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狱中协议
2026-01-16 14:45:02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德州虽然不是个大地方,不过地处河北及山东的交界处,地位倒颇为重要。

德州没有什么土产著名,却有两件东西名闻方圆百里。第一件是德州大牢,牢中囚禁的犯人不但多,而且颇多是穷凶极恶的,大牢四周高大坚实的石墙,使得那些囚犯,有进没出——除非是刑满获释!第二件是一个人——侦缉大队长池一夏。

提起池一夏,周围百里的百姓无不竖起拇指赞好,这个令周围百里的盗贼闻名丧胆的侦缉队长在任之内的确功绩彪炳。

这天一早,池一夏带着两个手下,走入了大牢里,他望一望六七个大仓禁不住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声,这里面住了数百个囚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他亲手捉拿回来的。

当他经过一排监仓时,自铁栏里投出来的种种目光,使他腰板子挺得更直。他一直走到一号仓,最里面那个铁笼,用巨大的锁匙敲一敲粗壮的铁枝,阴着声叫:“萧册,出来!”

一个二十六七岁满脸胡须,头发长及披肩,身子高瘦的汉子懒懒地走了过来,说道:“队长大驾亲临,咳,不知有什么指教!”

池一夏嘴角露出一丝笑一意。“看样子你好像住得很舒服,是不是不想出去?”

“咱在这里出出入入也有多次啦,早就惯了!”

“你今日已经刑满,可以离开了!”

“咱早算好啦,不用你提也知道!”

池一夏将脸一沉,声音更加难听。“那你为什么没一点高兴的样子?”

“这里有饭吃,实在不想出去!”

“好小子,嘴上倒挺硬的,告诉你,下次再撞到我手中,便没有这般待遇了!”池一夏说罢示意手下把锁打开。

萧册艰辛地迈着步子走出铁栅外,回头说:“兄弟,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

原来靠内墙角还蹲着一个高大的汉子,那汉子伸一伸手脚,淡淡地说:“不去的是乌龟王八蛋!”

池一夏脸色又是一沉:“戴稻,你们又打什么鬼主意?在这德州府内有我池一夏在一天,便轮不到你们呼风唤雨,你给我放明白点!”

那大汉打了个呵欠,淡淡地说:“俺清楚得很,你有个外号叫做什么‘如来掌’嘛!”

“你知道就好!”池一夏回头对萧册说:“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回河北去!”

池一夏的手下替萧册解去了手上及脚上的铁镣,萧册揉揉手腕,笑嘻嘻地说:“队长,咱这副德性怎回河北去?”

池一夏又向手下说:“拿块肥皂,一把剃刀给他修修容!”

仓门口旁有张桌子,是让狱卒用的,门后挂了一块破镜儿,萧册剃了胡须,喃喃地说:“脸上没了囚犯样儿,身上还是一副贼味!”摸一摸口袋:“哎呀,说不定还未走到河北,就又得回来了!”他伸手在一个狱卒肩上拍了一下。“老兄,咱再见!”

“娘的屁!萧册,你不用敲边鼓,老子索性送佛送到西!”池一夏在身上摸出一个大洋,交给萧册。“你替老子记清楚,要不然你可要后悔!”

萧册拾起大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真好,不用偷也有钱,大队长,再见!啊不,永不再见!”他突然也板起脸来:“咱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咱不准你派人跟着老子,否则,哼哼!”

说罢他望也不望池一夏一眼,便扬长而去。他四处跟犯人打招呼,那里像是个犯人的样子?

这一切池一夏都看在眼中,他手下忍不住要上前干涉一下,却让池一夏止住。

“刘老头,咱再见!啊不,以后见不着了,咱要回河北老家啦!”

一个老犯人自铁栅中伸出半个脑袋,笑说:“萧册呀,你回去好先讨个老婆啦,要不然将来会断子绝孙的!”

萧册嘻嘻一笑:“咱是决定不再来吃‘公饭’的了,怎会断子绝孙?你人老心却黑!”他拍拍手走向大门,还回头瞥了池一夏一眼。

池一夏的目光忽地一亮,轻轻说:“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小狐狸,你那里是我这头老狐狸的对手?”他略停了一下,也向大门走去。

×      ×      ×

萧册出大牢,果然向西而去,不一会便出了城。

城边儿有个面摊子,他狼吞虎咽吃了三大碗,这才再起程。

卖面的老头有个小孙女,瞪大眼珠子望了萧册后背一眼,说:“爷爷,这人臭死啦,像个乞丐,乞丐却没他的神气!”

