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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怒涛余生
2025-09-04 21:14:52   作者:若明   来源:若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流水,行云。

春花,秋月。

弹指之间,无情的岁月已经是十五年。

河套,是黄河流域最富庶的一个地方,黄河泛滥,动辄数十县都是一片汪洋,洪水为灾,然而河套却例外,因此,有一句俗谚说的好:“黄河百害,只富一套”。

这时,正是傍晚之际!

河套的缓流上,一叶扁舟,追风也似的快,虽然是逆流无风,岸上的人看那只船,比顺风顺水还快。

撑船的,乃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闪光发亮的面孔,在夕阳斜照之下,益发觉着英气勃发,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有神,鼻如悬胆,大耳垂轮,清秀中透着英俊潇洒,分明是人中龙凤。

他眼望着天色,手中一枝长长的竹篙点处,小船像离弦之箭一般!

一连过了好几个渔村。

那少年都没看一眼,只是看着渐来渐暗的天色,焦急的点动竹篙!

渐渐地,水面窄小,两岸,都已渺无人迹!

那少年的竹篱一拦船头,小船发出“吱——”的一声,突的向芦苇丛中射去,终于隐匿不见。

片刻——

才见那少年肩头背着一个布袋,沉甸甸的,从芦苇深中钻出来。

他好快的步子,背着一袋米,还好像毫不吃力似的,一纵一跃的,向一道看不出的小路上奔去。

转眼之间,他已翻过了五六个山头。

暮沉沉的山坑里,有三间人字形的草屋。

那少年离草屋还有十丈左右,就喜孜孜的叫起来了!

“妈!妈!怎没点一个灯,天都黑了!”

“……”

沉寂,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妈!驹儿买米回来了!”

“……”

“咦……妈!妈……这门……”

草屋的木门大开,声息全无!

那少年把肩上的布袋向地上一放,依然叫道:“妈!”

空洞洞的矮草屋,一眼就可看个清清楚楚,他所叫的“妈”,何曾有半点人影,只有竹编的墙缝中透进的几点月光,更显得屋中的寂寞。

“咦!奇怪!妈到那里去了?”

他极自然的想起——

妈平日从不出山一步,妈也一再的叮咛自己,不准自己出山一步,十几年如一日,只有每三个月米吃完了,才放自已出去买!

为什么……

“蓬!”

一声大响,发自门外的竹篱之处!

“谁?妈回……”

那少年一个纵身,从屋内跳了出来。

“哎呀!妈!”

一个中年的妇人,倒在竹篱上,腥气,一阵阵随风飘来,中人欲呕。

他毫不怠慢,抢上一步,扶着她,吃惊的叫道:“妈!血……血……你……”

那中年妇人虽是徐娘年老,然而匀婷的身材,娟秀的脸型,年青时分明是个美人胎子。

此时,双手血污,鬓角散乱,脸上,肩头,胁下,大腿,手臂……不知多少处的伤痕,简直是一个血人。

她血污的脸上,看不出肤色,惨白嘴唇连动几动,吃力的挣出来……

“家……家驹……快……快……走!……”

“走?妈!这时候……”

“快!走!”

“妈!你的伤?”

“背……快走……好孩子……快……快……”

他平日是最孝顺妈的,此时,见妈伤得这个样儿,心痛如裂,真比自己混身是伤还要难过,一双虎目之中,不由滴下几点英雄泪来,哽咽的道:“不!妈!谁打伤的!我要为你报仇!”

一双铁拳,握得紧紧的,泪水没干的眼色,梭巡着四周,泛出两道怕人的杀芒,惊人至极,充满了杀气,凶光,仇恨。

“奴才……不……不孝……”

“孩儿我……”

“背我……伏下来!快……快……上船……”

那少年咬牙蹲下身子。

“好……家驹,快……走……快……”

她气喘如牛,他飞奔不已。

他背着她也不过才钻进芦苇里面。

身后,火光烛天。

依着方向看,正是那人字形草屋的山洼里。

他将妈放到小船的舱内,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怒火,磨拳擦掌,怒冲冲的道:“妈!人家伤了你,又放火烧了我们的家,这仇,我得报!哎呀!”

敢情那中年妇人已昏厥了过去!

他救人要紧,伏下去,摇着妈的身子,叫道:“妈!妈!你醒醒!你……”

“唉!”

一声无力的叹息,那中年妇人才悠悠的吐了一口气,失神的眼睛半睁半闭,吃力的抬起只手,紧紧的握着少年的厚大手掌,呜咽的道:“家驹!孩子!妈……妈……不……不行了!”

