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恻隐之心
2025-05-09 08:23:50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老头去后,陆无涯盘膝于地,运功调息,可是灵台总是没法清静,杂念丛生,没奈何暗叹一声,索性放弃,思道:“我若杀死那女人,他孩子又由谁抚养?莫非要让他学我一样做孤儿?若不杀她不但我自身危险,倘若让乌鸦知道,更是麻烦透顶!我只差两道命令便可获得自由,值得为她犯险么?

“老四无端端要多做三宗生意,若是乌鸦知道此事,只怕惩罚更加严厉,前功岂非全废?”心念至此,更是烦躁,觉得那女子十分坚强,颇有男儿之风,难以横起心肠杀之。

忽然又一个念头翻上心头:“我不如乘此时没人,悄悄离开吧,省得烦恼!”

正待离去,左首房门“呀”的一声推开,老婆婆走了出来,道:“你娘子醒来啦,叫你进去,她有话说!”

陆无涯心头一跳,忖道:“她找我什么事?哼,当真是自寻死路!好,这里倒方便得很,她死了,那孩子有这对老夫妇照顾也不坏!”

当下略紧一紧衣襟,道:“多谢你婆婆!”

“我去睡了,你自个照顾娘子吧!”敢情她还不知道陆无涯跟那女人的关系,陆无涯也懒得解释,走进房内。

只听那女人轻声道:“大侠来了么?请坐下!”

月亮自纱窗照了进来,房内朦朦胧胧,映在女人的脸上,泛起一层银辉,显得甚是圣洁,只见她斜倚在床架上,那孩子就睡在她身边,神态甚是安祥。

女人微微一笑,道:“大侠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刚才急晕了头,竟然忘了请问你的大名,真是失礼之至!”

陆无涯淡淡地道:“贱名不足挂齿,不问也罢!”

女人见他一双眼睛呆瞪着自己的儿子,不觉骄傲地道:“大侠认为这孩子很可爱?唉,可惜他生不逢时!”

陆无涯抬头问道:“尊夫刚逝,你不伤心?”

女人微微一怔,反问:“一个女人死了丈夫,要如何才算伤心?啕哭惨号?搥胸拉发?投缳跳河?”

陆无涯也是一怔,料不到她会有此反问。

女人长叹一声。“我与拙夫感情之笃,你大概不知道,他家穷,武功又不很高,当时人人均说我选错了对象,包括我爹娘在内!我为了自己的理想,不顾家内的反对,毅然下嫁拙夫,他死我怎能不伤心?可是多哭几声,他便能复活么?”

陆无涯怔怔地听着,完全没有插腔的机会。

“现在只要我把孩子养大,教导他成人,便已对得起他,也尽了自己的责任,不需要哭!我自小做事都如此,心意一决,绝不改变,自我下嫁外子之后,从不返回家门一步,今次若非三哥亲自来请,我也不会……因为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骨气,我绝不会为了荣华而折腰,大侠行义而不留名,使人感动!”

陆无涯脱口道:“你不用感动,因为我是一个孤儿,根本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

女人轻“啊”一声,道:“原来大侠也有一段伤心事!但也该有一个自拟的名吧?”

陆无涯略一沉吟,想起乌鸦,便道:“仇养吾!”

“仇养吾?这名字好怪!大侠有仇人么?”

“有,而且仇人极多极厉害,所以我要不断改头换面,以防被他们跟上!”

“原来如此!不知大侠仇人是谁?”

“我不会吿诉何人,不过,终有一日我会把他们杀尽!”

“好,有志气!”女人大声赞了起来:“你侠骨琴心,你的仇人必是大奸大恶之人,这种人理该杀绝杀尽!”

陆无涯一怔,暗叫一声惭愧:“我如今所杀之人,大都是好人……咳咳……我该不该杀她?”

女人问:“仇大侠,我说错了么?”

“没有错,有些人的确该死,像今日那几个!”

女人脸上泛起几分怒色,道:“他们是天目山来的‘一窝蜂’!前年我与外子杀了他们一个兄弟,这次便乘我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来寻仇!”