老头轻声说:“小声一点,说不定是刚从大牢出来的!”

没想到这话叫萧册听见了,回头朝那女孩扮了个鬼脸,拍拍屁股走了。

他走了小半里路,只见面摊上一个低头吃面的汉子也跟着走了,他拄着一根拐杖,把那顶破毯帽拉低,一脚高一脚低地望着萧册走过路走去。

城外有几个光秃秃的山包,萧册的身形刚隐没在山后,这人的行动突然快了起来,一口气奔至山角,冷不防跟一个人碰了个满怀。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正是萧册?只见他笑嘻嘻地向他赔礼。“对不起对不起,嘻,你不是城内那个侦缉队的小金吗?啊,失礼失礼!”

小金尴尬地笑笑,干咳了一阵才板起脸喝问:“刚才你藏到那里去了!”

“报告,咱刚才正在,正在……嘻嘻,正在大解,失礼失礼,没先向您申请,请原谅请原谅!”

“大解怎会跑出来撞人?”

“咱正在要紧关头,听见声音,以为是来了头野狗,所以连忙抽起裤子跑出来,没想到来的竟是您老人家!”

小金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放你娘的屁,你不用绕着弯骂人!你这小子给我小心一点,要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萧册又笑嘻嘻地说:“您老人家不用生气嘛,咱又不是不让你跟着!啊哈,咱该上路啦!”

小金“咳吐”一声又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他妈的,倒霉!你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      ×      ×

萧册走了半里路,回头不见小金跟来,也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他妈的,倒霉!今天一开市只赚了三个大洋!”他右手在裤枪里一掏,手掌摊开,果见三个大洋在日头下发着光亮。

“咳吐!小金小金,你他妈的真的没改错名,身上真的没啥金!他奶奶的,老狐狸派了个大饭桶来跟梢老子,操他娘的皮,老子也不是今日才出来混的!”骂着骂着他又神气起来了,一直朝河北那方走去。

萧册走到河北省境内的故城便停下来了,他先找一个澡室把身上的污垢洗净,换上了新买的衣服,梳好了头这才离开。

人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真的没错,一二个钟头后他萧册已全然改了个样子,现在他走在路上谁敢说他是个小贼?

萧册在弄堂里慢慢地走着,迎面来了个胖子,一看这人的衣服便知道他身上的财产必定不少。萧册抽出斜插在衣领后的折扇,刷的一声把它打开,轻搧几下,迎面走去。

胖子好像喝了点酒,走得很慢,萧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腰包掏了下来,摺扇一卷,他左手伸入袋中摸了几个大洋,便又回头走去。

他用扇轻敲一敲胖子的肩头,道:‘老兄,借问一句,这城里可有什么窑子?”

那胖子瞪大了一双细眼,看了他一眼:“你要找妞儿?扭一个弯,去找柳三姨吧!”

“谢谢!”萧册又把腰包塞回他的腰带上,这才踏着轻松的步子出街去了。

他只取了胖子的十分之一,相信胖子在酒醒之后也不致发觉,便依址去找那个柳三姨。

柳三姨在城中的名头实在不好,不过那些光棍儿却当她是活菩萨般,每隔一段日子便得来孝敬她。

她在家里养了六个还算漂亮的妞儿,操起丑业来,由于没有竟争的对手,生意倒也滔滔不绝。

萧册要了一个合眼缘的,也不讲价钱,便入房了,他在德州大牢蹲了一年多,久未曾闻过肉味儿,这一次就像久馋的猫儿见到死鱼,也当做是鲜猛活跳的吃个不亦乐乎。

累了,瞌了一阵醒来时,日头经已是偏西了,那妞儿问他:“大爷,你今晚儿是不是歇在这里?”

萧册撩开蚊帐,看了她一眼,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骂自己:“真饿

昏了头,竟连母夜叉也分不出来。”便冷冷地说:“大爷吃饱啦,没胃口,叫你娘来算帐吧!”

出了窑子,上了一趟馆子,好好地吃了一顿,反正这些钱又不是自己的,花得狠也不心痛。

月亮儿升上了墙头,他才哼着小调找了家旅馆歇下。他把鞋子一甩,歪身躺在床上,心想“累’了半天,也该好好睡一觉,却偏偏睡不下。

一合上眼,便好像看到那堵高大坚实的石腊,他自己也窝火了。“去他妈的蛋,我萧册又非没种,怎会尽想些丧气的事儿!”

