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虎逞阴谋 浪子思反击
2026-01-16 15:29:16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黑夜之中,长街格外寂静,纷至沓来的步履声听来令人心悸。

王雁及小包等一共五人,穿过几条街道,便把步子放慢。王雁忍不住问:“老包,你们怎地能如神仙般突然出现?万兄弟呢?”

小包说:“咱一早出去闲荡,想找个白虎堂的人出出气,不料倒霉得很,走了半天找不到一个落单的,后来黄牛等找到我,便一齐去逛,晚上吴天生又找到咱,咱一听到大哥已痊愈便赶着过来看看,没想到来得正巧。”

小花接口道:“幸而我找着了吴天生,否则咱今夜怕不已变成了烧猪。”

王雁笑说:“也许上天还不收咱这些游手好闲的人。”

老刘说:“咱的新窝已弄好了吧,现在又去那里?”

“当然是回去啦!”苏秀说:“说不定等下白虎堂追来……”

小包截口说:“谁说要回去?他们要是敢追过来,咱便来个回马枪,叫他们知道厉害!”

他顿了一顿,又说:“大哥,这些天来咱老包已憋了一肚火啦,刚才那一仗又打不够瘾,咱想去突袭他们一下……”

王雁心头一动,脱口问他:“咱已挨了几下闷记,也该还以颜色,你找到对象了没有?”

“刚才咱见到的白虎堂的徐军师带着五七个瘪三去万春院厮混,我听人说徐军师在那里有个姘头,想来非天亮才会离开,咱去踹他一下被窝!”

王雁点头说:“走,这就去,小包你带路!”

小包大喜:“咱早说大哥做事比老万爽快,老万这人不是咱说他闲话,他的胆子就是不大。”

王雁笑说:“万兄弟做事向来谨慎,比你的毛躁好得多了!”

小包嘿嘿冷笑不已。一行人急步而走,不一会已走至闹市地带。小包指着一栋院子说:“这便是万春院了!”

王雁说:“逾墙入去,不要发出声响,小包,小花及老刘三个先进去,问明鸨母徐军师住那个房间,然后咱再进去。”

小包立即把枪插在腰里,小花便蹲在墙边,小包站在他的肩上,小花使力站直,小包双手在墙头一扒,身子便轻轻地升上墙头,接着老刘也蹬了一下。他蹲在墙头伸下手把小花也拉上了墙头。

三人跃下围墙,便蹑手蹑脚走进去,小包轻声问道:“你们俩谁曾来过此地打野鸡?”

老刘嚅嚅地说道:“咱两年前来过几趟。”

“好,老刘你来带路,老鸨住在那个房间你可知道?”

“约莫还记得。”老刘狸猫般标前几步。

这是一座类似四合院的建筑形式。只是对正大门的那排屋子是座小楼。两层高,倒有几分古时勾栏的模样儿。

老刘标前向一间厢房,用刀子轻轻撬开门闩,接着闪身进去,小包紧跟在后,小花站在外面把风。

睡在炕上的不止鸨母一个人,还有一个年青的龟奴,老刘及小包分别把刀枪架在鸨母及龟奴颈项间,老刘一把把棉被掀开。

鸨母及龟奴瞿然而醒,还未来得及呼叫,只觉喉部一凉,登时把话咽了下去,接着身子便像筛米般抖了起来。

月色皎洁,自纱窗透进光来,房里视线颇为清楚,老刘轻喝一声:“不许张声!”

鸨母及龟奴脸色比月光还白,老到眼光一落,赫然发现两人都是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这徐娘半老的鸨母竟然春心未息,半夜尚搂着个小伙子睡觉。

小包看见她胸前两团松肉不断颤动,暗叫了声霉气,便板起脸问:“徐军师睡在那个房间?”

鸨母颤声说:“我……老娘弗知道!”想不到她还跟白虎堂的人讲义气哩!

小包又问龟奴:“你呢?”

“阿拉……阿拉……不知道谁格叫徐军师!”

小包一怒。“你俩不要命啦!老刘把刀子借给我!”

老刘说:“咱自个来!”大手叉住鸨母喉咙,刀子一滑。“是不是在这里?”

鸨母只觉胸膛上一阵冰凉,更加脸没人色,嚅嚅说不出话来!

