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鹰拳惩水兵

 

2024-09-16 14:01:37   作者：南宫宇   来源：南宫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六月初，天津的天气已非常酷热。
　　这天，大球场上忽然来了二十多个外国大兵，他们身材高大，像水牛一般的强壮。
　　他们是踏着单车前来的。
　　看他们满脸骄傲之色，把车子踩着，却不拿着扶把，他们怀里都抱着啤酒，罐头，另外几个，却带着拳套，足球，他们嘘喎着，到了球场。
　　本来聚集在球场的人，都散开了。
　　这些外国水兵，个个跳了下车，任由车子冲向前面不管，然后乱七八糟的跌在一起。
　　然后，他们放下了怀里的东西，开始踢球。
　　他们在球场乱踢一通，恃着他们力大，不理会有没有人在也踢去，使人们不能不避开。
　　他们一直踢得大汗淋漓，便在阴凉的地方，横躺竖卧，打开酒瓶子罐头，大吃起来。
　　当他们吃饱了肚子，淡笑扰攘一番，又骑了他们的单车，一窝蜂似的走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外国兵，虽然都是红须绿眼，都不似美兵或英兵，有人说是德国兵，也有人说是荷兰的水兵。
　　后来，这班外国大兵，天天都来。
　　一天，“强龙队”也来练球，与他们碰着，虽然，他们的语言不通，但大家都是踢足球的，用手势指指画画，双方都明白，也就比赛起来。
　　这些外国水兵，身材高大，能冲能撞，脚头也猛，可是脚下功夫，却不及强龙队队员。
　　尤其是“大强”与“二强”。
　　大强打中锋，二强却打左翼，他们两人非常合作，三传两递，球儿在他们脚下，神出鬼没，气得这些外国水兵，哇哇直叫。
　　强龙队队员，身材虽然较矮，但十分灵活，往往看他们硬碰，其实是虚晃，像蛇一样闪过了他们，大强一得到传球，窜入禁区，那班外国水兵赶回来时，他在乱军之中，却能如入无人之境，几个外国大兵，都不能把他守住，只是上半场，已入了三个球。
　　卜半场开始，水兵们也是无能为力。
　　渐渐他们只见球儿在他们面前滚来滚去，但他们都不能沾上，其中有个又高又黑，下巴满是鬈曲胡子的水兵，动了火气，看准了大强那条小腿，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大强立刻倒在地上，翻了两翻，昏倒过去。
　　二强与队友也随即赶来，看见大强被袭，脚骨似断，便立即要与他们厮打。
　　当时，金五公子也在场观看，一看情形不对，便上前叫道：“勿动手！”
　　有人叫道：“是他们先动粗的！”
　　金五公子道：“这地方是英租界，你们都知道，这地方有一条规矩，中国人凡与外国人动手，不管有理没理，伤不伤人，都要抓起来，拘禁三十天！”
　　二强看着大强，说道：“先救大哥再说。”
　　队友怀着愤恨的心情，赶快抬起大强，送往附近的大夫看看，可是，几个大夫看了，都摇了摇头，只能用药救醒了大强，却无法医治大强的伤腿。
　　有个大夫提议道：“相信只有城中的骨圣苏全，才可以救回大强！”
　　原来当时骨圣苏全，是全天津驳骨的第一手，凡是经他医过的骨科，都药到痛除，驳骨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于是，他们立即往南管，清（请）了苏全回来。
　　苏全没有多言，看见大强，用手一提他的大腿，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过了半晌，仍无说话。
　　二强急问道：“大哥的腿怎么了。”
　　苏全叹了口气道：“这条腿断了。”
　　“可以驳骨，那是你的拿手好戏。”
　　苏全道：“骨是可以驳回，但好了也要短上一截！”
　　“短上一截？”
　　苏全道：“是的，以后，干别行还可以，却永远不能踢足球了。”
　　“那不是跛了吗？”
　　苏全没有言语。
　　有人以为苏全在这时刻勒索要钱，道：“大夫，只要你驳好大强这条腿，我们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苏全听了这话，脸上骤然变色，口气又冷又硬的说道：“你们以为姓苏的，拿着别人的腿子来骗钱吗？我没有这一份德性。”
