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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25-03-29 11:17:08   作者:阳朔   来源:阳朔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星牵着马如龙的手昂然走出内宅,又走进峨嵋派众人暂时安顿的屋子里。

玉海师太七人的遗体停放在七扇门板上,并列一排,盖上了白色的床单。

峨嵋派的人跪坐在两旁,人人略显呆滞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马如龙来到遗体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峨嵋派的人这才醒过神儿来,忙不迭向他叩头还礼。

天星对谢玉娇耳语几句,谢玉娇皱起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马如龙,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随后眉毛舒展开来,平静地道:“阿雯,各位姐妹,马如龙马公子有重大的事要对大家说。”

峨嵋派众人的目光一起射到马如龙脸上,马如龙很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状况,也只有硬挺着,他整理一下思路,把事情原委字句清晰地说了一遍。

峨嵋派众人心中狂震,她们再想不到自己心中一向如罗汉下世的金顶上人居然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而马如龙的话至少听上去是令人信服的。

“各位姐妹。”谢玉娇举起右手,庄严地道:“我对天发誓,敢用性命为马公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担保,绝无半点虚假不实。”

“我也是。”天星也举起右手。

“所以这事要怪只能怪我。”马如龙环视一遍众人,“绝不能怪金府金五爷和霹雳堂雷堂主,他们也是因我一念之差而受害的人,你们可以把我乱剑分尸,祭奠七位师太的亡魂,发泄你们心中的仇恨,我绝不反抗,也不喊冤。”

许靖雯刚要答话,又先看看自己的师姐们,见没人答话,便开口道:“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这是我峨嵋派代代秉承的门风,但绝不是恩怨不明,乱杀无辜以泄愤,既然有姑姑和天星姐以性命保证,我相信马公子的话。

“这段血海深仇峨嵋派必报,不要说我们还有这些人,即便峨嵋只剩下一人,也一定要报,一年不报三年报,三年报不了十年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峨嵋派众人纷纷鼓掌大叫“报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化作厉鬼也要向凶手讨还血债。”

许靖雯摆摆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又道:“不过这笔仇不会记在马公子头上,更不会记在霹雳堂和金陵王头上,而是要找出真凶,向真凶讨还这笔血债。

“不然师傅和师伯叔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为我们感到痛心的。”

“可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这真凶到哪里去找呀?”峨嵋派中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叹道。

“是啊。这无影无踪的,从何找起呀?”有人随声附和道。

“不管对错,这个头都是我起的。”马如龙沉声道:“我请求大家信任我,给我时间,我一定要找出真凶,交给你们处置。”

“信任你可以,给你时间也可以,可要多久?总不能十年二十年的吧?”年岁较大的人冷冷道。

“不用那么久,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找出真凶。”马如龙毅然道。

“半年?”许靖雯感到难以置信。

“半年。”马如龙加重语气道,“不过,要请贵派协助我。”

“马公子如真能帮本派找出真凶,本派存殁均感大德。”许靖雯将跪做姿式转向马如龙,庄容郑重道。

她虽然还不是掌门身份,但跟随师傅应对各派首脑,日熏月染,此时已具足一派掌门风范,年纪虽小,也令人肃然起敬。

“时间不必约定,只要马公子尽心尽力襄助,本派已领厚情,至于协助更不消说,只要事关追查凶手,本派上下任凭公子差遣。”

天星击掌道:“阿雯,你说得太好了。”

谢玉娇诧然半晌,流泪道:“阿雯,你长大了,你真的长成大人了。

“你师傅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两人都没注意到峨嵋派中年岁较大的那人眼中却流露出不屑甚至怨恨的神情,还有十几人脸上表情也很复杂。

马如龙却注意到了,心里掠过几丝阴影。

他一直在用眼角余光观察每个人,此时他才查清,峨嵋派一共还有五十七人。

他领教过她们的剑术和剑阵,委实迥然出一派门派之上,实力依然雄厚,他倒有些理解凶手的歹毒了,要想灭掉这样的名门大派,手段不毒辣阴损也是无望成功的。

“还有一事要求恳公子答应。”许靖雯两手扶地头颈深深低下。

“有事尽管说,求字万不敢当。”

