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摆酒宴群钗　狂言述旧

2025-10-08 15:30:06   作者：王度庐   来源：王度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庞嗣雄夫妇带着蕙秋，进了这正院的北房，房里陈设得十分阔绰，有丫头献上茶来，庞嗣雄说：“侄女！你不要客气，这跟你自己的家是一样，我也没有女儿，现在你来了，你就如同是我的亲女儿一样，你那爸爸来不来都不要紧，他若不来，你就无妨在这里长住，包管你这婶母，也不能有半点错待你！”
　　庞婶母说：“哎哟！我那能够错待她呀？我怎么想，怎么盼，也盼不来这么一个美人儿呀！”又向她身上几个仆妇和丫环说：“你们看人家？真头是头，脚是脚，咱们这儿那么些个，那个能够比得上人家呀？我看你们快把灯再点上几盏，把她们都叫来，叫她们快来看看这由北京城来的大姑娘吧！”
　　庞嗣雄却对他这年轻的太太把脸一沉说：“我的侄女才来，我们有许多早先的话都要说，你们在旁边乱搅什么？都出屋去吧！”
　　当时他就把这庞婶母，连丫环们都赶出去了，蕙秋倒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这屋里没有别的人也好，赶快打听打听爸爸早先的事，生母究竟是怎么死的？然后，爸爸要是再不来，我就得走，或是找着韦梁一同走，谁愿意长在这儿住呀？凭什么给他当女儿呀？
　　这时忽然庞嗣雄也走出屋去了，屋中只剩下下她一个人，她又不由得有些疑惑。现在蕙秋最疑惑的就是：他为什么不叫我跟韦梁见面？若说是什么“男女有别”但我们是一块儿来的呀……
　　她站起身来，想要隔窗向外去看看，但是屋里的灯又太亮了，她惟恐被别人瞧见，因为她想：来到爸爸的老朋友家里，人家又这样的竭诚招待我，我虽然心里对他疑惑，表面上却还是不要显露才好，万一人家要是个好人呢？见我这样的不放心，人家要生气的。
　　这室内也有桂花，虽然都要残落了，可仍飘散出一些清香气息，隔窗黑沉沉的天上，有一钩新月，令她又不禁想起了在北京的那难以回去的家，她心中不禁又有一些凄然。
　　待了一会，又进来了五六个仆妇，都是三十来岁的，全都手脚极为轻快，台桌子，安上圆桌面，摆了有十多只凳子，不知为什么事，要请这么多的人，而且，庞嗣雄既要在这儿大请客，我就不必在这屋里多待了，她遂就找着一个似乎管点事的，正在吩咐着这个擦桌面，又叫那个去摆匙箬，拿菜碟，这么一个高身材的仆妇，她就走过去问：“这里是要请很多客吗？”
　　这仆妇却摇摇头说：“不请客！”
　　蕙秋又问说：“既不请客！又为什么要摆这些把凳子？这些付匙管呀？”
　　这仆妇说：“都是为太太们坐的，我们这里的大太爷一共有九位太太，还有两个得宠大丫环，也算是半个太太，今天是因为唐小姐来啦，又要在这儿长住，我们大太爷要是带着您一间屋，一间屋去见她们，那显得太抬高了她们的身份，倒把唐小姐弄得低下啦，所以我们大太爷想了这个主意，叫厨房做一桌好酒席，把她们全都叫来，在一声儿喝杯喜酒，见见你……”
　　蕙秋听到这里，当时就把脸沉下来，生气地说：“这叫什么话？谁愿意在这儿长住，我自已可没有说。这里有多少太太，都要见我干吗？又什么叫喜酒？你说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两三个仆妇一齐走了进来说：“这话小姐别跟我们说，我们只是伺候人的，听吩咐的，别的事情我们都不管，大太爷安的是什么心，我们也一点都不知道。”
