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外乡人
 
2020-06-19 09:45:51   作者:云中岳   来源:云中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回到客店,已是二更初正之间。廊柱上悬了两盏灯笼,光度有限。天气热,旅客们有些还没安睡,三三两两在院子的长凳上聊天。
  韦家昌刚要随店伙启门入室,邻室出来了一位中年人,挟了一只长木匣,沉静地向院子里走。
  店伙开了锁推开房,闪在一旁陪笑说:“灯已经点妥,客官请自行挑亮,小的这就去替客官准备茶水。”
  “谢谢。”他跨入房扭头说:“贵地的茶并不比武夷差,请替我彻壶好茶来解酒。”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店伙欠身说,转身走了。
  他挑亮几上的菜油灯,除下瓜皮帽,脱掉多纽背心,蓦地剑眉一挑,缓缓转身。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站着一位杏眼桃腮,青衫布裙十分出色的秀美小姑娘,接触到他射来的目光,低下螓首红潮上颊,一双白净的纤纤素手,绞扭着手中的一幅绣巾,期期艾艾用蚊鸣似的语音,细声细气地说:“爷台,能……能帮……帮助一个落……落难的人吗?”
  说的是官话,虽则并不标准,但细声细气相当悦耳,少女的声音本来就动人。
  “姑娘,是你需要帮助吗?”他讶然间。
  “是的。”小姑娘垂着首回答。
  “你要我怎样帮助你?”
  “爷……爷台能……能让贱妾留……留宿,就……就是帮助贱妾。”
  他恍然,原来是陪宿的风月雏妓。可是,他眼中有厚厚的疑云。
  “这就算是帮助你了?”他举步走近:“你多大了?你遭遇了什么困难?”
  “贱妾虚……虚度十六……十八春。”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遭逢乱世,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不得不靠……靠出卖色相活下去。爷台……。”
  “这种事平常得很。”地伸手托住小姑娘的下颔往上抬,看到那双灵秀的眸子里充满了泪水:“天灾人祸,那是劫数。姑娘这样吧,你可以留下。”
  “谢谢爷台。”
  “不必谢我。”他笑笑:“你贵姓?”
  “爷台请不要问好不好?贱妾小名真真。”
  “好吧,就叫你真真好了。等会儿店伙送汤水来,你先到内间稍候。”
  “贱妾会替爷台准备妥当的。”真真说,缓缓向内间举步,有意无意地瞥了床头一眼,那儿,枕畔搁着一只箫囊,可看到箫尾所装饰的纤金流苏。
  他正想掩上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珠走玉盘似的琵琶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最后,他出房带上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位弹奏者的身上,不言不动像个石人。
  天底下,除了动人心弦的琵琶声,似已别无所有。
  久久,终于,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静得可怕,似乎世间已进入寂灭境界。几个歇凉聊天的旅客,呆呆地发怔。
  中年人终于移动伸手拈取盛琵琶的木盒。
  韦家昌出现在一旁,深泽吸入一口长气
  “兄台。”他沉静地说:“裴元仲当年作这一曲湖上烟雨,第三折该用云开月明的感情弹奏的,你为何要用悲凉哀愤的感情弹奏呢?”
  “因为我除了悲凉哀愤之外,已没有其他感情了。”中年人注视着他说。
  “那你就不应该去弹它。”
  “我活着,就得弹它。”
  “所以,你并没迷失。”他淡淡一笑“你死了,日月星辰依然出没如恒,春去冬来,并不因为你死了而慢下脚步。不论你活着或者死了,这世间决不因为你的死活而有所改变,毕竟你不是神,不是宇宙的主宰,兄台,琵琶圣手大孤逸容许文康,与兄台有何渊源?”
  “在下已经记不起来了。”
  “你记得的,只是不愿记忆,是吗?”他不放松话题“他的指法在下并不陌生,誉之为出神入化毫不为过。据说他已经死了五年,当真是后继无人吗?”
