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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家急父仇 归家痛娘疯
2024-06-30 10:13:06   作者:秦红   来源:秦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天已大亮,小馆子刚刚开门,他们进入拣了个座头坐下来。

一个伙计懒洋洋的上来招呼,口气相当冷淡:“小赵,你这么早呀!”

赵明拍拍桌子道:“来一壶酒!”

伙计看看南丹青,见他穿的也不光显,就摇摇头道:“小赵,我们店东交待过了,不能再赊了。”

南丹青道:“把酒拿来,我付账!”

伙计回望赵明道:“这位是……”

赵明神气活现地道:“他是我外甥,从外头回来看我的!”

伙计听了就去拿来一壶酒,赵明迫不及待的斟满一杯,一骨碌灌了下去,这才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吁,看样子他已被酒瘾折磨得惨了。

南丹青道:“大舅,我娘她究竟怎样了?”

赵明低头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娘还活着,不过……”

南丹青急问道:“不过怎样?”

赵明嗫嗫道:“她……她……”

南丹青颤声道:“改嫁了?”

赵明摇头道:“不是……”

南丹青着急道:“大舅,你快说,我娘究竟怎样了?”

赵明又喝了一杯酒,情绪似已渐渐冷静下来,抬目盯着南丹青反问道:“丹青,你真该打,你为何要离家出走?”

南丹青道:“我去寻访名师,准备为我爹报仇,我知道我娘不准我去,所以我就偷偷的跑了。”

赵明叹道:“一去十二年音讯全无,你可知道你娘有多伤心?”

“当时我年纪太小,没想到这些。”

“我告诉你,你娘还活着,只是情况很不好,这都要怪你……”

“我娘在哪里?”

“在……唉,这叫舅舅怎么说呢?对了,先谈你自己,你这十多年在何处?”

“在北雁荡山练武。”

“跟谁?”

“佟熊。”

“他是谁?”

“天下最著名的剑术大家。”

“哦,那你练成武功了?”

“是的。”

“要为父报仇?”

“是的!”

“你知道你爹是被何人杀死的么?”

“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查出来。”

赵明又喝了一杯酒,长叹一声道:“只怕无从查起的……”

南丹青道:“怎么说?”

赵明道:“这件事要从头说起,你还记得你爹是甚么样一个人么?”

南丹青点头道:“当然记得,我爹当年是苏州一地的第一把好手。”

赵明点了点头道:“是的,快刀南雅堂,当年在苏州是头号人物,他的刀法确实很厉害,有一次,舅舅亲眼看见他把一个石榴抛上空中,石榴落到地上时,已经被他的刀劈成四片,真是太高明了。”

南丹青没开口,因为以他目前的成就来看当年父亲的武功造诣,父亲只可说是个小地方的高手而已,比之名满武林的人物还差了一大截。

赵明接着道:“所谓‘树大招风,名高遭谤’,就因为你爹武功很高,所以经常有江湖人物来找他比武,这些事你还记得吧?”

南丹青点头道:“记得的,我见过我爹打败过好几个人,可是我爹为人厚道,他并不是个喜爱争强斗胜的人,除了在苏州一地居住,从未下江湖走动,也从未与人结过梁子。”

“是的,你爹确实是个淡泊名利的好人,但是由于他武功太高,就有不少人想击败他来成名,那次他被杀,就是死在一个去找他比武的人的手里的。”

“我记得那年我才六岁多,有一天黄昏,一个人来向我爹挑战,我爹推拒不掉,只好跟他去郊外比武,后来有人来通知我们母子,说我爹被那人杀死了——大舅,后来我娘有没有查出那人是谁?”

“没有,因为去找你爹比武的人太多了,而每次打胜的都是你爹,你娘司空见惯,就没把那回事放在心上,等到你爹被杀身死那人已鸿飞冥冥,无从查知了。”

“大舅,我爹从未得罪过人,那人可以将我爹打败,却不能杀死他;他杀死我爹是毫无道理的,所以我要找他报仇!”

“可是,你不知道他是谁,又不知他在哪里,如何去报呢?”

“我记得那人年约三十来岁,他的武器是一把鲨鱼剑,武林中使用鲨鱼剑的人并不太多,我相信可以找到他!”