　　众人听了，无言以对。
　　苏全又道：“不是小觑你们，我骗钱也找些高大门口的，你们倾得多少家，荡得多少产！”
　　有人道歉道：“对不起，大夫。”
　　苏全放缓了口气道：“吿诉你们，这腿不单断了，而且中间被踢部份，骨头全都碎了，算我姓苏的，没有本事接好这条腿，你们另请高明吧？”
　　这时，众人才明白过来，知道怪错了苏全，连忙说尽好话，向他哀求，向他赔不是。
　　有些人赶忙去沏茶递烟，孝敬苏全。
　　苏全倒是个好丈夫，并没有饮茶吸烟，只把衣袖挽起，开始为大强驳骨。
　　他满头大汗，做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才停手道：“腿骨是驳好了，你们按日为他敷药！”
　　大强的情形，似乎也好得多，熟睡在床上，众人才舒了一口气。
　　二强向众人借了身上所有的钱，送给苏全，苏全倒有骨气，分文不要，就是他们强塞也不要。
　　他们只好千多万谢送了苏全回去。
　　那天晚上，二强整夜不能阖上眼睛，大哥的腿是残废定了！他上牙磨着下牙，咯咯的响，听了使人心寒。
　　他想到了一个以牙还牙的法子。
　　第二天，强龙队的队员，包括二强，忍着悲伤，齐到球场去。
　　那队水兵，昨天尝过甜头，看过这班中国人又不敢动手，当然更加看他们不在眼内。
　　那个有鬈曲胡子的大兵，看见队中没有了“大强”，显得十分高兴。
　　球赛开始，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可是，渐渐“强龙”队的队员，一得到了球，便传给二强。
　　二强带着皮球，开始是引着那胡子水兵来抢，而那大胡子也不甘示弱，走上前来，二强已吼准了机会，可是，他还是忍耐着。
　　首先，他把球儿在大胡子的前面，晃来晃去，引他来拦截，当他一上，二强便把球溜开，故意激怒了他。
　　那大胡子脚法不及二强，被他弄得左左右右，总是无法抢球到脚，二强一抢那球，就在他双腿之间穿过！
　　在场看的人，看见二强控球出神入化，并弄得那大胡子狼狈异常，都大声喝采叫好！
　　这些喝采，更使大胡子尴尬，并渐渐愤怒，而且又想要故技重施——踢脚不踢球！
　　二强早有防备，一闪而过。
　　大胡子得不到球，也踢不着人，气急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那球刚又落在二强脚上，他稍为一拨，球儿滚在大胡子前面，他见球来了，不顾一切，伸脚便踢，这一踢却立时失去重心，“叭”的一声，跌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有人喝采，有人嘘笑！
　　二强却趁他坐在地上之际，把球钩到脚下，向着大胡子的脸，使足劲力，“啪”的一脚，顿时踢正他的脸！
　　这个球好劲！
　　大胡子双手掩着脸，爬了几次才能爬起身来。
　　他放开双手，只见他高鼻下陷，满脸血水，他吐了口唾沬，竟然吐出了两颗牙齿！
　　球场立时乱了起来。
　　那些水兵围了起来，大声吆喝，便要动手。
　　“强龙队”的队员，也凑了上来，眼看这一场打斗，一触即发。
　　那大胡子水兵，却大吼一声，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番话，“强龙”队员，当然不知他在说什么！
　　只见他脱下了背心，露出一身肌肉，胸前还有一堆乱草似的胸毛，胳膊之上，还刺有一个“锚”链的图案，这真是个水兵！
　　水兵力大，人也十分野蛮。
　　他用背心抹去了脸上血污，见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说话，便转向同伴，示意他们去拿些东西来！
　　原来他叫人拿了两副拳套！
　　他首先自己带上，另一副递给了二强，二强当然明白，这水兵要用拳头决斗！
　　二强虽然身体强壮，但他并没有练过武术，更没有学过西洋拳法，可是，在这时刻，他也不能示弱。
　　他接过了拳套，却往地上一抛！
　　水兵心中明白，他要用直拳对付他的拳套。
　　这时，四周已围满了人。
　　当中的人，很多都被外国人欺负过，他们真希望二强可以趁这机会，教训一下他；可是，他们也都担心，因为大胡子比二强高一个头，而且体重也比二强大大优胜！
