要跟这两个恶人拼命,嘴里又大声叫道:“万大哥休阻小弟,我知道打架拼命这种事情你绝不在行,但放心,我决不会让这两个狗崽子伤了你一根毫发!”

他说得壮烈凛然,有些在街上看热闹的人都为之暗暗喝采。

由于逞凶的两名汉子实在太可怕了,所以就算有胆瞧热闹的人也是站得远远的,不敢太过接近凶案发生的地点,至于公然轰声喝采赞誉方宝楼,更是万万不可,否则惹怒了凶徒,给他们一刀挥斩过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万载愁看见方宝楼这副不怕死的模样,脸上也是露出了赞许之色,但他知道这孩子年纪细小,武功也平庸之极,虽然胆色过人,却绝不是眼前这两个恶客的对手,所以始终还是紧紧拉住方宝楼不放。

方宝楼见他拉着自己,面色陡地一沉,回头喝道:“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万载愁叹了口气,道:“这一场架,你是不能打的。”

方宝楼怒道:“老子是天字第一号打架会的总护法,身经大小战阵不计其数,这一场架为什么打不得?”

万载愁干咳一声,道:“打架只是拳来脚往,扭作一团的玩意,大不了鼻肿脸乌或者是打断骨骼,但这两位老兄,一动手就砍掉你干爹的脑袋瓜子,显然是失心疯了,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亏’,既然遇上了疯子,也就只好退避三舍,下次再算了。”

方宝楼哼一声:“什么叫退避三舍?老子小弟可不懂。”

万载愁听见他忽然自称“老子小弟”,不禁为之一怔,过了半晌才道:“这是一句成语,意思是避让一点,不要跟别人争执。”

方宝楼道:“退避这两个字,老子小弟是懂得的,但‘三舍’两字又是什么意思?”

万载愁道:“行军打仗,以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就是九十里。”

方宝楼两眼一瞪,说道:“你要老子小弟退避九十里吗?不!就算是九里也不行!”

万载愁道:“这只是个比喻而已,你现在马上向后跑九十丈也就差不多了。”

方宝楼道:“一步也不退!这场架又不是要你来打,你若怕我保护不周,那么你自己退避三十舍,从速滚你的蛋远远去也好了!”

那两个恶客同时轰声大笑,骂道:“对!滚你奶奶的蛋,滚得越远越好!”

万载愁的脸色很不好看,忽然拱了拱手,道:“两位在光天化日之下斩杀老弱无辜,这份胆色在下十分佩服,请问两位高姓大名?”

黑衣汉子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姓铁,叫铁一刀。”

紫袍汉子道:“老子是蒲达!”

万载愁眉头一皱,道:“两位的名字,在下可从来没有听过。”

方宝楼道:“这等无名小卒,老子也从来未曾听人提起过。”

万载愁道:“但瞧两位的身手,在江湖上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铁一刀冷冷道:“万欠一,你知道就好了。”

万载愁脸色一变,方宝楼却是为之一呆,道:“什么万欠一?”

蒲达道:“他姓万,又欠了别人一条性命,所以大可以叫他万欠一。”

方宝楼嘿嘿一笑:“老子只听过欠一找九,可没听过什么千欠一万欠一的,真是他妈的不伦不类之至。”

万载愁吸了口气,盯着蒲达的脸说:“原来两位是冲着我而来的,那么尽管向万某身上招呼好了,何故却挥刀去砍一个跟在下毫不相干的老头儿?”说到最后一句,目光森冷地转望向铁一刀。

铁一刀狞笑一声,道:“这老头儿本来是跟你毫不相干的,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居然卖了一碗面给你吃,这就大大的有罪了。”

方宝楼怒道:“放屁!老子的干爹不卖面,难道你叫他去卖笑?”

万载愁脸色一沉,接道:“两位跟在下素昧生平,这算是什么意思?”

铁一刀道:“听说你不再杀人了,所以想证实一下这消息是不是真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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