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心侠胆　渭水访豪家

2025-10-08 15:29:49   作者：王度庐   来源：王度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里原是一个农家，只是老头儿，老太太，也没有别人，双钩小姐是临时跟这里说，她从韦家庄救来了这么一个难女，打算在这里暂歇一夜，这里的老夫妇倒也愿意行这件善事，不过可是也怕韦五员外，说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霸，这里虽然已经离开了黄河岸，可是韦五员外依然能到这里来搜，所以劝她们明天务必要走，双钩小姐也答应了，这才叫蕙秋在这炕上安心的休息。
　　这里的老夫妇又给她们煮了小米粥，叫她们喝了，当夜，双钩小姐就与蕙秋同盖着一条被，二人相依相偎地睡了一夜，真亲近得有如姊妹，蕙秋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死里逃生。
　　次日，马在窗外嘶叫，天已经亮了，双钩小姐先起来到院中将马喂好，然后帮助这里的老夫妇烧水做饭，她真能干，虽然自称为“小姐”，却一点也没有小姐的娇贵气，相反的，她是专能够干粗活，做好了饭，她给蕙秋盛了一碗，蕙秋连半碗也没吃下去，她确吃了三四碗，然后向那老夫妇笑着说：“我们走啦，再见吧，我也不用这么谢承您啦，因为我要是拿出钱来给您，倒像是瞧您不起，后会有期吧！将来我们再报答！”她又搀起那蕙秋说：“娇姑娘儿！你倒是能够自己走不能？要是不能够，我就还是抱着你，可是你既是家也不能回，可打算上哪儿去呀？”
　　蕙秋说：“我打算上渭南县。”
　　双钩小姐问：“你上渭南去，又有什么事呀？”
　　蕙秋说：“我去找一个人，那人的名字叫庞嗣雄。”
　　双钩小姐立时把脸沉下来说：“你去找他干吗？那庞嗣雄的为人我也听说过，他大概比韦五员外更有钱，也更凶恶，你去找他干什么？”
　　蕙秋又垂下泪说：“我是去找我爸爸……”
　　双钩小姐却又把眼一瞪，看了蕙秋半天，就点头说：“好吧！我也是要往西去，咱们可以暂时一块儿走。等到你自己能够走的时候，我就不管你啦，咱们各自去干各的。”
　　蕙秋央求着说：“李姊姊，你到底跟我的爸爸有什么仇呀？我替他向你赔罪还不行吗？你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去追他，去找他，好不好！”
　　双钩小姐却忿忿的说：“我要不为去找他，我还不离开四川呢，我要不为追他，我还不能也来到这儿呢，我跟他的仇解不渭，因为他害过我母亲，还害过我。”
　　蕙秋又问：“什么时候害的呢？是怎么害的呢？”
　　双钩小姐摇摇头，说：“我母亲也没跟我说过细情，反正，他是我的仇人吧！我不能饶他！”
　　蕙秋哭着说：“你可别弄错了啊！我爸爸向来住在北京，这一次才出来，他可是一个好人呀！”
　　双钩小姐依然恨恨的说：“好人坏人，我也不管他，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仇人，是仇，我就得报！你也不必多打听啦，你替你爸爸求我，更是没用，反正我一点没认错人，他的名字叫唐立冲，早先跟福康安到过四川，他跟庞嗣雄，还跟一个姓邓的，他们全是恶人，我们母女在那时就受了害……”说到这里，她也伤悲起来，倒是没有流眼泪，却更念地说：“我有凭据，凭据我全都带着了。”
　　蕙秋又问：“是什么？”
