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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10-30 22:03:20   作者:萧逸   来源:萧逸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管将军下朝回府,卸下官衣,在凉台上乘凉吹风,见次子照夕,在花园内手弯铁背竹胎弓,仰首望着天空一群饿鹰,欲发又止,不由皱了一下眉,转首对太太陈氏道:“这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走马射箭,对于今秋的大考,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我看他怎么得了啊!”

太太睨了儿子一眼,却微微一笑道:“年轻人,骑马射箭也不是坏事,我倒挺喜欢这孩子的,你别老说他!”

管将军哼了一声道:“你倒说得好,不是坏事,今秋大试要是落榜,我看他有什么脸见人!”

太太出身杭州,却在北京长大,说得一口道地京片子,清脆动听,此时格格一笑,道:“教你说得我们儿子成了饭桶了,对门江提督两口儿,就是最疼这孩子,见一次夸一次。昨儿晚上我们斗牌的时候,还一再提,教我跟你说,要收他作干儿子呢!看样子,他家的那个闺女,也很想跟咱们攀亲!还有方军门他们,哪一个不夸他,说他允文允武,人家都这么说,只是你……”

才说到此,将军已不耐道:“好了!别说了!”

他把府绸马褂袖子挽了一下,瞪着虎目道:“我只要一说他,你就护着他,我真不知道你想些什么,是爱他呢还是害他?”

将军吐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是爱他?老实说,你真把他害死了!”

太太愣了一下,她真不明白,当下皱了一下眉道:“什么……我把他害死了?我怎么害他了?”

将军气得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这还不是害他?成天光看着他玩,他把老师给气走了;再请,又气走了!我就没看见你说过他一句,这么下去怎么得了?你说!”

太太嫣然一笑道:“就为了这个呀!你也值得生气,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孩子小,哪家小孩子不皮;再说,那先生哪一个是真有学问的,照我看,都是混饭吃的,走了算了。”

太太忽然声音压小了,把身子靠近了将军些,小声道:“你都不知道,前个月走的那个周老师就和蓝红……”

“蓝红”是府里的一个丫鬟,太太已打发她走了。

将军一皱眉道:“瞎说!”

太太拍了一下腿道:“哎呀!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知道屁呀!这事情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家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就是你一个不知道!你说,这像什么话?这都是你找来的好先生,儿子跟他学,能学出什么好来?”

管将军这才有些信,用手在石柱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道:“这事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太太愣了一下道:“早?唉呀!叫他们走了不结了,还告诉你干什么,你那脾气,告诉你还得了!”

将军摇了摇头,把预先凉好的开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三杯。

管将军自约甚严,从来不吸烟不喝酒,数十年东征西讨,为朝廷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生平嗜好围棋,再就是听戏。生活很有规律,早起早睡,数十年如一日,但却有一怕,就是怕热,热起来三四个小子扇扇都不够,有时候干脆就泡在冷水池子里不出来了。

将军虽是武将,却博览诗书,知人善任,眼光高超,真不失为标准儒将!

夫妇二人,正谈说间,忽听远处院中一片嬉叫之声,管将军不由探了一下脖子,说:“你看看,这小子不定又捉弄谁了,也不小了,还这么淘!”

太太对儿子很了解,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也不要说他,你自己十七岁比武还杀过人呢!这是你自己对我说的,我可没屈说你吧?”

将军一愣,气得直摇头,连连喟叹道:“好太太!你尽管护着他吧!真是气死我了!”

正说之间,却见一个丫鬟,头上梳着两条小辫子,这丫鬟却把小辫子打了个结盘在顶头,夏天天热,翠绸小衫的小袖,也卷起老高,露出一双藕也似的小胳膊,她一面跑一面叫:“太太!太太!看呀!”说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已进了堂屋,管将军在凉台上一愣道:“你看!这孩子又闯祸了不是?”

太太也皱了皱眉道:“不可能吧!”

却见纱门启处,那个小丫鬟笑着跑进来了,她手里却提着两只巨大的苍鹰,鲜血兀自汩汩滴落不已,一进门先请了个安,叫了声:“太太!”

眼见将军也在座,不由怔了一怔,赶紧把两只鹰放在身后面,红着脸,发窘地又叫了声:“啊!将军也回来了!”

管将军点了点头,哼道:“什么事呀?以后不兴这样,大嚷大叫的成什么样子?有话说就是了!”

小丫鬟被说得眼圈直红,口中连连道:“是!是!”