　　大胡子右拳护胸，左拳向二强点了二下，这是一种试探与挑衅！
　　二强那里懂得西洋拳，只看准了大胡子的半边脸，一拳猛捣过去。
　　大胡子突然矮身，左拳挡着二强的来拳，一压之下，护胸的右拳，干脆而有力地向二强脸颊上打去！
　　二强只感到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整个身子竟被打得扭向一边！
　　二强身子倒也硬挺，否则早已倒在地上，那时，他的脑子还算清醒，扭身一看，只见大胡子正得意洋洋地再向他挥拳挑战！
　　他不顾一切，冲身而上，一口气朝他身上打了七八拳，但没有一拳击中！因为大胡子身体笨重，但他训练有素，躲闪极快。
　　二强凭的只是气力，没有路数，大胡子左右闪避，却在吼准另一个机会，二强只顾猛打，没有防备，忽然，只觉得自己胸膛一热，挨了大胡子的左直拳。
　　这一拳力量不小，二强双腿一软，几乎向后栽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胸口翳闷，喘不上气！
　　而大胡子更加神气起来，洋洋得意！
　　二强心中又气又恼，再想扑上前去，但力却不从心，一时之间，无法起来！
　　那群外国水兵，哄然大笑，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话，二强虽然什么也听不懂，但这些轻蔑的笑声，刺激着二强，他两臂发抖，脸如火热，他知道这时不打不行，他不单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了中国人的面子！
　　这时，有人排众而出。
　　那是金五公子。
　　他走上前来，拍拍二强的肩膊，道：“算了，二强，你又不懂洋拳，白白在这里挨打！”
　　二强没有答话，站了起来。
　　金五公子仍要说话，二强把他用力一推，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金五公子也无话可说，行了开来。
　　二强吸了一口气，把身上的粗布小褂扯下，嘴里骂了一声：“今日跟这王八蛋拼了！”
　　围观的人也在担心，看来二强只有白白送死！
　　二强向前走上了一步，忽地在眼前却站了一个人，这人彷佛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这人身材并不高大，一件灰布长衫，背朝着他，面朝着大胡子。
　　这人是谁？
　　二强走上前来，伸长脖子向前一看，这人清癯容貌，一缕白须，不正是天天在围墙外练拳的老者吗？
　　而今这老者，并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春风满脸，面带笑容！
　　他先指一指自己，然后又再指一指大胡子。
　　大胡子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指一指老者，也指一指自己，意思是你也敢来？
　　鹰拳老者仍然满脸笑意，点了点头。
　　二强心想：“这老者要来干吗？难道要为我挨拳？那怎么成，要挨也应由我来挨！”
　　他想拉开老者，可是拉了两下，老者却纹风不动，这老者好像扎了根的大树似的！
　　二强心中正在纳闷。
　　大胡子却带着几分睥睨神气，摇摇晃晃，漫不经心地走到老者的面前，咕哝地说了几句，意思大概是：看你这副老骨头也不想要了！
　　接着，大胡子用左拳点着老者的右肩，戏弄着老者，看来他并没有意思欺负老者，只是吓吓老者。
　　就在这时，鹰拳老者左手一伸，已把大胡子的拳套抓住，但是，在场的人却无法看见，究竟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这一招可算是神不知，鬼不觉！
　　围观的人群，一见老者出招神速，便知道有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看了！
　　那大胡子，起初并不以为意，轻轻用力甩开老者的手，可是，甩极也甩不开，于是，他发起了蛮力，然而，这次蛮力也不使用。
　　那鹰拳老者的手指，又细又黄，看上去却像蕴藏了无穷的力量，把拳套紧紧的吸着。