“臭皮箱子,是不是在这儿?”老刘见她不说,刀子贴肉溜下,一溜直到大腿处,飕地一声,象是刮刀剃胡子的声音。

鸨母三魂不见了七魄。“他……他在二楼。”

“娘的皮,你硬不起来啦!”老刘一板脸,“二楼什么房间?”

“他们全包下来啦!”龟奴见鸨母开了口也忙说。

“一共来了多少个人?”小包又问了一句。

“七八个男的!”

“好,老刘你留在这里,别让他们张声!咱上楼去!”小包回头出房,抬头见王雁等人都已爬了进来,单止不见了吴天生及苏秀。

小包手指向上一指,随即向小楼奔过去。

楼梯铺着毡子,倒不怕会因此发出声响。王雁窜前几步,对小包说:“别伤了那些娘们!”

“这可有点难了。”小包低声咕噜了一声。

“看我眼色行事!”王雁环视一下环境,上面一排房间,走廊的一边是栏干。“咱先看看那个徐军师睡在那一个房间。”

小包把枪抽了出来,凑到纱窗上偷窥,里面黝暗,更兼放下了帐子,根本看不到人。

王雁吩咐把中间那个房门弄开。不料门闩尚未撬开却惊醒了房内的人,一个男人问:“谁呀?半夜吵什么个蛋?”

小包立即捏腔说:“大爷可要吃消夜么?”

王雁心头一动,听声音可像是徐军师,他向小包打了个眼色。

只听里面骂道:“他妈的!这是什么时候?吃你妈的蛋!”

声音刚落,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说:“咦,你是谁?声音生得很?”

王雁心知要糟,忙拉开小包,只听砰砰两枪脆响,门板上倏地添了两个弹孔!

这两枪惊醒了院子里的人,纷纷喝问什么事。王雁立即叫各人冲入房中。“哗啦”地一阵乱响,木格房门纷纷倒塌,枪声像炒豆般乱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听来更加令人惊悸。

小包几次欲撞破徐军师的房门,都让对方的枪阻住了。王雁抬头一望,心生一计,随即跃上栏干,同时把枪别在裤头上,左手不敢过于用力,右手扳在走廊的屋檐,一用劲,身子登时升高,左手往上一拍,便翻身上去。

他轻轻地走在屋瓦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屋瓦上有个天窗,好家伙有气派,竟然镶了雕花玻璃。

王雁霍地一脚踩下,“哗啦”一声,玻璃破个粉碎,同时身子翻开。

“拍拍”两响枪声,子弹随即在天窗射了出来。吓,这家伙的枪法居然不赖。

小包一听见声响,便冒险冲前,一拳把窗子击开,随即闪在一边。

此时,徐军师的手下因为大都尚在床上搂着女人,在房门被撞破时才惊惶地爬一起来,大多数都未来得及反击,便被王雁的手下击毙。

徐军师一边搂着女人,枪管在她颈后探了出去,额头不停地淌汗,连靠在墙上的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小包大声叫:“房内的人听着,快把枪抛出来,否则别怪咱乱枪射进去啦!”

徐军师不吭一声,双眼紧紧瞪在窗口上。

小包又叫:“那女人听着,咱喊十声你们仍不跑出来,咱只好连你也做了一!”

那个窖姐儿惊呼一声,不由使劲向前一冲,徐军师冷不及防几乎被她挣脱。“一……二……三……”

窑姐儿尖叫:“别开枪,别开枪!徐大爷侬不要抓住阿拉嘛!”

“臭婊子,你如敢跑,老子便先把你毙了!”

“不要……你要死难道老娘便得陪着你死?”那个婊子性命攸关,极力挣扎。

徐军师不由掴了她一掌。“他妈的!你道老子不敢杀你,老子先杀了你,再拿你的尸体作挡箭牌,也一样可以!”

“六——七——八——”

那婊子更急,像发疯般在床上乱滚,徐军师杀她又不是,不杀她又不是,平日的机智沉静也不知去了那里。老实说扛着一具尸体作挡箭牌既难受又沉重,何况又得浪费一颗子弹。

“九——”小包十字尚未喊出口,猛听房里“砰”地一声枪响,他心头嘀咕,不知到底是谁杀谁。

半晌才听见那婊子惊呼一声,晃着两个肉团自房里奔了出来。“打死啦,打死啦……”发疯般自楼梯冲下去。

小包冲入房中一看,只见徐军师伏尸床上,后背一片殷红,手枪摔落在床下。他弯腰把枪拾了起来,走出房门,只见王雁自屋顶跃了下来。

“那枪是你开的?”