太太看不过去,她最疼儿子跟前这个丫鬟,当时笑睥着将军道:“你也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关系?看把她吓得!”

随即一笑道:“思云呀!有什么事你这么喜欢?”

小丫鬟看了将军一眼,一脸为难之色,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哦!没什么……没什么……”

一面后退着,想往外跑,将军哼了一声道:“拿出来吧,我都看见了,又是那个畜生作的怪是不是?”

思云这才红着脸把一双鹰儿拿出来,放在地下,太太口中叨叨着:“哎呀!这个该死的……好好的老鹰你打它干什么!”

可是她仍然慢慢走到了那两只死鹰前,低头细看了看回头对将军一笑道:“这孩子真是一手好箭法,比你强多啦!”

将军又哼了一声,太太才又回过脸来,笑着问道:“射到哪儿啦?你看还动弹呢!”

思云见将军没骂人,胆子不由大了,这时见太太笑,她也不由笑了,一面小声道:“射着脖子了!”说着还在自己粉颈上指了一下,太太又念了一声佛,笑眯眯道。

“以后快别叫他射了,老爷刚才还在说他呢!”

思云笑道:“太太你看呀!两只老鹰的脖子……”

太太翻了一下眼道:“傻丫头,我看那个干什么?怪血腥的!”

思云笑道:“太太看嘛!”说着低下头小声道:“两个脖子挨在一块的!太太看!”

太太禁不住仔细一瞧,不由叫开了,回头向将军招手道:“我的老天,你来看看吧!”

将军也忍不住凑上来,低头一看,只见二鹰双颈竟是为一箭所穿,那箭还插在脖子里呢!

管将军虽习射多年,可是对儿子这种神技,也不禁惊得目瞪口呆,顿时赞了一声:“好箭法,这叫做一箭双雕!啊!不,应叫做一箭双鹰!”

小丫鬟见老爷也不气了,不由乐开了,当时嚷道:“真了不起,好高啊!少爷只一箭,乖乖!”

将军被这小丫鬟逗乐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他怎么射的?”

思云笑着迈开了一条腿,上身向前一伏,学着样子,两手拉弓盘箭,口中道:“这样一拉一放,嗖的一声……”

将军见她学得滑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太太也格格笑开了,遂道:“这孩子在哪呢!你把他叫来!”

思云拍了一下手道:“好!我去叫他去!”

将军一听叫儿子来,马上把笑容收住了,往椅子上一坐,太太忙嘱咐道:“等会儿他来,你别又说他,儿子也不小了!”

将军没出声,须臾就见花丛小道中,出来两个人,前行的是小丫鬟思云,后面行的,却是一身修长,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一面走,似闻他道:“不叫你拿去,你偏要拿去,这一下好了……爹爹要是骂我,你高兴是不是?”

前行的思云回头笑道:“得了,少爷!这一次管保不会骂你。”

俊公子哼了一声道:“不骂?哼!哪一次都说不骂,结果一挨骂,你就溜了!”

小丫鬟抿着嘴笑,将军在凉台石栏杆里把二人的话都听见了,心中动了动,暗忖:“要说这孩子,也没什么错,就是爱学武,学武也不能算坏事呀!”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思虑了一下,浓眉皱了皱,却见照夕魁梧的身材已经进来了。

他双手抱拳,给二老行了一个礼,叫了声:“爹爹!娘!”

太太早笑着过去,握住了他一只手,道:“来,坐在娘跟前!”

照夕忸怩了一下,儿子大了,有时候对母亲的温情,总会觉得不自然,何况还有人在边上。

他红着脸笑道:“我……还是坐在这里好!”说着走向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太太嗔道:“你看你这孩子,坐在娘跟前怎么啦?”

将军一挥手道:“好啦!孩子是让你惯坏了!”

太太正要还嘴,管之严却用手一指地上的鹰,笑道:“这鹰是你射的不是?”

照夕见父亲面有喜色,不由乐道:“是孩儿射的,还有两只,我叫念雪送到厨房去了!”

思云、念雪是太太陪房的两个小丫鬟,都是十七岁,因疼儿子,都拨过去,服侍照夕。两个小丫鬟在府里娇得很,人又机伶,大家都很喜欢她们两个,两个小丫鬟更是有恃无恐了!

再和照夕凑上,三个人坏点子比谁都多,府里面谁一沾上他们,算是该倒霉!

太太闻言笑道:“真是笑话,老鹰肉哪能吃!”