  中年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久久,低头徐徐松弦,将琵琶盛入木盒,一言不发走向客房。
  “七情六欲过于强烈的人是不宜学乐的。”他向中年人的背影说:“你在悲愤中,怀有强烈的报复与贪婪念头。”
  中年人推开房门,并不进房,缓缓地转过身来,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在幽暗的廊灯照射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反射出不可能有的奇异光芒,只有兽类所独有的奇异反光。
  院子里歇凉的人,早已在曲终的后片刻,走了个一干二净,大概是带着悲凉哀愤的情绪走的。
  热浪并未完全消退,没有一丝风。可是,在韦家昌的感觉中不仅热浪已消失无踪,而且冷风扑面生寒,浑身绽起鸡皮疙瘩,有如置身在萧杀的寒冬,那阴森的。不测的气氛,令他悚然而惊。
  他脸色骤变,双手徐徐向两侧伸张。抬起,大袖与袍袂无风自摇,一双大眼有如又深又大涌出绿芒的黑洞,张开宽与肩齐的双腿稍稍下挫,神情古怪而诡秘莫测,鬼气冲天。
  猎犬嗅到了猛兽的气息,就是这种反应。
  站在房门口的中年人,大吃一惊踉跄倒退。
  一声怪啸发自韦家昌的口中,有如来自九幽地府的鬼哭狼号。
  两盏廊灯突然在异啸声中熄灭,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破风飞行的锐啸声传到,四周屋顶上箭雨向下集中,弦声震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韦家昌先前所立处的地面,两丈方圆内最少也有十枝箭贯入地中,箭羽森立,矢尖入地近尺。
  韦家昌不见了,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三个黑影,其中之一低声咒骂:“该死的东西,谁在紧要关头把灯弄熄了?到底射中了没有?”
  “赶快下去着,一定射中了。”另一个黑影说。
  “没听到叫号声,怪……啊……。”
  惨叫声打破了沉寂,一个黑影叫号着骨碌碌向下滚,砰一声摔落在院子里,声息倏止。
  “哎……。”另一名黑影也狂叫,上身向上一挺,再往前一栽,砸破两排瓦,石头般向下滚。
  三个人下去了两个,最后一个还弄不清同伴为何倒下的,本能地扭头一看,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黑影,知道不妙,大喝一声,抡弓便劈,同时伸手拔刀。
  已嫌慢了,弓挥出便被对方抓住,无可抗拒的扭力传到,发出一声骇极的狂叫,连人带弓被摔出两三丈外。砰一声大震,掼跌在房屋的瓦面上,瓦碎桁断,人也反震抛落屋下去了。
  这一面传出的接二连三惨叫声,把其他方面的人吓得连滚带爬退下屋顶,有些连弓箭都丢掉了,下了屋便亡命飞逃。
  惊得退人房内的中年人惊魂未定,想掩上房门却又想看个究竟,站在门内发僵。按理,他应该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变化,但他却一无所见,只听到弓箭声和人跌堕的惨号声,如此而已。
  一切静止,正想出外察看,门外突然出现韦家昌的身影像是突然幻现出来的幽灵。
  “希望你老兄不是他们的同党。”韦家昌的话阴冷无比:“夜间要对付我这种人,并非容易的事。”
  “这……这些是……什么人?”中年人骇然反问。
  “城东登俊坊蓝家的打手,掩护盗矿的匪徒。”韦家昌的语气缓和了些:“白天在新罗酒楼,在下吓走了满城包庇他盗矿的旗人,断了他的靠山,所以他派出打手要想除掉在下。”
  “听人说,你……你是旗人的某一位贵族……。”
  “旗人都算是贵族,汉人都得供养他们。不要管在下是什么人,可以告诉你的是,阁下千万不要做出危害在下的事,那对你将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信号。晚安,老兄,继续磨练你弹奏琵琶的技巧吧,不要沾惹其他的事。”
  推开房门,房中幽暗,原来菜油灯的灯芯仅留下两根,一根如豆。内间门是紧闭的,大概真真小姑娘躲在里面,也许被院子传出的惨叫声吓着了。
  他挑亮灯,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叩门声三响,店伙不稳定的语音从门缝里传入:“客宫,汤水来了。”
  “进来。”他高声答。
  来了两个店伙,脸色都不正常,一个捧了茶具;一个挑了一担温水,两个人诚惶诚恐,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
  “你们不要怕。”他微笑着说:“满城的旗人,并不知道蓝二爷利令智昏派人前来行刺。但蓝二爷心中有鬼,明天一定逃出城躲到乡下去了,不会替贵店带来麻烦。”
  “是,是是……。”安置茶具的店伙惶然答。
  “汤水送到内间去吧,里面有一位小姑娘,你们认不认识?她叫真真。”
  “刚认识,她就住在第二进丁字号客房。”
  “好,你们可以安歇了,明天再收拾。”他不再多问。
  “是,是的。”
  送走了两位店伙,他坐下品茗。不久。内问开闭处,真真姑娘掀帘而出。
  “爷台请梳洗。”真真低着头说:“汤水已准备妥当,要不要贱妾伺……伺候……。”
  他向内间走,在姑娘面前止步。
  “姑娘看着我。”他用手托起真真的脸:“眼睛可以流露心底的意念。姑娘,你虽然极力回避我的目光,但依然掩不住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如果我把你拖进内问,你有勇气在我面前做出风尘女人该做的事吗?”