　　正在指手划脚的抢着说，突然庞嗣雄又进屋里来了，吓得这几个仆妇一齐止住了口，而且而上都如土色。
　　庞嗣雄却一句话也没说，望着蕙秋，而上还洋溢着笑容，待了会儿，却回首，严厉的对众仆妇说：“快一些吧……”
　　众仆妇就更摆菜碟，又点起两盏灯，越来越忙乱，四盘冷荤，已经全部摆上来了，这时蕙秋却向庞嗣雄说：“庞叔父！您是不知道我，我最不惯跟别人在一块儿吃饭……”
　　庞嗣雄说：“今天没有一个外人，全是你的婶母。”
　　蕙秋沉下脸来说：“我哪里来的这些婶母？”
　　庞嗣雄笑着说：“我就是这一点不成材，我跟你的爸爸一样，我们都弄了许多的老婆。”
　　蕙秋说：“我在北京家里，却只有两个母亲。”
　　庞嗣雄说：“这就不算少了，他在跟随福贝子的时候，到处沾花惹草，你那亲娘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蕙秋听了之后，更加，气愤心中极度悲伤，就问：“我那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庞嗣雄说：“她的名字叫蕴娘，湖广人，流落在四川……”
　　蕙秋又问：“她是我爸爸怎么娶的？”
　　庞嗣雄说：“强占了去的，不是娶的。”
　　蕙秋心中更悲愤，流下泪来，跺着脚说：“我那亲娘的身世，我也不愿细打听了，可是她是真死了吗？是真——叫我爸爸给逼得在万丈深的山涧下，摔死了吗？”
　　庞嗣雄却定神的想了一想然后说：“她真死，假死，还是个疑问……”
　　蕙秋几乎要跳起来，赶紧又问：“庞叔父！庞叔父！请你快点说，简明地说一说，快告诉我！”
　　庞嗣雄却又摆手，又摇头，说：“你不要忙！这些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完的，再说事情隔了十多年了，有许多我都忘了，我还得细想一想，你要叫我简洁地说，那办不到，因为这些事情全有关连，反正，你既然来了，就不必发急，我不但把这些事慢慢全要告诉你，还得帮助你，把你那亲妈——蕴娘，或是活活地给找来，或是将她的尸骨寻到……”
　　蕙秋又哽咽着痛哭起来，庞嗣雄挺着胸，昂着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地又说：“你见着你爸爸的时候，向他问问，连他也得钦佩我是一个热心肠，专好济危伏难的那么一个人。待一会你就都见着了，我那些老婆，并不同你爸爸一样，到处抢人的良家妇女，我这些老婆全都是救过她们，帮过她们的忙，对她们有过好处，她们才都甘愿以身事我，我想不要都不行，你不要着急，我也一定要帮你的忙！”
　　蕙秋还在哭着，但那边的大圆桌上，酒盏也都摆好了，热菜端上来了，窗外的许多木底鞋声，格格的杂乱的响，莺声燕语地，先后进屋来十一二个女人，有穿红的，有穿绿的，有穿玫瑰紫的，有穿元青的。个个都是乌云高挽，花枝招展，锦绣生光，珠光耀眼，粉白黛绿，有瘦有肥，高矮不等，不过年纪都总在二十岁至三十五六岁的中间，有的转过来围着蕙秋来细看，笑着向她问话，有的却含着妒意似的，只管斜眼向蕙秋来盯，连理也不理，庞嗣雄想要一一向蕙秋介绍，也介绍不过来，因为太多了，这外间虽然很宽大，可都像坐不下了，庞嗣雄可是十分的高兴，大笑着说：“这都是你的婶母，你要称呼她们都是姐姐也行，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谁也别分彼此。”