思云在一旁答腔笑道:“可好吃呢!上回少爷自己烤了一只,我尝了一点,和鸡肉差不多,就是有一点酸!”

管将军哼了一声,小丫鬟吓得话才停住,照夕觉着不大得劲,目光看着父亲。

管之严皱了皱眉道:“一个月前,我叫你看的那一部《少仪外传》你读得怎么样了?”

照夕笑道:“孩儿早已读熟了,吕祖谦的东西,差不多我都看过了!”

将军不由一怔道:“啊!你都读过了?我看你整天玩,怕没有许多工夫念书吧?”说着看了太太一眼,转过目来,笑道:“这我倒要考考你了!我问你所谓‘东南三贤’那时候是指的哪三人?吕伯恭先生生平有些什么成名之作?你说说看!”

照夕想了想道:“所谓东南三贤,是指宋朝当时的大理学家朱熹、张栻和吕祖谦。”

将军点了点头,照夕看了母亲一眼,遂又道:“祖谦先生晚年在金华城中的泽春院广会文友,著有《东莱集》四十卷,又作《古周易》、《春秋左氏传说》、《东莱左氏博议》、《大事记》、《历代制度详说》、《少仪外传》、《古文关键》等。”

管将军连连点头,心中不禁暗惊道:“这孩子学问不错啊!”

当时含笑道:“你以为吕先生生平为人如何?”

照夕想了想遂道:“要说这个人,孩儿以为他少时个性过于偏急,易喜怒,不免失交于人!”

将军方自摇头,照夕却道:“不过据其小传自言,一日读孔子言:‘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平时愤怒疾然冰释,总而论之,此人不失为一可敬的博学之人!”

管将军不禁拍了一下手道:“一点不错,你和我看法完全一样!”说着连连点头道:“你这孩子,平日不见你多读书,你倒有些鬼聪明,倒是难得!”

又笑了笑道:“我请的这位池先生,是进士出身,我好不容易礼聘来的,你要好好敬重他。昨天听他说,你文思敏慧,只是厌于文章,有这回事么?”

照夕脸红了一下,太太却在一边摆手,可是照夕点了点头道:“是的……”

将军一怔,不悦道:“这是为什么?”

照夕喃喃道:“孩子以为文章随兴而发,若强而为之,似乎失去为文之意……”

将军吐气道:“简直胡说八道,你莫非没有读过颜之推家训:‘文章陶冶性灵,从容讽谏,人其滋味,亦乐事也!’难道颜之推见解还不如你?”

照夕看了父亲一眼,讷讷道:“可是韩愈也曾说‘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得自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孩子并非厌于为文,只是不喜日日强而为之,昨夜因走马近郊,适过寒涧,归后因作《冷泉心曲》,池先生亦赞为上好之作,爹爹如喜看,孩子可呈上请阅!”

管将军不由一怔,心中虽不以照夕之意为意,只是一时却想不出辩白之词,当时眨了一下眼睛,闷哼了一声道:“好!过两天你送来给我看看!”又道:“你的见解也并非不对,只是文学之特质,我以为实可慰人、可亲人、可感人,我儿如仔细玩味其间,自得其乐也。至于韩愈之言,亦未尝不对,他是说在上者,肥甘足于口,轻暖足于体,采色足于目,声弦于耳,无往而不快,是无所用其慰,即或鞅掌有隙,亦为被丽弦歌,取媚泉石,其能寄情于翰墨,染意于松烟者,盖千百中之一二耳!”

老将军文兴大发,挥了一下芭蕉扇又道:“你既知道这道理,所以要特别约束自己,万不可养成腐朽之躯,懒于行有为之业也!”

照夕颇有所感,连连点头称是,二人这一掉文道典,一旁可苦了陈氏和思云,陈氏倒幼读诗书,书香门第,听来尚能会意,那小丫鬟听得直翻白眼儿,小声问太太道:“太太,将军和少爷说些什么啊?我一句也不懂!”

陈氏笑道:“你自然不懂罗,老爷子又在掉文呢!”

思云吐了一下舌头,太太却大声笑道:“好了!好了!有完没有?我只一叫他来,你就给他来这一套,真烦死人了!”

将军笑着上下看着照夕,得意地对陈氏道:“这孩子是不错,很有见解,差一点儿把我考住了!”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小丫鬟跑上来,对太太请了个安道:“对门儿江夫人和小姐来访,要见太太!”

将军忙站起道:“快!快!你下去,我到里面去!”

