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层地狱
2025-08-01 17:31:36   作者:隆中客   来源:隆中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四周山色中。

一鞭残照里。

一骑快马在山径上纵辔疾驰。

这骑快马的前头约莫箭远处,山径上一人当道而至。

此人约莫四旬开外年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衬托上那一身黑色袄袴,站在那儿,就象是一座铁塔。

那骑快马在那“铁塔”前丈许处人立而起,并发出一串“唏律律”的长嘶。

现在,可以看清楚马上人的模样儿了——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材颀长,面貌俊秀,配上那一身白色儒衾,即使是仍然骑在马背上,也能予人以“玉树临风”的飘逸感。

这白衫骑士不但外表很帅,骑术也是高人一等。

当他的坐骑人立而起时,他仍然以原姿端坐马背上,沉稳有如泰山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原先,我还以为是甚么不长眼的独行盗,想向我讨取买路钱哩!”

那铁塔似的黑衣人咧嘴大笑道:“向浪子杜冲要买路钱,岂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你王老总专程等在这儿,当不是为了说一些自以为很俏皮的废话的吧?”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那么,有何贵干?”

“有一宗很重要的案子,急须你老弟鼎力协助。”

原来白衣骑士是名震江湖的“浪子”杜冲。

那铁塔似的黑衣人却是有“王老虎”之称的羊城(即今之广州)总捕头王伦。

坐骑已恢复常态,人却仍然端坐马背上的杜冲,仰脸悠悠地道:“我杜冲既不吃公粮,又不当差,有什么理由要帮你办案?”

杜冲算得上是名副其实,连说话也是够冲的。

但王伦的个儿虽大,脾气却好得很,对于杜冲的“冲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神秘地一笑道:“当然有理由,而且,我说明之后,你老弟一定很乐意帮助我。”

“噢……”

“老弟台,你且弯下腰来……”

端坐马上的杜冲俯身前倾,身材高大的王伦,就足够贴耳密谈了。

当王伦贴着杜冲的耳根“叽咕”了一阵之后,只见杜冲双目中异彩连闪,道:“真的?”

王伦左手做“忘八”状,道:“骗你的是这个!”

“你说那妞儿来自扶桑?”

“不错,那小妞才十九岁,又美又媚,又无限温柔,是一个每一分一寸,都充满女人味的女人。”

“怎么我以前没见过?”

“你老弟离开羊城已有十天,可是那小妞是三天前才来的啊!”

“噢……”杜冲注目接问:“有这么好的美差,你为甚么不自己去进行,来一个假公济私?”

王伦搔搔头皮,失笑道:“这个……有两个原因。”

“我正在听。”

“第一,这不过是一条线索,是否可靠,还拿不准。如果以我这总捕头的身份去进行,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徒劳无功。”

“唔……”

“第二,小杜,我的外表,长得实在不怎么样,不但不能讨女人欢心,甚至会把女人吓跑,所以,才不得不找你这位美男子帮忙……”

“这也算是美男计?”

“正是,正是……尤其是要借重你小杜对付女人的那一套功夫。”

“哈哈……”杜冲禁不住得意地笑道:“想不到荒唐经验也有正经用场的时候,王老总,今后,你可不能再板着面孔,教训我“要注意严肃一些了”。”

“这一项,算是给你抓到了理由。”王伦无可奈何地一笑,道:“小杜,我已经替你预订了座位,现在赶去,正是时候。”

杜冲笑笑道:“你麾下好像算准我今宵一定回到羊城来?”

王伦拈须微笑道:“当然,否则,我还算是羊城的总捕头吗!”

“别再向自己脸上贴金了。王老总!”杜冲神色一正,道:“任务我已打赢接下来,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如果弄不出甚么名堂来,你可不能怪我。”

“那是当然,只要你老弟能尽心尽力就行了。”

“行!告辞!”