“上人的事还请公子对外人继续保密。”许靖雯抬起头,秀眸中闪着泪花,“上人的声名对本派至关重大,公子以为当初这样做是错了,其实已令本派蒙受一次恩惠了,原因我不能说,但请公子一定答应。”

“遵命。”马如龙大感诧异,他处理此事只是考虑一个人成名不易,要成就上人那样的英名所要付出的代价更是常人所难想象。

只因一念贪欲,毁了一世英名未免太可惜,更重要的是上人为保全自己的声名才自裁谢罪的,否则他拼死一搏,生死殊难逆料。

马如龙正因这一点才坚执信守对上人的承诺,却根本想不到会与峨嵋派有甚重大关连,诧异之下也只说出两字。

许靖雯又转向谢玉娇和天性,道:“只有委屈姑姑和天星姐了。”

谢玉娇摸摸她的头,叹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自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她的心里却陡然间沉重起来,金顶上人和峨嵋派的关系一向是武林中一大不解之谜,峨嵋派对人品道德方面素有“洁癖”之称,与上人粗鲁豪放,嗜血冷性,酗酒滥赌恰成两个极端,峨嵋派何肯让这样的人担任护法要职?

即便他退出后,依然可以高居峨嵋金顶?这些都是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不已的话题。

却没人敢当面向玉海师太和金顶上人打听,曾有一位唐门弟子借着酒劲儿向一个峨嵋弟子打听此事,峨嵋弟子只答了句:“不晓得”便扬长而去,这位唐门弟子当天夜里便在酒醉中丢了人头。

“暗器之王”唐门也只有咽下这口恶气,自认晦气。

谢玉娇和玉海师太多年交好,情同姐妹,王家更是峨嵋派在江南的东道主,却也没听玉海师太说过一字,她也只好识趣,不问一字。

她心里暗自思忖:“难道金顶上人退出峨嵋只是掩人耳目之举,暗地里与峨嵋依然关系如旧?”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何以能高居峨嵋金顶,俨然峨眉山主一样。

她感到是金顶上人的死引发了玉海师太七人罹难,但这并不是一件事的结束,而只是一件事的开始,一场重大而且更恐怖更血腥的事件的帷幕才刚刚拉开。

“阿弥陀佛,佛祖保祐,别让弟子胡思乱想下去了。”她被一种空前的恐惧感紧紧攫住了。

两个人抬着沉重的木箱钻出了丛林。

男人往上面和下面的山道上看了几眼,才放心地喘口大气道:“还好,没人。你快点出来吧。”

女人在后面一边用树枝扫埋两人的足迹,一边没好气地道:“急什么,你好生盯着就是,这若是不清理干净,被哪个不知死活的莽撞鬼闯进咱们的老巢,一切都完了。”

她倒退着走出来,上了山道,又仔细察看两人走过的路线,一个脚印也没留下,这才把树枝远远扔到丛林里,又摘了摘身上沾的草棍、树叶,整理一下衣裙,虽无镜子,还是左手虚悬,如照镜状理理头发。

“女人真是麻烦。”男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麻烦?你绞尽脑汁去害人怎么不嫌麻烦?

“你身上也得理一理,咱们是游山的香客。

“你瞧你,活脱脱是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强人。

“小心还没进城就让官府把你当贼捉了去。”

“捉我?”男人撇嘴一笑,“莫说小小金陵城,就是皇宫大内,本公子也是直进直出,捉我的公差还没生出来哪。”

“你就吹吧,山上风可大,自己小心点。”

两人抬起木箱向山下走,走了一段,女人忽然喊:“停。”

“怎么了?累了?”男人放下箱子,问道。

“累倒不累,可我总觉得这事儿太悬了,你说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金陵城里风声不知有多紧,咱们这个时候闯进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的?