“妈!这是怎么一回事!这……”

“是时候了!妈……妈……妈该对你说了!”

“妈!”

“这是你爹留下来的!”

中年妇人说着,从贴身之处摸索了半晌,才摸出一个扁扁的羊皮袋儿,圆圆的,也不过有三寸的直径。

那羊皮袋儿,已磨得光亮如漆,余温犹存。

“妈!这是?……”

“这……就是我们万家的祸根!为了它,你爹在十五年前惨死,而且尸体骨无归,为了它,妈今日……”

“既然如此,把它丢了!”

那少年说着,伸手夺过来,作势向河流中……

“不!家驹!”

“妈!你不是说……”

“这里面是一面……一面魔镜!”

“魔……镜……?”

“武林奇珍,江湖瑰宝!”

“哦!怪不得妈教了我十五年的武功,原来是……”

“不!妈教你的不是‘紫镜魔功’!”

“哦!那是?”

“是你父的‘无敌铁掌’,同妈的‘屠龙五式’!”

就在此时——

嘎——

一声厉啸,划空而起,就从那火光冲霄之处,人影上射。

一条,

两条,

三条,

一连十几条,一个个身法不凡,显是武林高手,如同苍鹰夜枭,在黑黝黝的夜空中盘旋,逡巡不去!

“妈……唔!”

中年妇人不等儿子开口,只手已掩住了他的嘴。

他心中如同万箭齐刺,胸膛好像要爆炸开来。

然而,“母命难违”,他也不能抛下受伤的老母不顾!

啸声沉寂。

夜,又静得怕人。

“孩子,十五年前,你父为了‘魔镜’死在人家手里……”

“妈!你屠龙神女也不是无名之辈,为何不找仇家算账?”

“孩子!那时你小,再说凭我……”

“现在孩儿大了!”

“仇人的功力也高了!”

“孩儿不怕!”

“万家的香烟,只靠你一人……”

“父仇不共戴天!孩儿万死不辞!”

“等你能练成‘紫金魔功’就……”

“难道凭‘无敌铁掌’同‘屠龙五式’……”

“办不到!十五年前也不行,何况现在?”

“杀父的仇人是不是今晚的……”

中年妇人已是油尽灯枯,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动了几动,有气无声,通身的伤口,不停的向外渗血!一双眼皮,也缓缓的闭上。

“妈!妈!”

“孩……子……家……驹……”

“妈!妈!”

“吼——”厉啸陡起,刺耳惊魂!凌空,厉喝如同鬼叫!

“老乞婆!小王八羔子在这儿了!”

厉吼一阵不绝,全向这片芦苇中扑来!

“家驹!快……”

“妈!”

“看你母子往哪里跑!”

“躲得好紧!”

喝声未了,劲风兜空而下,芦苇倒偃下去一大片,四条褐灰身形,已由头顶落下。

万家驹五内如焚,顾不得许多,跨步由船舱抢上船头,挺胸吼道:“小爷正要找你们算账!”

“算账?哈哈哈哈!”

“找阎王老子算账去吧!”

劲风排山倒海,如潮如山,漫天砸下!

万家驹沉势运掌,将十五年朝夕不断所炼的功力聚于双掌,奋臂迎去。

“小子!做梦!”

“找死!”

轰——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响。

小船四分五裂,中年妇人奄奄一息的身子,陡然震飞三丈,血雨四洒。

万家驹眼前一黑,像万丈高楼失足,坠入一片汪洋之中。

一阵澈骨奇寒。

一个滔天的浪花,把他一冲五丈。

他不由暗喊一声:“完了!这一回一切都完了!”

又是一阵巨浪,把他的身子,平空抛起数丈,哗啦,重又卷入滚滚江流之中,顺着奔腾不已的波涛流去。

此时——

万家驹虽然觉着通身骨节如裂,心中血气上涌,但是,他的人尚清醒。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十五年前,死在江湖人手里!

母亲,重伤之后被仇家追踪,适才在小船之上,量必遭了毒手。

自己,被那些恶人震破了小船,跌落江心!

这滚滚的江水,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卷过来,像是永无休止。

他不敢开口,因为耳,鼻,不断涌进的水,已感到胃涨腹疼,只要一开口,江水抢着倒灌而进。

料着,再也不用想活了。

因为,他试着泅水,周身气力全无,手脚酸麻,那有力气与这滚滚白浪滔天的波涛挣扎。

眼见得只有闭目等死!