照夕遂也向二老行了个礼,匆匆而去,小丫鬟思云跟在他后面嘻嘻笑道:“少爷!江小姐来了,你不去看看呀!”

照夕脸一红道:“江小姐来了怎么样?又不是找我来的!”

思云笑转着一双大眼睛道:“那可说不定!”

照夕回身瞪了她一眼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思云小嘴含着指尖,娇声笑道:“哟!少爷!我又胡说八道了!前天打猎时,不是碰着她来着,今儿个就来访了,真快!”

照夕正要喝斥她几句,却见念雪远远从后面跑来,一面叫道:“别走别走!太太叫你呢!”

照夕怔了一下道:“叫我?”

思云抵嘴一笑道:“你看怎么样?我猜的没错!”

念雪已跑了过来,笑着对照夕道:“太太在客厅里,叫我来请少爷!”

照夕剑眉微皱道:“有客人没有?”

念雪点头道:“对门江夫人还有江小姐!”

遂又一笑道:“怎么啦?”

照夕顿了顿,心说娘也是,都是女人,叫我去干什么?但是母命又不能不遵,当时把衣服拉了拉,两个小丫鬟一个为他重新编着辫子,一个用小手巾拂着他紫红缎子坎肩上的尘土,因为方才他在后院骑马来着!

念雪还在他帽子上哈了口气,又用绸子手巾去擦,却为照夕推开了,他皱了一下眉道:“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去攀亲,瞧瞧你们俩!”

思云、念雪也不禁格格笑了起来,照夕气得脸色通红,径自迈步,直向内客厅中行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在与来人道:“我把他叫来,江太太你当面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这孩子呀……”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厅前有紫红木隔断遮着,他不由把脚步放慢了些,又听见另一个吴依软语口音的女人道:“这还有什么话说的!咱们是老街坊了,式威和管将军也是多少年老交情了,你把他叫来,我当面说!”

照夕靠在隔断边上,心中不由奇怪,忖道:“她们要和我商量什么?”心中正在不解,却听见另一娇声小语道:“娘!有人来了!”

管夫人咳了一声道:“谁来了?是照夕不是?”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惊,心说这是谁,耳朵真灵,当时脸一红,咳了一声,迈步入内,先向母亲弯腰叫了声:“娘,您是叫我么?”

管太太笑道:“就是叫你,见见你江伯母,还有江小姐。”

照夕侧过脸来,见正面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珠翠缠头,身着淡白大红两截小袄,手里拿着垂珠团扇,正自望着自己微笑。

照夕认识她,这位夫人常来家里,只是自己很少和她说话。

在她身侧,坐着一个少女,约有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生得蛾眉杏眼,肤色白嫩,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

她嘴角微微向里弯着,露出一对浅口酒窝儿,似在微笑。

这姑娘,照夕在昨天打猎时,才见过她,知悉她是对门儿的三小姐,新近由杭州回家,传说她是学艺回来,有一身好功夫,可是自己并没见过。

只见她身着浅绿绸子汗衫,袖口儿却微微上挽着,露出半截玉腕,左手腕上带着一只翠镯子,下面穿着折幅马裙,足下是一双鹿皮小马靴,手里还玩着杏黄的小丝鞭子,满头青丝却挽了再挽,一任它半垂着,显得一派青春娇媚之色。

照夕很少见过这种打扮的少女,因为那时女孩子讲究不出大门的,像江小姐这种走马射箭和随便衣着的姑娘,很是令人惊奇而少见。

可是她那种落落大方的姿态和浅浅的微笑,确能在首次见面时,给人以特别清新的良好印象。

照夕只看了她一眼,忙把目光转向一边,同时躬身叫了声:“伯母!”

他目光转视了一下江姑娘,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江夫人已笑着站起来道:“好孩子,我才给你娘说你呢,快坐下……”

照夕落坐后,江夫人笑眯眯道:“这孩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丫鬟献上了茶,照夕偶一抬头,那位江小姐,仍然玩着她手上的丝鞭子,一双大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照夕这一看她,她却笑着把目光转向窗外去了。

照夕动了一下身子,似显出不自然的样子,管夫人笑道:“你的伯母来说,后天是她女儿雪勤姑娘的生日,他们请了很多年轻的朋友去玩。因为江姑娘新由杭州来,又没见过你,所以想请你也去,人家怕你不去,亲自请来了!”

照夕浅浅一笑道:“这点小事伯母打发个丫鬟来通知一声就是了,怎能烦劳伯母和姑娘千金之躯!”