“依我说还是在山里多呆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进城也不迟。”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自鸣得意道:“现在正是他们被打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当口,这时候进城才是最安全的,在兵法上,这叫出其不意,你不懂。”

“兵法我不懂,王法我可懂。”女人哼了一声,“咱们做下恁大的案子,现在又抬着这箱劳什子,若是被人捉住,你得被万刀剐死,我也得骑木驴。”

“怎么?怕了?”男人冷冷的道,“你是怕被那个马如龙认出你来,对不对?

“告诉你吧,这会儿他正在城外的张庄哪,要是过几天,他可能真在城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有我的内线,你以为我在山里,外面什么事都不知道吗?你不用怕,你又没和他正面朝过相,他怎会认出你?”

“这我也明白,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过几天再下山,我可是事事都听你的,你听我一次就不行吗?”

“咱们做的是什么事你不知道吗?这种事上你还赌气使性子?”男人恨的牙痒痒的,却也莫奈其何,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附耳过来。”

他对女人耳语一阵,女人恍然大悟,转嗔为喜道:“原来是这样,你早点对我说不就完了,还让我生一肚子气。”

“这不是早说晚说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说。”男人有些后悔了。

“你还是信不过我?”女人又嗔怒起来。

“我若是信不过你,怎会让你去做那么多事,我是把自家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若是泄漏出去一点儿,我就……”

“好了,算你还有点儿良心,咱们走吧,这里可不是你长篇大论的地方。”女人转过身了,鹰一般的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她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懒得听他自我表白的虚情假爱了。

木箱虽重,小道虽陡,两人抬着却健步如飞,迅若奔马。

若从山脚下望去,恰如从山上冉冉落下的一对神仙眷侣。

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已来到山脚下,气息依然均匀,身上一滴汗也没出。

两人虽不累,却也知道以两人的装束打扮,若是抬着这口木箱进城,必会惊骇道路,惹人注目,而在计划里,最首要的一点就是融入人群中,决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更不能让任何人认出来,要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最后再蒸发得干干净净。

男人在附近雇了一辆马车,马车夫看了那口大木箱一眼,心里直发笑:外地来的香客就是蠢,被山上庙里的和尚尼姑骗的团团转,花大把银子买这些没用的物事,回到家里就会发现,扔都没地方扔。

他并不点破,正是山里的和尚尼姑会骗人,他才有买卖做。

这位公子长的倒是一表人才,却一点行情也不懂,张口就出了五两银子,这可是十倍的高价啊。

他也乐得闷声大发财。

银子多了,拉车的马似乎也脚力倍增,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进了城门。

其实已是日落时分,守城门的士卒马上要交接班,也懒得上前盘查顺便抽点油水,挥挥手就放行了。

一过城门,男人的心里顿时轻松了,若是士卒定要开箱检查,还真是大麻烦。

所以他预先准备了两锭大银和一套编好的说辞,倘若不行就使出杀手锏,让女人用色相诱惑这些丘八。不意全没用上。

城里街市安堵如常,街道上行人悠闲往来,好像度假一般,全然没有他们想象中必然会有的紧张慌乱,至少也该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今天发生的大事啊。

金陵王可是金陵城的土皇帝啊。

女人的心里又紧张起来,喃喃道:“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啊?

男人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心却也悬了起来。他下一步计划的前提就是金陵王和霹雳堂主已死,金陵城如一条没头的蛇一般,一片慌乱紧张。

倘若金陵王没死,他的计划不但要做重大改动,而且这次进城就不是他吹嘘的“出其不意”,很可能变成女人那张乌鸦嘴吐出的“自投罗网”了。

他对身边的女人是又爱又恨,爱时恨不得用欲火把她烧成灰烬,恨时又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

爱恨的界限也很分明:床上床下。

但这两者他都做不到,他还必须利用他事事打先锋,最后还得用她作全盘计划的替罪羊,他脱身事外的护身符,一想到她白羔羊般的身体,在床上的万种风情,也觉得可惜。

但做大事就一定会有牺牲,患得患失只会一事无成。

他正想着,马车停了,响起车夫破锣般的声音:“公子,夫人,客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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