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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名人剑谱卷土来
2024-09-14 21:32:17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马场之大,并不在于马场,而是马场上的天空。”这是乐胜经常挂在嘴边的说话。

方小宝听了,大是赞同。

他对阿锦道:“有一种茅厕,只有四道石墙,上面是没有盖子的,每当在这种茅厕里方便,仰首望向天空,也是感到这茅厕十分之大。”

这几句话,不但阿锦听见了,甚谁也在背后听得一清二楚。

甚谁甚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闪电般出手,一爪抓在方小宝右胛骨上。这一爪,看来只是轻描淡写,并不如何着力,但却有一股诡异可怖的力道,直渗入方小宝四肢百骸之中。

阿锦在旁瞧得“胖容失色”,却不敢开口为宝哥哥讨饶。

甚谁这一爪,牢牢不放。

乐胜牵着一匹黑马徐徐地走过来,眯着眼睛说道:“这是甚么武功?”

甚谁淡淡道:“这种武功,在江湖中甚是平常,只不过是‘分筋错骨手’。”

乐胜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又把黑马拖走,直往草坪那边,嘴里喃喃呢呢,也不知道在喃呢些甚么。

“分筋错骨手”是一种酷刑,方小宝冷汗涔涔而下,但却咬牙强忍,绝不讨饶。阿锦早已心如刀割,正要开口为宝哥哥求饶,甚谁已放开了手,冷冷的道:“乐胜是老夫的多年老友,你这张嘴巴以后最好放干净些。”

方小宝已全身虚脱如死,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阿锦急急把他扶起,眼中泪水乱转,就只差点没“哇”的一声大哭。

甚谁接着却道:“这小无赖虽然口没遮拦,但骨头还算是挺硬的……”

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叹一口气,道:“也就难怪李临风居然会和这种市井无赖之徒结义金兰,成为异姓兄弟……正是十清一浊,不如十浊一清……天意!唉……真是天意啊……”

这时候,方小宝又已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道:“甚老前辈,别的事情,我也许不怎么明白,但‘玉不琢不成器’这六字真言,我还是心里很清楚的。”

甚谁陡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箭地射向方小宝的脸,厉声道:“你胡诌些甚么?”

方小宝正容道:“你老人家说得很对。娘胎神僧把毕生功力传赠给我,必然对我这个小无赖大有期望。只是,单凭这一身平白无端得来的功力,绝不足以在武林中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一个弄不好,遇上了前辈那样的绝世高手,甚至会连性命也保不住。做人切忌高不成低不就,既然老天爷已给我屡遭奇遇,我自己本身也就不能一直懒懒闲闲地游手好闲,从今以后,定必勤练武功,绝对不能辜负了神僧的一番美意。”

说得一本正经,态度之认真,堪称前所未有。

甚谁神情肃穆,道:“你不但不能辜负我的和尚兄长,也不能让李临风失望!权势小李,不失为一条好汉,他没有把你轻视,你也不该让他给江湖中的朋友讥笑!”

方小宝道:“前辈的教训,我会一辈子好好的记住!但总舵主兄长形势危急,前辈何以不立刻施以援救?”

甚谁沉声道:“权势小李练功走火入魔,全然是给内奸洞悉其弱点,以琴音施以暗算所致的。

“老夫已为他详细验证,要解救李总舵主走火入魔的险况,必须要往极北之地,找寻一种神物,方可彻底解救。

“那一种神物,极是罕贵,能否把这东西找到,老夫是全无把握的。

“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老夫已找到了症结所在,这北地之行,最少得尝试一下,便是失败而回,也是无话可说的。”

方小宝这才明白甚谁的一片苦心,不禁立时翻身拜倒,叫道:

“晩辈愚蠢,不知甚老前辈之苦心安排,谨此在这里给你老人家磕头赔罪!”

