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王无刀似有刀
2026-01-24 10:49:11   作者:辛弃疾   来源:辛弃疾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彤云西移,红日东升,王老八又在元宝山上学鸟叫,他学的鸟叫很难听,因为他学的是乌鸦叫。
  乌鸦的别名叫老呱,北方人最讨厌它,秋天它吃包谷,雪天吃麦苗,树头一大群,整天呱噪个没完没了,令人见了就讨厌。
  再令人讨厌,可也有它好的一面,那就是乌鸦有反哺行为,乃孝的表现,余下的便是啄食荒野腐肉,也算是为环境做出应有的贡献。
  现在,王老八学着乌鸦叫,叫得呱呱呱,他自己听了也好笑。
  他此刻站在山头一边叫一边笑,笑得几乎出声,笑得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个大顽童。
  王老八叫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从左面山林中飞出十几只老乌鸦。
  王老八以为它们应该早飞来的,也许是它们啄食了太多的狐狸了不饿了吧,所以叫了半天才飞来。
  有乌鸦一只一只地飞在王老八附近的树头上,这批乌鸦一时之间不飞下来。
  王老八却走到褚老二的尸体边,他只以手猛一抓,扯开了褚老二那上衣,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在外面。
  王老八冲着树上十几只老鸦道:“吃吧,娘的,我只要在此地住,以后有你们吃不完的肉。”
  他说完吹着口哨往回走,舒舒服服地掩上门,又愉愉快快地躺在木板床上,拉开老棉被,睡了。
  王老八心中渐渐明白,这以后办事在夜间,杀人也在黑天半夜,那么,白天多多养精神吧!

×      ×      ×

  王老八看起来睡得自在香酣,但当山下传来马蹄声的时候,王老八一挺而起。
  王老八至少已猜出,该来的要来了。
  他杀了褚老二,而姓褚的又是刘家庄中原大善人刘维扬的护庄武士,这件事对于刘家庄而言,那是了不起的大事情————谁敢杀刘维扬的人呀!
  口中衔着一根茅草,王老八面朝大门跌坐在廊檐前的台阶上,他是什么也无所谓,因为他的身后也正是他爹王多寿挺尸的地方。
  王老八干这种为人看祠堂的工作,那股子怨屈便是他主动要干下去的基本力量,这力量支持着他。
  王老八是不会在他爹这件案子未破就离开这刘家祠堂的———赶也赶不走他。
  “砰”的一声大门被踢开了,又见是刘三公子与刘玉人、杠子女,再加上两个怒汉冲进来了。
  刘玉山大马金刀似的站在门房正中央,隔着一院的牡丹花,对面的厅台上坐着王老八,刘玉山忿怒地吼叱:“王八蛋!”
  王老八道:“三公子,我不是叫王八蛋!王老八……”
  “滚过来!”
  刘玉人急忙道:“小王,快过来!”
  王老八慢吞吞地走到大门附近,道:“三公子,你怒气不息地走来,啥事?”
  刘玉山吼道:“钥匙拿来!”
  王老八道:“这是小事,三公子何必生气。”
  说着,王老八把钥匙交在刘玉山的手中。
  刘玉人道:“三哥,快去看看,说不定闷死了!”
  刘玉山道:“另有设计,闷不死的!”他忽对身后两个怒汉道:“李霸、黄大元,你们看着这小子,他想逃就砍了他!”
  王老八道:“谁想逃?”
  那高大的李霸叱道:“这儿哪有你开口的份儿,你他娘的乖乖给老子站着!”
  王老八木然了。
  他只要这模样,那表示他心中十分地不愉快,如果这时候有人想对他出手,这个人就肯定倒霉。
  杠子女道:“看牢他!”
  只见刘家兄妹与杠子姑娘三人匆匆地奔到祠堂神案屏风后的地室出口,那刘玉山自己动手,他开了锁掀了大木盖,扑通地下了台阶,杠子的火把举得高,又找到了那口棺材边。
  刘玉山叫杠子女的火把照近,他振起两臂推开了厚厚的棺材盖。
  “沙沙”之声起处,棺盖推开一尺他急忙低头看。
  “没人呐!”刘玉人说道。
  刘玉山冷哼:“王八蛋,走,上去找他!”
  刘玉人道:“不能强逼,好生地讲……”
  刘玉山咬牙道:“怕他不从实招出来。”
  杠子想说什么,但她话到唇边停住了。
  三人又冲出了地室,刘玉山恶狠狠地走到前面的大门下,他冲着王老八直冷笑。
  王老八依然木然,他也不问一问,只是淡淡地站着。
  猛然一声吼叫:“人呢?”
  王老八道:“三公子,你说的是什么人?”他顿了一下,又道:“三公子又没把人交给我,我不知道三公子要的什么人?”