脑子里又泛起了他同仓的难友,戴稻的脸来,戴稻比他早几个月住进德州大宁,因为他比萧册多判了半年,所以还未出来,他还清楚地记得他见面时的情景。

×      ×      ×

萧册刚走入铁笼,背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铁栏关闭声,他心头一沉,双眼不由仔细打量起来,咳,这儿地方,他可要跟它相处足足一年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又咳了一声,索性歪身倒在地上的稻草上。

只听一个淡淡的语调说:“你叫什么名?”

萧册一怔,霍地自地上滚了起来,这才发觉靠里墙角蹲着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他哦了一声:“原来咱还有个伴儿,好,好,好得很!喂,我叫萧册,你呢,老兄?”

“萧册?萧册……”那人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小贼!”

萧册耸耸肩,说:“我是小贼,难道你是大盗?”

“正是,我的名字便叫戴稻!”

“戴稻?大盗?哈哈……”萧册又再睡下,“有什么好得意的,大盗就比小贼强么?”

“当然,不说盗贼的分别,单只这大小已有很大的不同了!”

萧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的意思说大盗比小贼强?”

戴稻傲然说:“这还用说?”

“可惜大盗跟小贼的命运却是一般!”萧册扬声说:“咱不说你也许不知,其实小贼也一向看不起大盗!”

戴稻怒声道:“你敢看不起俺?俺只消一拳,便可把你打扁!”

萧册口中啧啧有声地说:“这不是了?大盗比小贼只是多了几斤蛮力,你有读过书没有?”

戴稻一呆。“读过两年,这跟大盗有什么系?”

“啧啧,你之所以沦为大盗便是书读得太少!”

“哼哼……这样说来你读过很多年书了?”

“也不多,只读了四年。”

戴稻哈哈大笑,那些手铐脚镣“叮叮”乱响,料是笑得十分厉害的原故。“那你为什么又会当上小贼?”

“咱书读得比你多所以做贼,岂不闻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做贼是用智赚来的,做强盗却是用力,自然不是大丈夫了!”

戴稻大怒,自墙角爬了出来。“斗智有个屁用,俺一拳捣去你便翘辫子了!”

萧册左脚一竖,右脚架在左脚大腿上,双手放在脑后当枕头。“你不服气,咱问你,你赚了很多钱?”

戴稻登时语塞。“难道你又肠满肚肥了!”

“咱只是运气不好。”

戴稻“噗”的一拳击在地上,手铐又“当”地响了一声,他又笑起来了。

“哎呀,原来个是光头的,晦气晦气,难怪咱今日肚子一直不舒服。”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肚子不舒服关俺光头什么事?俺又不是和尚,俺是嫌热才叫人剃光的!”

“哦?原来你怕和尚?”

“和尚晦气,老子便是让一个和尚害了才让老狐狸给捉住的,他奶奶的,说真的你一天能赚到多少钱?”

“这可要看运气了,运气好的时候,遇着肥羊打上他娘的一票,便够吃喝三几年。”

“喂!我问你是最多那一天得过多少钱?”

“一百零七个大洋。”

“真是个小贼!老子最大趟那一次,不算那些首饰,单只现金也超过二百个大洋!”

“不过,咱日子却过得很逍遥!手头紧的时候,随便伸手一摸,便,哈哈……怎像你们,为了下一趟手,还得跟了好几天!”

“小贼,你假如不服气,咱便来个比赛如何何?”

“比赛,什么比赛?”

“你若有胆量就答应,反正咱也只比你迟出去十五天,总有机会碰头!”

萧册自地上滚了起来。“好,一言为定!老子最多等你半个月!”

“很好!”戴稻又倚在墙角假寐。

“喂,你的拳头很硬?”

“俺曾经空手一口气打死七个大汉!俺的身手可是经过名师指点的!像你这种人十个也抵不住老子一拳!”

“喂!者狐狸池一夏呢?他抵得你几拳呢?”

戴稻哼了一声。“一年之内,你替俺规矩点,否则老子便揍得你爬不起来!”

萧册不吭声了,他不是怕,是在想着心事,想以后怎样逃避老狐狸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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