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含笑挥洒间 轻松挫五雄
2024-08-28 16:10:56   作者:南宫宇   来源:南宫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夜幕刚垂,雨便淅沥地下着。

一支懒洋洋的酒旗,就在微风细雨中招展着。

翟天星拍拍身上的雨水,刚把马栓好,便看见一群人汹涌而来。

流氓的打扮,但步伐却又不像一般流氓。

小酒铺还传来一阵胡琴的悲鸣。

但当那批流氓刚进了酒铺,胡琴便瘖哑下来。

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翟天星正要举步,一个胡琴已从酒铺飞了出来,然后是一个老者。

翟天星剑眉剔起,另一个黑影又从酒铺的小门抛了出来,倒在店前一滩泥泞之上。

那群流氓亦随着出来,看着泥泞上的汉子,不约而同的吐了一口痰涎在那人身上。

然后每人加上一脚,便扬长而去。

翟天星有点气愤,正想闪身前往,教训一下这几个可恶的流氓。

躺在泥泞上的汉子,这时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使胡琴的老者已慢慢地爬了起来,拾起了胡琴,蹒跚地离去,可是,他着实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看泥泞里的汉子。

那汉子几经辛苦,才慢慢坐起,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道:“老金,你好好休息一段日子,我也不再想听胡琴了……”

那叫老金的老头,弯腰道:“招……爷……”

汉子吸了一口气,道:“老金,我连累了你……”

老金道:“这些日子……”

汉子道:“不用多说,你回去吧!”

老金接过了那块碎银,道:“你用不用——”

汉子道:“不用了,这一切我已经习惯了,你还是回去,我会照顾自己……”

老金正想扶起那汉子,可是,那汉子双目一瞪,老金便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来。

老金的身影在绵密的雨点中消失。

那汉子竭力地站起来,可是,他的伤势可实在不轻,脚未站稳,又倒在泥泞之中。

血开始从他额角淌下。

翟天星慢慢走近,那汉子微翘双目,脸上似乎露出一阵惊惶,又要倒下。

翟天星扶着他,慢慢走入酒铺内。

在两盏摇曳不定的风灯下,酒铺内竟是阒无一人。

翟天星唤了两声,一个酒保才慌慌忙忙的从柜位走了出来。

翟天星道:“快来帮忙——”

那酒保满脸惊慌道:“公子爷——”

翟天星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抛在枱上,道:“你先关上门,然后打一盆热水来!”

闪耀的金子似乎驱散了酒保的惊惶,他立刻关上了门,往厨房去打水。

翟天星把那汉子放在桌上。

酒保已从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水里还放着一条雪白的毛巾,不待翟天星的吩咐,已开始为那汉子揩抹。

翟天星拿了一盏风灯,照在那汉子的脸上。

满脸泥泞与血渍,仍掩不住这汉子俊俏的脸庞,酒保把汉子前襟抖开,胸前露出一大片瘀黑。

酒保道:“公子爷,怎么……我去请大夫!”

翟天星一看伤痕,便知那只是皮外之伤,道:“不用了——”他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倒出两颗小丸,又道:“用酒开了,一半内服,一半外敷!”

那酒保又用雪白的毛巾,把那汉子脸庞揩抹一会,才慢慢往取酒开药丸。

翟天星再提灯一看,惊异道:“招天至?”

那汉子喉间发出一声咯咯,似乎已苏醒过来。

翟天星轻轻道:“招总把!”

那汉子睁开了双目,昏黄灯光之下,仍感刺目,阖上了眼睛之后,道:“你……是——”

翟天星微笑不语。

“你是翟天星!”那汉子勉强支持起来,猛然又叫:“翟天星!”

“招总把,果然是你!”

酒保已从厨房出来,奉上药酒。

翟天星道:“招兄,你先喝下!”

药香混和着酒香,但招天至之一再摆手,活像个孩子,道:“我不喝!酒保,拿酒来!”

那酒保不知如何是好,手捧着药酒。

招天至又叫道:“酒,我只要酒!”

翟天星听他中气充盈,知他受伤不重,一时动了童心,道:“好,拿酒来!”