果然“咚咚咚”的连续磕了三个响头,阿锦见了,又是一阵心疼,生恐宝哥哥的脑袋会给震坏。

×      ×      ×

大马场饲养的马匹逾千,甚谁左挑右选,拣了三匹怪马。

一匹很老。

一匹很肥。

一匹活脱脱的像只瘦猴。

甚谁骑着最老的一匹马,道:“老人骑老马,相得益老。”

阿锦骑着最肥的一匹马,道:“胖人骑胖马,顾影自肥。”

方小宝骑着瘦猴一般的瘦马,道:“马有未曾经我骑,事无不可对锦妹言。”

阿锦听了,骂他是个无赖疯子,嘴里渗出的笑意却是甜得足以引来十万只蚂蚁。

临别依依,甚谁对“马场伯乐”乐胜说道:“李总舵主是方小宝的异姓兄弟,小李也跟咱们有点渊源。此刻权势堂骤生巨变,老夫是不能袖视的。但你尽管放心,东方公武既已及时施以援手,复有葛春秋、天眼两位长老把持大局,小李要安全抵达蒲牙山,大概不会有甚么问题。

“在蒲牙分堂,已有数千权势堂战士,从燕子天涯峰以至是各地分舵赶至。

“总坛那边,固然是阵势庞大,但忠心于李临风的战士,为数也是不少。

“在短暂时期内,李临风在众将捍卫之下,应该可以支撑得住,但以后的形势,就得走着瞧啦!”

乐胜却道:“这里有逾千匹良驹,何以拣选这三匹不伦不类的东西?”

甚谁冷冷一笑:“这三匹马,是不是属于这座马场的?你是不是这三匹马的主人?你为甚么把这三匹马批评得一文不值?老马有甚么不好?胖马难道便跑不起来吗?还有那匹瘦马,虽然瘦得像只猴子,但用来駄着方小宝,还是轻而易駄的。如此这般,乐场主认为有甚么问题?”

乐胜道:“只是你喜欢,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甚谁干咳一声,道:“天下大势,一天比一天严峻,乐场主务须好自为之。”

不再逗留,策骑老马离开大马场,方小宝和阿锦在后跟随。

天色苍郁,厚厚的云层自四方八面飘来,看来很快就会下雨。

甚谁道:“要是马儿给雨水淋湿了身子,只要等待太阳冒出来,晒上一晒就会干爽。”

方小宝、阿锦双双点头称是。

三匹马,鱼贯向北走。

在道路上,甚谁对阿锦说道:

“从这一天开始,你不准吃一口肥肉,要是悄悄吃了一块,老夫把方小宝的鼻子割了下来。”

阿锦大吃一惊,忙道:“不吃!不吃!半口也不敢吃!”

雨点终于洒下。

好大的雨。

人马都已湿透,太阳要到甚么时候才冒出来?

×      ×      ×

大雨滂沱,老铁山城广场中央的大井已给巨石封死三天。

井外,三百武士不分昼夜,把持武器重重围住,没有任何人斗胆稍为疏忽。

曾有一名武士感到困倦,站在井边睡着了觉,他的脑袋立刻就给砍了下来。

井里的大石,不但封死了武赤飙和哑大姐,也困住了这些武士。

在老铁山城的铁幕里,铁山川对“小将军”邱雪夫一直陪尽小心,尽显奴颜婢膝本色。

在他眼中,邱雪夫和从前毫无分别,还是有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当然也有一对手臂和两条腿。

但要是他在早一阵子,曾经在徐州高手村见过那一幕情景,准会惊诧得连嘴也合不拢!

——在高手村,张鉴川和邱雪夫都断掉了一只手。

——邱雪夫断的是右手,张鉴川断的是左手。

但这时候,出现在老铁山城的“小将军”邱雪夫,他的一对手仍然是完整无缺的。

×      ×      ×

方鱼又再一次重投“小将军”邱雪夫怀抱里。

她仍然是那么娇媚可人,以美色而言,世上又有多少男人能抗拒方鱼的诱惑?