  “我……必要时,我能。”真真脸红耳赤地说。
  一位少女,想冒充风尘女人是很不容易的。这位真真姑娘,说不了几句话就露出原形。
  “我不懂。”韦家昌笑笑说:“我不懂你这必要时三个字的意思。”
  “韦爷,你该懂的。”
  “真的?可是,我真的不懂。”
  “必要的意思,是指韦爷你可以帮助我们。”
  “我们?”他感然,指指邻房:“那位琵琶圣手?”
  “不是他。”真真轻轻摇螓首:“从你的言谈中,已经可以证实你不是旗人,虽则你在新罗酒楼,所说的满州话十分流利。”
  “你听得懂?”
  “有人听得懂。”
  “哦!你还没有将必要两个字解释清楚。”
  “既然你不是故人,那么,一定可以帮助我。”真真又红云上颊低下了头:“因此,任何事我都可以依你,包括扮演风尘女人。”
  “那么,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说。
  “韦爷……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极为明显。”他说“我对帮助别人毫无胃口。数十年离乱,万里江山一片血腥。这一代的人,生逢乱世死在乱世,乱世人命不值钱,每个人都有太多的困难。我到过四川,走上百里不见人烟。死尸的臭味经年不散,吃尸长大的野狗其壮如牛犊,凶猛如虎豹。我到过武昌南京,大江里的浮尸比鱼还要多,数十里水面尸首连结如浮萍。活着的第一要务,是如何才能活下去。自己如果活不下去,如何去帮助别人?千万具尸体,生前都需要帮助的人,我能帮助他们吗?”
  他从内衣掏出一只荷包,取出两锭黄金。
  “如果是需要这些东西帮助,你拿去好了。他将姑娘的手拉起,将二十两金子塞入白嫩的小手中:“像我这种具有超凡身手的人,即使不昧着良心也可以将这些东西轻易弄到手。我只能用这种东西帮助你,之外,一切抱歉。姑娘,我不希望你向我诉苦,世间的苦事太多,你可以走了。”
  “二十两黄金,你可以获得上百个风尘女人伺候你,你很大方。”真真颤声说,然后是一声深长的叹息:“我不要你这种东西,人心不死,但你的心已经死了。”
  “你错了姑娘,人心已经死了。”他转身冷冷地说:“早在三五十年前就死了。以我来说,我只是一个苛全性命于乱世的人,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砰一声响,他进入内间,重重地闭上内间门。
  不久,他启门外出,身上仅穿了薄薄的内衣裤,长袍挽住在手上。
  他怔住了,真真坐在他床上,被褥已经摆放整齐。姑娘的高挽秀发已经放下,披落在肩前别有一番清新的韵味,显得更为秀气。
  “我想通了。”真真责态可掬,低头抚弄着垂在腰际的秀发:“也许你说得对,苟存性命于乱世快乐地活下去没有什么不对。我不再向你要求什么了,谢谢你的二十两金子。”
  室中一黑,真真吹熄了菜油灯。
  卟一声响,他被自己的金锭击中脑户穴,浑身一震,接着跌入一个女人的怀中,淡淡的女性胴体特有芳香入鼻,便失去知觉。
  面对着真真,却被击中脑户穴,显然,房中隐伏着另一个人,用他的金锭从背后袭击他,这笑话闹大了。
  脑户穴是要害,二十两金锭击中这地方力道稍重一分半分,他不死也会成为白痴。
  他并未就此去见阎王,也没成为白痴,出手袭击的人,下手极有分寸,能在灯被吹熄的瞬间由中他的脑户穴,这人的手法精妙的恰到好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在床上,另一张陌生的床上,当然不在店房的客房中。
  更重要的是,床上有一个女人。
  人的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消耗在床上。床上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那就十全十美了,夫复何求?
