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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流合污
2026-01-15 19:56:03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他们回到“流乃庄旅店”时已是凌晨一时了。吴美丽跟着张家凌进了他的房间,亲旷地叫着他:“家凌!搬到我的房间里去吧!”

“必需吗?”张家凌冷冷地问。

“我睡在你这里算什么呢?”

“我睡在你屋子里又算什么呢?”

“你是老板,”吴美丽佻巧地笑着。“我是老板娘啊!”

“嘿!”张家凌自嘲地笑着。“我真是一步登天了,请问老板娘,我能行使做老板的权利吗?”

“当然可以。”

“那么,从今天起停止向北原母女收宿费。”

吴美丽愣住了,良久,才嗫嚅地说:“只要你没有动歪脑筋,这是可以的。”

“哼!”张家凌冷笑着说:“我现在是一个流氓,应该有自知之明,怎么可以在一个正经的女孩子身上打主意呢?”

吴美丽的面色略有不悦,冷冷地说:“那么,我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了?”

“不要谈论这些啦!”张家凌倒不愿过份伤害她的自尊。“教女侍来给我搬东西吧!”

吴美丽的卧房相当宽敞,是西式设备的套间。张家凌一过来她就为他倒了一杯酒。

张家凌并未立刻举杯就唇,目光冷冷地看着她:“美丽?我是你死了丈夫之后的第几个男人?”

吴美丽的目光跳动了一下,垂下了头,语气幽怨地说:“家凌!你对我可能有误解。”

“误解?”这两个字好像是从张家凌的鼻孔中挤出来的。

“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浪漫成性的女人,其实,唉!”她吁叹一声,接着说:“我只是走错了一步路。”

“在人生的路途上是一步路都不能走错的。”

“所以我现在每走一步路都非常小心。”吴美丽抬起头来,这时她的目光显得特别清澄。“表面上我好像浪漫已极,那只不过是为了符合我的身份。我暗中已下决心,虽是不洁之身,也要奉献给我所爱的人。”

“是吗?”张家凌喝下了半杯酒。

“你方才在黑羽先生房里见到的两个女人,一个名叫久美,一个名叫幸代。为了工作她们经常要牺牲色相。‘黑羽组’的女干部有十几个,全都被黑羽先生占有过,只是我没有。”“是你守身如玉?还是你享有特权。”

“两者皆有。”

“吴小姐!”张家凌缓缓地说:“我对方才心话表示抱歉,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还是回到原来那间子里去睡吧!”

“为什么?”

“继续保持你的纯洁。”

“保持到此为止了。”吴美丽落落大方地说:“家凌!我喜欢你。不然,我不会一再向黑羽先生推荐你了。”

“喜欢是爱吗?”

“这两个字眼在女人的心中意义是相同的。”

“如果你爱我,不会有好结果。”

“爱情本来是盲目的……”

张家凌不愿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一面关了灯,一面说:“唾吧!”

在黑暗中,当吴美丽火热的胴体投进张家凌心怀里时,他无暇去思索爱情与道德的问题,他毕竟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      ×      ×

“夜之歌酒吧”仍是在晚上六时半开始营业。

张家凌也依时在酒吧门口出现。千代喜悦的神情像闪电般一瞬即逝,她眼前站的彷彿已不是往昔的张家凌。

他穿着簇新的西服,这反而使他失去往日的潇洒。吴美丽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这更使千代感同错愕与惶乱。其原因并不是出于妒忌,而是出于婉震;吴美丽原是浪人之妻,丈夫死后,在银座地区更是声名狼藉,这个可爱的青年怎会和她缠上呢?

今晚张家凌没有坐在柜台边,他和吴美丽选了一张离柜台很近的台子坐下。吴美丽紧紧地依着他,像是存心要向千代示威。

老酒保拿了两只酒杯放在柜台上,又拿过了一瓶威士忌,正要往杯子里倒,千代却伸手拦住他。

张家凌笑着说:“这位小姐真聪明,我们今天要开香槟。”

老酒保讶异地问道:“是什么重大事情值得庆贺吗?”

吴美丽抢着说:“这位先生从今天开始就任‘黑羽组’的第一干部,成为黑羽先生的得力助手,这还不值得开香槟吗?”

千代和老酒保都愣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真该值得庆贺,”千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以后小店还要请张先生多多照顾哩!”

“你知道我姓张?”

“银座和赤坂间隔不远,识你的人不少哩!”

“噢!那么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

“家凌!”吴美丽笑着说:“你不是天天在这里喝酒吗?怎么连中村千代小姐的芳名都不知道呢?她是银座有名的美人哩!”

“吴小姐真会说笑话?”中村千代的话声也有有些僵硬了。“谁都知你是银座最出名的女人。”

“是浪漫出名吗?”