“刷”地一鞭,向五羊城绝尘疾驰而去。

×      ×      ×

羊城,由于是通商港脚,比起其他城市来,一切都开风气之先,“第十九层地狱”,就是一个最鲜明的例子。

“第十九层地狱”可不是甚么阴曹地府中第十八层地狱以下的那一层,而是专为多金的活人而设的销金窟、安乐窝。

在这儿,除了吃、喝、玩、乐都是最好、最高级的之外,还有采自波斯、天竺、高丽、扶桑的外国美女表演销魂艳舞。

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封闭社会中,能容许几乎是全裸的妙龄美女公然表演销魂艳舞,不但骇人听闻,也是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尽管“第十九层地狱”的消费额高得令一般穷小子们望门兴叹,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如不先一天订座,临时休想能获得方寸之地。

当然,“第十九层地狱”之所以生意特别好,它那惊世骇俗的怪异招牌,也是原因之一。

×      ×      ×

夜深沉。

“第十九层地狱”中的男男女女们,却正在恣意地享受着。

幽暗却多彩的灯光下,满场都是喁喁细语声,打情骂俏声,美艳女侍的媚笑声,……再加上衣香鬓影和美酒佳肴的香气,令人联想到,好像世界末日已经到来,如果今宵不尽情享受,明天就没机会了似地。

这儿场地很大,摆了一百二十个卡座,却只有王伦代杜冲预订的那个卡座还空着。

这儿的卡座设计得很特别,都是面向舞台,只能两人并肩而坐的“鸳鸯座”,而且,四周还有一道恰到好处的屏风,可防春光外泄。

现在,舞台上正有一位几乎是全裸的妙龄美女在表演销魂艳舞,那正是王伦口中的扶桑美女和子。

王伦的话并未夸张,这个扶桑姑娘的确是美得没话说,也的确是女人中的女人。

尤其是在特别设计的灯光下,在醉人的乐声中,更衬托得她那柔若无骨的娇躯,极具挑逗性的艳舞,格外令人想入非非。

现在,“浪子”杜冲也赶到了。

“浪子”杜冲,还是一袭雪白儒衫,不过,那是新换上的儒衫,由头到脚,都换过了。

当然,他也沐浴过,洗尽了由于长途鞍马所黏上的满身风尘。

因此,现在的杜冲,显得格外地容光焕发,十足显示出是一位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现在,杜冲在女侍的前导下,已来到那预订的卡座前。

出人意外的是,这副由王伦所代为预订的卡座上,已经有了人。

那是一位年约花信的明艳少妇。

这位少妇不但美而艳,而且,尽管她目前是坐着,但在那身裁剪合身的紫袄袴衬托之下,更显得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

而且,不论是“大的”,“小的”,都配合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跟舞台上的和子一比,固然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在玩家的眼中,紫衣少妇更别具一番令男人心醉的成熟韵味。

“浪子”杜冲是玩家,而且是大玩家,自然识货。

所以,杜冲乍然惊艳之下,禁不住目光为之一亮。

那位紫衣少妇也善解人意,向杜冲投过甜甜的微笑。

一旁的女侍更是未语先笑道:“杜公子,这位夫人是特别欣赏和子姑娘的艳舞而来,因未事先订座,特别请求在这儿坐一下……”

那紫衣少妇接着媚笑道:“杜公子的心上人前来时,我会自动让位,如果杜公子不欢迎,我也可以马上离去。”

杜冲飞快地含笑接道:“欢迎,欢迎,象你这位天仙化人的大美人,如果说不欢迎,岂非是愚不可及的大笨蛋。”

说完,挨着她身边坐了下去,道:“在下很荣幸,能与你同桌进餐。”

“奴家也很荣幸,”紫衣少妇柔媚地一笑:“能与名震江湖的杜公子同座,至少可以免除被一些无聊的男人骚扰。”

杜冲微微一怔,道:“你认识我?”

那紫衣少妇抿唇微笑道:“难道你不是名震江湖的‘浪子’杜冲?”

紧接着,她又自我介绍,道:“奴家朱凤仪……”

“有凤来仪,好预兆,府上是……?”

“小地方长沙。”

“长沙是大地方,也是好地方。而且,有道是,湘女多情……”

“杜公子真是浪子本色,三句话过后,就穷吃豆腐起来。”

杜冲涎脸笑道:“不是我爱吃豆腐,只因姑娘天仙化人,教人情不自禁。”

朱凤仪幽幽地道:“很可惜,奴家不是姑娘,但也没有丈夫。”

“那……”杜冲目光充满了困惑:“我正感到很奇怪哩!”

“奇怪一些甚么?”

“方才,女侍说,你是专为看和子的表演而来?”

“不错!”

“那是吸引男人的表演。”

“我经常会做出一些令男人们吃惊的事。”

“也包括一个人到这儿来?”