江夫人笑道:“还是你会说话,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后天一早就过去……”说着用手一指她女儿,笑道:“你们认识吧!”

江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江夫人遂向照夕道:“这是你妹妹江雪勤!”

又一指照夕向女儿道:“这是管公子,他叫管……”

管夫人接口笑道:“管照夕。”

二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目光,俱把对方名字暗暗记在心中,管夫人笑看着雪勤道:“听丫鬟说姑娘也会骑马射箭,是真的么?”

江姑娘笑着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侄女只是玩玩而已。”

管夫人道:“危险呀……以后可别玩啦,摔着了可不是玩的!”

雪勤看着照夕,浅浅一笑,遂把目光视向地面,江夫人叹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可是说她她也得听呀!从杭州回来,还练了一身功夫,她父亲高兴得了不得,我是真为她发愁,一个姑娘家,夫人你说,练这些东西干什么?咱们家还用得着她把门护院是怎么着?”

管夫人一听,格格笑了几声,用眼一瞧照夕道:“妹妹你不说,我也不好说,这孩子还不是一样?一天到晚不是舞剑,就是玩弓,方才他爹还在说他呢!”

江夫人笑道:“可是他是个男孩子呀,我们这是姑娘,你看看!”

雪勤听到此,不禁小嘴一噘,偏是当着生人,不好意思说什么,一时面现桃红。偷偷瞟了照夕一眼,却见他正自忍着想笑,不禁急得娇哼了一声,晃了一下身子,逗得两位太太都笑了。

江夫人笑道:“不叫说也行呀!你想想,你自己练功夫不说,还强迫着丫鬟们练,害得她们一天到晚在我跟前叫苦连天,这是好玩的呀!”

管夫人笑着道:“叫丫鬟也练?”

江夫人一拍腿道:“可不是,每天天不亮,都叫她给叫起来,晚上半夜才睡,说什么练三五更,夫人你说,这不是作怪么!”

照夕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雪勤在她娘跟前,不禁臊得脸通红,娇哼了几声,直想掉眼泪!

江夫人这才止住了话,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笑道:“我也没屈说你,这么大姑娘,当着你管哥哥还哭呀!”

雪勤噘着小嘴道:“人家也没强迫她们练,是她们自愿的嘛!你就说我,以后我也不教她们了。”

江太太笑道:“好!好!娘屈说你了!”

雪勤抿嘴一笑,又偷看了江夫人一眼,夫人遂也抛开话题,笑问道:“后天你都请了些什么人?”

雪勤浅笑道:“除了诗社的几个朋友,再就是侄女师门两个姐姐。”

照夕不由一怔道:“全是女的?”

两位夫人不禁又笑了,雪勤白了他一眼,浅浅一笑道:“也有男的,诗社里的!”

照夕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心说要都是女的,打死我我也不去!

管夫人笑斥道:“瞧你那样,女的还能吃了你?这么大孩子了……”

照夕不由俊脸一红,江夫人遂笑道:“诗社是她父亲为她请的,都是一些老朋友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他们十天见一次面,赏花作诗挺有趣的!”

照夕心中一动,暗想这倒挺好玩,只是怎么我不知道呢!

想着不由看了雪勤一眼,雪勤浅浅一笑道:“管兄若是有意,小妹也欢迎你加入……”

照夕看了看母亲,遂含笑道:“岂敢!”

江夫人微笑道:“后天正是他们诗社聚会的日子,又是她生日,所以社里发起要热闹一下。要依着我,小孩子生日,怎敢惊动大家!”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年轻人嘛,叫他们聚聚也好!”

正说话间,跑进个丫鬟请安道:“太太,开饭啦!”

江氏母女忙起立告辞,管夫人留也留不住,只好和照夕亲送至厅门口,二位夫人握手道别,那位雪勤姑娘只是用脚尖在地上划着玩,不时抬头看照夕一眼,照夕才发现这位姑娘原是一双天足!只是足尖平窄,看着却是好看!

她身材十分婀娜,腰很细,尤其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顾盼之间,透着有情和爽朗,多少还有些少女的娇羞;总之,那是纯洁、娇嫩、美丽的化身。

照夕在她的轻颦浅笑里,似乎感到自己的矜持,是多么多余。

他不由也爽朗地一笑道:“姑娘再见!”

雪勤扬了一下手中的丝鞭,瞟了这位俊少年一眼,笑道:“管兄后天一定要来,小妹还想多多讨教呢!”

