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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票
2026-01-14 15:27:3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第二章

很多事经过了第一次浅尝后,若是合了自己的口味,就会想得到第二次的深嚼。

蔡胜雄本来是一位很老实的年青人,想不到经过了薛大哥那一次的安排,居然成了“国际”舞厅的“常客”。

人,是经不住诱惑,这也许正是人的始祖带来的原罪,蔡胜雄和文君的交往,是薛云飞的安排。但是,他自己却慢慢地步进了漩涡。

其实,蔡胜雄和薛云飞是无法相比的,他只不过是一个银行小职员,而薛却是江湖中的老狐狸。

有天——

薛云飞家里的电话响了。

薛云飞拿起听筒,听到对方的声音,是蔡胜雄,慌忙问:“老弟,你找我有事吗?”

“是的。今晚我请客!”想不到蔡胜雄却开门见山地说。

“怎么?你中爱国奖券了?”

“不是的,我刚发薪水,想请你一道去老地方。”

“老地方?”

“怎么?你忘了‘国际舞厅’啊!”

“国际舞厅?老弟,你最近是不是常去那里?”

“不错,我经常去捧‘文君’的场。”

“呵!那样不好!”薛云飞的声一音带着一种教训的意味,但是,没再接下去,他想挂下电话,所以说:“好了,我去,五点半见!”薛云飞放下听筒,微微地笑着。

此刻,从房里传出来女的声音,语气里含着一股爆炸味道,问着

“谁的电话?”

“一个小老弟的!”

“那怎么又是国际舞厅?是不是朱莉打来的?”随着声音,一个娇滴滴的女人从里屋出来。看上去,她的年龄差薛一大截。若是二人一道走,可能要被误认为父女。

其实,她就是他的现任太太,当年红遍西门町娱乐圈的“冰如”。

“冰如”原是舞小姐,一次圣诞节舞厅举办什么“皇后”选举,她得力于薛云飞的支持,居然脱颍而出,戴上了后冠没多久,也脱下舞衫成了薛大嫂。

本来,薛云飞是有家有室的人,为了“冰如”,他却把从福州家乡带出来,为他生儿育女吃苦三十多年的原配太太给休了。自古来糟糠之妻不下堂,薛云飞能休妻,他的为人可见一般。

此刻,冰如带着醋意在问:“怎么?茱莉勾搭上门来了?”

“不是她,是小蔡!”

“小蔡?”冰如从茶几上取了一支香烟,叨在嘴边,薛云飞马上拿出打火机“嚓!”一声,将火凑了上去。

“小蔡是一银的职员。”

“怎么?他有什么麻烦,要你出面?”

“不是,他是个老实人。”

“这么说,你是——”

“冰如!你今天是怎么搞的?”薛云飞立即把她的话打断。

“好,我不问你了。”冰如弹了下烟灰,突然想起一件事,咬着下唇,蓦然问道:“小马的票快到期了,你准备怎么办?”

“多少?什么时候?”

“我看看!你进去把皮包给我拿出来。”

想不到在西门町叱咤风云的薛大哥,居然在家里,被“太太”当做小厮使唤。

没好久,薛云飞把冰如的大皮包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坐在长沙发,抽着烟静静地看她在翻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冰如翻了一下,她眼睛停在笔记本上,嘴里直嚷:“糟了!”

“什么事?”薛云飞被她这么一嚷,也陡然一怔。

“老吴的票是今天的!”

“多少?”

“三十万!”

薛云飞看了表,然后问道?

“那家户头?”

“一银!”

“没问题,可以过!”

“钱呢?”

“我想办法!”薛云飞说完,立即打电话给蔡胜雄,他对蔡说:“小蔡,今天我有一张票三十万,开给高雄客户的,怕第一次轧不进去,你帮我一个忙,第二次交换前我一定可以进款!”

“没问题!”

薛云飞放下听筒,走到冰如跟前,问道:“老表那里,你能不能暂调三十万轧这一张票?”

“那个老色狼,你要我去喂它?”

“不是这个意思,今天这三十万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也是我的信用考验。”

“信用?你的信用还不是我给你的!”

