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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里蝴蝶
2024-07-25 22:00:19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她不但美丽年轻,而且高贵。

即时她全身赤裸,她仍然是美得神秘,美得令人有着高不可攀的感觉。

真正的人间绝色,何须涂抹分毫脂粉。

高傲尊贵的仪容,也不是单靠锦衣华服才能衬托出来的。

雪蝶的高贵,并不来自身外衣物,而是散发自眉宇之间,螓首之上,举止之中。

她就像仙子般美丽、高贵,但却也同时令人心碎。

倘若她置身于坛中三载,乃属天意,又怎能不教人掷笔生叹:“天意何其残忍?”

尊贵的人,虽然天生尊贵,但不一定比寻常百姓幸福。

叶璧天轻轻搂着她的纤腰。

她的纤腰雪白而柔软,令人目眩。

他看着她,眼神中有着无限的怜惜。

叶怜香!惜玉天王!

他似已把生命中所有怜香惜玉之意,全部顷注在眼前这丽人的身上。

一轮圆月在窗边,月色皎洁,仿如水银般洒在这对男女身上。

他柔情蜜意地在吻她。

“妳还是和以前一样动人。”他由衷地赞美着。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他的吻、他的每句话以至于每一个字,全都像是不可磨灭的烙印,深深地、火热地印在她的心坎里。

能够获得叶天王如此深情款款的宠幸,那是天下间无数香闺少女,甚至是楼中怨妇,风尘红粉心底里的一种梦想。

如今,这种梦想,虽然活生生地降临到雪蝶身上,但她却有着无限地恐惧。

“叶郎!”她亲昵而忧心地叫唤着:“不必了,求求你!”

叶璧天倏地抬起了脸,深邃如海、明亮如星的眸子直逼视她:“小雪,我很穷!你明白吗?”

富可敌国,权倾半边武林的叶城主,居然会说:“我很穷!”

这岂不是天下间最荒谬的笑话?

但她没有笑。她不笑,是因为她明白他的意思。

有句老生常谈:“人穷志不穷。”可见这个“穷”字,可作多方面的解释。

在财富上、权势上,叶天王大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跟这个“穷”字相距十万八千里,远远沾不着边际。

叶天王武功盖世,富可敌国,更风流多情。

但他纵已赢得风流薄幸名,但可以令他魂牵梦萦的红颜知己,却又有几人?

他对她说过了。

“唯独妳!”

他又吿诉她:“在我生命中,所有女人都只是过眼云烟,唯独妳,绝不是这样。”

那是他三年前对她讲过的话。

当时,雪蝶仍是武林中轻功最出色的“千里蝴蝶”,她喜欢飞翔在名山大川之上,足下轻快如烟,去不留尘。

她轻功快,叶璧天更快。

但他永不赶在这“千里蝴蝶”前头。

他可以一跺而令天下黑白两道英雄好汉人人心神震荡,他绝不做任何事让小雪生气。

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小雪。

所以,他穷。

他心中永远没有第二个小雪。

明月下,她的心在跳,血在发烫。

叶璧天把她拥抱得更紧。他的声音,听来沉实有力偏偏却又柔情似水:“没有了妳,我将会穷得变成一片空白,连叫化子都不如……妳舍得这样折磨我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火花。

“你……不后悔?”她轻轻问,她的唇看来柔软而凄艳。

“我后悔!后悔在三年前让妳孤身犯险,以致种下今天的恶果。”

“不!当年事,错不在你,也不在我。”雪蝶轻轻吐出口气,声音轻柔平静:“前尘是缘,今日也是缘,善缘是缘,孽缘也是缘,但无论是怎样的缘份,既已过去,便成定局,既已定局,悔又如何?不悔也是一样。”

他哂然而笑:“妳自诩可以无悔当年之举,何以问我将来会否后悔今天所做之事?这岂不是小觑了妳的叶郎吗?”

她凝视着他,她的瞳孔宛如夜星般晶莹闪烁:“叶郞,天下人都说你风流,但依我看,你却是个心无旁鹜之情的呆子。”

“不管别人怎样说,也不管妳怎样取笑,妳是我的梦。”叶璧天宽敞的额角贴在她面颊上,语声无限温柔:“唯一的绮梦。”

“但这梦,有太多涩苦。”

“却有更多甜蜜,更多闲雅韵事。”

“你还敢自命风流吗?”