中村千代眉尖蹙了一下,有些不快地说:“吴小姐!你该知道我是不喜欢说笑话的。”

“噢!对啦!”吴美丽娇笑连连地说:“家凌!千代小姐还有个绰号叫做‘冰美人’,你可千万少惹她为妙啊!”

眼看她和张家凌肆无忌惮地调笑,中村千代心头挺不是滋味,但又不敢招惹这个泼辣女人。勉强地展露了一丝艰涩的笑容,然后将目光移向别处,图个儿不见为净。

张家凌看得很明白,眼前的气氛是极不调和的。而他却无意使气氛融治。吴美丽和千代生活在漠不相干的圈子里。一个黑社会中浮沉;一个是在正常的生活环境里,要她们平和相处那是不可能的。

同时,他也发觉干代对他有几分好感,但他却无法承受。

老酒保为他们送来了盛在冰箱内的香槟,并开启瓶塞为他们斟上两杯。当吴美丽举杯时,张家凌看到她眼中漾着耀人的光辉。这瓶香槟并非为他跻身“黑羽组”而开,倒像是庆贺他们昨夜燕好哩!

就在这时,身背吉他的北原惠子进来了。她好像没有发现张家凌在座,径自走向柜台,向千代一鞠躬。以恭敬的语气问道:“我今晚还能在这里献唱吗?”

中村千代笑着往张家凌一指:“张先生现在是‘黑羽组’的第一干部,他不会找你麻烦的。”

北原惠子转头望去,看到了紧偎在一起的张家凌和吴美丽。在这一瞬间,她感到无比的错愕。张家凌会成为“黑羽组”的爪牙?又会和吴美丽那样亲密?实在太令人意想不到。一夜之隔,这个世界好像完全变了样。

张家凌看出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内心中充满了迷惑,而他却无法为她解开心中的疑云,只得冷冷地说:“惠子小姐!你不但可以在这里唱,还可以到别处去唱。只要是在‘黑羽组’的势力范围之内,就绝不会有人出面干涉你。”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用不着谢。从今开始,要按日缴纳规费。”这句话反而使北原惠子轻松不少,她点点头说:“只要我缴得出……”

“每天一百元,这是很小的数目。”

又一次使北原惠子意外,对张家凌的为人也觉得更不易了解了。她无法弄清楚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惠子小姐!”吴美丽插嘴说:“早上我已命女侍转告你了,从今天起,本店不收你们母女俩的宿费。”

“谢谢你,可是……”北原惠子婉转地说:“……家母认为不便受这份恩典……”

吴美丽的脸色立刻变了样,转头向张家凌冷笑道:“听见没有?人家不领这份情。”

张家凌对北原惠子的婉谢没感到难堪,愈是在逆境中的人愈有这种傲气,他目己就正是如此。因此,他笑容可掬地说:“令堂的想法令人可敬,有困难时大家再商量好了。”

“谢谢你。”北原惠子面上仍然充满了笑容,不过略显勉强之色。她手里拨弄着吉他。“让我为两位演唱一曲吧!”

“好!我今晚有钱给赏,不过……”张家凌皱了一下眉头。“不要再唱那首悲怆的‘黑夜之歌’了。”

北原惠子愣了一下,随又笑着说:“那么,我唱一首轻松的歌曲吧!”

她刚开始弹奏吉他,门口突然涌现了好几个人,那不是客人,而是金东昌和他手底下几个打手。这一群人的出现,使她在潜意识中感到颤栗,紧抓吉他的手也松弛了,身子缓缓地后退。

金东昌根本没有看向她,示意他的手下站在进门处,然后向张家凌的座位走去。

张家凌并没有显露倨傲之态,他站起来,笑脸迎向他:“金!来喝一杯。”

金东昌面上一无妒忌或愤恨之色,若非他对张家凌心悦诚服,则必定是他善于掩饰,他摇摇头说:“谢谢,我没有时间。”

“有事吗?”

“有点事想请示你。”

“不必如此客气。”张家凌在为对方留余地。

“这是黑羽先生的交待,凡事都须请示张大哥以后才能去做。”

张家凌轻蹙了一下眉尖,似乎对金东昌的称呼不大习惯。他知道那不是亲密的表示,而是对他职位的尊称。

“说吧!”他摆摆手。

“十丁目有一家‘中华料理馆’拒缴规费。”

“噢!为什么?”

“据说,营业情形不好,店主人染病在床。”

“实情吗?”

“我们査过,确有其事。”

“能免吗?”

“那会引起不良后果,附近几家料理店也在借故拖延。”

“按规矩该怎么办?”