　　蕙秋听着这话就不像话，又听庞嗣雄对他的群妾说：“这是我老朋友唐立冲的女儿，唐立冲外号人称铁面温侯，其实长的比张飞还黑，想不到他的女儿竟是这么漂亮。她长得像她的妈呀，那蕴娘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美人儿，你们这些人，给人拾鞋人也不要，可是这姑娘长得真像她的母亲，我今天看见她，就像是我又年青了似的，活到十几年以前似的，我的胡子也没有啦……”
　　这时，那个蕙秋刚才头一个见到的那“庞婶母”，其实那原来也不过是个得宠的或是跟着庞嗣雄年数较多的侍妾，她如风摆杨柳似地走过来了，推了庞嗣雄一下，笑着又瞪着的说：“你是怎么啦，还没喝酒，你就先醉胡涂啦！看你这个样子，多叫唐小姐笑话咱们呀！……”
　　庞嗣雄听了这话，似乎才觉出自己的忘形，当时又一正色，脸往下沉，长叹口气，然后摆手说：“都入座吧！”
　　众姬早就都纷纷地就了座，且有的已经互相斟起酒来，互相大吃起来，在上首留下了三个空座位，那“庞婶母”拉着蕙秋，要叫她跟庞嗣雄并着坐着，蕙秋却坚决的不肯，说：“我现在不饿，我真不想吃，你们坐着自己吃好了，我就在这里坐着。”
　　庞嗣雄面上显出不悦的样子说：“这是为什么？我为的是大家在一块乐一乐，因为我今天太高兴，我还要比往日多喝一些酒，把我一往的事情都对你们谈一谈，因为……”说到这里，将目光凝了凝，又说：“我十几年以前的事，我这家里的人，都没有几个知道的，我也不愿听别人说，更不对别人说，今天唐侄女来了，令我连二十年前的事情全想起来了，我要细说一说，但，没有你们这许多人在我的眼前，陪着我，再有酒灌着我的肚子，壮着我的胆，我实在，就是想说也不敢说……”说到这里，他又叹息，倒似乎是真勾起他的感慨来了。
　　蕙秋为了想知道爸爸和生母的一些往事，便也只得皱眉在庞嗣雄的身旁坐下了，另一边是那“庞婶母”陪着她，给她斟酒，她也把酒盅沾了沾嘴唇，斜脸看看，就见庞嗣雄持着一只很大的金酒盏，有他姬妾们给他斟的满满的酒，他大口的喝下，并且吃着于炸羊肉，辣子鸡等等的菜肴，他就一边翻着眼睛一边说：“我们都是福康安，福大将军福贝子的部下，所以现在先得说说福康安，福康安是乾隆皇帝正宫孝贤皇后的胞侄，是傅文忠公傅恒的凡子，乾隆四十一年平定金川，五十六年征廓尔喀，六十年讨铜川，嘉庆三年是征云贵，中了瘴气，就死在军中了，作过云贵，四川，闽浙，两广各处的总督，又作过工部，兵部，史部尚书，封为忠锐嘉勇贝子，赠郡王衔，这位生前威风极大，骨傲无比，出兵打仗的时候，决不骑马，永远乘轿，拾轿的人都是跟老虎一样的壮汉，四班轮流，每班八人，一共是三十二名轿夫，还有轿夫头儿，我就是一个轿夫头儿，我们抬着福贝子，有时一天要走一百里地，还不许慢走，想起来那时候可真够累的，我们挣的银子虽不多，可是有势力，到处无人敢惹，我们曾硬进苗人家中，强夺簪环，我们曾硬把巡视都司官徐斐，揪下马来殿打。简直没有人敢惹，但是有一次，我们在成都城里，一个姐妓家里，喝酒醉了就大闹，不料竟被一个妓女打了个屁滚尿流，那妓女，年龄才不过十八九岁，长得亚赛天仙，她的名字就叫姚蕴娘……”
　　这时旁边的十几个女人，听到这里，也都很注意，有的就问：“怎么这样厉害呀？”
　　庞嗣雄说：“因为她学过武艺，学过武艺的，身手灵活，拳不虚发，脚不瞎踹，一切都讲究着数，平时含而不露，你看他也许是个弱女子，也许是个老头儿，还许是一个小孩，可是你要实在惹恼了他，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打则已，一打就打死人。又说是：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常言会武艺的人，最是惹不得：可是那时我们那里看得起一个妓女，竟会有好功夫？”