“我是怜香客,是惜玉人,我不风流,又又谁能比拟?”他的体贴,已到了水乳交融,彻底渗入她肌肤每一寸每一分的境界。

她的身子在颤动。

美丽女子在如此颤动着的时候,最能令男人心醉,也最令男人感到难受。

天在动,地在摇,月色似已变成了熊熊烈火。

她腮边飞红,仿如霜叶。

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的浓情,教她激动;他的奉献,令她迷惘;他的怜惜,使她流泪。

他把她眼角淌下来的珠泪吻干。

“叶郎!璧天!”她乌溜的秀发开始纷乱,然而,不及心乱万分之一。

×      ×      ×

窗外,有轻风、有虫鸣、有花草在悠闲地摆动着。

窗内,她的玉臂是他的软枕,他的身体是她的屏障,不但能护着她,也是她每夜的梦,绮梦。

茅舍内的呼吸渐渐柔和,细长。

他俩情更浓,直教生死相许。

“小雪,能够和妳在一起,是我生中最大的幸福。”叶璧天挚诚地在她耳畔低语。

“但我却只是柳絮,一毬凌空飘荡的柳絮,不但轻如无物,也无根。”她凄然一笑。

她唇上仍有叶璧天嘴唇的余温,她的眼睛痴痴地瞟在他脸上。

他的脸,有太深太重太浓太厚的爱意,而这所有的爱意,都只倾注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三千宠爱在一身。

但她没忘记一件事。

这三年以来,她只是个“坛中人”。

除了在月圆之夜,她可以离开那局促的坛子一段短暂时间之外,她只能蜷曲着身体,像是一条蟒蛇般伏在洞穴里。

月圆之夜。

三年以来,每至十五之日,他一定会来。

每一次,都如今夜。

×      ×      ×

翡翠城,是名城。

也是大城。

城中包罗万有,包括酒家、赌场、青楼、屠房、市集、以至寺院、道观。

寺院在城西,名为相法寺。

相法寺虽在翡翠城中,翡翠城主虽是叶天王,但寺中方丈,仍是寺中领袖,权威至高无上。

方丈是海镜大师,年五十,眉目凛凛,身形高大威猛,三十五岁出家,剃渡后坚持佛诫: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

但在皈依我佛,出家为僧之前,他杀人如麻、打家劫舍、奸淫掳掠、胡说八道、逢饮必醉。

只是,往事俱往矣。今之海镜,已非当年之汪洋大盗。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阿弥陀佛……”

蓝蓝夜幕尚未尽褪,海镜已念了十二篇经文。

十五年来,他早晚功课从未或缺。

连续念诵十二篇经文,对海镜来说是平常事,据说他有慧根。

当年种下之种种杀孽,错不在今生,而是在前世,甚至是前世的前世。

念经可除戾气、俗气、怨气。

叶璧天并不念经,但常到相法寺听海镜念经。

今晨,海镜念第一篇经文的时候,他已在。

海镜是否知道叶城主已在寺中?

除了他自己,谁晓得。

只是,他如常念经,心无旁鹜地一篇复一篇地念下去。

乃至拂晓,寺外鸟声喧噪,如乳晨雾悄悄溜进寺门后,南无之声方渐遏止。

雾中伫立一人,一个神情平静的人。

他的态度优雅闲适,一身雪白长袍,似与今晨乳白的浓雾混成一气。

海镜合什,在这人面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人道:“我与佛无缘。”

海镜两道浓眉向上挑起,目光炯炯地射在这人的脸上:“若是人人与佛有缘,个个落发为僧,天下千万女子岂非也得变成尼姑?”

这人轻叹一声:“大师不念诵经文的时候,似乎不怎么像个得道高僧,也(注17)不像个和尚。”

海镜淡淡一笑:“城主也不像个统领数万帮众,风流艳屑洒艳遍神州大地之人。”

城主。

此城只有一个主人,叶天王,叶怜香,叶璧天。

晨雾里的叶城主,看来仍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他是武林中地位最显赫的男人,他的一生,似乎早已命中注定多姿多彩,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波折和传奇。

无论遇上任何困难的事,叶城主都一定有法子去解决,而且一定是用最快捷,也最高明的法子。

但海镜却忽然皱眉,向叶璧天道:“你虚弱了。”

只是短短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四个字。

叶天王依旧神情恬静,若以脸容安逸祥和的程度来比较,他比海镜更像个修道的出家人。

他浅笑:“大师要为我把脉么?”