女人一顿又道:“仇大侠,你喜欢这孩子么?”

陆无涯心头一跳,一时间不知她此问何意,只得应了一声是。

女人喜道:“仇大侠,下午看到你的真脸目,估计你才二十出头,恕我倚老叫你一声弟弟吧,你不会介意么?”

她目光一掠,见陆无涯脸上神色极是可怕,双眼隐含杀机,不由惊讶地问道:“仇弟,你的仇人追上来了么?”

这声仇弟叫得陆无涯心头一暖,脸上杀机顿敛,胸膛起伏了一阵,才道:“我在十七岁时,曾经发下一个毒誓,谁见到我的真脸目,便得死!我一直依誓言执行,至今尚未违誓!”

女人一怔,却没有太大的惊恐,望了儿子一眼,淡淡一笑,道:“所以你现在要杀我?”

陆无涯脸色又是一变,女人凄然地道:“你要杀我也不打紧,不过我有一件事求你……”

“什么事?”

“你既然喜欢犬子,请看在他份上,在杀死我之后,把他抚养成人?”

陆无涯冷笑:“你要我养虎为患?”

“我不想他为我报仇,而且这件事,以后你要瞒他也容易得很!”

“为什么不让他报仇?”

女人欠一欠身,道:“我虽是女子,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也不希望别人可怜,你要杀便杀,因为没有你,下午我早已死了,犬子也不可能生下来!你杀死我,跟‘一窝蜂’杀死我,又有何分别?不过,当你杀死我之后,我家也不再欠你什么,你抚养我儿子,只是你喜欢他而已!”

陆无涯身子一震,后背靠在椅背上,杀人的气势,被女人的凛然之气压倒,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女人轻轻抱起儿子,亲了他几下,慢慢走下床来,把孩子递给陆无涯。

陆无涯身子向后一缩,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难道你忍心让他饿死冻死?”女人语气平静地道:“你若不答应抚养他,我死不安心!”说着又把孩子递上。

陆无涯怔怔地把孩子接了过来,只见他睡得正香,完全不知救命恩人正要杀他娘亲。

“孩子长大之后,该叫一个英武一点的名字,嗯,该叫什么才好呢?对啦,就叫光远,他姓罗,罗光远好听得很!好了,我心愿已了,来吧!”

陆无涯默默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又不是第一次杀人,竟然把持不住,抽剑的时候,剑刃不断碰击剑匣,发出格格格的声音。

剑终出厘,月光一映,如同一泓秋水,剑脊上也不知是下手杀人之后未曾揩抹干净,还是因饮血太多,竟然隐隐然泛着一丝红光。

女人轻轻闭上双眼,陆无涯轻吸一口气,手上的长剑似有千斤重般,停在女人胸前四寸,再也难以递前半分!

那女人忽然睁开眼来,问道:“你能点穴么?还是不要用剑的好,免得明日吓着了屋主人!”

她对生死似乎看得极淡,只有在眼光掠过罗光远的脸上时,才泛起一丝难舍之色。

陆无涯灵魂似受了巫师的驱使,乖乖地把剑收回,然后再吸一口气,举起左手,食中两指合拢斜指女人的“太阳穴”!

他心中忖道:“这是你自己求死,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双眼杀机凛然,女人又闭起双眼。

也不知是因杀气太重,还是出自母子同心的天性,那孩子倏地惊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女人脸上浮起痛苦之色,陆无涯真气一泄,杀气登时散掉。

“快下手,我,我忍不住啦……别让孩子哭!”

陆无涯狠起心来,放下左臂,把孩子往女人怀中一送,那女人睁开双眼,诧异地道:“你改变主意么?”

陆无涯沉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放过你俩母子!”

“什么事?”

“把我忘记!把我的样貌忘掉!再不行,也不许你对任何一人提起我!”

女人忽然笑起来:“就这么简单?”

陆无涯点点头。

女人不屑地道:“便因为怕我把你说出去,你便要杀我?你怕什么?男人大丈夫还会怕一个女人?”