王雁点点头。“他跟那婊子滚倒在床上,我便赏他一双乌枣!咱走吧!”

“大哥,咱再去踹他一个窝!”

王雁抬头望一望天色。“天快亮了,改天准备好一切再去!嗯,把他们的枪都缴走!”

×      ×      ×

王雁等人回到徐家汇新窝的时候,天色经已亮了。万源见小包一夜没回来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猛见小包喜孜孜带着一群人入来,细看之下竟是王雁及苏秀等人,不由大喜。“老包你去找大哥也不说一声,累得我一夜没敢睡觉!”

小包笑嘻嘻地把经过向他说了。“若不是咱小包昨日一早出去闲逛,也许大哥便回不来了!”

万源笑说:“算你立了一次大功,大哥伤势痊愈了没有?”

“多谢各位兄弟关心,早没事啦!”王雁说:“听说万兄弟近来弄得有声有色,真是难得!”

万源苦笑一声。“如今大哥回来,也好使小弟卸下重责,松一口气。”

王雁正容说:“万兄弟,拼了老大富之后相信会有一段比较安稳的日子,到那时我便打算回乡下啦,这里的一切可要你负责!”

“这怎可以?大哥可是咱的头儿,俗语说,蛇无头而不行,你不在咱一切岂不是没主了么?”

王雁哈哈一笑。“你不就是头儿?万兄弟,今后咱们的事还得你多操心!假如有大事才跟我商量,其他的由你主理!”

“我兄弟自知才德两欠,只怕弟兄们不服!”

“谁不服?”王雁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不服的可以提出来商量。”稍顿又说:“假如万兄弟做得有不很妥当的地方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凡事起头难嘛,以后熟识了自能进退自如。”

众人没吭声,只有小包把脸别过一旁,他心中另有打算,心想假如大哥要返回他故乡,咱便跟他去。

王雁见众人不作声便说:“既然没人反对,这事便这样定了!万兄弟,近日来白虎堂可有曾来此捣乱么?”

“这可没有,小弟也是大惑不解,他既然在其他地方对咱步步进逼,但对这块地盘却完全失却兴趣似的可有点奇怪!”

王雁说:“看来他在作一个重要的布置,要一举把咱连人带地盘一口吞下!”

“可没这般容易!”小包一拳击在桌子上,“他敢来咱便跟他拼到底!”

“他不会不敢来,不过老大富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不会轻举妄动的!”王雁说:“不过,假如他来了,那一定是像一阵暴风雨般急骤!”

小包说:“所以咱老包一向赞成主动出击,把他弄得风声鹤唳才能打出条生路!张玉箫不是让咱们这样子弄垮了吗?”

“老大富是老大富,他不是张玉箫。老大富做事老谋深算,算无遗策,而且临事十分镇定,绝不会因此而乱了步骤。”

万源说:“所以咱们仍然以一惯的手法对付之,力既不能敌,只能智取!”

小包说:“咱们今夜便摸入他的老窝把他捣个翻天覆地!”

“不行!”万源说:“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咱用此法弄垮了唐超,绝不能再用此策施之于他身上。只怕咱们一去那里便成了自投罗网!”

“万兄弟说得不错,这法子万不能再用,而且经过昨晚咱放倒了徐军师的事,老大富更不会大意。”

小包生气地说:“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咱先问你一句,要用智取,智在那里,又是如何个取法,可否说与咱老包听听!”

万源说:“假如咱想出来了,还会窝在这里么?”

王雁接口说:“对,万兄弟你用心想想,这计划只要有七成把握便成了!”

苏秀插口说道:“有七成把握便可以了?”

“世间的事有什么是有十成把握的?即使是做生意也不可能有,何况是这种拼命的事!”王雁深有体会地说。“老包,我给你一个任务。”

小包精神一振,脱口问道:“可是要咱……”

“我要你训练一批兄弟,要把他们练成神枪手,而且还得教他们一些防身的功夫。”

“什么?咱可没这个耐心。”

“这是为了反击白虎堂的大事,你不做谁做,老刘跟小花协助你,你先选三十个身子结实的小伙子来训练,分三班教,上下午及晚间各一班,这样才不会影响他们谋生。”

“好吧!咱便试试看!”小包哭丧着脸说。

王雁笑说:“教得不好,我可要唯你们三个人是问。”

谈谈说说日已近午,苏秀连忙淘米煮饭。

吃了午饭,万源便陪着王雁在徐家汇一带走了一匝,王雁说:“万兄弟,你把弟兄们全召集在这里,这一点我不反对,不过,独眼龙的事你有什么主意?”

