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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026-10-13 20:47:1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杨城跨进队部的门,蓦地一楞,因为白顺英在小队部里等着他。他的顶头上司原说要回南漳城去,明儿一早再赶回来。一离开客栈之后他亲眼看见白顺英快马驰去,这会儿怎么又去而复回了呢?

“白队长!您——?”

“我又拐回来了。”

“那我得赶紧为您准备住的地方——”

“用不着费心了,我看今晚是不会有时间上床睡觉的。”

“没事,您放心睡——”

“杨城,我要问你话——你一个月饷银多少?”

“六块大洋。”

“有外快吗?”

“队长!不敢瞒您,多少有一点。”

“一年约莫有多少?”

“二、三十块钱。”

“合起来你一年的进帐是大洋一百块,嗯?”

“最多也就这样了。”

“听说你包了个唱梆子戏的三流小旦,一个月就得给她大洋十五块,你的钱怎么够,嗯?”

杨城猛地一震,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白顺英一伸手,抓住了杨城的衣领,猛力一揪,沉声说:“你在‘宝月斋’还存了七百多块大洋,说!这些钱是那里来的?”

杨城的嘴巴仍然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从来没去过保定府,怎么知道东大街有一座赌坊?怎么知道赌坊的女主人叫小花子?又怎么知道那个姓常的是个杀手?”

“我……我……”

“说!不然我就以‘贪赃枉法’的名义毙了你。”

“我……我……”杨城的身子突地一弓,像是被他的顶头上司吓坏了。

白顺英不愧是个老公门,他从杨城的目光中发现了异状,他用力将杨城的身子一翻,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把刀,只留下牛角刀柄,那正是心脏要害部位。

白顺英一松手,飞快地纵了出去。上弦月已升,四周明亮,但他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蓦地一阵扫头风吹了过来,吹得他遍体冰凉。

这阵风也吹醒了胡亚珍,她从常正刚怀里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她懒慵地问。

“起更了。”

“咱们回集上去吧!”

“集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栈里又有姓白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去找那个买你金币的莫掌柜,找他聊聊,磨磨时间。”

常正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宝月斋”就在集子的东头上,百来步就到了,胡亚珍突然拉了他一下,示意他闪身停步。

常正刚往暗影里一闪,放眼看去,只见二马子正带着他那两个贴身护卫向“宝月斋”走过来。

二马子来到“宝月斋”门口并未敲门,他先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教那两个护卫依他指定的地点埋伏起来,他自己也闪进了暗影之中。他藏身之处,正好在那两个护卫的视线之外。常正刚心头一动:这小子!该当劫数啦!

他轻轻在胡亚珍耳边说:“待在这里别动。”

胡亚珍以目光打出问号,常正刚没有回答,只轻轻地捏捏她的手,就闪开了。

他的动作极其灵巧,像穿花蝴蝶,也像幽灵。

二马子专心一志地注视着“宝月斋”的大门口,又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这都帮了常正刚的忙,他掩到敌人的身后,敌人都还没有发觉。

“别动,朋友!”常正刚轻轻地说。“你是会家子,应该感觉得出来刀尖正点在你的腰眼上,是淬过毒的刀子,见血封喉,可别闹着玩。”

“朋友——”

“别开口,我问,你用摇头或点头来回答我,千万要老老实实,说不得假话——你姓冯,绰号‘二马子’,对吗?”

二马子点点头。

“去年,你在黄石镇抢了一个布商六千块大洋,还奸杀了人家才十四岁的女儿,对吗?”

二马子点点头,又猛力摇头。

“怎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我——”

“轻声点!”

“那个布商欠我的钱,是六百块,不是六千块。布商的女儿往前冲,冲上了我手里的尖刀,是误杀,不是奸杀……事后我赔了钱——。”

“这就够了!”常正刚拿刀的右手猛力往前一送。

在对方要张口的当儿,他的左手飞快地捂住了二马子的嘴。只有一瞬间的挣扎,然后整个身子就软下去了。

常正刚又闪回胡亚珍的身边,低声说:“咱们走!”

他俩堂而皇之地走过去,常正刚情知那两个护卫没有主人的吩咐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走了一段路,胡亚珍才问:“回客栈去吗?”