他眼泪向肚内落,心中如同万箭齐射,母亲的话,好像又在脑际耳中响起来。

——家驹!孩子!万家只有你这一条根……

——你父亲的血仇,全靠你去报了。

“我不能死!我死了不但父母之仇永沉海底,万家也断了香烟!。”

念头既起,求生的意志也随之而生!

他拼命的挣扎。

一个浪头把他抛起,他抢着这千钧一刻的时候,深深的吸了口气。

一个浪头把他扫入水底,他闭口气任它沉入水底。

他存着一线希望。

希望能遇到渔船,或者是浪花把他抛到江边的浅滩上。

然而,这希望是多么渺茫,多么玄虚。

江水一泻千里,滚滚东流不息。

浪花,一层层汹涌澎湃,永无休止。

渐渐的,万家驹瘫痪了,软弱了。

“嗡——”

一声凄厉的牛鸣,当浪花再一次抛起的时候,他连呼吸的力量也没有了,像一片落叶,像一片浮萍,任他滚滚东流载沉载浮而去。

这是人间的悲剧,惨绝人寰的悲剧。

万家驹会死吗?

不会的,假若万家驹真的死去,不但他的父母之仇冤沉海底无人可报,万家的香火也将断绝,连笔者的这本书,也没法写下去了。

天下事,往往有奇迹出现,套一句旧话,也是他命不该绝。

这时——

下流,一只三帆大船,张满了风帆,十六只飞桨,正溯水而上。

船头上,迎风站着一个文生装扮的十八九岁的少年。

那少年好生俊秀,瓜子脸,弯月双眉,红晕的雨,真是吹弹得破,瘦俏的身材,双目凝视着江面,白衫飘飘,超尘出俗。

蓦然——

他发现了江上一点影子,被阵阵的浪花冲了下来。

那影子渐来渐近……

“啊呀!是一个人!”

白衫少年凝神看清之后,回头对那船后操桨如飞的十六个精状妇人一举手道:“慢!江上有人落水!”

十六把飞桨一停,大船不进反退。

“把那落水之人救上来!”

“是!”

一个十分精明的少妇口中应了一声,身子却全然没动,又嚅嚅的道:“小姐……”

“糊涂!”

白衫少年双目一瞪,抖抖自己的长衫,又道:“你瞎着乱叫什么!幸而没有外人,不然的话……叫人多难为情!”

“是!”

少妇又回道:“小的只怕耽误了时间,今晚赶不到河套,万一让血盟帮占了先着,岂不误了大事,帮主怕要见罪!”

“我叫你救人!”

白衫少年似乎已是不耐,脸上怒气隐现,“帮主见罪自有我耽待,管你甚事!”

那少妇不敢再说,一罢手,另外四个健妇,放下两支瓜皮小艇,两人乘了一只,分为左右,直向流水飞逝的那点影子划去。

四人水性娴熟,片刻之间,已把那奄奄一鼻的万家驹搭救上船,平放在船头之上。七手八脚的慌着一团。

白衫公子伸出粉堆玉琢似的手,试了试万家驹的鼻息,又凝目端视了他的五官,不知怎的,忽然两腮飞霞流丹,心跳如同鹿撞,愣然起来。

他想——这少年怎的会长得如此英俊不凡,天下会有这等美男子?他咬着下唇,怅然无语,其实,他内心里的思潮,比奔腾的江水还要不安。

“我徐凤笙不幸,母亲早死,爹爹处身江湖,女儿的心事他怎会知道?江湖上怎会找得到如意的郎君?”

“我若能嫁给像这少年一样的人,也不枉此一生!”

“小姐!”一旁的少妇低叫了一声!

“哦!哦!”

白衫少年想到出神之际,不由蓦的一惊,对那少妇白了一眼道:“你又来了!”

“这人……”那少妇怯怯的道。

“抬到我房里去!”白衣少年断然道。

那少妇心中一跳,急声道:“可是他是个男人!你的规矩……”

白衫少年不耐烦道:“叫你们抬,你们只管抬!”

“是!”两个健壮妇人把万家驹抬进里舱。

白衫少年打开一支精巧的檀木匣子,取出一粒碧绿的药丸,亲自塞进万家驹的口里,然后挥挥手道:“你们都出去,这人不但浸水很久,而且受了内伤,让他好生休养休养!”