　　双钩小姐厉声的说：“你就不用管啦！反正这不于你的事，我救你，是为打不平，我没拿你当作唐立冲的女儿看，不然，我先得把你杀了！……快走。”说着，一手拿着她的行李和双钩，一手就拉起蕙秋来，蕙秋跄跄踉踉的跟着她走出，就被她抱上了马，依然是一马双骑，很快的就往西去了，蕙秋现在倒不愿快走，因为快走，若是追上了自己的爸爸，那可怎么办？这双钩女子的武艺这样好，人又这样的厉害，我爸爸决不是她的对手呀！……
　　秋风冷，天发阴，黄河上的沙子刮来，触到人的脸上。天地茫茫，路上也没有什么人，马走的倒是大道，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双钩小姐也不管蕙秋身上被绳索勒伤之处，是痛还不痛，她也不快找个地方叫蕙秋梳梳辫子洗洗脸，但她却是那般漂亮，她的头上蒙着紫色首帕，她脸上虽没擦烟脂，却自来的红润，走了一些路，她似乎忘了蕙秋是仇人之女，又拿蕙秋开起玩笑来了，说：“我真爱你！我要是一个男的，可就不能把你放走了，一定要叫你做我的媳妇；你要是一个男的，我可也一定做你的媳妇呢。”
　　她简直胡说八道起来了，蕙秋听了，脸上又不由得一阵发烧，而心中却更是痛苦，就暗想：这可怎么办呀？我爸爸后来虽是那样正直，可是早先一定不好，他对待女的也更不好，他害过这双钩小姐的妈妈，并且把我那亲生母蕴娘也一定是给抛弃了，爸爸实在是有过不好，可是我既是他的女儿，我就还得护着他呀。
　　马又往西去走，但，又走了不到五里路，忽然双钩小姐将马收住了，原来是道旁边，在地下爬着一个男子，脸侧着，捶着地，双钩小姐就说：“这个人是怎么啦？莫非是被强盗打伤了的妈？”她真是遇着人的危难，就仗义相扶，立时她就跳下了马走近前，将这男人的头抱住往起一抬，看看是死了没有，然而此时蕙秋忽然就惊讶地叫着说：“哎呀！……这人是韦梁！”
　　双钩小姐也想起来了，说：“这个人，不就是前天跟你在一块的那个人吗？”
　　蕙秋也疾忙地忍着伤痛下了马，说：“他，他本是韦五员外的小儿子……”
　　双钩小姐一听了这话，立时就向韦梁的身上踹了一脚，韦梁“嗳哟”一声，蕙秋赶紧用双手将双钩小姐拦住，双钩小姐然念的说：“他是韦五员外的儿子，还不快把他踢死？”
　　蕙秋流着泪说：“他倒是一个好人……”
　　这时赛潘安韦梁浑身是土，头更满是血迹，呻吟着说：“我是昨天被父亲打伤了，我们父子二人的恩义上从此绝了，我是被家里的两个庄丁，在半夜把我给放了，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被人救了，我被他们放出了庄门，我还跟他们要来你的马，跟你的戟和宝剑，我就来追你，我走了半夜多，可是我太累了，头上的伤还痛，我就晕得摔下马来，唐姑娘！你快一些找着你那马跟戟，剑，你就走吧！双钩小姐你把我杀死，我也不怨你，要不然，你也请走吧！我在这里是死是活，你们也不要管啦！”
　　蕙秋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呜呜痛哭，双钩小姐用钩指着韦梁，问说：“他是你的什么人？”
　　蕙秋摇了摇头，抽搐着说：“什么人也不是……”
　　双钩小姐说：“既然什么也不是，那，咱们就不用管他啦！上马，走！”
　　蕙秋却痛哭不肯上马，说：“他这么可怜！他又是为我，才被他的爸爸将他打伤，他还给我送来马，送来戟……”
　　双钩小姐忽然厉声说：“你不要再提说什么戟！我宁愿使双钩，也不愿使戟，戟是个最可恨的东西！好啦！你既是还舍不得这男人，我也不愿跟你一块儿了，由你们去吧！”说着，她收起了双钩，就忿忿的上了马，蕙秋追着哭叫着说：“姊姊你不要走！……又说：“姊姊你千万饶了我的爸爸吧！”