这时,赵明已喝干了那壶酒,他叫伙计再拿来一壶,再灌下一杯后,才摇摇头道:“丹青,舅舅没出息,真的把你外公留下的家当全挥霍光了,如今这镇上的人个个瞧我不起,不过舅舅还懂得一些道理,你若是肯听舅舅的劝告,就放弃报仇之念,全心去照顾你娘吧!”

南丹青道:“我娘在哪里?”

赵明道:“听说在金陵一带流浪。”

南丹青心头一震道:“流浪?”

赵明道:“你失踪后,她就四处去寻找你,后来……后来精神有些不正常……”

南丹青跳了起来,震骇欲绝道:“你说甚么?!我娘她精神不正常?!”

赵明点黠头,无限感伤地道:“是的,你想想看,丈夫死了,儿子又离她而去,叫她怎不伤心?起初舅舅把她关在一间房中,可是……她天天在房中大吵大闹,舅舅没法子,只好放她走了。前一阵子,有人告诉我在金陵见到她,已经疯得认不得人了,饿了就抢人东西吃,一天到晚在街头上叫着:‘儿啊!儿啊!你在哪里?’——咦,你干甚么呀?”

南丹青丢下一锭银子,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      ×      ×

“娘!娘!娘!”

南丹青满脸泪痕冲入金陵城中。

他一口气赶了百来里路,抵达金陵时,才只晌午时分;这段路程如由普通人来走,最快也要走两天,但他只化了半天的时问,因为他已不在乎甚么惊世骇俗,一路施展陆地飞行术,像一颗流星从龙潭一直飞到金陵。

他两眼瞪得直直的,发了疯似的满街奔跑寻找,一直找到这天黄昏,几乎已踏遍了全金陵的大小街道,却还没找到他的母亲。

没找到母亲,却找到了龙虎武馆。

他大步走入龙虎武馆的练武场,居然一眼就发现昨天向自己勒索银子的那三个地痞,他上前抓住其中一个的胸襟,厉声道:“她在哪里?!”

那青年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找谁呀?”

昨天的一场冲突,已使他了解南丹青的能耐,可说已吓破了胆,因此今天一见到南丹青,顿时就矮了半截。

南丹青吼道:“那位妇人!”

“哪位妇人呀?”

“昨天,我买芝麻饼给她吃的那位妇人!”

“哦,你说的是那个疯婆子呀!”

南丹青左右开弓,两记耳光打得他一张脸顿时肿了起来:“甚么疯婆子,是南夫人!”

那青年已被打得牙齿松动,满嘴是血,但他已忘了痛,他怕死怕得要命,战战兢兢的颤声说道:“是……是南夫人!是南夫人!”

南丹青气势汹汹道:“她在哪里?”

那青年哭丧着脸,道:“我怎么知道呀!”

南丹青还要再打时,一个彪形大汉已从馆中奔出,雷鸣也似的大喝一声:“住手!”

这个彪形大汉衣着华丽,看那气派,分明就是龙虎武馆的馆主!

他寒脸来到南丹青面前,愤怒地道:“是哪里跑来的瞎了眼的东西,竟敢到我龙虎武馆撒野!”

南丹青放开那青年,如刀的目光盯上了对方:“你是馆主?”

彪形大汉道:“不错!”

南丹青道:“叫甚么?”

彪形大汉道:“地虎鲁雷!”

南丹青一指那三个青年道:“昨天,他们在城外向我勒索银子那件事,你可知道?”

地虎鲁雷冷笑道:“不知道!”

南丹青道:“现在该知道了吧?”

地虎鲁雷道:“现在也还不知道!”

南丹青跨上一步,一拳击了出去。

地虎鲁雷早已蓄力以待,他左手一扬,扣拿南丹青的手腕,岂知刚觉已经扣住之际,忽觉整个人离地而起,在空中翻了一转,然后被重重的摔倒在地,只摔得他目冒金星,发昏章二十一。

南丹青跟着一脚踩上他的小腹。

地虎鲁雷登时像被大象的脚踩着,面色煞白,冷汗直冒,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他的一群徒弟一声呐喊,一齐攻上,但被南丹青很漂亮的几个动作打得纷纷飞跌出去。

“现在知道了么?”

“知……知道了!”

南丹青缩回了脚,道:“好,现在仔细听我说:他们三人昨天向我勒索银子,说甚么要替我照顾那位南夫人,我没有答应,今天我跑遍金陵也没找到她,这是怎么回事?”

地虎鲁雷挣扎而起,喘着气道:“郭良、邱仁贵、石必达,你们过来!”