照夕正想说话,她母女已姗姗转身而去,随行的小丫鬟本在外厅里等着,此时向管氏母子请了安,才跑着跟了上去。

管夫人又叫了声好走,才转身而回,照夕不由问母亲道:“我们在这住了六七年了,怎么从不知道江家有个姑娘?”

管夫人笑道:“这位江太太是二房,雪姑娘是她第二个女儿,听说八岁那年到杭州,随一位侠女学功夫读书,她爹倒也真放心!”

照夕心中一惊,暗忖:“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有功夫呢!”

他心中忽然又动了动,暗忖:“她临走时,不是说想多多向我讨教吗?”

想着不由皱了皱眉,忖道:“要是文学方面,我也许尚能应付一二,要是武技,那可糟了……”

“我会什么呢?除了会射箭,再就是马师傅教我的两手剑法,那怎么敢和她比?”

这么一想,不禁大大地发起愁来,匆匆和母亲进了饭厅,将军早已在座,笑问夫人道:“什么事呀?”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是来找照夕的,后天请他吃饭!”

管将军怔了一下道:“怎么请他?什么事请他?”

夫人这才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将军点了点头道:“老江早就说他女儿请了一个诗社,很想叫照夕也加入,我也答应了,只是回来就给忘了!”

夫人一笑道:“你呀!这不得罪人么?”

将军笑了笑道:“忘了有啥!后天他去了提一声也就是了!”

管夫人又想起那位江小姐,不由对将军道:“你看看人家,女孩子都能骑马射箭,听说练了一身好功夫。”

管将军笑道:“那是传说,我就不信一个姑娘家,还能练什么功夫,骑骑马,射射箭,也许还勉强行!”

夫人也皱眉道:“我也是想,看她那娇滴滴的模样,哪会什么功夫?我也不信!”

一席饭吃了半个时辰,照夕回房之后,看了几卷书,脑子里可不像平日那么宁静了!

他支着头,望着窗户外面,心中反复想着白日的遭遇……

渐渐,他英俊的面颊上,带起了一丝微笑。

他想道:“这姑娘太美了,她为什么老看着我呢?”

于是他不禁又想到了那日打雁时,这位姑娘在马上飞驰的神情,一时不禁神驰!

照夕伸了一下胳膊,自语道:“江雪勤……好动听的名儿……”

于是他由笔筒里抽出一枝笔,饱浸墨汁,在宣纸上振腕挥毫,写了“江雪勤”三个大字,又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旁边,痴痴地看着这张纸。正在意乱神迷的当儿,忽然觉得侧窗上,有人轻轻地敲了三下。

照夕不由皱眉道:“谁呀?怎么不进来说话?”

那人不说话,又叩了三下,照夕由位子上站起,匆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却见眼前空无一人。

这一惊,管照夕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敲窗子的呀?怎么开了又没有人呢?”

想着探头出去望了望,也不见有人,又问了声也不见有人答理!

管照夕无奈,只好皱着眉返回座位,才坐下,不由惊得又站了起来。

原来方才自己所写的那张纸,竟不翼而飞,另在那叠素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仔细一看,那纸上写着:“不要胡思乱想!”

笔力细草,却十分苍劲,细看之,墨迹尚未全干,分明是刚刚书写上去的。

再看那枝笔,仍旧好好地插在筒内,照夕这一惊,不由吓了个目瞪口呆。心忖自己只是一转身的当儿,这人竟能从容来去。

这还不说,居然还在纸上留下了字,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真不敢令人相信!

想着也不及开门,就由桌前开着的窗子,跃身而出,口中沉声道:“何方高人来访?请示侠踪!”

茫茫黑夜里,哪有什么踪影,月光洒在庭院里,花石舒然有序。

他今夜真个是遇到高人了!

多少年来,他一直醉心着能结攀异人,好习武技;可是只听传闻。虽访尽三山五岳,却没见着一个能够令自己真心佩服之人,所以多年以来,他每想起来,总引以为毕生憾事。

可是这番心思,他从来没有泯灭,今夜——也就是这一霎时,他的心可又活了!

他抬头望着皎洁的天,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是怅然所失!

无奈,痴痴回至房中,双手捧起了那张纸,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依旧看不出什么名堂。

突然他想到了,失去的那张笺上自己所写的字,不由俊脸一阵发红,暗暗骂了声:“真是糟糕!要是这位异人看见了,不笑坏了……”

忽然他摇了摇头,又道:“不!他根本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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