　　说到这里，旁边又有人说：“她有好功夫，为什么要当妓女呀？”
　　庞嗣雄说：“有好功夫，也不能就有饭，她若是光会武艺，不肯去当强盗，又嫁不了人，到没钱的时候，也得当妓女，才能够活着，姚蕴娘只是孤身一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卖的，十分可怜，可是她一个人，把我们这二十多个光有力气，不会武艺的人，打得东歪西倒，我们哪里肯出这口气？就勾来了许多人，想要砸了她那窑子，把她也打烂，这时，我们的弟兄里，有一个人就出了头，此人是福贝子帐下的一个小小的营官，是山西龙门人，姓唐名立冲，原来他也是好武艺，就叫我们都不用上手，他一人去与姚蕴娘厮打，先是拳对拳，后来又戟对剑，那时的情形我还能记得，唐立冲手使长戟，就像个吕奉先，姚蕴娘抡舞着宝剑，美得不亚貂蝉，真是好看！后来，也不知是我唐老哥的武艺真高，还是蕴娘嫂一见了他，就身酥手软，她就算败在他的手里了，唐立冲真幸运，不但是赢了蕴娘，还就一个钱也没花，把蕴娘给娶啦，他那时候就脸黑得像煤炭，可是好造化，竟独占了女蝉娟……”说到这里，又痛饮了一大杯酒。
　　蕙秋知道这就是她爸爸跟她那生身母的一段结婚的经过，她觉着很有意思，尤其欣喜、惊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蕴娘原来也会武艺，武技还那么高，只是“妓女”，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还不大明白，但，总是一种很不幸的遵遇，可是既嫁了爸爸——这一定就要快生下我了——她们一定是很好呀！
　　此时却又听庞嗣雄，似乎很念忿地说：“姚蕴娘是成都的名妓，她长得那么美，早就叫我销了魂，不然也不致挨了她一顿打，虽然挨了打，我可是更喜欢，因为她更有名啦，简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可是，自从她嫁了唐立冲，大家想看一看她，也看不着了，那时就有人说：‘唐立冲，不过是个小营官，在福贝子总督大人的面前，他还不如我们抬轿子的得脸，他又穷，不如我们有钱，谁想到他竟把打过我们的，跟我们有仇的一个漂亮女人独占？’我，还有千总张起端，把总韩多寿，师爷邓四安，我们全都不服气，可是因为不服气，反倒都与唐立冲深交起来，我是天天去找唐立冲去学武艺，邓四安是常给唐立冲代写家信，和送什么字画跟对聊，张起端是会唱戏，会说笑话，天天去找他闲扯，给蕴娘解闷开心，韩多寿的官虽小，但他家里是个财主，极有钱，他本人又是个小白脸，我们都去巴结蕴娘，唐立冲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并不知道，再说他原本有妻有家，蕴娘也不过是他在外纳的一房妾，他虽然娶了个美人，他可不懂得闺房之乐，他喜欢养着猴子，还整天练他那杆铁戟，蕴娘每天也跟他学着练一练戟，可是多半时候跟我们在一起混，唐立冲也不在意，因为他以为我们都是好朋友——这日子可就长了。蕴娘还生下了一个小女娃……”
　　蕙秋听到这里，就更为注意，心说：那个女娃莫非就是我吗？但听庞嗣雄又说：“她给那女娃起了个名字叫作梨春，长得还煞是好看，跟她那娘是一个模样儿。可是她的那个娘，到底烟花柳巷出身的，很靠不住，跟我还冷若冰霜，跟邓四安，连理也不理，跟张起端，听完了笑话就叫他出去，惟独她跟小白脸又有钱的韩多寿……”他说到这里，他座旁的这些女人，有的撇撇嘴笑了，有的却说：“这是自然是，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又有钞，又有俏，那个蕴娘还不给那唐什么冲戴上一顶绿头巾？”