邱雪夫这位“小将军”,他的年纪当然不小了,若以江湖上的老狐狸计算,他绝对是出类拔萃的精英分子。

下雨天,也是倦意袭人的一天。

方鱼在铁幕里的厢房,花瓶里懒懒闲闲地斜插着两三朵玫瑰,她也在邱雪夫耳畔懒洋洋地叹喟,说了一句:“金兽懒添香。”

脉脉的柔情,漫不经意地在眼梢中渗出,就像是经过隐蔽而巧妙安排的毒雾,虽然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发着,但已足够杀人于无形。

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是最高明的杀着。

邱雪夫似是全身都已松懈下来。

在方鱼的殷勤伺候之下,他很想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只是,美人在怀,在睡觉之前,恐怕有些事情会是非常劳碌的。

偏偏这种劳碌,又是男人生命中最大的享受。

“将军,天为甚么要下雨?”她的声音,像是懒洋洋的小猫,但她的名字并不是“猫”,是“鱼”。

邱雪夫把她乌亮的秀发绾在手中,目中似在燃起热焰:“你好大的胆子。”

方鱼春葱般的手指在他喉管上爬动:“我做错了甚么事?”

“龟仙人在东海巨舰上,给你整治得半死不活,你以为他是一块豆腐吗?”

“我讨厌这个老乌龟,所以把他的老相好揪出大海吹吹海风,岂料这老乌龟年近百岁,对裘太夫人还是痴情得连老命都可以不要……唷!早知道老乌龟这般死心眼,我才不会陪这老疯子玩这种游戏……”

窗外雨声沥沥,她那柔细动人的鼻息,在邱雪夫怀中同样地隐约可闻。这种声音虽然微弱,却能令男人为之动情。

邱雪夫的手在她胸襟上游动:“听说裘太夫人临死前曾经叫喊出四个字:‘定昌救我!’要不是她这么一喊,江湖上又有甚么人知道龟仙人的名字?”

“虽然知道名字,但龟仙人姓甚么,同样没有人知道。”

“可惜那个老女人,毕生之中只是叫出了这四个字,她本来是个哑巴,谁也不知道,她怎会忽然开口说话的。”

方鱼轻轻抬起眼:“将军,你想说甚么?”

邱雪夫笑笑,但这笑意有点怪异:“你要对付龟仙人的老相好,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哑巴?一如武赤飙麾下的那个哑大姐?”

不再是试探,而是直接地质问。方鱼是冰雪聪明的女郞,她也不再勉强地支吾以对。

她干脆承认:“不错!我讨厌哑巴!憎厌哑巴!甚至要杀掉这些哑女人!”

邱雪夫仍然一手绾住她的秀发,另一只手更滑入她衣衫内,用力地握着她右边乳房:“是为了你的师兄叶三少爷?他喜欢哑大姐,你心里大有妒意,也因此而迁怒于龟仙人的老相好?”

方鱼的身子一阵颤动,但声音却很稳定:“是又怎样?小叶是我的好师哥,我和他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练功,我和他耳鬓厮磨的时候,你这个将军还不曾在我身边出现!”

邱雪夫嘴角仍然露出阵阵笑意,但他的手已从她的衣衫里抽了出来:“除了叶虫,在你身上还有多少个男人留下来的气味?”

这两句话,彷佛是两下歹毒的鞭子,重重地抽在方鱼的脸上。

她的脸颊肌肉立刻扭曲,雪白的牙齿似已把嘴唇咬破。

“很好!真是好极了!”

方鱼忽然把他用力推开,叫道:“你终于知道我是一个淫荡的女子,你的剑呢?为甚么还不用你的剑刺穿我这张脸?杀呀…………天下间有谁不知道小将军杀人不眨眼,难道你会不忍心向我下毒手吗?”

邱雪夫默然。他是将帅盟三大元帅之一的“小将军”,他的女人,又有谁敢动主意?