“我也经常是一个人,更何况,身在异乡为异客。”

“这就是我方才所说‘感到很奇怪’的关键上了。”杜冲娓娓地接道:“方才,我在想,若你是少妇装束,却不见尊夫相陪,如果是未婚姑娘,象你这样天仙化人的美姑娘,就该有太多的臭男人争着护花……”

朱凤仪截口媚笑道:“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还不能算是完全明白。”

“那我再补充说明,我新寡,先夫过世才一年,基于某些道德观念,我不能另交男友。”

“哦……那真遗憾……”

“但你可以例外。”

“这是说,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是的。”

杜冲含笑说道:“这真叫我受宠若惊,不过,我还希望知道原因。”

“原因?”

“为什么我可以例外的原因。”

朱凤仪大方地道:“因为,你是名震江湖的浪子杜冲。”

“还有吗?”

“还有,我有把握断定你不是由于觊觎我的钱才想跟我交朋友,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机会告诉你,我是一个拥有千万家财的人。”

“曾经有那样的男人吗?”

“有过,所以,我怀疑任何一个想接近我的男人。”

杜冲洒脱地一笑道:“我大概又是例外了。”

朱凤仪媚笑道:“这句话,是毋须重复的。”

两人相视而笑,杜冲顺手揽上她的纤腰。

这时,女侍送上了美酒佳肴,而且,都是这儿最名贵的。

杜冲一怔,道:“你……你是几时点的酒菜?”

朱凤仪道:“你还没来时,我就交代过了。”

“噢……”

“今宵,由我做东。”

“是怕我这个浪子付不出账?”

“我真后悔告诉你,我是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人。”

“是担心我也不‘例外’……”他自然地在她的香腮上亲了一下。

“唔……你……你好放肆。”

“你忘了,我是名震江湖的浪子。来,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酒,能激发热情,也能增加勇气。

何况,这儿的气氛,是那么撩人。

更何况,这小而又窄的卡座上挤着两个人,就是想要保持一点儿距离也不可能。

于是,三杯酒一下肚,两人已像扭股糖似地,纠缠在一起了。

舞台上,和子的表演正达高潮——动作由慢转快,也更具挑逗性。

尤其是那表现无限饥渴的眼神,真叫人心痒难搔。

腻在杜冲怀中的朱凤仪低声说道:“冲,你的心跳得好厉害。”

杜冲低头吻了她一下,道:“此情此景之下,只有木头人才能保持正常。”

朱凤仪娇哼一声,道:“这儿的老板,一定是魔鬼。”

“你忘了,这儿是第十九层地狱。”

“你常来?”

“不常来,但我在第十八层地狱开了长房间。”

“第十八层地狱在哪儿?”

杜冲腾出左手,向上一指,道:“当然就在这第十九层地狱的上一层。”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你好坏……”

“凤,走吧!这儿对你不适合。”

“不!再坐一会儿,我喜欢这个地方。”

“你本来是淑女,再坐下去,就会变成荡妇了。”

“淑女不过是受人尊敬,荡妇却可以享受生活乐趣,所以,我乐意变成荡妇!而且,事实上,我也已经变成一个荡妇了。”

“凤,你的话,真教我吃惊。”

“你不该吃惊的,难道你是君子?”

“浪子”杜冲当然不是君子。

为了表示他不是君子,他没答话,但一双手却活动得更为放肆起来。

有颇长一段时间,双方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进行“手谈”和“口谈”。

双方越“谈”越“投契”,“谈”得连惯常倚红偎翠的“浪子”杜冲,也有点儿不可自持起来。

“凤。”他在她耳边轻唤:“你是否觉得我太粗野了?”

“不!”她的语声像梦呓:“冲,凡是你喜欢的,我都乐意顺从。”

“那……我们应换一个地方了。……”

×      ×      ×

现在,杜冲、朱凤仪二人已经换了一个地方——杜冲口中的“第十八层地狱”的长房间中。

杜冲不愧是会享受的大玩家,他所租的长房间,本来就是这儿最豪华的上房,不但陈设方面标新立异,别具风味,灯光方面,更是比“第十九层地狱”,还要令人意乱情迷。

本来就已经意乱情迷的朱凤仪,一进入房间,就主动送上一个长得令人心慌的热吻。

长长的热吻中,杜冲很熟练地解除了她身上的所有障碍。

于是,朱凤仪成了最原始状态的“小白羊”。

朱凤仪不愧是天生尤物。

在衣衫的衬托下,固然是牡丹绿叶,相得益彰,解除一切障碍之后,她所有的天赋的“本钱”,也都经得起考验。

天赋奇佳的朱凤仪,经得起考验,老吃老做的“浪子”杜冲,却反而沉不住气了。

他,显得很猴急地,双手托起她的娇躯,向一旁的雕花大床上一抛,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障碍还没解除,就以“饿虎擒羊”之势,飞扑上去——

不知是意乱情迷下的杜冲忙中有错,还是朱凤仪故意吊他的胃口,他这一式“饿虎擒羊”,居然落了空。

她,轻抚自己的酥胸,妙目斜睨着,昵声说道:“冲……我身上好酸,先替我捶捶腿,好吗?”