酒保急忙转身,拿了一埕冽香扑鼻的土酒,并且搯了两个大碗。

招天至一手便抢过了酒埕,往喉内直灌。

翟天星皱着眉,招天至简直不是在喝酒。

招天至满口满身都是酒,然后把埕子递与翟天星,咽下那满满一口酒,道:“喝,翟天星,好酒!”

翟天星接过埕子,倒满了大碗,喝了一口。

招天至道:“这不痛快!”硬要把埕子推向翟天星口中,翟天星勉强喝了一口。然后,招天至又再往喉间灌。

翟天星道:“招兄……”

招天至狂笑道:“痛快,痛快,实在痛快!”

翟天星道:“招兄,你何必如此?你的镖局……”

招天至突然止住狂笑,道:“不要再提那劳什子的镖局,我对不起镖局的兄弟,也对不起义兄……”

翟天星道:“义兄?易天行还……”

招天至突然一个耸身,不知是酒喝得太多了,还是身体仍伤,竟从桌子跌在地下。

翟天星急忙掺扶,而招天至已木然不动。

那酒保惊惶道:“他死了——”

翟天星道:“死不了!”

招天至口角掀动,好像有一番话要说,但吐字含糊,不知他在嘀咕什么。

翟天星一手抱起他,仍把他放在桌面上。

酒保又为他揩面。

翟天星道:“你认识他?”

那酒保道:“不,这几天来,他都在酒铺内吃酒,一吃便是酩酊大醉!”

翟天道:“以前呢?”

酒保道:“以前从没有来过!公子,这小小酒铺,又处于郊野,不知他为什么会来!”

翟天星道:“今日以前,有没有人袭击过他?”

酒保道:“没有,这附近一向十分太平,那几个流氓都是十分生面!”

翟天星觉得十分奇怪,照理招天至也不应到这小小的酒铺喝酒!

其实招天至并不是在喝酒,而是拼命糟塌自己,他究竟为了什么?

翟天星道:“老兄,你先休息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如果银两不够,我明天再……”

那酒保是个老实的汉子,道:“足够了,公子爷,你好让他在这里睡一晚,不过——”

翟天星道:“我明白,明天我们一早便走,不会再连累你,假如日后那批流氓再来,你好好认着他们!”

酒保道:“一定,一定!”说罢便入内。

翟天星呆呆的看着桌面上的招天至。

他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本是风流俊秀,气派倜傥的招天至,竟会弄到如斯田地?

招天至本是名震大江南北的龙虎堂总把之一。

那龙虎堂并不是一个帮会,而是一间镖局,由招天至与他的义兄易天行主持,他俩都是好客之人,因此江湖上的豪杰,都不叫他们的镖局为龙虎镖局,而唤作龙虎堂。

近年来长江南北,盛行一句说话:“一到龙虎堂,忧愁自然忘!”这两句话正表示两位总镖师,是何等好客,举凡江湖人士有难,来投龙虎堂,便可获解决!

可是,这位常为别人解决烦恼的人,而今却似是烦恼缠身!

酒保忽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道:“公子爷,你老可曾用饭!”

听到这个”饭”字,翟天星才感到饥肠辘辘。

酒保笑道:“公子爷如不介意,讲与小人同用!”

翟天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笑道:“那打扰了!”

酒保离去后不久,已从厨房端出几个小菜,

翟天星笑道:“老兄,你倒懂得享受呢!”

酒保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个卖酒弄菜的人,当然不会少自己一份!不过,这些只是粗菜……”

翟天星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似乎悟出一个道理,这酒保的话不错,天天为人谋事,何不也为自己多设想一点?

招天至以为江湖朋友解忧脱困出名,为何又不为自己斩烦丝、脱困网?

这平凡的酒保,实在比招天至高明得多!

可是,想到自己,终日奔波江湖,又何尝为自己设想了多少?

翟天星苦笑。

躺在桌上的招天至已开始打着鼻鼾。

酒保招呼翟天星上座,两人相对,酒暖菜香,这实在是一种享受。

半饱之际,外面传来一阵马嘶之声。

酒保道:“呀,公子爷,我忘记为你喂马……”

翟天星低声道:“有人来了——”

酒保道:“漫天风雨,还有什么人会来?”

马嘶声又起,翟天星示意酒保住口,然后朗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闪闪?”

步声沉重,似乎并不是一个懂得武功的人!翟天星示意酒保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衣履濡湿,手中提着一把胡琴,竟是刚才的老金。

翟天星道:“金老兄?”

