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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自暴自弃
2026-01-16 16:31:4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山本富美子盛怒不已,魏平却在欣赏她那只瞪得溜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比平常笑起来只剩一条缝似乎要好看得多。

她的手指尖戳在魏平的鼻尖上,吼叫着说:“我不懂你为何要救那个烂女人一命?”

“因为那烂女人手下有十几个值钱的好女人。”

“你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山本富美子目光盯着他。

“张善臣已经告诉了我。”

“既然事后才知道她的来历,那么,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我希望你不是因为和张善臣有私恨才阻挠他的狙击。”

魏平振振有辞地说:“当时,我只看到墙角处有一截枪管,根本没有看见持枪的是什么人,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山本富美子一时沉默,过了一阵才低声说:“善臣做事的确太鲁莽了一点,你出手太狠了一点,何必将他打得那样凶呢?”

“你心疼了?”

山本富美子娇叱道:“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要知道,张善臣的自尊、自信都被你打跑了,这对我们是一种损失。”

“有那样严重?”

“张善臣下午曾向我辞职。”

魏平幸灾乐祸地说:“这种枪手不要也好。”

“魏平,”山本富美子低叱。“别将张善臣看得那样差劲,我只要一准他辞职你就有麻烦。”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一离开我,就不再受我的约束,你也就会挨黑枪。”

“你将我说得那样差劲。”魏平满面不悦的神色。

“魏平,”山本富美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毕竟是外来的,张善臣这儿的心腹不少。”

“别谈这些。”魏平岔开话题问道:“有消息吗?”

“什么?”

“别装糊涂,丁小曼的事。”

山本富美子面上透着暧昧的笑容说:“魏平,我们不妨来一次交易。”

“你不能明说吗?”魏平显得急躁地问。

“你的女友找到了。”

“找到了!”魏平重复了一句。其实,他心里却喊着证实了,沈依的话不假,丁小曼就是黑道中的曼曼。

“她很安全。”她缓缓地说。

“她在哪里?”

“不在香港,也不在龙城。”

“在……”

“海上。”

“你方才说到交易……”

山本富美子很快地接口说:“这种交易非常公平,我使你女友重获自由,你则代我们除去金照东兄妹。另外我还赠送一笔优厚的酬金。”

魏平沉吟一阵,点点头说:“可以,不过我要先见丁小曼一面。”

“她后天晚上可到。”

“然后,我要亲眼看她乘上飞往香港的班机。”

“不行。”山本富美子连连地摇着头。

“为什么?”

“她是非法入境的,并无护照,绝不能公然出境。”

“那怎么办?”

“我们用船送她回香港。”

“也许你仍然将她送往中东。”

“这是信用问题。”

“我不赞成。”

“你提个意见吧?”山本富美子反问他。

“让我先与丁小曼见面,我会告诉她一句联络暗语,当我收到她自香港发出的电报后,我立刻履行我的诺言。”

“你很仔细,”山本富美子冷冷地道:“但是你该想想这里到香港的航程需要多久,那会耽误我们的事情。”

“那没有法子,不然我没有保证。”

“难道你不相信我?”她搂着他的脖子,柔情无限地说。

“你只能代表你个人,”魏平躲过她那种娇媚的目光。“我并不相信你的组织。”

山本富美子松开了他,冷冷地说:“这件事等你见了丁小曼以后再谈吧。”

“见了她以后,我还是要坚持我的作法。”

“唉!”她叹了一口气,似乎已被他的固执所折服。沉默一阵,她才接着说:“魏平,‘货色’已从各地前往集中地,这边装运硫磺的货轮要自码头开出,现在只等你了。”

“等我?”魏平是明知故问。

“露露手里的‘货色’也不少,总计起来要值上十万美金,你若能在出发以前干掉金照东兄妹,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

魏平冷笑着说:“你真贪。”

山本富美子目光中透露出哀怨的神色,幽幽地说:“你知道我为谁吗?”