　　但双钩小姐对她理也不理，就“吧”的一声、向马背上抽了一鞭子，马就飞似的向西驰去，她独自走了，霎时间，人马的影子全都被一座沙岗遮住了，望不见了。
　　这里又只剩下了蕙秋和韦梁，蕙秋勉力忍耐着自己身上的伤痛，而把韦梁搀扶了起来，韦梁爬在这里，本来多一半还是由于累的，他脑上被石锁击的那伤，并非十分厉害，手脚也全都无恙。
　　蕙秋也只是昨天被吊的，手脚有绳索勒系的伤痕，因为休息了一夜，也有几分好了，于是韦梁先向道旁不远，把那匹马找着，蕙秋一看，剑和戟，连行李包袱都在马上带着了，又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和金银也全没有丢失，她放了些心，而更加倍的感激韦梁，韦梁就说：“现在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去歇上一两日吧？”
　　蕙秋却又哭着摇头说：“不行！我更得找我爸爸去了！因为那双钩小姐虽然救了我的性命，谁知她在早先原跟我的爸爸有仇，现在她又去追杀我的爸爸去了！我就是伤还没好，可是我也不敢在路上耽搁着，我必须要赶到渭南，不等她去下手，我就得去把我爸爸护住……”
　　她又细说了一说，韦梁听了，也很是觉着为难，而且着急，只得叫蕙秋上了马，再往西去吧！他既没有马匹，又不能够像双钩小姐似的同蕙秋二人共骑一匹马，他只得步行跟着走，蕙秋其实现在也用不着同他在一起走路了，可是一来仿佛是有些恋恋不舍似的，不好把韦梁抛在一边，二来，她现在胆子小了，愿意有一个伴儿，当下她骑马在前，韦梁虽然走不了太快，可也在后紧紧的跟着。
　　走到中午，找了一个小镇市吃了午饭，两人都洗了洗脸，当日走到河南省滑县，天尚未黑，就投了店房，二人分屋睡觉，次日雇了一辆骡车，蕙秋坐着车，韦梁倒骑着马，那是走了两三日过了黄河，到了广武县，韦梁在这里有一个朋友，名叫黑哪叱崔天富，是一个开镖店的，韦梁向他借了些盘缠，并借了一匹马和一对双刀，买了鞋袜衣服换上，这时韦梁又是丰姿翩翩，不愧是“双刀小将赛潘安”那个绰号了，头上的伤也快好了，蕙秋也是胳臂和腿上的紫色血痕都快褪净了，她也装扮得很干净、整洁，两条辫子梳得那么光亮，跟韦梁双马相并着往西去，真如一对“璧人”。
　　别人看着他们好像是小夫妻，但韦梁对蕙秋更为客气，说话都有分寸，晚间投宿，如无两个单间，他就叫蕙秋一人住一间，他自己或在大房子里跟很多人挤在一块儿，或就在院里蹲一夜，有时也在马棚下，睡在稻草上，第二天他还瞒着蕙秋，说他睡得很舒服。他除了用午饭时，和走路时，是绝对躲避着和蕙秋接近，他说他往西去，别无目的，是只要见蕙秋寻找着了她的爸爸，那么他韦梁也就算是尽到心了，假如看到双钩小姐将唐老爷逼得过甚，他愿意在中间排解，宁使双钩小姐杀了他，也不能叫伤着唐老爷，他并且说：“我这样做，并不是为讨你的好，我只是报答你令尊为我传递家信的那一番友情，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必感谢我！”
　　他这些话，蕙秋听了，面上只是红一红，什么话，也不说，然而背着他，夜间，一个人在店房灯下、却时常落泪，因为韦梁是太可喜了，但她却又忘不了那远在北京的邓雅元。她时时在决定：只要见着我爸爸，看他老人家平安无恙地回到北京去，我再知道那蕴娘和梨春到底是谁，都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我的事情就远了，我就找一座深山古庙去落发为尼，因为北京既不能归，若依着爸爸的话，去跟邓雅元成婚，那抛下韦梁，实在是不舍，但若嫁了韦梁呢？那又将置邓雅元于何地？所以不如出了家，倒还好，并且礼佛念经，也忏悔忏悔，因为确曾杀过韦七和韦柱等几个人呀！那虽是由于不得已，但也究竟是有些罪过！她就这样时时的想，她可不对韦梁去说，并且也避免和韦梁多谈闲话，只是，这一路上，往西过洛阳，虽走的都是黄土高原，但在路上时常遇见官商行旅的家眷，差不多全是有夫有妇，夫妻都那么亲近相好。