老金跨入门槛,满脸歉意道:“公子,我不放心招少爷,因此——”

翟天星道:“你是招少爷的贵亲?”

老金拨了发上额上的水滴,道:“我并不是招少爷的亲属,只不过我看着他长大!”

翟天星道:“既是如此,相请不如偶遇,进来喝杯,我也想和你谈谈!”

老金似乎仍有点犹豫。

酒保道:“老兄不用客气!”

老金走近招天至,见他熟睡,似乎放下心中大石,脸容略宽,但随即又双眉紧锁,自言自语道:“唉,这孩子真是!”

酒保是个好客的生意人,道:“金老兄,看你衣衫尽湿,倒不如先换件粗布衣裳,才喝一杯!”

老金摇头道:“不用了,我看看他便走!”

酒保已转身入内。

翟天星道:“金兄——”

老金转身道:“公子爷,你唤我老金吧,否则——”

翟天星点头道:“好,老金,招公子为何——”

老金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傻,姑娘已是他的嫂子了,这样折磨自己,何必?”

翟天星道:“那位姑娘?”

老金似乎发觉自己失言,道:“公子,我……”

翟天星道:“我与招公子相识有年,那年还在岷江联手倒了黑风水寨!”

老金道:“黑风水寨?对了,招公子也说过,那年在岷江,一夜铲平了黑风水寨百条连环船,联手的——你是翟天星翟大侠?”

翟天星不言,望着老金。

老金突然脸露喜色,道:“翟大侠,你一定要救救招公子!”

翟天星道:“情之为物,我又岂能援手?”

老金道:“如果单是为情,那倒是容易解决?可是——”

酒保已从内里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件衣裳。

老金接过,感激道:“打扰兄台!”

酒保道:“金老兄万勿客气,我只是个平凡酒保,所作都是平凡事,一件破衣,何足挂齿!”顿了一顿,又道:“两位慢用,我已吃饱,而且我还有些工夫要做!”说罢便关上大门,入内去了。

老金道:“他实在是个好人!”

翟天星不明白他指的是谁,道:“你指的是招公子?”

老金道:“我看着他长大,听过他江湖事迹,也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

翟天星道:“先喝这杯水酒,然后细细跟我说!”

老金接过酒杯,一口气便喝下酒,然后换上了外衣,道:“翟大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帮他!”

翟天星道:“十年友情,我又岂会袖手!”

老金道:“这件事应由头说起,可是,事情又那么复杂,不知从何说起。”

翟天星道:“那位姑娘——”

老金道:“对了,从颜姑娘说起——招公子与颜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位颜姑娘是招公子的师傅的女儿,两人一起学武,一起念书!”

翟天星道:“你说的是颜苍,人称金笛无声的颜苍颜大侠?”

老金道:“是的,你也听过‘金笛无声’?”

翟天星点点头,道:“那么你便是哑弦响金声震金老前辈了!”

金声震道:“是的,在下便是!”

翟天星道:“失敬,失敬,江湖上谁人不知道两位音律震九天!”

金声震道:“那是几十年前之事,翟大侠提起,老朽为之汗颜!”

翟天星道:“当年崂山英雄会,两位合奏一曲,把一场戾气化解,而今江湖上的人,仍津津乐道。”

金声震道:“那次崂山英雄会,我与颜苍并不认识,偶然相会,尽了江湖人的本份!”

翟天星道:“听说他们推举你俩为这次聚会的盟主,可是你俩却突然失踪!”

金声震道:“我与颜苍,都是爱好音律之人,眼见崂山再无争斗,所以悄然而退!”

翟天星道:“恕在下不才,为何人称颜苍为金笛无声?笛子又岂会是无声?”

金声震道:“颜苍的金笛,与一般笛子不同,金笛圆径足有三寸,因此,并不是人人也能吹响!”

翟天星道:“那么金老前辈的胡琴也不是凡品。”

金声震笑道:“人称我为哑弦响,那也是因为我的琴弦,是用天蚕丝所做,发声需用内力,如果胡乱拉扯,也是没有声音的!”

翟天星道:“原来如此!”