  刘玉山道:“棺材中的人。”
  王老八道:“棺材中只有死人。”
  刘玉山几乎气结,他忿怒地吼道:“棺材中那人没有死,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老八心中冷笑,但他顺理成章地道:“既然没死,为何把人装进棺材中抬来此地,什么意思?”
  不料一边的李霸大怒:“小王八蛋呀!你胆上生毛不是,敢对三少爷如此说话。”
  他就要拔刀了,刘玉山伸手一拦,问王老八:“你小子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至少你应该听到声音吧?”
  “有!但我没去注意。”
  “什么样的声音?”
  王老八道:“有点像是打斗声。”
  刘玉山急问:“在什么地方?”
  王老八道:“林子里。”
  刘玉山一听,道:“快去!”
  他带着两个刘家庄的杀手疾往林中奔去,这时候刘玉人却没有走。
  杠子也没有走,刘玉人道:“小王,你的话中出了个大毛病。”
  “啥毛病?”
  刘玉人道:“如果你不知道地室中有人,那地室中的盖子上了锁,下面的人是怎么出来的?”
  王老八早就想妥了。
  他淡淡地道:“我把钥匙搁在桌子上,必是有人偷了我的钥匙开了木盖。”
  刘玉人道:“你可真会捏造。”
  王老八道:“你就当做是善意的谎言,我也无所谓。”
  刘玉人吃吃地一笑,道:“你这人蛮会逗人的嘛,是不是你把褚老二杀了?”
  王老八道:“这话是你说的,我没说。”
  就在这时候,忽听天空中一群乌鸦狂叫,纷纷展翅飞得高,且传来厉声大叫:“褚老二呀!”
  这是谁的大吼大叫,听起来似乌鸦叫又比乌鸦叫的声音大,而且似是哭喊。
  王老八依然枯井无波。
  刘玉人道:“你果然杀了褚老二。”
  王老八道:“这话又是你说的,我没说。”
  “真是个可怕的怪人!”杠子女还是开口了。
  旋踵间,刘玉山与李霸、黄大元三人奔回来了,刘玉山戟指王老八道:“你杀了褚老二!”
  王老八道:“是谁见我动刀子的?”
  想到刀子,刘玉山立刻又奔进门房内,他抬头,那把上面依然封了尘土的刀,还是挂在上面,一看便知刀是许久未有人动过了。
  一怔之下,刘玉山大步走到王老八的身前,他举着手上一条新的皮鞭,沉声道:“你有刀!”
  王老八道:“我爹的那把刀在房中挂着。”
  刘玉山道:“你还有另外一把刀。”
  王老八双臂一张,道:“请搜!”
  刘玉山道:“当然要搜!”
  刘玉人道:“搜什么?他说没有就算了!”
  刘玉山叱道:“都是你……”他对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道:“先搜屋,再搜他的身。”
  看吧,这两个大毛汉挽起了衣袖,冲进了房门,抓了床上的老棉被便往外抛,一件一件的东西抛出来,连桌椅板凳也丢出门外来,那锅碗筷子带水桶,件件用脚踢翻,便是墙上的刀也被抛出来了。
  王老八看刀抛出来,他双目变了色,变得赤红,但当他发觉刘玉人对他直摇头,王老八猛吸一口气,他忍下去了,他用极大的耐性,克制住情绪。
  李霸先开口:“没有,三公子!”
  黄大元已跳到了王老八的面前:“小子,你是叫黄大爷动手呢?还是自己脱衣服?”
  王老八顿了一下,他还是自己动手了。
  王老八的身上全是旧衣裤,而且也没有穿内衣小裤,这是习惯,王老八从小到大都这样,前几天他发觉夜间有问题,就不脱衣裤睡,内心中大叫不习惯。
  此刻,他面前站了一个恶汉黄大元,手握刀把对着他,于是,王老八脱了。
  他脱了上衣共两件,露出了上身令人看了好奇特。
  只见这王老八的上身,前面胸脯是赤红色,背部却粉白的,两条臂粗又壮,好像比常人还要长,看得人们发了呆。
  刘玉山冷笑:“是妖怪!”
  黄大元沉叱:“脱裤子。”
  王老八道:“朋友,你忘了此地有女子。”
  黄大元指着门房,道:“屋里脱。”
  王老八叹口气,他走进了屋子里。
  黄大元紧跟着死守在房门边,只见王老八解开了裤带提了裤腰上下左右地抖起来:“看吧!里面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不信,来看!”
  黄大元当然看,他低头裤里看,不由得又冷笑地叱道:“你娘的!一根毛也没长出来呀,就想成精呀,哦操!”
  他叫的声音大,外面的人全听到了。
  杠子姑娘叱道:“小姐在此,你胡叫个啥!”
  黄大元退开一大步,他对惊怒的刘玉山道:“三公子,什么也没有!”
