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诬杀妻　携子潜逃

 

2024-11-05 10:19:14   作者：南宫宇   来源：南宫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金采儿躺在草地上，一直无法入睡。
　　她看着澄碧的天星，疏疏落落的有几颗星点缀着，死者已矣，她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不过，那始终是她的姐姐，唯一的姐姐。
　　她不能忍受她不明不白的死去。
　　她只求个明白。
　　柳飞堤有足够的理由谋杀金风儿。
　　他为人木讷，一切忍辱负重，这多年来，无论金风儿如何发脾气，打他骂他他也不发一言，从不还手。
　　当他忍无可忍之时，只跳下家中一个大水池内，让冷水把怒火淋熄。
　　柳飞堤明白，他是不配金风儿的。
　　不是样貌不配，他一张刚毅木讷的脸孔，刻划出一个真正男儿的模样，曾令很多女儿家倾心。
　　不是他的武功不配，他外号“剑影无痕”，可以知道他的剑法自成一家，在江湖上实在是高手。
　　不配的是他的出身。
　　他是个孤儿。
　　早年流离浪荡，根本是个小乞丐，后来，不知如何，投入“柳剑门”下，才有了一个姓氏。
　　“柳剑门”以快剑名扬江湖。
　　他对金风儿慑服，除了爱她的美貌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他们的儿子金宇。
　　他爱此子如命。
　　金宇也是机灵过人，讨人喜欢。
　　忽然，金采儿发觉有人移近。
　　那是金宇。
　　“姨姨，没有睡？”
　　金采儿看着他，道：“你也没睡？”
　　“还没有——”
　　“你爸爸呢？”
　　“他睡了——他整天指着我赶路，很辛苦的！”
　　“你爸爸是个好人？”金采儿问。
　　“当然，他是个好人！”
　　“他有可能杀你妈？”
　　“没有……”他有点激动，不过，他为了害怕惊扰父亲，便按捺着。
　　“他对妈妈很好，他不会杀妈妈！”
　　“这么肯定？”
　　他没有再说，只是拼命点头。
　　金采儿叹了口气。
　　金宇沉默了一会，看金采儿再无说话，便问：“你不信我爸爸？”
　　金采儿没有回答。
　　“你不信我爸爸，那也不信我！”
　　他说完便向小坡另一边滚去。
　　“不——我信你！”
　　“那么，你以后不能再说——”
　　“我明白！”金采儿道。
　　“那么你是我的好姨姨！”
　　金采儿突然满眶泪水，心中忖道：“姐姐，你几生修到，有一个这么灵巧的儿子！”
　　“姨姨，你哭？”
　　“不，我只是高兴！”
　　“高兴甚么？”
　　“高兴有这么一个好甥儿！”
　　他们沉默了半晌。
　　金宇道：“我妈妈已到了天上，那一颗星是她？”
　　疏落的星星，只有北斗星最亮。
　　“对了，那颗最亮的星便是她！”
　　“你和爸爸去那里？”金采儿问。
　　“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过？”
　　“有，他说我们追随着那最光亮的星，一直往找妈妈，找到妈妈才停止！”
　　那当然是骗孩子的话。
　　金采儿心中想：“追随着北斗星，向北而行，柳飞提有甚么打算？”
　　没有人知道，因为柳飞堤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他的思想永不表露在他脸上。


　　翌日，柳飞堤一早起来。
　　他不知怎的弄了一钵汤，把一些硬饼泡在汤内，让儿子吃个饱。
　　他并没有和金采儿招呼。
　　但那钵汤仍有一些留下，金采儿明白，她也喝了几口，才赶着他们后面上路。
　　这样行了几天。
　　柳飞堤仍没有说话，他有时似乎是完全看不见金采儿的存在，但食物总做多一点。
　　那晚，金采儿实在是忍耐不住。