“我的好太太,你就帮我一次忙,今天,这一关我一定要过,太重要了!”

“你不是说没问题可以过吗?怎么却要我去找老表呢?”

“我说可以过是老吴的票,但是一银的钱,却要你帮我轧进去。”

“你不怕我被那只狼吃了!”

“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冰如把手上的烟狠狠地按在烟灰缸上,接着说:“过去老表虽然怕你,可是现在的他也不是好惹的,你跟他调票,他不要利息已经是天大面子。再讲当年他捧我也不差你,自从我们结婚后,他的心还没死,只是在面子上他拉不下来!”

“原来这小子还敢动你脑筋!”薛云飞狠狠地搥了下桌子,转过身对冰如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台湾!”

“哼!离开台湾,我不晓得听你说了多少次?”

“今天这三十万就是我实现计划的第一步。”

“说来说去,你还是叫我找老表调票,是不是?”

“不!我不要你去,我自己去……”薛云飞说完,伸出手对冰如说:“你开一张十信的票给我!”

“多少?什么时候?”

“二月一号四十万。”

“你要给老表?”

“唔!”薛云飞点了头,看看表说:“时间不多了,快点!”

冰如把支票开好,薛云飞把票接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下,然后说:“你这只小白兔,好好耽在家里,出去当心狼把你吃掉!”

×      ×      ×

西门町“国光”饭店楼下的咖啡座上,二个中年人对坐着,其中一个就是“玩票大哥”薛云飞,坐在他对面的是“老表”顾重。

顾重是薛云飞的同“窗”好友,也是混道上的伙伴,他们的同“窗”并不是“学窗”,而是“铁窗”。

薛云飞三十八年来到台湾,凭着他是福州人的同乡关系,进入警界在刑警总队工作。

由于他的为人,善于拉关系。在刑警队没好久,就调到警务处出入境管理室,办理一般业务。

他在办理出入境工作,利用职务,常常向旅客要红包,自然而然有人检举他,又被调到刑警总队。

他调回刑总,应该收敛才对,想不到他恶性难改,依然到处揩油、勒索,最后,他终于被警务处撤职查办。

他被法院判了刑。

当然,判刑就得坐牢。

他被送进爱国东路看守所时,由于他的“身份”特殊,所方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把他独居监禁。

那时候台北看守所里,待决的“死囚”穆万森凭他的“声望”,许多所内的“意外”都可以一言摆平。所以,薛云飞想结交了他,在看守所内也安全得多,但是苦无机会。

但是善于造机会的薛云飞,却自吹是“穆哥”的朋友(其实,他并不识得穆万森),在看守所里结交了好几个“叱咤风云”的江湖人物,顾重就是其中一个。

提起顾重,似乎在江湖上混的朋友对他陌生,若是叫“小顾”,都会一个个翘着大姆指说:“这小子是个人物!”