“我已派了人伏在独眼龙经常出入的地方监视。”万源说:“我心想假如老大富要扑灭咱,他一定会跟独眼龙联络,要他作内应。如此对方一有风吹草动,咱便能提早知道,从而订下对策。”

“这便是你放下这一条鱼不抓的动机了?”

“是的!”万源信心十足地说:“到现在独眼龙还十分规矩,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王雁问他:“说明什么问题?”

“独眼龙这人也知道他在老大富心目中的分量,他在等老大富派人来跟他联络,以便讨价还价。”

“对!”王雁低头沉吟了一下,“但,假如独眼龙到外面的时候才跟老大富联络咱又怎能知道?”

万源含笑说:“这便是我收买了周昌的用意,他的身份还未暴露,咱便利用他跟踪独眼龙!”

王雁脱口赞了一句:“万兄弟心思之缜密果然非我能及!”

“大哥谬赏,小弟那里能及大哥十分之一?”

“但,周昌这个人可靠否?”王雁双眼瞪在万源脸上。

万源点点头说:“这个兄弟倒是相信他!”

“好,咱便等你的妙计实现!”

万源有什么妙计?他没有说出来,不过王雁却知道他既然有了安排也必定另有含意。

×      ×      ×

老大富刚醒来,取了放在床头的烟枪,就着油灯抽起大烟来。

养足了精神他才下床伸了个懒腰,叫说:“小珠,拿热水来替老爷洗脸。”小珠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敲起门来,一敲四下,不缓不急。

老大富咳了一声。“进来。”

小珠连忙捧了一盆热水入去,她揉了一条毛巾,细心地替老大富擦起脸来。

老厚的脸皮让热水一烫,说不岀的舒服,老大富抽了大烟,精神大佳,忍不住伸手在小珠的腰肢上轻轻一捏。小珠身子一抖却没有移开。老大富对大烟有兴趣,对女人他绝对不如唐超那么热心,甚至连有心脏病的张玉箫也不如。平常都是在心情大佳之下才“意思意思”一下。

今日精神虽好,心倩却不是顶畅快,因为他心头还惦挂着一件事。

老大富还会有心事?上海滩四大天王,已经一个个倒了下去,整个上海已经是他一个人的了,他还有什么心事?

“阿西回来了没有?”他又轻轻在小珠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老爷,他们都在厅里等你。”小珠轻声地说。

“哦。”老大富又说:“把外衣拿给我。”

小珠立即把老大富那件黑色的丝绸唐装衣取来一并替他穿上。扭好了扣又把那件白布的内衣衣袖拉出,摺了一节反兜在外衣上。

老大富拿了一把梳子把那几条硕果仅存的头发梳了几下。他在镜中仔细一望I满面红润,黑色的外衣闪闪发亮,袖底反出一裁白布,又帅又醒目。他又挂了袋表,再配上一副西洋的金丝老花眼镜才觉得满意。

他出场的仪表一向如此,让手下觉得他行事稳重,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紊。

走到门边,他又把倚放门后的梨木拐子取在手中,这才不徐不疾地走出大厅。

客厅的摆设古色古香,色彩古朴。张玉箫比较洋化,也许张玉箫比他年轻,也有个做洋货生意的亲家;他可不同,他已快六十岁了,唐超,郑元龙及张玉箫都是暴发户,他自小便生活在大户之家,父亲还当过一个军阀的参谋,不过后来破落了,老大富才从另一个方向来使他的家重振声威。

他很缅怀以前的一切,以前家长说一句话,家中上上下下的人都不能不听,这是一种十分惬意的事,他主理白虎堂的帮务也是如此,一但决定了某件事便绝不更改,除了徐军师之外,别人的话他很难听得入耳。

事实上老大富决定的事也从来未曾产生过错误,王雁一崛起的时候,他便一直隐身幕后,巧妙地利用王雁与其他天王的相争而收取渔利,如今这个计划已经完全实现了,除了徐家汇那块地盘之外,其他的他都已收归名下。

老大富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来,厅内的一切声音便都静止了,甚至连呼吸声也似停住了。

老大富出到厅中,他眼光先向手下扫了一匝,然后在正中的那张虎皮交椅上坐下。

他的手下像大臣朝见天子般,齐声向他请安。

“阿西,你挂彩啦!昨夜的事进行的怎样?”老大富的话说得好像是一个长辈关心子侄的生活工作般,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的热情。

阿西便是“青脸狮”,他昨夜让王雁击中了一条膀子,现在还得缚着绷带,不知怎样他听了这句话却像发瘟的小鸡身子不停地颤抖。

老大富轻咳一声。“事情弄砸了?”