　　庞嗣雄却忽然拍桌子瞪眼说：“不许你们胡乱批评！我说的这不是别人，说的就是我这侄女唐小姐的爸爸和她的生身母！”说着话，指着旁边坐着的蕙秋，别人又都带着卑视和讥笑之意，向蕙秋撩了一眼，可是全都不敢言语了，这时只听得筷子，调羹，敲着碗碟响，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声儿！
　　庞嗣雄也不住下再讲了，蕙秋虽然没有把话听完，可是庞嗣雄说的，已经有个大概了，以后的事情谁也不难想像，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爸爸就跟我的生身母亲，反目为仇，往下的事情，也真不好再问了，不过……
　　蕙秋于是就悲声地向庞嗣雄问：“可是，我那生身的母亲蕴娘，跟那梨春，那一定就是我的胞姐了？她们现在是否还在人世？”
　　庞嗣雄摇头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后来我知道唐立冲用他的铁戟，在峨嵋山上，将蕴娘和梨春母女二人挑死在万丈深的山沟之下……”
　　蕙秋听到这里，却不由得将头伏在桌上，就呜呜痛哭，庞嗣雄却用手抚摸着她的双辫，安慰着说：“你也不要难过了！好在你的爸爸也将要来了，我们两个一定要带你到峨嵋山上去看一看，或者那蕴娘还活着也说不定，你不要哭了！”
　　这时大概是向他那些妻妾们使了一个眼色，所以那些个女人们，都也离开座儿，过来团团围着蕙秋来向她劝慰，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有拿自己的绣花手绢，给蕙秋擦眼泪，那“庞婶母”就紧紧的抱住了蕙秋，温存地说：“我的孩子，你别这么傻，你也都快二十岁啦，不应当再想妈妈，以后应当找个婆婆啦，你老远的一个人出来，真是不容易，来到我们这儿就好啦，就在我们这儿住着吧！这儿有吃的又有喝的，想穿什么我给你做，想戴什么我给你买，还有什么伤心的？将来有了工夫，叫你庞叔父带着咱们一块儿到峨嵋山上去玩？”
　　庞嗣雄哈哈的大笑着说：“对了！对了！将来咱们还得到峨嵋山上去看一看，我至今仍是想那个地方，那峨嵋山上，风景真好，有华严顶，有天门石，还有九老洞，晴天的时候可以看佛光，阴天的时候看云海，在黑夜里又有万盏明灯朝普贤，那原是神仙修行之地，你的母亲蕴娘，也许在那里成了神仙，你不要哭红了眼睛，那可难看！你就安心先在我这里住着吧，这里准保比北京你那家，比无论哪里，全都好！”
　　那“庞婶母”又劝她，并问说：“你还吃饭不吃饭？饭可全都冷了！”
　　蕙秋抬起头来，擦擦眼泪，掠掠辫子，就站起来急急的说：“我也不吃饭！我谢谢庞叔父和诸位婶母的一番厚意，可是我还要走……”
　　那“庞婶母”将她的胳臂拉住，庞嗣雄现出悌然不悦的样子，说：“这是为什么呢？你远道而来，天色又已经黑了，行李都搬到这里来了，你还走什么路呢？”
　　蕙秋说：“我非要立时走不可！因为，庞叔父你可不要生气，我是决不能在你这儿住的！我要走，我恨不得即时就到峨嵋山。”
　　庞嗣雄又哈哈大笑，但是沉着脸说：“你真是小孩子！”
　　蕙秋忿然说：“我一定要去！”
　　庞嗣雄也站起来瞪了两眼说：“我决不许你走！你既来了，就休想再逃得出我的手心！”