那三个青年走了过去。

地虎鲁雷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这三个瞎了眼的狗东西,为师平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我教你们要锄强济弱,要善待妇孺,你们可好!竟背着我去干坏事,如今把祸带上门了,害得为师一世英名——”

越说越有气,就顺序每人一个耳光打过去,然后大喝道:“快说,你们把那疯——不不不,是南夫人,你们把那位南夫人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喊冤道:“师父,我们没把她怎样啊,昨天我们三人回馆后,到现在大门都没跨出一步,这你是知道的呀!”

地虎鲁雷怒道:“胡说!”

那青年道:“是真的,弟子可以对天发誓,我们真的没去伤害她。”

鲁雷振臂一指道:“去!快去替我把她找来,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是!”

郭良、邱仁贵、石必达应了一声,急急而去了。

鲁雷回对南丹青抱拳道:“这位朋友,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多多包涵,你先请到里边来坐坐,我鲁雷这一吩咐下去,保证可以找到那……那位南夫人!”

这家伙能死能活,他知道南丹青的武功高得可怕,因此转过来巴结奉承了。

南丹青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就改变态度道:“刚才多有得罪,请多原谅。”

鲁雷连声道:“好说,好说,所谓不打不相识,打了就认识,在下能交到你这位朋友,可说是毕生最大荣幸——请!”

南丹青乃与他入厅坐下。

鲁雷叫下人奉过茶后,满面堆笑道:“这位朋友,你贵姓大名呀?”

南丹青道:“南丹青。”

鲁雷翘起大拇指道:“南少侠年纪轻轻就已练成这么高强的武功,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南丹青问道:“鲁兄今年贵庚?”

鲁雷道:“我快四十了。”

南丹青道:“是本地人?”

鲁雷道:“是的,是的。”

南丹青道:“去过苏州没有?”

鲁雷道:“去过,去过,上个月我一个徒弟成亲,我还去那里喝酒哩。”

南丹青道:“十多年前,苏州有一位名叫‘快刀南雅堂’的人你知不知道?”

鲁雷眼睛一亮道:“南少侠与你那位‘快刀南雅堂’是甚么关系?”

南丹青道:“他是先父。”

“啊呀!”鲁雷叫了起来,神色兴奋极了:“这真是海水冲进了龙王庙,原来你是‘快刀南雅堂’的儿子,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呀!”

南丹青一怔道:“一家人?”

鲁雷道:“当年我曾拜令尊为师,跟他练了两年的功夫——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你已出生,我离开苏州的时候,你才两岁大!”

南丹青道:“真的?”

鲁雷连连黠头道:“真的!真的!你们家门前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柳树,对不对?”

南丹青很高兴,虽然他对此人仍无好感,但能见到父亲当年所教的一个徒弟,仍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他面上首次露出了笑容,道:“这么说,你真是先父的徒弟了。”

鲁雷表情忽然转为悲伤,叹道:“后来……大约是我离开令尊三年之后,听说他被人杀死了,当时我真是义愤填膺,原想替他报仇,可是却不知那人是谁……”

南丹青道:“那人当时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使用一把鲨鱼剑。”

鲁雷急忙问道:“你知不知道他的姓名?”

南丹青摇头道:“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出来,因为,武林中使用鲨鱼剑的人并不多;这次我艺满下山,就是要为父报仇。”

鲁雷突地神色一愕道:“那……那位南夫人莫非是……”

南丹青默默头,悲戚地道:“她是家母!”

鲁雷搥胸顿足的叫道:“天呀!我要是知道她是师母,打死我也不会让她在街上流浪!”

南丹青悔然道:“家母因先父之死伤心过度,再加上我于七岁那年不告而别,致使她精神失常……昨天我见到她时,根本不知她是我的母亲,今早才听我大舅说的。”

想到母亲的悲惨状况,他不禁泪如雨下,失声痛哭了起来。

鲁雷连忙劝慰道:“别哭,别哭,大少爷,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如今既知她是师母,我说甚么也要把她接来龙虎武馆居住,你放心好了。”

正说着,忽见那个叫“郭良”的青年匆匆跑入客厅,说道:“师父,我们找到那疯婆子了!”

鲁雷大怒道:“混蛋,甚么疯婆子,是南夫人!”

郭良吃了一惊,连忙改口道:“是是,是南夫人!是南夫人!”

鲁雷喝问道:“她在哪里?”