“是呀!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要做了,上炕抱着妳睡先,门口还有保安队的人站岗,那不是挺好的吗?”

“你真邪!”胡亚珍风情万种般以粉拳搥着他。

回到客栈,常正刚才发现站在房门口的枪兵已经撤走了。他好像很轻松,立刻吩咐店小二送来酒菜,和胡亚珍飞觞畅饮起来。

“明天就要回保定了吧?”她笑着问。

“不!”常正刚摇摇头。

“不走赖在这里干什么?”胡亚珍白了他一眼。

“头一个原因是:这桩买卖太轻松,二马子就好像存心找死似的,这里头透着古怪,我要好好地摸一摸;另一个原因是:妳爹冤枉被杀,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替妳吐口怨气。”

“你真好!”胡亚珍为他斟上酒。“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交上这种好运。”

“往后替我多生几个孩子。”

“你想要多少就为你生多少。”胡亚珍赖在他怀里吃吃娇笑。

突然,房门被人用力踢开。白顺英带着好几个手拿盒子炮的保安队丁冲了进来。

“姓常的!别给我乱动。”白顺英低吼着。

常正刚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动也没动。

“把身上的家伙交出来。”

“我没家伙——哦!只有一把小刀。”常正刚取出了那把柳叶小刀,放在桌上。

白顺英用一块白手绢将小刀包了起来。然后向他的部下发令:“搜他的身,搜他的屋子!”

保安队丁搜得很仔细,什么也没有搜到。

“锁了!把两个人一起锁了!”

哗啦哗啦一阵响,两条铁链分别套上了常正刚和胡亚珍的脖子。

胡亚珍嚷了起来:“这是干什么?我们也没犯法呀!”

“哼!”白顺英冷笑道:“有话到队上去说吧!”

二人被带到保安小队部,一进门,常正刚就凉了半截,二马子的尸体挺在一张门板上。那两个护卫正在向葛茂松比手势,口里咿咿呀呀。一见二人进来,手指就向他俩指指点点。

“姓常的,谋财害命,对不对?”白顺英冷冷地问。

常正刚心头难免有点儿乱,表面上倒还泠静:“白队长!这是杀头的罪,要有凭据的。”

“小伙子!”葛茂松插嘴嚷嚷:“不要嘴硬,这两个哑巴看见你俩打我铺子面前走过,然后就发现他们的主人被杀,褡裢里的一包珠宝也不见了,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自你亮出那枚‘洪宪金币’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个强盗了。”

白顺英向他的手下一挥手:“给我吊起来打!”

“慢!”胡亚珍娇叱了一声。“人是我杀的,不干他的事。”

常正刚大吃一惊,心里想:这个小女人真够种!

“哦?人是妳杀的,为什么?”

“报仇。因为这个家伙点水,我爹才在南彰城落网,我不杀他杀谁?”

“妳用什么凶器杀他的?”

“就是那把柳叶小刀。”

“妳捅了他几刀?”

“记不清了。”

“妳捅得有多深?”

“我好恨、好恨,每一刀都用力捅到了底。”

白顺英打开手绢,亮出了那把柳叶小刀,泠冷地说:“妳这头狐狸,不小心把尾巴露出来了。死者只在腰眼上挨了一刀,刀尖只刺进去半寸,因为刀尖淬了毒,所以眨眼工夫就死了——姓常的,对吗?”

“白队长!服了你,人是我杀的。”

“为什么?”

“他作恶多端,他不死何人该死?”

“听说你是一个杀手。”

“你这样说,也未尝不可,不过我认为是在诛杀恶徒、替天行道。”

“相好的!”胡亚珍哭了起来。“让我替你死,让我替你死!”

“别傻!”常正刚第一次掉下了眼泪,那是感激的眼泪。“妳竟然要替我挑起来,这就很够了——记着妳说过的话,妳要为我收尸。”

这时,突然有一个保安团丁跑进来,向白顺英耳语了几句;白顺英神色突地一怔。他将团丁拉到一边轻声问道:“你说杨城这小子的尸体不见了?没弄错吗?”

团丁用力地点点头:“没错,绝对没错!”

白顺英显得不胜困惑,半晌,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喃喃地说:“这小子,花样还真不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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