　　住在店房里还看见过几次新娘，却很少看见尼姑，最使她又羞又没法子躲避的，是在路上时常有人称呼韦梁为“大哥”，却叫她为“大嫂”，有的称韦梁是“老爷”，称她是“太太”，仿佛她的双辫子不足以表明她是处女，她既不能恼人家，韦梁为了行路方便，也就不否认，她又常常想：我虽没有嫁了韦梁，可是别人已经都这样看待我们啦，这还不跟真的一样吗？因此她的心仿佛又有点儿活动。
　　黄河的风沙，函谷的秋月，一路上情思缠绵，割也割不断，系却又不愿系紧，弄得她比被人捆着吊着还更痛苦，宝剑画戟也不能给她拿定一个准主意，准主意还是剪去双辫子，脱去藕色的坎肩，去当一个光头肥袍的小尼姑去吧？可是，天知道！她哪里舍得这付美丽的姿容，聪明的秉赋，青青的年纪，少女的幽思呀！好在，离着渭南很近了，眼前就要有许多艰难，紧张，还许有要杀斗的事情在那里，这种兴奋可以，暂时使她摒去那些闲愁。
　　往西走，沿路打听，知道那庞嗣雄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人都呼之为“庞大太爷”，听说年纪虽老，却妻妾众多，家有百万之富，然而爱财如命，养着奴婢成群，打手如虎，他本人可以调动知县，抵衡知府，连陕西巡抚都得称他为“老哥”，藩臬二司均属“晚辈”，他是福贝子的轿夫出身，所以最恨知道他根底的人，老朋友去找他，他不但不见，还听说有的曾被他杀死，他本身更是力大无匹，刀法精绝，三五十个一齐上手也敌不过他，他最恨的是年青而英俊的男子，因为他曾有一个爱妾，跟一个俊仆跑过，但他最爱的是美貌娇娘。
　　蕙秋和韦梁二人进了潼关，关中一片平原，华山在望，秋风吹来，更有点寒冷，沿途打听铁面温侯唐老爷的行踪，仍是没有人知道。
　　蕙秋就犹豫了，骑了马，向韦梁说：“莫非我的爸爸没到这里来？他老人家另走别的路，往峨嵋山去了？”
　　韦梁却摇头说：“不能吧？由北路往四川，必须由此经过，再说庞嗣雄是他的老同寅，他还能够不顺便来看一看吧？”
　　蕙秋说：“倒不是他老人家想去看庞嗣雄，但临走的时候，我那邓四叔，邓雅元的父亲向他托付的，说是：你路过滑南县千万替我找一找庞嗣雄，所以并不是他老人家跟庞嗣雄有什么事。”
　　韦梁说：“那一定是来了，你令尊为人是那样诚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连我的那一封信，他都送到我家，他的老朋友托他来看老朋友，他还能够中途改变主意，又不管了吗？”
　　蕙秋皱着眉说：“我想他们一定还有些纠纷，是早先的一些旧账。”
　　韦梁说：“这倒得斟酌斟酌，因为那庞嗣雄最不认老朋友，并且你年轻，长得又好看，见那庞嗣雄，恐怕不相当，因为听说他是个老人了，可是很坏。”
　　蕙秋想了半天，然后就说：“不怕他！我想庞嗣雄无论是怎样不好，可是他跟我爸爸有旧交，我又是他的一个晚辈，他待我倒许冷淡，可还未必就肯害我，倒是那双钩小姐，可真使我发愁！”