“我不想知道。”魏平的语气冰冷。

“唉!我是为你呀!”

“是为我?”魏平耸了耸肩。”这倒是有点意思。”

“魏平,”她再次搂紧他。“你看不出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魏平点点头,揶揄地说:“你爱我杀人,你爱我那只勾扳机的食指,你爱我——”

“魏平!”她轻叱了一声。

“我说错了?”

“你完全想错了,我已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所以想找个归宿,去依托一个可信赖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对吧?”魏平指着自己的鼻尖。

山本富美子无言地点点头。

魏平的神色仍是冷漠无常,语气也冷漠无常:“我想弄弄清楚,是你突然想嫁给我,还是我嫁给你?”

山本富美子听出他话中含有讽刺意味,不禁神色黯然地摇摇头说:“魏平,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是否要在话中加点蜜糖?”

山本富美子搂紧了他,面颊伏在他的肩上,激动地说:“魏平,现在我手头有一点积蓄,再加上这次交易的收入,够我们生活半辈子的,我们可以远居外埠。”

“我几乎有点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可要全心全意地帮助我。”

山本富美子双目中闪动着泪光,嘴角翕动着,她倒的确是真情流露。尽管她平日坚强、狠毒,但当她一旦动了感情要去爱一个男人时,就会变得软弱起来。

魏平发觉对方似乎是动了真情,不过那种真情显得脆弱,早晚会破碎消失,再说爱情并非怜悯。因此他并没有被对方感动,反而冷冷地说:“富美子,你不必用这种方法来利用我。我已说过,只要你能将丁小曼送返香港,我一定干掉金照东兄妹。”

“干掉金照东兄妹不过使我在这次交易中多赚一笔钱,可是女人除了需要金钱外,更需要爱。”

“爱?”

“爱我,魏平。”

“我已经爱过你好几次了。”他的语气冷冷。

“那是欲。”

“你分得这样清楚?”

“别将我看成下贱女人。爱与欲我分得清楚。欲是一时的欢愉,而爱却是永不消失的。”

魏平有些惊异,一个沉沦在黑社会的女人竟能说出爱的真谛,他几乎有些不信任自己的听觉。

山本富美子见他沉吟不语,侧过脸来问道:“你不相信我?”

魏平避开她的问话,反问道:“你刚才提到要我帮你,要帮你些什么呢?”

“帮我离开这里,去过正常的生活。”

“就算我相信你吧,你能相信我吗?”

山本富美子毫不犹豫地说:“不但相信你,而且还信任你。”

魏平虽然不会去爱对方,但也不忍心去伤害对方,而且这种局面还要维持友好才有利于自己的援救工作。于是他闪过话题:“走一步算一步,我也不知道能否活着离开这里,到时再说吧。”

“魏平,张善臣由我负责,你得全心全意去对付金照东兄妹,还有露露,那个女人也是个厉害角色。”

“正巧相反,我认为张善臣倒该多加小心。”

“他不敢。”

“当他知道你已有了跟我远走高飞的打算时,他还会听你的?”

“他……他不可能知道。”

“别太自信。”

山本富美子突然咬牙说道:“我会先一步干掉他。”

魏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她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和狠毒的本性,她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倒不希望你下此毒手。”他平静地说。

“对敌人不狠毒,就是自取灭亡。”

“你将张善臣看成敌人?”

“如果他的行为对我不利,那么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假如有一天我对你不利呢?”

“你?”山本富美子愣住了,良久才喃喃说:“你不会。”

“别太自信。”魏平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出去。

“魏平,”她叫住他,“你要走?”