　　这罕见的鹰爪功夫，在这场合之下，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皮面的拳套，本来是又滑又软又大，很难抓住，而大胡子心急之下，大力回扯两三下，却一点无济于事。
　　他越是扯回，老者的掌心那股吸力，越是强大，大胡子双手同拉，也是动弹不得。
　　大胡子初则尴尬，继而发怒，松开右拳，一拳挥出，这右钩拳，在旁的人也听到虎虎生风的声讨。
　　老者仍然站着，并没有闪避，只见他从容地用手里抓住的拳头去挡，这个猛力的右钩拳，反而打在自己右臂之上，大胡子雪雪呼痛。
　　这景象，把四周围观的人，都看得呆。
　　二强也呆呆的站在那里。
　　大胡子倒也机警，知道今天遇到了高人，硬来只有更倒自己的脸，便面带着窘意，对老者说了几句话，这次的口气却是大大不同，十分轻柔有礼。
　　老者却不理会他，左手仍然抓着他的拳套，一脸微笑的看着他。
　　其他的洋人水兵，本想上来帮手，但看见大胡子着了魔似的，一时之间，无人敢上。
　　终于，有一个大胆的水兵，走上前来，老者表示并无敌意，要替大胡子解开手套。
　　老者也没有什么表示。
　　那水兵刚一搭手，老者突然轻推一下，那手法就像赶上脸上的苍蝇似的，大胡子的拳头自己甩开了。
　　但大胡子的身子，立时像个风车，身不由主地，在原地上打了几个转！
　　人们都轰然喝采！
　　这时，老者转身，拉了二强，往圈外走，但人群太多，老者一边走一边道：“劳驾各位闪开，让咱们出去！”
　　围观的人让开，二人在人群之中消失了。
　　圈里只剩下了大胡子，惊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有几个水兵上来，对他说话，他却全无反应。
　　过了一会，大胡子大叫几声，抱着左拳头，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喉间咯咯作响，呻吟不绝。
　　他滚在地上，一身黄泥。
　　其他水兵上前扶起他，他好像发狂似的，他们只好合力按住了他，大胡子仍杀猪似地嚎叫。
　　有人解开绳子，为他摘下拳套。
　　当拳套脱下来之后，众人一看，惊栗不已。
　　大胡子的大手，此刻已变成一只煮烂了鸡爪一般，手掌已变了形，手骨已全被捏碎了！
　　好厉害的鹰爪功！
　　这时，这些外国水兵才想起找那老者，但老者早已不见，二强也不见了，连强龙队的队员也不见了！
　　在场的人，看见大胡子那不成样子的手，一时也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再看看，那拳套仍是好端端的，外面光滑无比，隔着拳套却能捏碎手骨，恐怕谁也没有见过！
　　那群洋水兵，不敢再逗留下去，扶了大胡子，一起离开了球场。
　　翌日，租界的巡捕局到处寻找那老者和强龙队队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找到了几个球员。
　　他们对这事缄口不言，一时之间，巡捕也没有奈何，洋水兵也是深深不愤，派人四出找寻。
　　结果，三个洋人出动，三个人的手掌都被捏碎了而归来，但他们又说不出什么地方被捏，被什么人所捏，他们只是发颠似的狂叫！
　　洋人都开始害怕了，他们不知道中国功夫的奥秘，只道是那老者身有邪术，此后也不敢再提。


　　半年之后，大强的腿伤已好了，虽然，他的腿一长一短，不能再踢足球，不过，在苏全的高明医术下，仍可不用手杖而自行，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大强看不到鹰拳老者为他报仇，出了一口乌气，心中不再那么苦闷。强龙队的队员也四出找那位鹰拳老者，可是大半年来也找不到。
　　这来去无踪的鹰拳老者，究竟是什么人，去了那里，无人知晓！
　　直到一年之后，大强二强收到了一封从海外寄来的信，信上并没有署名，只写着：
　　“年青人戒骄戒躁，滴水可成河，聚沙可成塔，蛮力只可吓人，蛮横永不可服人。”
　　这几句，非词非诗说话，他们都明白。相信这位鹰拳老者已到了海外，示意他们不可再次生事端，也不用再找寻他的下落。
　　鹰拳老者的事迹，一直在北方武林中流传着，他彷佛是随风而来，也像乘风而去！

　　(全文完，感谢古龙武侠论坛“灵溪”录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