  房间狭隘。简陋,霉气触鼻,床也简单,木榻。草席。四方形夹被。竹枕。床头一张小桌,搁了一盏菜油灯,一只茶壶四只杯。用家无长物来形容并不为过,当然不能与客店的上房相比较。
  好在床上的人很美丽,是真真,仍是那身布衫布裙。不同的是,掩襟拉开了些许,露出粉颊和下面一角晶莹的胸肌,隐约可看到优美动人的椒乳线条。
  他发觉后脑隐隐作痛,手脚不能动弹。夹被掩住身躯也掩住真真的胴体,同衾并排而卧。真真却是卧在床内侧,侧身面向着他。也面向着灯光,胸前那一角诱人犯罪的地带。给男人的威胁是不可言喻的。
  “你有同伴。”他苦笑:“是那位琵琶圣手?”
  “他是我的死对头。”真真说:“汉奸的狗腿子,搜杀反清复明志士的鹰犬。”
  “哦!那……你的同伴呢?身手之高朋,足以挤身于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而你是特等的。”真真用饱含情意的目光注视着他。
  “还算不了特等。姑娘,文的武的你都用上了,现在,是不是用色诱?”
  “我说过的,必要时……你明白就好。”
  “就这样和我同衾共枕吗?”
  “我知道我不会用风尘女人的手段。”真真这脖子都红了:“但是,我知道这样大胆的举动,会有什么结果,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是否肯帮我解决困难。”
  “这困难值得你用一生的幸福来交换?我看你是疯了!就算我占有了你的身子,我也不至于肯帮你解决困难。”
  “你会的,你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真真的语气充满自信:“我相信你是个大丈夫,大丈夫千金一诺,我用我的清白女儿身,和你我的性命,交换你答应一件事。”
  “你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不知人间的险诈。”他苦笑:“把我看成大丈夫,你错得不可原谅。在生死关头,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危机一过,任何条件都约束不了我。”
  “你敢公然说出这种话,我就对你有信心。当然,事过你如果返悔,我认了,反正我只有一条命,只能死一次,世间有我一个人不多,少我一个人……。”
  “不要用死来威胁我,不会有用的。”
  “我知道你不怕死……。”
  “你知道就好;解我的穴道吧,我答应你任何条件,一千件一万件都无所谓。”
  “韦爷……你能不能……。”
  “冷静些,对不对?好,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反正我不听也不行。”他冷冷地说。
  “我请求你帮助我去救一个人。”
  “救人?什么人?”
  “这半月来,轰动全城的事……。”
  “我知道;冲天凤落网的事。”
  “我请你帮助我进入满城救冲天凤。”
  “什么?你真的疯了,从井救人,岂不是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吗?”他几乎要跳起来,幸而手脚的穴道被制,跳不起来:“我可没有救人的习惯,要我去害人倒还可以商量。再说,你一定是昏了头,居然想要我去救朱家皇朝最后一个王妃。告诉你,朱家皇朝的人死光斩绝了,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痛快极了。”
  “你……你你……。”
  “我知道你的来历了。”他呼出一口长气,沉默片刻,笑笑说“冲天凤是奉贤彭家的人,家传武功出众,貌美如花,号称国色天香,手中一枝绿沉枪马前无三合之将,万夫莫当,她不该贵为王妃,永宁王世子南昌殉难,她应该死节而不死……。”
  “住口!王妃留得性命,在闽赣山区纵横十余州县,领导上万志士反清复明,有何不对?”真真怒声叫嚷。
  “问题是她反清而不该复明。”他冷冷地说:“大明皇朝对亿万大汉子孙,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冲天凤上月被她手下的心腹。投降满清的新贵王梦煜所诱擒,她手下两位小侍女金保,魏真。幸而逃得性命,这两位可敬的小侍女一身硬功夫,与冲天凤相去不远,名虽主蝉;实是师徒,去年春率二十名志士,冲溃三千八旗兵。一举攻破宁化城,很了不起。喂!你是不是魏真?好像今年该十六岁了吧?”
  “不错,我就是魏真。”真真一字一吐,庄严地说:“我只是一个王府的婢女,一个微不足道的十六岁小女奴,一个愿意以生命反抗异族统治的汉人女子。你所说的话并不稀奇,那些吃朝庭俸禄,却甘心做汉奸。投靠满人卖国的人,就用你刚才所说的话作为做奴才的借口,比你说得更露骨更动听,不要说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身边毕竟还有一些人才,你是天马行空韦……。”
  “哈哈啥……。”他狂笑:“天马行空在袁兵部被冤死之后。率领三百名志士,直贯辽东进入朝鲜,千里长程突破数万八旗兵的重围,目下仍在白山黑水间神出鬼没。远在万里外的汀州,居然有人把在下当作抗金英雄的天马行空。在辽东,没有人把旗人称作满州人,只称金虏,满州是金虏自抬身价的称谓,你懂吗?”