　　“姐夫——”
　　柳飞堤似乎有些诧异。
　　“姐夫！”
　　“我配吗？”语音像从牙缝中迸出来。
　　“你为甚么这样说？”
　　“因为你认为我是个凶手！”
　　“你不是？”
　　柳飞堤缄口不言，他是一个不习惯解释的人。
　　这天，他们总算打开了隔漠，谈了这几句。
　　之后的几天，他们也有一些交谈，而且态度上比较亲切，他们已一起用饭。
　　三人之中，最高兴的是金宇。
　　他喜欢爸，也喜欢姨姨，任何一个人不说话交谈，也令他闷闷不乐。
　　而今，他可以随时见到爸爸及姨姨两人交谈。
　　“到了吗？爸，到了吗？”
　　“没有，睡吧，孩子，还有很多路要走！”
　　金宇依言。
　　走不尽的草原，望不尽的天空。
　　“姐夫，已迫在眉睫了！”金采儿道。
　　“我知道——”仍然是最简单的回应。
　　“那你怎办？”
　　柳飞堤突然仰天长啸。
　　啸声惊动了金宇，不过，他一翻身，又再入睡。
　　“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金采儿问。
　　“躲？躲得多久？”
　　金采儿也知道，躲并不是办法。
　　“那么——”
　　“我会面对他！”柳飞堤轻声道，语调充满自信。
　　“他？他是谁？”
　　“刁难老人？”他似乎也不肯定。
　　“是姐姐的师傅？”
　　柳飞堤有意无意碰碰他腰间的剑。
　　“他是你姐姐在闯荡江湖期间遇到的一个异人，你姐姐成为他唯一的传人！”
　　“因此，他要为徒儿报仇？”
　　“是的。”
　　“为甚么人人总以为你——”
　　“你相信我吗？”
　　金采儿点了点头。
　　柳飞堤脸容稍宽，似乎是千辛万苦才觅得一个相信他的人。
　　他斩钉截铁般道：“你姐姐死于剑下，我是个擅于使剑的人！”
　　“我明白。”
　　“另外，我外父，即你父亲，在黑白二道的势力——只要他说一句话，有谁不信？”
　　“那么你是面对三个强敌？”
　　“是的，我相信刁难老人是第一个！”
　　“其他呢？”
　　“我的岳丈金世雄，还有朝廷的洛无纵！”
　　“迫在眉睫的是——”
　　“刁难老人！”
　　刁难老人似乎是上天注定是金风儿的师傅，刁难老人，人如其名，一向以刁难见称。
　　在江湖上遇到他，肯定是一场灾难，因为只要他兴到，他便四处与人为难。
　　不分是非黑白的与人为难。
　　不过，他遇到了金风儿，两人是臭味相投，竟成了一对师徒，实是异数！
　　“你害怕吗？”金采儿问。
　　柳飞堤微微一笑，这一笑似乎并不表示甚么。
　　金采儿没有追问下去，柳飞堤的内心，是一个深邃的世界，也许，这正是吸引别人的地方。


　　他们又继续上路多天。
　　刁难老人并没有出现，不过，柳飞堤的脸却一天比一天更绷得紧。
　　只有金宇，在路上有多一个人作伴，实在比以前快乐得多，爸爸无疑是一个好爸爸，可是，“好”并不包括一切，他只是个孩子，他没有能力欣赏爸爸的好处。
　　不过，采姨姨却带来很大的乐越。
　　每当歇下的时候，他总和姨姨玩一会，其实他对姨姨是陌生的，不过，他似乎在她身上找到些甚么似的，恐怕是母亲的感觉。
　　他的身体也流着母亲的血液。
　　当金宇感到以往日子的欢乐的时候，苦难又再来临。
　　刁难老人终于出现。
　　那是一个欲雨的黄昏。
　　当西边电光一闪，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便在电光之下出现。
　　白袍、白须、白发、白拂尘。
　　一个神仙般的老者。
　　他白拂尘一扬，直截的道：“柳飞堤？”
　　柳飞堤站着，他的心腔在收缩。
　　要来的终于来了！
　　“在下柳飞堤——”
　　“人道是剑影无痕？”
　　“晚辈不敢。”
　　刁难老人白拂尘一扬，轻蔑地道：“亮剑！”
　　柳飞堤手握剑锷，并没有立刻亮剑。
　　刁难老人突然又道：“风儿这丫头，眼光实在太差，论人品、学问、武功、仪容，你配吗？”他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轻视。