“还有事?”他停在房门口反问。

“昨晚我就说过了,今晚要你留下。”

“我并不想离去,我只想到酒吧去喝两杯。”

“酒这里有。”她转身朝酒柜走去。

“不!”他拦住她。“我也想去看看那节目,轻松一下紧张的心情,现在上床好像太早了点。”

山本富美子笑了!不过笑容中渗有亵荡的成份,轻声说:“去吧!别喝得烂醉。”

“三分醉,”魏平轻佻地说:“那会使我像生龙活虎,你这种女人不大容易征服的。”

“你坏!”山本富美子妖媚地白了他一眼。

魏平赶紧转身避开她的眼光,这娇媚几乎使他想吐,方才所存留的一丝好印象也被冲淡了。

魏平来到酒吧柜台前时,正好张善臣也在座。他满面血红,似已喝了不少酒。魏平发现他面前摆着两只威士忌酒瓶,一只已空,一只还剩一小半。

魏平沉思了一阵,考虑该不该过去。最后他还是向吧台走去,在张善臣的身边坐下。

张善臣不可能未发觉他的出现,但是张善臣却一动也不动,神态沉静地旋转着手里的酒杯。

酒保在魏平面前摆了一只酒杯,但没有拿酒来。魏平敲敲台面,低吼了一声:“酒!”

“你自己没有带来?”酒保原以为他自己带了酒。

“老板娘已保证这里的双百牌货真价实,所以,我不必自己费神了,先拿一瓶来。”

酒保正想转身拿酒,张善臣忽然发出一声低叱:“停!”

酒保立刻停步转身有些为难地望着他们两人。

张善臣拿起那半瓶威士忌,就要往魏平面前那只酒杯倒。魏平却伸手将杯口盖住,冷冷地说:“我习惯喝香槟。”

张善臣并没有大怒,冷哼一声说:“喝香槟到桌上去,吧上不卖香槟酒。”

“这是规矩?”

“坐桌子的客人要召侍酒女郎,喝得起香槟的客人应该付得起侍酒费。”张善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将我当客人?”

“你也许是主人,是主人,就该到老板娘的香闺内去喝,那里有上好的香槟,老板娘还会亲自侍酒。”

“有理!”魏平颔首微笑,“那么,我不喝酒,在这里坐着和你谈谈,可以吗?”

张善臣指了指面前的酒保说:“这要问他,因为吧台由他管。”

酒保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老板娘交待过,对魏先生要客气。”

张善臣突然一口气喝干了瓶中的酒,霍地站起来说:“他既然同意,你尽可以坐到关店,不过我喝完酒后从不坐在此地的。”

张善臣正要转身离去,魏平倏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语气急促地:“再坐一会儿。”

张善臣目中闪过一丝凶光,沉声问:“怎么,你要请客?”

魏平点点头,向酒保一挥手:“再来一瓶威士忌。”

张善臣身子一晃,摆脱了魏平的手,沉声说:“留着你自己喝吧。”

魏平也站了起来,冷笑一声:“哼!你现在已经失枪,一双拳头不见得比孩童强,乖乖地坐下,否则你是自找难看。”

张善臣铁青着脸,将上衣左襟掀开,露出肋下的枪套,冷声说:“怎么样,要不要比一比?”

张善臣肋下那枝枪是一支全新的点二二口径考特,射程虽不远,但发射速率却非常快。

“看起来老板对你倒是很照顾的,旧枪方丢,立刻又补了新枪。张善臣,你该没有忘记下午的教训吧。”

“我很想借机会试试枪。”

“地方不对。”魏平摇摇头。

“外面去如何?”

“将来有机会,我们现在应该谈谈。”

“以你的枪法来说,你不该如此害怕比枪。”

“坐下。”魏平比了一下手势,“你知道我不害怕比枪,那算你聪明。”

张善臣知道这场战火挑不起来,愣了一愣,终于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说吧!”

“你是否考虑该离开龙城?”

张善臣哈哈大笑起来:“那要请你帮忙,要老板娘准许我辞职才行。”

“只要你存心走,无人能拦住你。”

张善臣突地面色一寒,沉声说:“我有心离开这间酒吧,却不想离开龙城。”

“留在此处你是找死路。”

“你要杀我?”