但方鱼不是一般女子。也许,她真的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女郞。

邱雪夫没有杀她!只是忽然反问一句;“天为甚么要下雨?”

×      ×      ×

邱雪夫体内的欲焰没有得到发泄,他走出铁幕,走到大井旁边,陪着三百武士一起淋雨。

铁山川当然也小心翼翼地陪伴在左右。

邱雪夫忽然问:“落井下石这一招,是铁城主精心策划的,照你看,武赤飙和哑大姐如今怎样了?”

铁山川道:“大石落入井中,井中有水,二人并无退路,刻下必已尸沉井底,双双魂断奈何天!”

邱雪夫道:“这二人既然早已死了,为甚么还不把大石块一块取出?”

铁山川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反正二人被困井中,时候越长,能活下来的机会也就一定越来越少。”

邱雪夫冷冷道:“要是本将军想跟你打赌,你敢不敢接受?”

铁山川一楞,邱雪夫又已紧接着说道:“我敢用自己的脑袋跟你打赌,井底里再也没有武赤飙和哑大姐这两个人!”

铁山川立刻涨红了脸,使劲地摇头:“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些大石,三天三夜以来从未曾给移动过,武赤飙和那个哑巴,无论是死是活,必然仍在大井之内!”

邱雪夫脸色一沉:“说得如此肯定,咱们就以项上首级押这一注!”下令武士把石块吊起,其时雨势滂沱,霹雳大作。

×      ×      ×

巨石一块一块被吊起,直至井中巨石完全被吊走,井内仍然看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既不见人,也不见尸。“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和哑大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困井中,但最后却双双不翼而飞,无人能知其去向。

铁山川甚至亲自下井找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爬回井口,邱雪夫冷冷地说道:“你这颗脑袋已经输掉!”

铁山川没有求饶。他道:“这颗脑袋瓜子太蠢,留着也没有甚么意思。常听人道:‘大好头颅,由谁来砍?’能够死在小将军的剑下,已算不枉此生……但请问将军,武天尊、哑大姐是怎样逃脱的?”

邱雪夫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铁山川忍不住忿然道:“连脑袋都已当作赌注,又怎会不知道这二人是怎样逃脱的?将军,士可杀不可辱!”

邱雪夫叹了口气,道:“我敢跟你赌这一注,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武赤飙与哑大姐怎样逃出大井,而是因为早已肯定这二人已不再在井中!”

铁山川楞住,不明所以。

方鱼忽然撑着一把黄油纸伞,悠悠闲闲地在大雨中走到井边。

雷电交加,雨点下得比黄豆还要大的时候,她怎能给人这种悠悠闲闲的感觉?说来似是不可思议,但看来偏偏确是这样。

邱雪夫斜视她一眼,目中的热焰防佛又再燃起。

“你能说出个中关节吗?”他不禁沉重地叹一口气,“看来,你已掌握了正确的答案。”

方鱼把伞子遮在邱雪夫头上,眨动着眼睛说道:

“武门主、哑大姐早已回到天尊幕府重整阵势,要是这二人至今仍然被困井内,无论是死是活,天尊门中最少有逾千高手赶赴此地营救,但三日三夜过去了,天尊门连一只蚊子都没有飞过来,由此可见,这二人早已脱离险境,回到天尊幕府去!”

邱雪夫听了,不期然地在鼓掌:“方鱼!不愧是本将军的方鱼……”

“小将军”在鼓掌,铁山川却是面如死灰。

他本是这座城池的主人,但在邱雪夫、方鱼眼皮底下,却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可怜虫。

邱雪夫道:“你这颗脑袋已输掉,但也不必急急把它砍下来,只是……这真是一颗非常非常愚蠢的笨脑袋!”

邱雪夫没有杀铁山川,但却比杀了他还更残酷。因为自此之后,这位铁城主再也不能抬起头来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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