　　韦梁却说：“我倒觉着双钩小姐没有什么要紧，因为她是一位侠女，遇见闲事她就要管，此时还不定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个地方她倒未必来，这样吧！现在我倒有一个主意，到了渭南先找地方你住下，你不用出头，我去拜访那庞嗣雄，向他问问唐老英雄来过了没有？他要说正在这里，那就好了，我先去见他老人家，然后请他老人家到店中，让你们父女相见，庞嗣雄若说是他还没有来，咱们就在此等几天，假定说，要是已经从此过去了，那咱们只好就往西再追，一直追到峨嵋山，还能追不着吗？”
　　蕙秋叹了一口气，就点点头说：“好！就这样办吧！”于是双马又向西行。
　　过午，太阳还很高，就到了渭南县了，这里，地滨渭水，出产极富，是一个大县，听说庞嗣雄庞大太爷是住在城里，但韦梁却谨慎，预备万一要是又捣起麻烦，必须离开这里的时候，为了方便，所以暂不进城，而在东关找了一家店房，字号是叫“三兴栈”，店房很讲究，找了一间房子是里外屋，韦梁想着到了晚间，叫蕙秋睡里屋，而自己睡外屋，这样既避“男女之嫌”，又可以在万一夜间发生事情之时，而一起防备，他是真不放心这里的那位庞大太爷，以为不定是怎样的一个老色魔，蕙秋里也担着心，但忧愁还不如这时心里的兴奋，她想，今天还不能够见面吗？他老人家当着韦梁，也许不会申斥我私自跟着他出来吧？我跟韦梁同行了这些日，他老人家也许不会说我不好吧？她心里乱纷纷的，就催着韦梁快一点去，并嘱咐他千万说话要谨慎，把话都务必说明白了，并且要格外的客气，还顺便给打听打听，这县里在这几天，是不是来过一位双钩小姐？韦梁都一声一声答应了，他又把衣腰换的整齐，他就走了，蕙秋独自个在里间，一张木榻上躺着休息，待了半天，天色将黑了，忽见店家进屋来，问：“这里住的是北京的唐小姐不是？”
　　蕙秋翻身坐起来，点点头说：“是啊！有事情吗？”
　　店家特别对她显出恭敬，说：“庞大太爷亲自看你来啦！”
　　蕙秋倒不禁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就见外边己走进三个人来，都是两名身体健强的男子，同着一位老爷，这位老爷穿的古铜色缎子的袍，酱色团子缎子的大马褂，青缎官靴，青缎镶着金线边儿，前面有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子，下面又嵌着一块翠玉，这样华贵的一顶便帽，年岁也不过五十余岁，胡子不长，梳得十分整齐，而且身材高大，面容却十分和蔼而且慈善，一直走进了里屋，说：“你就是唐小姐吗？你是我立冲兄的小女儿吗？”
　　蕙秋点头说：“对啦！我叫蕙秋，你是庞叔父吧？”她的心中突的又难过起来。
　　这庞嗣雄十分感叹，又把蕙秋看来看去，说：“你竟长得这么大了？当初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蕙秋不禁又吃了一惊，说：“庞叔父见过我吗？”
　　庞嗣雄说：“怎么没见过？我跟你爸爸，我们既是同寅，又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在跟随福贝子出兵打仗的时候，我曾受过重伤，多亏你爸爸救了我的性命，我现在会的这些武艺，还都是跟着他学习来的，只是后来，你的爸爸在峨嵋山上，那最深最险的山涧之旁出了一件事……”
　　蕙秋听到这里，就不由心里更是惊讶，又更难受，赶紧问：“是什么事情呀？请庞叔父快一点告诉我？”
　　庞嗣雄却摆手说：“这话一时说不尽！不过后来，他就带着你一人，还带着几个猴子，往北方去了，我也不知他是回到雁门关他的老家，还是往北京去了？我们就断绝了音信，无时我不在想我的老朋友，今天忽然来了那韦少爷，他告诉我，说是你来了，哎呀！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呢……”