  “你……你真的不是天马行空?”
  “不是。”他答得简单明了:“我只是一个不务正业,择肥而噬的猎人,猎人的猎人。”
  “你愿帮我把王妃救出来吗?”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在下的本行,干外行的事会出纰漏的。”
  “你一定可以办得到。”
  “抱歉,没胃口。”
  “你听清了。”魏真沉声说,拉开衣襟,露出大半晶莹如凝脂的酥胸:“这里,是一个虽不是绝色,但却是清清白白的女人,甘愿一辈子做你的奴婢的少女,只要求你去把王妃救出来。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要杀死你,然后以必死的决心去闯满城。”
  “我如果答应你,你仍然要去赴死的,对不对?”
  “是的。”魏真毫不迟疑的说:“你一个人成功不易,我不能保证我能平安的杀出来。如果把王妃救出而我仍然留得命在,我将跟你一辈子,为奴为妾甚至为你去死,我绝不后悔。”
  “你是个可敬的人,但我不能答应你。”他用不带感情的声调说“我见过的美丽女人很多,凭你,还不足以打动我去替你救王妃。”
  “那么,我必须杀你灭口。”
  “真的?”
  “原谅我。”魏真突然泪下,从枕旁取出一把连鞘匕首,拔匕出鞘挺身坐起“我必须杀你。”
  匕首举起了,泪水潸然而下,滴落在裸露的酥胸上,锋利的匕尖在闭上凤目的刹那间;刺向他的咽喉,泪珠洒落在他的脸面上。
  一声轻响,匕首扎入木床。闭上眼睛出手,很容易失去准头的,但按情理,这一记扎击决不可能失手。
  小姑娘大吃一惊,骇然惊呼。
  房门砰一声响,那两位曾在古城寨途中截击的一老一少。紧张地抢入房中。
  “哎呀!”老人骇然转身,狂风似的惊叫着抢出房外去了。
  酥胸裸露的魏真也无地自容,惶然跳下床慌乱地整衣。
  小后生却不在乎男女有别,抢近急问:“真妹!怎么啦?人呢?床上的匕首……。”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在……在作恶梦。”魏真悚然的说。
  “到底怎么了?”小后生追问。
  “不知道。他……他不答应,软硬不吃,我……我只好杀他灭……灭口。”
  “人呢?尸体呢?”
  “不知道,一刀扎下去,人就不见了……。”
  “鬼话!你……。”
  “真的,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人是怎么消失了的。”魏真毛骨悚然的说:“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故意放走他的。”
  “老天!杜叔以独门手法,制了他的双肩并双环跳,天下间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疏解,我怎能放走他?”魏真急急分辨。
  “对,愚叔的独门封经定穴手法,世间无人能解。”门外传来老人的语音:“门外听不到任何声息,而只这座门出入,那家伙到底从何处走的!”
  “窗!”小后生叫,奔近小窗前。
  窗是所谓雨窗,下雨时收起撑棍把窗放下扣牢。检查的结果,窗扇是从里面扣牢的。不可能有人从小窗谓出去。
  韦家昌确是从小窗走的。在客店中他早就对魏真小姑娘起疑,进入内间洗漱时,他已留心房中的动静。小姑娘启门引入同伴。声音虽轻,但逃不过地的听觉。这是说,他是故意让小姑娘的同伴击昏的。
  魏真横定了心要杀他灭口反而被地用绝学愚弄了。在魏真的感觉中闭目扎下的时间极为短暂,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当一个人在短期间失去意识时,时空的感觉也随之而停顿了意识复苏,中间逝去的时空不再存在,只能把前后的感觉贯连起来。这是说,魏真根本不知道那短暂停顿意识的期间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正如神仙传说里去求仙的王子,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在王子的感觉中只有七日,事实世上已经过千年沧桑了。
  他到了屋外,发觉这间小屋位于城根下,向南眺望,可看到百步外城头上的云骧阁,这是城东南角颇负盛名的名胜区,城外就是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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