　　柳飞堤叹了口气，他解下了草篮。
　　金宇从草篮中走了出来。
　　“好漂亮的公公！”这是由衷之言，并没有半点诃谀奉承的话。
　　“是谁？”
　　“是我们的孩儿……金宇！”柳飞堤退后，手又再搭在剑锷之上。
　　“呀！”刁难老人脸容稍宽，有谁不喜赞美之言？就算明知是假的，也会喜欢，何况是真的。
　　“无论如何？立刻亮剑！”他的说话随着白拂尘而出，空气中响起一阵尖哨声。
　　柳飞堤一直盯着刁难老人的双手。
　　白拂尘一动，他的剑已亮出。
　　白拂尘已变成一条白蛇，舒、卷、曲、张，就像一张从天而降的丝网。
　　丝网疏而不漏。
　　它网络着柳飞堤的每一个要害。
　　柳飞堤一连使出八招，刺、削、展、抹、点、戳、劈、插、无一不是破网而出。
　　金宇似乎看惯了父亲与人比试，并不觉得是甚么一回事，反而在旁的金采儿，看得一身冷汗。
　　白拂尘再抖，柔软的拂尘竟成了一支尖锐的矛镞似的，直指柳飞堤身上八大要穴。
　　好个“剑影无痕”！
　　这长剑在他手中，似乎成了一柄小刀，剑光弥漫着，每个要穴处，看去好像全无提防，却又被剑光盖着。
　　刁难老人并不刁难，他使的每一招一式都是武林正统的功夫，柳飞堤也是严紧的“柳剑门”十八式。
　　刁难老人忽然把白拂尘一收，气定神闲地说：“小心！”
　　柳飞堤手中并没有慢下来。
　　刁难老人突然以狂风扫落叶的手法，直迫柳飞堤，柳飞堤再无选择。
　　退，后退，再后退。
　　在白拂尘的猛攻之下，他左掌突然扬起，罡风从掌心而来，一阵寒意袭人心头。
　　柳飞堤感到一阵震惊，震惊之后，便是寒气迫人，罡风着肤如刺。
　　他跃起，剑成扇形的护着自己。
　　刁难老人也同时跃起，左掌又出。
　　柳飞堤人在半空，无从发力，眼看他无法躲开这一掌，不过，柳飞堤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突把剑向地下一插。
　　剑尖插在泥上，摇摇晃晃。
　　柳飞堤自己同时下坠，为避这一掌，这一掌有如千军万马的奔跃，他扑身下坠，在罡风与拂尘之间闪过，而他的脚尖踏在剑柄之上。
　　以力借力，以劲加劲，在下坠的当儿，突然一跃而起，这一跃就像猛虎出柙，大鹏展翅。
　　这出奇的变招，刁难老人也呆了半晌。
　　柳飞堤人在半空，剑随人起。
　　刁难老人只觉鬓边一凉。
　　他立时退后。
　　柳飞堤人已跃开，并像一朵棉絮般，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
　　他收剑回鞘。
　　空中一阵白色的东西飘扬着。
　　“好看啊，好看啊！”是金宇的声音。
　　“是雪花？”他一再怀疑地问。
　　没有人答话。
　　那是刁难老人鬓边一撮白发，在空中扬起，果真像初临大地的飘雪！
　　“佩服！”刁难老人只说了这两个字。
　　柳飞堤没有说话。
　　“金风儿没有选错！”刁难老人已转过身来。
　　“前辈慢走！”
　　“我以为你不懂说话！”
　　“你相信我？”
　　“我不能不相信！”
　　“你并不刁难！”
　　“我不刁难，我怎会被人叫作刁难老人？”
　　“那是江湖的穿凿附会！”
　　“不，我十分刁难，难以相与，只不过你武功比我好，我有甚么好刁难？”
　　真话，百分之一百的真话。
　　柳飞堤心下暗暗佩服。
　　金宇突然上前，叫道：“公公，你真的走了？”
　　刁难老人回过头来，看看金宇，道：“我真的走了！你有个好爸爸！”
　　金宇从没有见过这老人，不过，他似乎十分向往刁难老人的神仙般的外表。
　　金宇忍不住的走前。
　　刁难老人俯身，把金宇抱起，然后，再转身，已离柳飞堤与金采儿百步之遥。
　　金采儿叫道：“你——”
　　刁难老人又再远离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