　　蕙秋又赶紧问：“庞叔父！我的爸爸没到这儿瞧你来吗？”
　　庞嗣雄却怔了一下，一翻眼睛，紧接着又笑说：“你那爸爸，在前两日，我就听说他已经来到此地了，因为有人看见一个骑着马带着画戟，还带着一只猴子的老人，我想那除了他，还有谁？”
　　蕙秋听了，心里却有点儿疑惑，暗想：“没有带着猴子跑？家里也没有猴子了？”
　　庞嗣雄又说：“我也知道，你爸爸是跟我端架子，因为我们早先，为财，两人都喝了些酒，也争吵过，他一定还记着那事，他原来就是一个心小的人。他来到这儿不先来看我，反倒要叫我打听出他的住处，去拜见他，真是太可笑了！老朋友，老弟兄，何必要要这些脾气呀？……侄女你来得好，你先到我家里去住，见见你的婶母，等他两天，看你那古怪脾气的爸爸，他到底是找我来不找我来？”遂就吩咐着：“店家，这里的行李你们送到我家里去！店钱都记在帐上好了！”
　　店家连声答应着：“是！是！”
　　庞嗣雄就又向蕙秋说：“现在就走吧？外边有车。”
　　蕙秋这时候仍然有点儿怀疑，虽说庞嗣雄是自已爸爸的好朋友，已是无可疑的了，而况他很知道我的家世，蕴娘到底是谁？恐怕很难找到这么一个知道那些事的人，但若在这里问他，他一定不说，到他家里去看看，细谈谈也好，不过因为沿路上听别人说他的名声太坏了，未免令人对他不能信任……犹豫了一会，庞嗣雄又催她快些跟着走，她却问说：“刚才去找叔父的那人……”话还没全说出，她就先有点脸红，又说：“韦梁他怎么没回来呀？”
　　庞嗣雄说：“他吗？……那个人很好，谈吐更是不俗，你这次能够从北京到这里，听说是多亏他沿途照应，将来我也得谢谢他，现在我的大儿子，正跟他谈得很投缘，我来此接你，他也知道，今天算是我的家里突然来了两个贵客，我真高兴！我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吩咐了厨房，为你们预备好的酒席，快走吧！”
　　蕙秋在这时，再也不能够辜负长辈的盛意了，遂就同着庞嗣雄出了屋，出了店门，这店里的掌柜的也往外恭敬地相送，外面有三辆车，那两名健仆坐着一辆，庞嗣雄坐一辆，蕙秋坐当中的那一辆，骡子挽起来，车轮“咕隆隆”地滚动，就进往城里去了。
　　这时已是掌灯的时候，来到城里一条宽宽的大街，路北一座门灯高悬照耀，气像煊赫，在台阶很高的大门之前，就下了车，庞嗣雄带领了蕙秋上了台阶走人，才走到第二重院落，就有一位年纪约三十上下的艳妆妇人，带领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向蕙秋笑着说：“这就是唐大姑娘？”
　　庞嗣雄指着蕙秋说：“这是我的侄女，不是外人……”又给介绍着说：“这就是你的婶母！”
　　蕙秋深深的拜了一拜，庞婶母就用手亲亲热热地拉住她：“不用拜了！你一个人儿从北京那么远，来到这儿，可真不是容易！你没带什么老妈子吗？丫环跟仆人吗？”
　　蕙秋摇头说：“没有！”
　　庞婶母又问说：“你母亲也没有来吗？”
　　蕙秋还没有答话，庞嗣雄说：“你不要见面就问人家这话，招她伤心，她的那母亲早不在世了，我还记得那模样儿，跟她长得真是一个样，比她长得还要美！”
　　一面说着，就向再深一层的院落之中去走，蕙秋被庞婶母拉着，仆妇在旁又搀扶着，就也再往里去走，她的眼泪不禁簌簌落下，心说：我真没有猜错，我确实是另有一个生身的母亲，而她，原来是已不在人世了！……
　　心中悲伤，同时也很失望，因为这一生绝不能再见生母之面了，即使到了峨嵋山，可又干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