　　蕙秋跳将起来，含着眼泪瞪着眼睛，怒声地问：“什么！你还能够拦得住我走！”
　　那“庞婶母”和那些个女人都来劝，都说：“你庞叔父喝醉了，不要理他，你还是安下心，坐下歇一歇吧！”
　　这时庞嗣雄也是怒气冲冲，正待再说什么话，忽然屋门外有人叫他：“大太爷！大太爷！请出来！我们有事。”
　　有仆妇把门开了，这时蕙秋也惊讶的向外去看，只见外面隐隐约约地站立着四五个人，全都是彪形大汉，有的手里还有闪闪的刀光，庞嗣雄也一惊，当时就顾不得再说别的话，遂即赶紧走出屋去，并随手将屋门紧紧的带上，这里许多的女人见庞嗣雄离开了这屋，她们的说话，就都改为低声，都围着蕙秋来劝，有的说：“你不要招大太爷生气呀！他的脾气是向来不好，我们都不敢惹他一点，今儿因为你来了，他还是特别的喜欢，可是他喝醉了，刚才的那些话，也都有点儿胡说，你别全信。有的是说：“你在我们这儿玩几天，我们一定替你催着他，上峨嵋去，咱们全都去，你是去办事，我们是去玩，人多了上山，也不害怕，路不是很远吗！也不要紧，这儿养着四五十个人呢，都有大力气，都会使刀使枪，叫他们保护着咱们上峨嵋山，即使那里有强盗，有老虎，咱们也不怕！”
　　蕙秋听了这话，又不禁吃了一惊，她想着这庞嗣雄的家里的庄丁一定也不少，比韦五员外那里的人还许要多，自己现在的戟、剑、马匹，全都已到了他们的手中，又已经被诱进了这座深宅，倘若真把他招怒，下了毒手，那我岂不又得跟在韦家庄的时候一个样？恐怕李春棠也不会再来救我，因为她此时一定还没有来到，我爸爸究竟到了没有，也还不知，更不知现在韦梁怎么样了？……
　　她如此的一想，当时便不再言语，这些女人又继续着劝她，仿佛她也听了，菜又上来了两件，她可绝不再吃，有一个人女人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在她的眼前，说：“瞧我的面子，你别生气啦！你再喝一杯喜酒吧！”
　　蕙秋又把脸一沉，旁边那“庞婶母”赶紧把那女人用力地一推，酒都洒在地下了，说：“人家不喝酒，你可来灌人家干什么，你自己喝吧！要不然，把酒壶酒杯都拿到你自己屋里，半夜你跟太爷一起喝去吧！”又亲亲热热地拉着蕙秋，说：“侄女！你跟我到我的房里去吧！咱们娘儿俩说话儿去了”，于是她就拉着蕙秋出了这屋，前面有小仆提着灯笼引路，后面有两个丫环跟着，原来这院落的后边还有里院，就到那院中的西房，这就是“庞婶母”的寝室，是两明一暗，陈设得都很华丽，“庞婶母”就把蕙秋让到里间，叫她躺在那木床上，命丫环替她脱去了鞋，亲手给她盖上棉被，坐在床边又安慰她，跟她闲谈，但又待了一会，前院的更声已敲了三下，就见蕙秋闭上了那长长的睫毛的两只大眼睛，而睡去了。
　　蕙秋实在没有睡，她的心里全明白，并且眯缝着眼睛，见“庞婶母”由床边轻轻的站起身来走开了，还向一个丫环，似乎是摆了只手，而将一盏灯吹灭，只留下一枝红烛，烛花结得很长，在银制的高高的烛台上，光线很暗，“庞婶母”和丫环全都轻轻走出了这里屋，一点声息也没有，只见红绸的门帘有点飘动，蕙秋此时就睁大了眼，心中十分的紧张，如今证明了这个地方实在不好，庞嗣雄一定在包藏着坏心，现在韦梁毕竟怎么样了，也实在的可虑……
　　坐起身来，掀了掀后边的床帷，只见窗纸上，灯光晃晃，可见院子里不但有灯，一定还是有人，她就更为着急，假若这时有一口剑，能够有戟那更不足虑，她就能冲出屋去，可愁的是这本是庞嗣雄爱妾的屋子，没有一件能够用以抵挡他人的东西，除了这一只银烛台，然而也不能当作宝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