  王老八急急把裤子穿妥,再把上衣也穿上,他更木然了,他就像是斗败的鸡、拖尾巴狗、逃难的可怜人化身,他就是那副呆子相。
  但他的心中却在怒吼着,这时候谁惹他,谁就会免不了地倒上个大霉。
  刘玉山咬咬牙,道:“人即使不是你杀的,你也是守祠堂不力,有愧职守。”
  李霸道:“三公子,就应该揍他!”
  黄大元道:“对,揍他一顿,以儆效尤!”
  “打!”刘玉山沉吼着。
  就这么一声吼叫,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齐动手。
  这二人又是拳头又是腿,噼哩啪啦打起来。
  那杠子女急叫:“不可以!”
  “叭!”刘玉山出手打向杠子女,吼叱:“大胆!”
  “嗷!”杠子女张口吐出鲜血来,她不叫了。
  王老八偶尔出手挡,盘腿猛闪让,他就是不还手,令看的人以为他挨打好可怜。
  就在一阵暴打狠揍中,刘玉人尖声大叫:“住手,打也打够了!”
  李霸与黄大元收招退开来,刘玉人奔上去,她发觉王老八耸动双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怎么样了?”
  王老八道:“挨揍总是一件不好过的事情。”
  刘玉人道:“再也不找你当护庄武师了。”
  王老八道:“我只在这儿当守祠堂看门人。”
  刘玉山叱道:“狗差事!”
  王老八道:“我乐意。”
  刘玉山道:“真是个贱东西!”
  猛丁里,李霸一声哎呀,他张口吐出鲜血有一碗那么多,他面呈灰色。
  于是,黄大元也一声叫,同样地,打着哆嗦吐鲜血,好像这二人中了邪,着了魔。
  这鲜血溅了刘玉山一身,因为他站在二人前面,等他发觉已晚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杠子女道:“我就是叫他们不要打,公子你……”
  “叭!”刘玉山又是一掌打过去。
  “哎呀!公子又打我……”
  刘玉山叱道:“为何早不说,偏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吼叫,可恶!”
  再看挨打的王老八,他没事人似的仍然木然不说话。
  刘玉山想着自己的皮鞭,那条打过无数人的皮鞭也会断,而且还冒烟,这人打不得。
  这人的功夫又是怎么样呀?刘玉山猜不透,刘玉人更是不知道。
  但刘玉人的心中热呼呼的,她以为王老八是武功高绝的奇人,这个年轻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心念间,她走上前,拍着王老八道:“身子什么地方不舒服?”
  “除了心之外,一切都好。”
  “你心口受了伤?”
  王老八道:“那不是被打的,而是伤心。”他重重地看了刘玉山一眼,又道:“这年头,便是凭劳力吃饭的人也不容易,动不动挨打受气,这就叫王八好当气难受!小姐,你说我心难不难过。”
  刘玉山一声吼,道:“你去死吧!”
  王老八道:“那也要有死的理由,三少爷,生死也得看人,那是由不得别人说死就死吧!”
  刘玉山忽然嘿嘿笑了:“如果刀砍你不死,那才算你厉害,我刘三公子佩服!”
  王老八又木然了。
  刘玉人道:“人是挨刀死的,他又没刀,三哥,怕是有另外之人吧!”
  “另外的人?”
  “前几年不是来过太行山龙马队的人吗?他们不也是来搅和着咱们刘家的祠堂。”
  刘玉山一想,道:“龙马队!太行山区的龙马队,可恶的一批山寇!”
  刘玉人道:“三哥,这事还是向爹去报告,咱们一直未向爹报告。”
  刘玉山道:“真想不到,这么点芝麻小事,也需向老爷子报告,咱们当儿女的真惭愧!”
  刘玉人道:“要是真有龙马队的人出现,三哥,我们都会挨骂。”
  刘玉山收起了他的皮鞭,对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道:“你二人可以骑马吗?”
  李霸却向王老八看了一眼,道:“小子,你这叫什么功夫?”
  王老八摇头道:“不是什么功夫,只会挨打。”
  黄大元吼道:“你少来这一套,水仙不开花你装蒜不是,啥功夫挨打不受伤,打你的人如同打自己。”
  王老八道:“那也许是因为二位不会打人吧!”他木然一笑,又道:“回去,回去研究研究如何打人,下一回再打就不会吃亏了。”
  李霸用力吐出一口血水,左袖在口边猛一抹,吼道:“下一回老子们用刀!”
  黄大元接道:“你等着挨刀吧!”
  这二人吃力地爬上了马背,痛苦得几乎掉下眼泪来。
  刘玉山又重重地看了王老八一眼,道:“去,把褚老二的尸体埋掉,娘的,便宜了一群扁毛畜牲!”
  扁毛畜牲者,乌鸦是也!
  王老八看着刘玉山几人骑马下了山岗,他忽然发出一声豹似的尖叫声。
  他才不会把褚老二的尸体埋掉,要埋,他只埋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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