陆无涯心窝如让长剑戳了一记,心房暴缩,怒道:“谁说我怕你?”

“你若非怕我,为何要杀我?记住你的面孔又会怎样?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大丈夫理该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这才是大丈夫!像你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生怕仇人找上门,藏头缩尾的算是什么?”

陆无涯双眼一睁,道:“你不怕我又再后悔么?”

“你若做事反复无常,惊东怕西的便不值得我跟你说话,要杀即管下手,我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是女中丈夫!”

这女人的性格实在非常奇特,雄风骨气还胜男人。

陆无涯幽幽一叹,道:“我的事,你,你……不能理解!”一顿,声音又再转厉:“总之你不能把我的样貌吿诉任何人,这一点你做不做得到!”

“我是人,女人也是人!你是个奇怪的人,要我忘记那是很难的,要我不把你的人与事告诉别人,这一点不用你要求,我也会这样做!因为我了解你的处境一定不同寻常,否则也不会戴着人皮面具!”

陆无涯似斗败火鸡般瘫坐椅上,喃喃地道:“我只是不忍孩子学我一样,也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事实上是不是如此简单,只怕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幸而那女人目光一柔,道:“感谢你对犬子的眷顾!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既然喜欢他,武功又高,待他长大后,让我送他到你那里跟你习武如何?”

陆无涯身子一抖,几乎跳了上来,道:“不行不行,我……”

女人目光一片柔和,温声问道:“为什么?犬子资质太劣么?”

“不是!”陆无涯焦躁地道:“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何时!再会!”说着转身欲出房。

那女人道:“且慢,我还有话说!”

陆无涯暗道:“这女人胆子当真比天还大,换作别人,只有恨不得我早点离去……”当下转过头来,冷冷地道:“什么事?我没工夫跟你闲磨!”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女人脸上现出坚毅之色。“姓韩名胜珠,你什么时候认为我不守诺言,即要杀我的,不妨在这附近贴上吿示,我便送上门去!”

“韩胜珠?”陆无涯身子一抖,转身问道:“芜湖韩师道是你何人?”

“是我爹爹,不过我是我,他是他,你跟我的事与他没关系!你不必顾虑我会请他出面!”

陆无涯暗道:“乌鸦叫我去芜湖,很可能是要杀韩师道,我今日放走了她,明日她若知道我杀死他父亲的话,又会怎样?当真可笑,若让乌鸦知道的话,只怕他要被气得吐血?”

韩胜珠望了他一眼,道:“仇弟,我不想问你的经历,不过有一句话倒想再说一遍,大丈夫应该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如此虽死亦无憾!不知你以为然否?”

陆无涯脸上一热,差幸戴着面具,不虞被人看穿心事,当下拱手道:“多谢教诲,此处未必安全,天亮后还是请你另觅住所吧,后会有期!”

韩胜珠道:“你把马带走吧!我家内也去不得,怕‘一窝蜂’找上门来,娘家也不想去了!你若经过芜湖城的,烦你捎个信给我爹或我三哥,说我夫君新丧,不去喝他的喜酒了!”

陆无涯又说了一个谎。“可惜我不去芜湖,我赶着去丹徒!”

韩胜珠挥手道:“如此不麻烦了,我会住在这附近,要找我容易得很!”

陆无涯见她重信诺轻生死,脸上更是烫热,不敢再逗留,飞身出门,悄悄拉着马上道。

跑了一阵,眼看天将亮,他弃骑步行,到了一座树林,入内换了一套衣服,扮成一个书生的模样,然后再上道。

他悠悠闲闲地走了好几天,终于来至芜湖城。

芜湖城并不大,不过由于出了个“一剑震长江”韩师道而在武林中闻名起来。

那韩师道今年才五十多,生了七子三女,尚有十个徒弟,其势力足以与任何帮派争一日之长短。

由于他疏财仗义,加上秉事公道,因此有些好事之人,便欲推他当上江南武林盟主之位。

不过,一来江南武林已有数十年不选盟主,二来韩师道也婉拒好意,那些好事之徒才得作罢。

不过由此也可得知韩师道的威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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