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025-03-16 17:09:00   作者：南宫宇   来源：南宫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水池并不大，一会她已从水里冒出来。

“快给我一块石！”安娜说。

我在水池旁拿了一块石给她，她接了过来，又往下潜去，水底传来一阵敲击的声音。

我立刻也潜进水里，只见安娜正用力敲击着一处。

我示意她把石块交给我，用力向那处一敲。

那地方竟然裂了，似乎十分脆弱，我们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发觉池水已开始退却！

“安娜，为甚么那地方竟那么脆弱！”我问。

“那是地下水进口的地方，经过水的不断侵蚀，被你撞个正着便立刻陷下，不过，如果没有外力的撞击，这地方还会有几百年寿命！”安娜说。

水的退却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已开始见底，这水池现已成为一个面积廿多尺的深坑！

安娜有点婉惜地说：“陷阱有了，可惜我们破坏了一个如此美好的沙漠水泉！”

我说：“为了免却人类一次灾劫，相信他们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水池上早有很多树丛覆盖着，我们再合力拉了一些横枝杂草，把露天的部份也覆盖了。

“下一步怎样？”安娜问。

“你去引他们来这里！”我说。

“我会再作一些布置，时间不早了，快去！”我催促着她。

她去了之后，我爬上池上的树丛，这树丛可以承受我一个人的重量，如果再加一些力量，一定会跌下去。

我在树丛上找了一会，终于找到我所需要的东西——两支极富弹力的小树干。

一枝在右面，另一枝在左面，我用力把两枝树干拉在一起，如果我放开其中一枝，另一枝便会把我向旁弹开，我试了一次，效果也十分满意。

可是，我要费很大的劲力，如果等得太久，臂力不支，便会被弹开。

我相信安娜，这是唯一挫败那些机械人的方法。

伏在树丛上，双手紧拉着两枝树干，我已变成一引诱那些机械人跌下深坑的香饵。

等了一会，我已感到十分吃力。

可是，我忍耐着，远处终于传来安娜的声音。

“他在那里！”那是安娜的声音。

前面已有六个机械人站着，他们的外貌与我们差不多，如果不是作日我们会见过其中一个摔破了，我真的不会相信他们会是机械人！

那六人看了我一会，并没有行动。

我感得十分紧张，而且管力已有些不支，如果他们不再扑下，我一定要放手的了。

安娜说：“活捉他！活捉他！”

那六个人似乎被这话刺激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已不约而同的向树丛扑来。

当他们人影在半空的时候，我连忙松开左手，右面的树枝立即向右方弹去，我扯着右面的树枝，我已被弹在一旁，而那六个如狼似虎的机械人，已应声扑在树丛上，那树丛受不了六个人的力量，应声陷下！

可怜这六个贪功的机械人，一齐跌下了深坑之内。

当他们跌下的时候，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这个陷阱没有作用，但等了一会，仍不见他们爬上来，我轻轻地拨开了一些树枝。

只见下面六个人已一动也不动的伏在地底。

我立刻从树丛跳了下来，安娜也走近树丛，看了一会，说：“成了，你看，满坑都是电子零件！”

我再小心看了一会，掩映的树叶下，有无数的金属碎片，可是并没有血液流出来！

这个计划暂时已成功了。

“安娜，你再去引他们来？如果时间太久，他们一定会发觉的！”我说。

我相信安娜，因为她的魅力不只使一般男人着迷，甚至那些电子机械人也不能抗拒！

她并没有今我失望，而且引来了八个！

安娜同样地说：“活捉他，活捉他！”

那八个机械人，不知是受了安娜的催眠，还是他们也有人类贪婪的弱点，果然向我扑来！

这次我放开了右面的树干，身体立即弹向左面。

八个人同时跌了下去！

等了一会，似乎有些异动！

我连忙走过去，只见其中两个电子机械人刚巧跌在同伴的身上，并没有完全摔破。

如果让他们出来，我们一定会被他俩摔破！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的拾起石块，拼命向他们掷去，乱投了一会，他们便躺下去了。

安娜怔怔的站在那里，我用手揩去额上的汗水。

安娜仍怔怔地站着。

我立刻拥抱着她，用力摇幌着，可是，仍没有甚么反应，她似乎被这个情境吓傻了。

我不再犹豫，用力打了她几下耳光。

她似乎从恶梦中惊醒。

一会，她才叹了一口气说：“暴力真可怕！”

“为了生存，我们别无他法！”我说。

“还有五个怎么办？”安娜问。

“这五个我们要好好利用一下！”我说，顿了一顿，说：“你是否诈作投降？”

“是的！”安娜说：“怎么利用他们？”

我说：“叫他们活捉我，带我们去见辛达！去吧！”

安娜满怀信心地走向前去。

不一会，她便回来，我立刻躺在地上，可是，她并没有带那五个机械人来！

“安先生！”