金声震道:“话扯得太远了,还是说回我们之事,我与颜苍离开崂山,同时隐居洞庭湖畔,合力把那首‘音律震九天’重新修订调协!”

翟天星道:“酒逢知己已是千杯少,两位音律相交,一定比伯牙与钟子期更为逍遥!”

金声震似乎沐浴在甜美回忆之境,半晌才道:“那时日子实在不错,日间在洞庭钓鱼,晚间笛琴相奏,认识了颜苍,倒是不枉此生!”

翟天星道:“后来又如何?”

金声震道:“后来颜苍为恐金笛失传,收了两个徒弟,首徒便是招天至!”

翟天星道:“怪不得招兄的外号为赤笛游龙,原来他得了金笛无声的亲传!”

金声震道:“颜苍收招天至为徒,除了是希望金笛无声的绝技得以保存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翟天星道:“什么原因?”

金声震道:“那时颜苍已有一个女儿,只有八岁,他夫人又早死,于是收了一个十岁渔家孤儿,为女儿作伴!”

翟天星接又问道:“另一个徒弟又如何?”

金声震道:“那便是招天至的义兄易天行!”

翟天星道:“我也听过,易天行为人侠客江湖,人称万客君侯!”

金声震道:“易天行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他本来出身名门,人又好客,真可比古之孟尝!”

翟天声道:“易天行入门较迟!”

金声震道:“是的,而且年纪也比招天至大十年,后来他们成了义兄弟,本是师兄弟,又成了情同手足的异性兄弟,说来也是武林佳话!”

翟天星道:“前辈有没有收徒?”

金声震道:“没有,其实颜苍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徒弟,因此,我也没有另收门徒,说也奇怪,招天至一直跟着颜苍学金笛与武功,但他对于我的胡琴,兴趣也大得很,今夜我来此店,也是为他弹奏一曲!”

“为什么你们不抵抗那些流氓?”

“我是为了顺从这孩子。”

翟天星道:“难道他自己要忍受这皮肉之苦?”

金声震点首道:“是的。”

翟天星道:“为的是那位颜姑娘?”

“人太痴情,便会变成傻瓜!”

“金老前辈,你说过他俩是青梅竹马,为何颜姑娘会变成他的嫂子?”

“这事来得突然,我也不大清楚,那年颜苍卧病,突然把女儿嫁了易天行,事前我并不知道,事后我也无从问起!”

翟天星道:“为何?”

金声震道:“颜苍久病,但她的女儿喜事,当然把他的病也治好了,可是,他却成了一个哑巴,而且……”

“江湖上似乎没有人知道!”

“这件事一直在保密,因为害怕那些仇家,翟大侠,你是招少爷的好友,而且你要援助这孩子,也应知道多些,颜苍不单只哑了,而且,手指也僵硬了!”

翟天星道:“一个活死人!”

金声震两目含泪。

翟天星道:“原因呢?”

金声震道:“照大夫的揣测,年纪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原因是——照我的揣测,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

翟天星道:“颜老前辈晚年练的是什么?”

金声震道:“梵音抖!”

“梵音抖?西域的音律杀人功夫。”

金声震点头道:“是的,梵音抖来自天竺,利用深湛的内功技巧,以喉间颤音杀人!”

翟天星道:“以颜老前辈的功力,这种邪门的东西,对他并无必要!”

金声震道:“翟大侠有所不知,颜苍为了突破自己金笛无声的境界,要把梵音抖的技巧,混入自己的金笛之中,把音律震九天一曲,提升至十三重天!”

翟天星道:“而你呢?”

金声震道:“我野心不大,虽然我对指力与拉弦技巧也下了一番苦功,但我是循序渐进!”

翟天星道:“换句话说,颜老前辈为了更进一步,有点不择手段!”

金声震叹了口气道:“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是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翟天星道:“你认为值得吗?”

金声震道:“那很难说,因此,后来我们也很少机会再合奏,而他更变成一个孤独的老人!”

翟天星道:“你认为还有其他原因会使他陷入这个境地?”

金声震道:“这点我却没有想过!”

翟天星道:“大夫的话可靠吗?”

金声震道:“十分可靠,易天行本是他的徒弟,而且相识满天下,连药王谷的汤续命也请过来了!”

翟天星道:“据说汤续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金声震道;“所以,大夫的判断并无可疑!”

翟天星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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