青脸狮霍地跪下。“大哥,咱……咱让王雁那废物跑掉了!”

“废物?不错,在我眼中他只是个还未入道的废物,不过……”老大富声音突然转厉,“不过,现在废物的却是你!五十个人围四个人也让人跑掉,你还有脸来见我?”

青脸狮吓得魂不附体,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大富听了他的话,激动的神情立即平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回来了几个?”

“刚好一半。”青脸狮一颗头低得几乎触及胸膛。

“很好,很好,还有一半回来,没让人全部给放倒!”

厅中站立的大汉,更加连大气也没敢喘一口。

“老徐呢?”

没有人答他。

“现在是几点钟?”

“九点一刻。”一个大汉轻声说。

“哼,九成又是去万春院找那个婊子,去一个人把他叫来!”

这是个好差事,立即有几个人几乎同时窜了岀去。

老大富咳了一声,那些人便又退了回来,只有那个站在外面的矮汉如飞跑了出去。

老大富脸色阴睛不定,右手不停地摸弄着交椅上的扶手,左手拄着拐杖。矮汉刚去又回来,后面跌跌撞撞跟着两个女人,正是万春院的鸨母及徐军师宠爱的婊子。

“大哥,徐军师原来,原来……”矮汉回头说:“快把经过告诉大哥!”

鸨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经过说出来:“老……老爷,今日大清早,老身便被一阵枪声吵醒,老身跑出来一看,原来来了二三十条大汉把万春院包围起来啦……”她故意略去自己被迫供出徐军师的宿房的事。

老大富胸腹起伏。“带头的是个什么人?”

“一个矮小如猴子的,一个身穿淡色衣衫的瘦高汉子,长得挺秀气好看的!”

矮汉说:“大哥,是小包及王雁!”

老大富嘴角肌肉牵动了一下。“尸体呢?”

“老身怕失了礼仪,所以……一早便拍开老箫家棺材店,订了七柩,等下他们便会连人带棺一齐送来。”鸨母呜咽地说:“徐军师死在老身院里,老身希

望老爷子明鉴,这可不关老身的事儿。”

“念在你送棺材的份上,大爷暂时不再跟你计较,不过关不关你的事,莫让大爷査出来,否则,有你好瞧!”老大富沉声说:“出去!”

鸨母拉着那个婊子,连滚带爬奔了出去!

厅中的人突然听见一个粗哑的呼吸声,偷眼望去,却是发自老大富。

老大富在厅中走了几圏,拄杖在砖上连笃几下。“去一个人到虹口把长福叫回来!”

×      ×      ×

长福姓郝,人称郝老二,他跟老大富已经十五、六年了,一向被老大富倚为左右手,他也是老大富手下的一员虎将。现在徐军师死了,老大富只剩下这条右臂。

郝长福来到老大富家时,已是晌午。

“大哥叫我有事?”

“老徐的事你知道了么?”

“刚才小马告诉我了。”

“那你还不知我想干什么?”

郝长福目光一亮,说道:“大哥要动手了吧?”

“先准备一下,不要露出风声,我不是别人,我不能有任何较大的损失,否则岂不让死去的唐超他们耻笑我?”

“大哥有什么计划?”郝长福试探地说:“可是要借助巡捕房的人马?”

老大富想了一下,自袋子中抽出梳子在头上刮了一下。“暂时不要,你先替我跟独眼龙谈谈,假如他能作内应,咱的损失便更加少了!”

郝长福谄媚地说:“大哥,这真是一条一石两鸟之计!既可减少损失,又可使独眼龙成了无兵司令!”

“独眼龙还有几个人?”

“听说还有二十来个。”

“不要去徐家汇找他,要在他出来外面时才跟他谈谈,不能让人看见,他不出来,宁愿等他!”