海镜缓缓摇头:“我不为任何人把脉,就连当今圣上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但他的手却已搭在叶璧天右腕脉门上:“但你不同,因为你是天下间最高贵的疯子。”

叶璧天沉吟无语。

海镜的手指粗短而壮拙,除却拇指外,其余八根手指几乎以样长短。

海镜为叶城主把脉,良久全身纹风不动。他不动,叶璧天也不动,两人看来有如浓雾中的一对石雕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镜粗短的手指松开,然后合什道:“一半。”

“还有一半?”

“至少不多。”(注18)

“于愿足矣。”叶城主鼻息悠悠,脸容更安逸更祥和:“大师,吿辞了。”

海镜却道:“城主请留步,且听贫僧一言。”

叶璧天道:“大师有何指示?”

海镜又合什:“城主三载以来,每月月圆之夜,俱以本身阳气精力,汇入烟雨宫主之女体,不愧至情至圣,令人感动。”

叶璧天恻然。

烟雨宫主,就是雪蝶,就是他心中唯一的绮梦,唯一的小雪。

“烟雨宫主身中‘飘香七色毒虫’,天下无药可解,唯一暂延性命之法,系以‘情人坛’内置‘九转大还丹’、‘千岁鹤顶红’及‘火焰金蛇胆’,强行镇压蛊虫,但每届月圆之夜,仍须由一武功盖世绝顶高手,先服‘驼峰鹰脑羹’,再吞‘孔雀草’,把全身至刚至阳之功力,经过交合,再融汇入中蛊者之女体,始可令蛊毒暂不发作,唯独此法,久用定必不利男方……”海镜向叶璧天阐明利害。

叶璧天哂然一笑:“此事早已知之甚详,又岂劳大师再三阐述。”

海镜不禁冷笑道:“才不过三载,城主功力已然减半,身为翡翠城主,数万门生帮众皆以天王马首是瞻,难道至今你还不明白此事有多严重?”

叶璧天的眼神,在那弹指间倏地枯涩无光。

但也仅是弹指间之事。

然后,她轻轻伸手,掌心虚扣成弧状,一道平和而强大的内力,飞向寺门外一株榆树上。

榆树上有鸟栖于枝叶间,不是一只,也不只有一种。

鸟和人一样,可以残酷地生死相搏,也可以愉快地和平共存。

人,有相思。

鸟,亦有同名。

叶怜香轻轻伸手,以内力牵引一鸟入其掌心,正是相思鸟。

相思鸟在天王掌中,并不惶恐。

“大师,世人看相思,多以温柔、多情、和平眼光视之,大师是否同意?”

和尚不假思索地摇头。

摇了又摇。

叶璧天莞尔,再问:“大师何所见而云焉?”

海镜道:“我年幼时,曾饲养此鸟,一巢数只,都是相思雏鸟。”

“后来如何?”

“其中一雏鸟,顶上无毛,一如贫僧现状。”

“是相思中的和尚。”

“但此鸟僧不得好死。”

“如何死法?”

“其余雏鸟纷纷啄其脑顶,初啄成无数小孔,不出三天,无数小孔已变成一个大洞,这鸟僧的脑髓,尽为同伴所食。”海镜笑笑,以两指抹在叶城主掌中相思之头顶。

天王也笑,笑意却转苍凉。

人情凉薄,世情凉薄,竟教有情有义也转化为凉血和薄幸。

他突然瞳孔暴睁,血丝满布眼眶之内,厉声向和尚喝叫:“谁来下手?”语声未落,和尚已转身入寺门内。

海镜悠闲的声音,自佛殿堂中远远传了回来:“城主既有一半功力,此刻尚毋须为此事而假手于人,若只剩下四分之一,霸业皇图,大可休矣。”最后两句,已几乎不可听闻。

叶璧天仍是叶璧天,这位权倾半边天下,威震整个武林的翡翠城主,他连站立的姿势也没丝毫改变过。

但他掌中的相思鸟,脑髓已在那一瞬间神秘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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