语声嗲得令人心慌,那姿态更是撩人怜爱。

杜冲色迷迷地咽下一口口水,涎脸笑道:“行,我保证侍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他的右手握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地捶着她的大腿,左手却轻抚她那高耸的胸前双峰,并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也就由于他闭了一下眼睛,朱凤仪忽然出手如电,点了他前胸的三大要穴,并“格格”地媚笑道:“杜公子,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呢?”

杜冲张目苦笑道:“凤,你这玩笑开得太过份了吧!”

“你以为,我有工夫跟你开玩笑?”话虽然不好听,但她的俏脸上,却仍然是一片媚笑。

杜冲为之一怔,道:“那……你是玩真的?”

“你说呢?”真绝,此情此景之下,她的话声,还是那么嗲声嗲气的。

而且,她还抬起一条粉儿嫩致的玉腿,搁在泥塑木雕似的杜冲的头上。

杜冲为之啼笑皆非地,道:“这,跟目前的情况,不太调和吧!”

“是好象有点儿不太调和,不过,你‘浪子’杜冲不是最喜欢这个调调儿吗?”朱凤仪笑意盎然地道:“冲,别怕,我不会杀你。”

“杀我?有这么严重吗?”

“说严重,倒是够严重的。”

“可是,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咱们之间,是无冤无仇,但你不该接受王伦的请托,更不该是王伦和抚台大人的好朋友。”

杜冲恍然大悟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正在暗中策划劫狱的‘俏罗刹’?”

“是的。”朱凤仪得意地媚笑道:“可笑王伦居然把那个扶桑小妞当作‘俏罗刹’我,真是错把冯京作马凉了。”

杜冲苦笑道:“这,对我来说,倒算是歪打正着,只可惜……”

朱凤仪截口娇笑道:“只可惜你色星高照,马失前蹄。”

杜冲苦笑如故地,道:“方才,你说不杀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借重你来作为交换‘闹海蛟’的人质。”

“闹海蛟”吕明是积案如山的海盗头儿,也是“俏罗刹”的情夫,目前正囚禁在羊城大牢中。

“俏罗刹”是一个很神秘的胭脂大盗,一般人都只知道她叫“俏罗刹”,而不知道她的尊姓芳名。

杜冲又苦笑了一下,道:“这是一个好主意。”

“当然!”朱凤仪含笑接道:“凭你杜公子跟抚台大人和王伦的友谊,那是绝对可以行得通的。”

“所以,你不用再策划劫牢了。”

“是的,谁会去舍易就难呢!”

“可是,我认为,你这如意算盘,绝对打不通。”

“何以见得?”

“因为,我这个当事人不答应。”

“此时此地,能由得了你吗?”

有如泥塑木雕的杜冲,忽然出手如电,一晃而回,并含笑说道:“现在,你该信邪了。”

现在,轮到朱凤仪苦笑了:“你……你的穴道并未受制?”

“是的,当在‘第十九层地狱’,我坐在你身边之前,就施展了‘移筋易穴’的功夫。”

“高明。”

“过奖。”

“我是什么地方露出破绽?”

“你的表演功夫很好,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那你怎会对我采取预防措施的?”

“那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直觉,因为,尽管我曾经有过很多次的飞来艳福的经验,但象今宵这种艳遇,毕竟太突然了。”

朱凤仪忽然脸色一变,道:“你……你废了我的功力?”

杜冲正容说道:“那是为你好,今后,你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会放过我?”

“我不会放过你,我要带你去抚署,算是你自己自首,凭我跟抚台大人和王伦的交情,当可从轻发落。”

朱凤仪默然无语。

杜冲俯身吻了她一下,道:“结案时,我会到抚署来接你,到时候,咱们再完成今宵不曾履行的游戏。”

朱凤仪禁不住发笑道:“你,真是一个可恨又可爱的浪子。”

“是吗!”他又吻了她一下,道:“我真正可爱的地方,你还不曾发现哩……起来,穿好衣服,咱们该走了……”

(完,古龙武侠论坛“zhychina”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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