“这个小弟知道!”

×      ×      ×

天气越来越和暖,厚衫经已穿不住了。独眼龙敞开上衣钮扣,露出一条微微发黄的汗衫,嘴上叨着一根象牙烟嘴,右手顶着一笼“相思”。

他背后跟着二个黑衣大汉,一路穿街过巷到了南京路。

今日赶着好天气,街上行人熙来攘去,几乎肩碰着肩跑走着,独眼龙看似悠闲,一只贼眼却不断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到了一家茶室,独眼龙在门口看了一下便推门进去。他们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子,独眼龙把雀放在桌子上,他手下则替他的烟点上了火,店门打开,又走入了几个顾客。

来人也是三个,跟独眼龙一个模样,敞开上衣,叨着一管象牙烟嘴,背后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色黑色唐装衣裤。

独眼龙抬头一望,看出人家派头气势,连忙把烟捏熄,将烟嘴放入上袋内。

那一个高大的汉子坐在靠门边那里,他们似乎没有看见独眼龙般,只顾谈笑吃喝。

独眼龙心中暗暗盘算,也照常吃喝,磨了大半个钟头,独眼龙有点便急,便跑向内堂后头解放。

茅厕里苍蝇嗡嗡乱叫,独眼龙却欢悦地吹起口哨。

“你很快活逍遥么?”

独眼龙一回头,只见背后站着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心头一震,水声登时停止。

“二哥近来可好?”

那人正是郝长福。“老龙,咱现在要找你可不容易呀,咱足足等你五天才见你出来。”

独眼龙弄好裤子,堆下笑脸道:“二哥找我可是有什么关照?”

“有一笔钱要让你赚,不知你有没有发财的心?”

“财谁不想发,不过,嘿嘿,现在想发财可就困难啦,二哥也知道咱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钱当然不容易赚,可得用命拼来的,不过,事后你可还有个前程。”

“什么前程二哥可否先露个口风?”

“我推荐你在老大富那里当个头目,这起码比你现在光彩得多,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出尔反尔,小心你的脑袋!”

“好,咱便把这条命卖给二哥你!”独眼龙大手在胸膛上一拍,“二哥说吧,咱十足照你的话办!”

×      ×      ×

独眼龙一直到掌灯后才返回徐家汇的老窝,一推开门,只见万源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中,背后站着周昌。

独眼龙身子一震,一颗心登时往下一沉。

“把门关上。”万源淡淡地对独眼龙说,独眼龙不敢不依,亲自把门闩上。

×      ×      ×

深夜,万源跟周昌离去之后,独眼龙也跟着消逝在黑暗之中。

书房内只有三个人,老大富,郝长福以及老大富的另一个心腹许震沪。许震沪是他的本名,在白虎堂内,他只能叫老许。他震沪,那么老大富震什么?

茶几上放着三盅浓茶,老大富揭开盖子喝了一口,郝长福待他放下茶盅才说:“大哥,独眼龙的话信得过么?”

“你看呢?”老大富反问一句。

“依咱看,这九成是王雁使的诈,他故意派万源来诈降,意欲对咱不利!”老许抢着答。

郝长福接说:“大哥,依我看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老大富说:“他想使诈能瞒得过老爷的法眼么?”眼光在郝长福及老许睑上扫过。“假如是真的,那么咱又何妨送一个地盘给万源?何况他还肯岁岁朝贡?”

郝长福一听这不合老大富的脾气。“但咱们又何必送一块地盘给他?”

“嘿嘿,你们说王雁厉害一点呢,还是万源厉害?”

郝长福及老许几乎同时说:“这当然是王雁比较厉害了!”

“王雁咱都不怕,难道会怕一个万源吗?”

郝长福恍然地说:“大哥的意思是万源出卖了王雁,然后咱再回头收拾他?”

老大富呵呵一阵大笑,“这样咱才可以尽量减少损失!这也才是上策,长福,你以后有空要多看一点书,”

“大哥上次叫咱看三国演义,咱已看过了,果然好看得很!”

老大富不喜地说:“你学到了什么没有?做事要多用用这个!”老大富指一指脑袋。

“是。”

老大富缓缓站了起来,喃喃地说道:“老徐已死,如果连王雁也死掉,上海滩上剩下的都是一些有勇无谋的草包!”