我立即起来，问：“有甚么意外？”

“不——”安娜说：“我想到了，我还有一项特殊技能，我的口技异常出色，可以同时模仿不同人的声音！”

我一时也想不出这特殊技能有甚么用处。

“也许会有用处！”我说：“不过，还是先找那五个机械人再说吧！”

安娜似乎有些失望，但仍然向前走去。

我立即躺在地上，假作受伤。

等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步声终于传来。

没有看到安娜，那五个机械人已在目前，他们倒十分机警，在我身旁仔细看了一会。

安娜已从后面追上来，说：“他已受了伤，活捉了他给王者，你们一定受到赞赏！”

那五个机械人用脚踢了我几下，才一起扶我上来，其中两个负责押着我。

另外两个监视着安娜，最后一个为我们引路。

这五个机械人行路的速度十分惊人，他们似乎不用着地而行，彷佛传说中仙人腾云驾雾似的，只有一点不同，他们的脚步离地只有一寸左右。

我索性伏在他们的肩膊上，任由他们把我带到甚么地方也好！我们终于回到那殿堂。

进了殿堂的大门，再经过无数的小门，我们终于看见了辛达，坐在那王者的宝座上。

他的神态是那么从容，但掩盖不了那一脸傲然的神色，这种王者的神色是不能模仿出来的，只有权力，才能使他显出这种不可一世的颜脸。

那五个机械人放下了我和安娜。

辛达击掌三下，那五人立即退下。

“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那当然是辛达所发出胜利的呼声！

“我早已说过，你们永远不能逃过我的指罅！”

又是一阵笑声，同时传来阵阵回声，似乎整个殿堂只有他的笑声。

“安先生，我并没有选错了人，我心目中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步骤，你都替我完成了！”辛达说。

“我从来没有给你这般侮辱过！”我愤怒地说。

“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才是真正的王者！”

我依言抬起头来，只见他端坐在王者的宝座上，他并没有甚么戒备，更令我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坐在那光环内，否则我完全没有战胜他的机会。

现在只有我们看见他，而他却不能看见我们，忽然，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但我一定要试一下，否则，我再没有脱离这魔掌的机会，而且会成为这王所谓者的第一个奴隶，更会吃尽一切苦头。

我低声地对安娜说：“你的口技可派用场！”

辛达的耳朵十分灵敏，喝道：“你说甚么？”

我连忙说：“没有甚么？”

辛达有点怒意，说：“我听见你说话！”

“我说你并不是一个王者！”我厉声地说。

“甚么？”辛达似乎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因为这句话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你不是王者！”我声嘶力竭地说。

辛达听了反而冷静下来，顿了一顿才说：“我不只是这殿堂的王者，而且是地球上的王者！”

“你二十个机械人也敌不过我这一个血肉之躯！”我大声地说。

“是吗？”辛达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只见他抚摸这盒子一会。

他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安，但不一会又回复原来的颜色，冷静地说：“他们只不过是我二千个机械人中二十个，明天，他们将会齐集在这里！”

我继续厉声地说：“你仍然不是王者！”

“谁说的？”辛达问。

“我说的！”我说。

“你是我阶下的囚犯！”辛达说。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父亲铁木尊者！”我仍然厉声地说。

“铁木尊者？”辛达的脸孔有点扭曲。

“是的，他就站在你前面——”我立刻示意安娜说话，当然是模仿铁木尊者的声音。

安娜并没有令我失望，果然把铁木真尊者的声音模仿得十分相似：“你不是王者！”

辛达立即站起来。

我插口说：“你并不是王者，你的母亲也是如此说！”

这次，安娜已不用我示意，立即仿效着她母亲的声音说：“你不是王者！”

辛达的脸孔更为扭曲，他站起来，似乎要找些东西。

我立刻又说：“你的姊姊，你的兄长，也说你不是王者，你不是王者！”

安娜用原来的声音说：“你不是！”又再改用若瑟的声调说：“你并不是王者！”

辛达有点不知所措，神情十分惶恐。

“为甚么我不是王者？”辛达的声音抖颤着。

我接口说：“因为你不配！”

“我不配？谁配？”

“因为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强的人！”

“有谁比我更强？”

“有，当然有！他的成就比你超出多倍，他风采更比你有王者的风范！”

“他是谁？”辛达已被我刺激到暴跳如雷。

“你不能知道这人是谁！”我故意轻声地说。

“我是王者，没有一个人比我更能配得上这王者的称号！”辛达的脸孔红得像一个熟透的柿子。

“还有一个人！”我说，并故意不说下去。

辛达似乎快要爆炸似的！

“你立即说！”