“杀很多人。”

张善臣满面傲然之色,冷冷地说:“我也想杀很多人。”

“以一对众,你赢不了。”

“以生命作赌注,是枪手精神。”

“你经常喜欢赌命?”

“我喜欢冒险,喜欢飞车,更喜欢从事危险职业。”

“所以你作枪手?”

“我还作过别的事。”

“正常的?”

“当然。”张善臣以傲然的目光瞪视他。“我也干过战地记者,我曾经拍摄过最精彩的第一线战争新闻照片。”

“不知道你为何要改行当枪手。”

“作枪手有什么不好?”

“至少没有你以前的职业光荣。”

“那分光荣毁了我。”

“这是什么话?”

张善臣表情沉痛地说:“我出生入死,得到了新闻奖,但是我的爱人却变成了我服务的新闻机构中顶头上司的太太,请问,那张奖状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因此你就自暴自弃?”

“我并没有自暴自弃。”

“作枪手,沦入黑道,还不算自暴自弃?”

“我已无路可走。”

“这是遁词。”

张善臣的双目中似乎快要冒出火来,低吼着说:“你知道什么?你也许只会唱高调,我在悲痛绝望之余,拔枪杀了那双狗男女,逃来龙城。我若不作枪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被捕;另一条路是去死。”

魏平总算明白了张善臣沦入黑社会的原因,他默然良久,才缓缓地说:“在这一生中,有人对你说过勉励的话吗?”

张善臣很快地点点头说:“有人对我说过。”

“是怎样一个人?”

“你们中国人,也是战地记者。”

“哦?他说了些什么?”

“那次我在冰天雪地中翻车受伤,那个中国人背负我在冰天雪地中走了不少路才将我送到联军医院。当我苏醒时他对我说:‘朋友!你千万要振作,跌倒了,再爬起来,我知道你是一个勇者,这点伤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其实,我的伤势很重,很可能残废。”

“但是你并没有残废。”

“那位中国朋友对我的鼓励不小,当接骨手术后,我每天忍痛下床走路,终于被我克服了机能上的障碍。否则,现在我只有坐在轮椅上。”

“你现在怎么又忘了那位中国朋友的话?”

“我每分每秒都没有忘记。”

魏平一字字用力地说:“他说,跌倒了要爬起来,而你现在却四平八稳地躺在地上。”

“我已爬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次跌得太重。”

“不会比那次翻车受伤还重吧?”

张善臣低吼着说:“重得太多,那次翻车只不过伤了肌肉和骨头吧,但是女友变心却伤害了我的心。”

魏平吁叹了一声说:“那位中国人作了一件愚蠢的事。”

“哦?”张善臣愣愣地望着他。

“当初他不该救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幸为人类遗留下来一个罪人。”

“你想改变我?”

“我有这种办法。”

“除非用你的枪击穿我的心脏,否则无法改变我。”

“你不觉得对不起那位救你的中国朋友?”

张善臣怔了一下,冷声说:“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对报恩两个字非常重视,你是不是想用这种传统使我扔枪做一个工人?”

“做工人并不可耻。”

“我知道。”张善臣激动地喘着气,“可是我目前已无法扔下枪,干枪手的生涯使我树敌太多,一天不作枪手便一天活不成。”

魏平怔住,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利,他不能以任何理由去剥夺张善臣的求生本能。他耸了耸肩,装得语气轻松地结束他们的谈话:“可惜我不是教徒,不然我会代你祷告。”

张善臣又恢复了往常惯有的神色,是狂傲与冷酷的综合,嘿嘿冷笑着说:“你该为你自己多作祷告,当我射击时从不为对方留下祷告的时间的。”

魏平知道一切用心都是徒然,微笑着拍拍张善臣的肩膀,扬长走出了酒吧,也走出了约克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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