“应该砸坏那家料理馆。”

张家凌开始沉吟了,这无异向他的良知挑战,绝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事情。但是,这极可能是黑羽太郎给他的一个考验。横下心来去摧毁那一家食堂吗?他隐隐感到心在绞痛。

“这家料理店是中国人开吗?”他沉静地问。

“是的。”

“家凌!”吴美丽在旁边叫了一声。她认为张家凌太笨,即使有意坦护那家中国料理馆,也不该露出痕迹来呀!

孰料张家凌却冷酷地下达命令:“按我们的规矩行事,将他们的家具砸毁一半。”

“是。”金东昌很恭敬地应着,接下去他又很谨慎地问道:“张大哥亲自去吗?”

张家凌知道这又是另一次考验,很冷静地反问道:“有要我去的必要吗?”

“店主的儿子是赤坂‘中华击技馆’的高材生,很有两下子,不好对付,如果张大哥愿意……”

张家凌不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冷笑着说:“任何人也不是我的对手。来!结账!”

老酒保送上账单,张家凌看了一看:“千代小姐!昨天我还欠你两杯威士忌未付账哩!”

“那是奉请的。”

“不好意思吧!”

“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承认你欠账,本店从不欠,这个规矩不能被你破坏。”显然,中村千代存心用这种语气去刺激他。由于张家凌的转变,使她心中存留的一些好印象已全部抹杀了。

张家凌何尝不明白,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就拥着吴美丽走出了酒吧。

“这女人说话好神气!”吴美丽从旁煽动。“你也不教训她一下。”

“人家交了规费。”

金东昌等人是乘车来的,已先一步打开车门,恭敬地说:“张大哥!请上车。”

“美丽!”张家凌松开身旁的女伴。“你先回旅店去。”

“不!我跟你一起。”吴美丽不识趣地撒娇。

“回去!”张家凌严峻地说。在这一瞬间,他将北原惠子的冷落,中村千代的讥讽,以及自己良知的鞭策所汇集成的一股怨气都发泄出来了。因此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利刀般尖刻。

吴美丽不由往后一退,她还不曾在大庭广众之中如此被人喝斥过。如果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的人是金东昌,她会毫不考虑地掌掴对方,可是现在她忍住了,因为张家凌的确是个令人折服的男子汉。

她眼看车子开走后,才落下一串委屈的泪珠。

×      ×      ×

张家凌一个人回到“夜之歌酒吧”,一个人低头喝着闷酒。北原惠子正在弹,仍是那首悲怆的“黑夜之歌”。张家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抬头望向中村千代,她的目光冰冷,使他心底打了个寒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对他的行为不耻。管他的!他心里喊着,然后灌下了一杯酒。

北原惠子唱完了,大家都在鼓掌叫好。她望向张家凌,那是不经意的一瞥,而张家凌却抓住这一瞬即逝的机会向她招招手。她走过来,面上浮现勉强的笑容:“想听一支歌吗?”

“不!”张家凌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坐下。“我想和你谈谈。”

“就这样谈吧!”她委婉地说:“我一旦坐下来,以后客人要我到台子上坐一会儿,我就不便拒绝了。”

“唔!你很老练嘛!”

“这是家母的教导。”

“你是一个好女孩。”

“谢谢你。”

“惠子!”张家凌直呼她的名字。“能替我办一件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问道:“甚么事呢?”

“我方才带人去砸了一家中国人开的食堂。”

“唔!”她怯生生地望着张家凌,不知他因何要对她提起这件事。

“他们实在很苦。”

“那……”她语气有些犹豫,最后终于将心里的话冲口而出:“为什么不同情他们呢?”

“有许多理由使我不能同情他们。”

“你现在后悔吗?”

“不!”

“哦!”她感到非常失望。

“你能早一点离开吗?”

她无言,眼色里浮现出问号。

“能吗?”他再问一次。

“如果你有事,而必须要我去办……”

“我只信任你。”

“谢谢,什么事呢?”

“我这里有六万元,”张家凌掏出一个纸袋交给她。“这是我出卖良心的钱,现在我要拿来买回良心。”

她接着,但她茫然不解。

“送到十丁目那家中华料理馆。”他轻声说。

她点点头,不过她仍然不懂。何以张家凌在一前一后有迥然不同的心理。她望着他,似乎想寻求解答。

“不要说出这笔钱是我送的,也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北原惠子冰雪聪明,突然有所颍悟:“张先生!你参加‘黑羽组’好像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是的。”

“为什么呢?”

“别问,同时也请你守密。”

“一定。”她笑了。“当我听说你成为‘黑羽组’的干部时,我感到非常难过。”

“我该谢谢你的关心。”

“我想你绝不是那种人,总算没有看错。”北原惠子说到这里,面上浮现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张家凌起身离座,他说:“惠子,我先走一步,这件事拜托你了。”

“放心吧!我立即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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