“是!”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

万家驹只觉得口角生香,身下软绵绵的。

他勉强睁开生涩的眼睛,不由大吃一惊,心想:“我这是做梦?还是我已经不在人间?难道说……”

原来自己躺在一张锦帐绣被的雕花床上,布置陈设华丽已极的房子,除了小了一点之外,可说得上是富丽堂皇。

最奇怪的是,这房子好象在云雾里一般,不知不觉之中,还有些儿晃来晃去,令人虚飘飘的。

万家驹不由一阵迷惘。

这是天堂?传说中的天堂?

那么,我是已经死了,死了!

父母之仇……

他想到父母血海之仇未报,不由心如刀绞,一咕噜由床上弹身而起……

“兄台的伤势复原了吗?”

“哦!”

房门口,一个面如传粉,朱唇秀眉的儒衫少年,微笑着踱了进来。

万家驹一哦之后,不由愣在房中,凝目泛疑,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呐呐的愕然道:“阁下是谁?这里……”

“这里是在下的小船,兄台请坐!”

“这是船上?”

“不错,偶见兄台在水中飘流,命手下人打捞上来,原来兄台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凑巧在下带有疗伤之药,想不到无意中与兄台结了个香火缘!”

那少年说到这里,手中折扇一抖,掩住了嘴角。

但是,眉梢,腮上的一点红晕,却再也掩盖不住!

万家驹如梦初醒,敢情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又治好了自己的伤!

想着,不由感到一阵惭愧,红着脸,拱手道:“原来如此,多……多谢阁下救命之……”

他是个性情高傲的人,最怕担着别人的恩德,所以,下面的一个“恩”字,再也说不出口,含含糊糊的接着道:“他日,在下一定报答!”

“那里话来,萍水相逢,总算有……有缘!”

那少年也好像不愿说“有缘”似的,嚅嚅嗫嗫的,又道:“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万家驹!”

“贵姓万?”

“是的!姓万!阁下?”

“啊!小弟姓徐,小字凤笙!”

“徐……徐恩公!”

“万兄太见外了!从万兄的伤势来看,一定是为武林高手所伤,万兄想必也是江湖中的佼佼,武林一脉的英雄了!”

万家驹不由心头怒火又燃!

他从来未入江湖,自幼,他母亲就屡屡告诫,告诫他不要流入江湖,而且曾说过,江湖人打着道义的幌子,骨子里,最不讲道义两字。

自己的父亲死在江湖上。

母亲又……

因此,他恨江湖,恨所有的武林。

此时,提起江湖武林,好比引起了他的新仇旧恨,冲口道:“不!不!我不是江湖人,也不是武林人!”

“啊!那你的伤……”

“我最恨江湖!立誓不同江湖人来往,甚至于要……”

他本来要说:“甚至于要杀尽江湖中人。”

但是,话到嘴边留半句,他没有说下去!

谁知,那美少年徐凤笙却淡淡一笑道:“甚至于要同所有的江湖人作对是不是?”

“这……”

“万兄好大的豪气,说不定要做所有江湖人的盟主,武林的泰山北斗哩?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笑声未落之时,房门的竹帘一掀,进来两个中年妇人,执礼甚恭,肃声道:“上禀公……”

徐凤笙的折扇一摆,插口拦住道:“什么事?”

“船离五海寨不远!”

“我不下船了!”

“是!”

“吩咐在船头摆酒,我与这位万相公赏月!”

“是!”

两个妇人退出门去。

徐凤奎搭讪着对万家驹道:“不瞒万兄说,小弟平生最讨厌的是臭男人……”

“哦!”

“不过……不过对万兄却是例外,请万兄恕我失言!”

万家驹不由凝目道:“徐兄自己不是……”

“是呀!我自己却是个男子……男子汉!”

“为何最讨厌男人呢?”

“这……这同万兄最恨江湖人是一样的……一样的道理!”

“啊!是!是的!”

万家驹嘴里虽然连连应承,心中却不觉好笑。

他心想,你这才是怪人呢?我所以恨江湖人,因为江湖人与我有杀父屠母毁家之仇,难道说你与天下的男人都有仇不成。

想着,先前的两个妇人又进房来!

“酒已备好!请公子入席!”

“万兄请!”

“徐兄请!”

果然,一条大船上,真的没有半个是男人,船前船后,亲往穿梭侍奉的人,全都是清一色的妇女。

万家驹看在眼内,不由好笑。

两人尚未入席之时,忽然,水上一只快艇,如飞一般,直向大船迎面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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