郭良道:“我们在城隍腐的后面找到她,要请她到这里来,她不肯,吵着要坐轿子才肯来,我们没法子,只好去雇了一顶轿子,如今已快到了。”

南丹青起身冲了出去。

鲁雷随后追出道:“大少爷,你就在这里等候,不用再出去了。”

南丹青觉得在街上认母亲确有不宜,便在练武场上等候。

不久,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子随在邱、石二人后面走入龙虎武馆,在练武场上歇了下来。

南丹青已激动得全身发抖起来。

一个轿夫打开轿门,叫道:“到了,妳出来吧!”

南夫人坐在轿中不肯出来,笑嘻嘻道:“我不要!我还要再坐一坐!”

那轿夫顿足叫道:“唉唉,这甚么话呀!”

另一个轿夫抱怨道:“他妈的,我抬了几十年的轿子,今天头一次抬个疯婆子,要不是冲着你们龙虎武馆,银子再多我也不干。”

鲁雷瞪他一眼道:“你住口,再敢胡说八道,我叫你爬着出去!”

南丹青急急趋至轿门前,弯着身子道:“娘,我是丹青,您的儿子,您还记得我么?”

南夫人傻笑道:“我的儿子?嘻嘻嘻,你是我的儿子?妙啊!妙啊!”

毫无疑问,她已没有了记忆,也已不会思想,已经变成一个“活死人”了!

南丹青压抑着满腔悲痛,以亲切的声音道:“娘,您请出来好么?”

南夫人搔首弄姿的傻笑着:“我要坐轿子,我要坐轿子……你们快抬啊!”

南丹青改变策略,努力在面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喂,昨天我买芝麻饼给您吃,您记不记得?”

南夫人好像没听见,忽然轻轻的哼起歌来:“一个大姐整十七,嫁个女婿才十一,二人井上去抬水,一头高来一头低,不看爹娘待奴好,一下推你到井里。”唱完,还咧嘴一笑!

南丹青强忍眼泪,大声道:“喂,妳要不要吃芝麻饼?”

南夫人嘻嘻笑道:“我要坐轿子……我要回娘家……小娘儿,走娘家,娘看见,背包袱,爹看见,抱娃娃,嫂嫂看见扭一扭,哥哥看见丑一丑,不用扭呀不用丑,当天来呀当天走……”

南丹青伸手入轿,欲将她扶出,她突然脸色大变,恐怖的缩成一团,尖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看样子,她是被人打怕了。

南丹青连忙缩回手道:“别怕!别怕!我不打妳,妳还要坐轿子是么?

南夫人惶恐的瞪望着他,颤声道:“你不不打我了?”

南丹青又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道:“不,我怎么会打妳,妳要吃甚么,我给妳吃甚么,妳要坐轿子,我给妳坐轿子,好么?”

南夫人笑了,道:“我要坐轿子!”

南丹青立刻向那两个轿夫吩咐道:“来,你们再抬着她在场上走一走,要多少给多少。”

那两个轿夫已知疯婆子是他的母亲,这种事不论谁看了都会一洒同情之泪,他们当然也很感动,当下一言不发的抬起桥子,在练武场上兜起圈子来。

南丹青接着转对鲁雷道:“鲁兄,麻烦你拿些吃的来,我看只有用食物来引诱她,她才肯出轿。”

鲁雷立刻叫一个徒弟去街上买吃的,不久买来了两只鸡腿,南丹青接过鸡腿,示意那两个轿夫歇下,再趋上轿门,扬扬手上的鸡腿,笑道:“这两只鸡腿给妳吃,要不要?”

南夫人道:“我要吃!我要吃!”

南丹青道:“要吃就下来,妳下了轿子我就给妳吃。”

南夫人果然一头钻了出来。

南丹青把鸡腿递给她,原想扶她入厅,她却一屁股往地上一坐,似饿狗般咬食起来。鲁雷立刻将轿夫打发走,然后吩咐徒弟们关上大门,因为这时已有不少人聚在大门口看热阀了。

南丹青眼看母亲疯成那个样子,真有痛不欲生之感,他在她面前坐下,含着眼泪笑问道:“告诉我,妳要找妳儿子是不是?”

南夫人只顾吃鸡腿,没理睬。

南丹青又说道:“妳儿子是不是南丹青?”

“南丹青?”南夫人好像受到轻微的震动,停止吃鸡腿,瞪着南丹青喃喃道:“……南……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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