“你要小心听着，他的名字你会觉得十分熟悉，也觉得十分陌生！”我说。

“立即说——”辛达的声音已变得沙哑。

这似乎是一个极其适当的时机。

“他的名字叫辛达！”我说。

“辛达？这叫辛达的人究竟是谁？”他呆了一会。

我不能再给他思想的机会，立即接口说：“辛达这人才是个王者，他有王者的风范，有王者的才具，有王者的智慧，有王者的……”

“不要再说下去！”

“只有辛达才是王者！”我说。

“辛达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辛达是个王者！”我说。

“那么，我是谁？”辛达突然安静下来。

我也没有作声，安娜看着我，我立刻示意她千万别作声，我的计划成功与否，就在这一刻！

“我是谁？”辛达自言语地说。

我们都没有作声。

“我究竟是谁？”他的心智已陷入混乱，“辛达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他，我才是王者！”

辛达从宝座上下来，扭曲的脸孔已披上了一层茫然，不断的自言自语，在我们面前乱跑。

安娜轻声在说：“怎么了？”

我说：“他的心智受了我言语上的刺激，而且你的口技十分出色，他始终是一个人，他听到了父母兄姊的声音，良心不断受责，而且在权力的迷乱之中，失去了正常的思路，变得疯狂！”

辛达转了一会，“叭”的一声，倒在地上。

这王者终于倒下，并且迷乱于不可知之茫然里。

安娜问：“我是一个心理学者，为甚么这种心理战术我想不到，而你想到？”

我笑着说：“我也只是碰碰运气！幸好幸运之神站在我这边，而且，你的口技十分出色，没有你的口技，我的计划相信不会如此成功的！”

无论甚么人，他的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外面的人，而是自己，辛达也没有例外。

“怎样处置他呢？”安娜问。

“暂时可以不必理会他，他只是因刺激过度而昏厥！过一段时间，他便会自动苏醒！”我说。

“你以为他醒后会回复正常吗？”安娜问。

“这很难说！”我回答说。

也许他会回复正常，但也有可能在半疯狂的状态下度过他的余生！其实这也是他所得到的报应！

“外面那五个机械人又怎样？”安娜问。

“他们没有了主人的命令，相信他们也没有甚么作为，对我们并没有重大的威胁！”

我们一起走出殿堂。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你会否介意？”我说。

“甚么问题？”

“你也有过作王者的打算？”

她沉思了一会，才回答说：“是的——当你站在那台上，面对着向你膜拜的子民，实在是不可抗拒的！”

“而今呢？”我问。

“没有了！我看着可怜的若瑟在我跟前死去，又看到辛达陷入了疯狂……”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已满含泪水。

一会，她的情绪才平伏下来，说：“你呢？”

我微笑地说：“我没有在那台上受过那些子民膜拜，也没有这种野心！不过，如果我万一有这种机会，我也不敢一口否定我能抗拒权力欲的侵蚀！”

太阳已贴近了地平线，闷热而干燥的空气使我感到十分不舒服。

“你打算怎样处理这殿堂的事？”我问。

“我会安排他们回国，相信他们都会愿意的！”安娜的语气，似乎对这殿堂有点意兴阐珊的感觉。

安娜对殿堂内部的组织也十分熟悉，而且她曾有过当王者的打算，很多人对她都十分拥护。

因此，解散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经过两天来的疲累，一切的工作已完成八九，最令我难忘的是这沙漠内的居处十分现代化，比起外面的一间酒店更为舒适。

这殿堂的科学成就的确是了不起，可是无论他们的科学成就如何高超，总超不过人类的欲望。

正要就寝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起来；“安宇，辛达失踪了！”

我立刻披衣往找安娜。

安娜气急败坏地说：“殿堂的子民看见他直奔往沙漠，我们已派人往追踪他！不过……”

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深夜时份，一个人单独的奔往沙漠中央，定必凶多吉少！我心里感到一阵歉意，只有好言安慰说：“也追踪的队伍可能找到他的！”

安娜满眼惶然，突然伏在我肩上哭泣。

谁没有骨肉之情，血肤之亲？唯有这种永恒不变的感情才可以使我们成为万物之灵。

五天之后，仍然没有辛达的踪影。

解散殿堂的工作已全部完成，安娜也决定放弃搜索。

并且把若瑟的尸体放在一具棺木内，打算回到古堡中安葬，殿堂的子民也各自回去了。

“这些建筑物太可惜了！”我说。

“只要过半年，这里的风沙将会把他们埋葬，本来我想亲手毁去这一切，但是，这究竟也是我父亲的心血结晶，就让他们在这里陪伴我的双亲吧！”安娜说。

安娜的确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孩子，她驾驶了那小型飞机载着我和若瑟回到古堡。

我没有在古堡盘桓，立刻回到家里。

眼看这一场权力的斗争，一场家庭伦理的剧变，身心都感到十分疲倦。

我彷佛变成一个刚受过火灼的孩子，我实在很害怕火焰！

(完，感谢古龙武侠论坛“天屈”OCR、“灵溪”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