郝长福及老许心中满不是味儿。

老大富霍地回过头来。“上海滩已再无敌手,我要操心帮务也已没有意思,长福,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郝长福说:“请大哥明言。”

“我以后要多点休息,你要多替我做点事!”

“但大哥身子还很好……”

“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老大富目光炯炯地说:“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子打架,你说有意思么?”

老大富抬起头,挺起胸,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反正上海表面上是政府的,暗地里却是咱们的,你们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郝长福及老许都不敢吭声。

“长福,你叫独眼龙约万源出来,让我跟他谈谈!”

“在那里?”

“就在这里!”

×      ×      ×

二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万源独自一人到老太富的家!在门外他已被搜过了身。

老大富会见他的地方也是就在他书房里。

“欢迎!”老大富呵呵一笑。“听说你还是个读过点书的人,老夫更加欢迎你弃暗投明。”

万源恭谨地说:“多谢老板不弃,万某必以死相报。”

“嘿嘿,老夫有个疑问,万兄弟为何会背弃昔日的朋友?”

“说句老实话,万某觉得跟王雁他们根本没有前途!”

“没有前途?”老大富侧目视了他一眼,“你说错了吧,王雁这几年干得十分岀色,连老夫也让他压了下去,黄浦江畔枪杀郑元龙,偷袭唐超,火车站迫死张玉箫,那一件事不哄动上海?何况这其中还有万兄弟你的份儿?”

“唐超等人匹夫之勇岂能与老板你相比?”

“在王雁那里你可当老二,来到老夫这里,顶多只能当个大头目,这可是划不来!”

“老板,咱十年匿在破庙苦读兵书,苦练武功所为何事?也无非是为了出人头地,但王雁的目的却非志在上海滩,他不断扬言在与你拼斗之后便回乡下!”

老大富脸色倏地一沉。“跟老夫拼斗之后,他还想有命衣锦还乡!”

“老板勿气,这只是王雁的狂言。”万源稍顿又说:“由此却可看出他没有大志,咱跟他尚有何前途可言?”

“好!你有什么条件,不妨开出来看一看!”

“老板,咱今日拼死只身入虎穴,所求当然是富贵名利,万某斗胆要求老板在事成之后给咱一个老三的地位,反正徐军师那个缺儿虚悬,再次者便是咱跟独眼龙所提的那样,徐家汇给咱管理,咱每年把所得到的红利分一半贡献与老板!”

万源虽然只身入虎穴,但,说话时态度不亢不卑。

老大富眯起双眼,看了他一下。“老夫又有何好处?须知道你即使不反过来,老夫迟早也能把王雁那伙人收拾掉!”

“有几个好处,第一,万源自论才智不逊于徐军师,论武功更是远远胜之,自信万某的加入对老板有益无害,第二,老板即使能把王雁弄垮,但所付出的代价必不少,但假如万某反过来,则不用费老板的一兵一卒,这才是上上之策,老板又何乐而不为?”

老大富心头一跳。“老夫若让你加入白虎堂,又焉知你会不会另有阴谋?”

“万某每做一件事都须请求过老板你,其次老板可派人监视万某一切行动!”

老大富眉头一扬。“你且把计谋说出,让老夫看看你的心智到底如何?”

“很简单,万某把王雁及其几个心腹约了出来,诈言说贵帮有人要反出来,约在茶馆见面!”万源毫不犹疑地说:“待他来到茶馆,老板不是可以出来一网擒之了吗?”

“他会相信你的话吗?”

万源微微一笑。“万某自然有办法让他相信!”

“好!老夫暂且相信你,日期及地点,老夫会派人通知!”

“咱们一言为定!老板,为免别人怀疑,咱不再打扰了!”

老大富点点头,叫道:“阿西,替我送万爷出门!”

万源刚离开,屏风后便转出郝长福及老许。

“大哥,你相信他?”郝长福有点担心地说:”咱可得防他会使诈!”

“老夫岂会这么容易相信他?”老大富冷笑一声,“明早通知他,中午在南京路的锦香茶馆碰面,人手由你布置!”

“由谁准备出头跟他们接洽?”老许插口问了一句。

“你,你去!”

“老板,你届时去不去?”

老大富哈哈大笑。“他是老夫的最后一个对手,老夫怎能不去,长福,你先跟锦香茶馆的人打个招呼!”

“这个绝对没问题!”

老大富又是一阵大笑。“看来老夫很快便得退休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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