“人物?”小顾的确是一个聪明、狡猾的传奇人物。

他从民国四十年就开始在监狱中混。

他,在四十年八月间,全省保安检查中,由于游手好闲,被送到金门服役。那时候,他才二十六岁。

在他来讲这么年青、聪明,若是好好地在军中,相信定有前程,而且那时候军中似他那样能写一手好字的战士,寥寥无几,他担任文书,工作相当轻松。

可是,不甘寂寞的顾重,却逃亡了。

逃亡,这在军中是件严重的事。

按照“战时军律”第七条规定,敌前逃亡是唯一死刑。何况顾重逃亡时,还偷了军中同事的钱。

当他在金门被捕,送交军法组法办时,军法官怜悯他,一再地减他的刑,判了他十二年徒刑,送回台湾军人监狱执行。

他被送回台湾,等于是纵鱼下水。

四十二年,他从军人监狱脱逃,立即与他那些在西门町混的朋友接触上,干起三只手生涯。

没好久,在一次车上行窃失风,他被捕了。

顾重是罪上加罪,而且被判保安处分。

就这样,,他一直在牢里过日子。

他在台北地方法院看守所结识薛云飞之后,他们就计划着,如何来社会上创一番“事业”。

薛云飞出狱后,由于自己在台北无法立足,便到花莲去,恰巧又在花莲遇到正在服劳役的顾重。

没好久。政府颁布“戡乱时期疏通监所人犯条例”,顾重也在“疏通”之内,但是他还有残刑没执行完,又送回台北执行。

等到顾重刑期行满,重回社会时,薛云飞已经在台北崭露头角了。

因为,“八德灭门血案”疑凶穆万森,被判无罪,找保开释,薛云飞挺身作保,又安排穆的生活。一下子,薛在黑社会中,闯出了“万儿”。

“薛大哥”三个字,在西门町居然成了混混的尊敬人物。

这时候,薛已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了。

他的公司设在昆明街,一条小巷里。

若是问他公司的业务是什么,除了两张办公桌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干的是专门讨债的营生。跟他执照上的进出口贸易是毫不相干。

薛云飞组这个“讨债公司”的“艾迪儿”,还是当年顾重的构想。只是他早一步闯进西门町,给他捷足先登。

这门新“行业”给薛云飞扎下了根基。

他所经营的,不论什么“债”,他都负责讨,但是抽取的佣金就有区分:

生意上的债,由于债主本重利轻,只抽二成。

赌债是本轻利重,要抽六成。

风月债,这是没本生意,要抽八成。

其他的债,要看性质,反正在他来说,是白手赚钱的,而且他接下的“业务”是无往不利。

他讨债方式是紧迫钉人,非要拿到钱不可,而且他的“业务员”都是混字号人物,债主遇到他们,不给也不行的。

在台北有一家水果大王,因为一夜“梭哈”,欠了赌债几十万,被迫卖掉西门町一栋楼房,就是他们的杰作。

薛云飞的“讨债公司”业务,直线上升。

他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没好久,穆万森虽然“八德血案”无罪,可是他在基隆杀死舞女依洛,被判死刑,执行时,还是薛云飞去收尸。

提起薛与穆的关系,充满了戏剧化。

薛云飞囚在看守所时,千方百计想结识穆,结果缘悭一面。

穆万森是何许人物,会得薛云飞如此倾慕,说起来,这也是记者先生把穆“捧”了起来。

当民国四十五年桃园县八德乡叶家五口灭门命案发生时,穆万森被认为疑凶,由于社会记者的渲染,将穆万森喻为如何的“神奇”,引起许多混字号的下层社会人物对他的“敬重”。

这桩血案被告六人,经过初审都被判死刑。

上诉高院时,由于穆万森请不起律师,只好由律师公司安排义务辩护人。

凡事都巧得很,安排为穆万森辩护的,是一位豪气干云的富伯平律师。

富律师接办这桩案件,并没有因为穆万森付不出律师费就草草了事应付过去。他认为人命关天,要澈底调查,于是,他发现穆的罪证不足,提出辩护。

二审,高等法院经过司法程序的审理,最后,原判决撤销,改判无罪。

穆万森虽然疑无罪,但是检察官不服上诉,所以他要交保才可释放。

穆万森在台北的混混朋友很多,却没人敢来作保,所以上午宣判之后,就一直在候保室等着。

想不到,素未谋面的薛云飞,却在下午快下班时分,来到法院挺身作保。

当穆万森办妥手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薛云飞,感激万分。这样二人才扯上了关系。

薛云飞保穆万森的事,经过记者先生一渲染,许多混的“朋友”都认为薛云飞是位讲义气的“道”上大哥。

其实,薛云飞这么做,就是他高人一等的“混”法。

后来,穆万森在台北看守所执行死刑后,没人收尸,又是薛去收埋。

穆万森因罪恶而结束了他的一生。

薛云飞却借着穆的死,而在黑社会中抬起头来。

正当薛云飞的“公司”业务发展到最高峰的时候,顾重以自由身回到了台北。

这二个臭味相投的朋友,见了面,什么话也没说,薛就给他五万元。

顾重就以这五万元在中山北路顶了一家酒吧。

这时候,越战正打得紧,台湾被列为越战美军渡假的地区,想不到顾重在几个月当中,不但将五万元悉数送还薛云飞,而且他已经是拥有三家酒吧、一间沙龙的老板了。

顾重以女人起家,成了商场上一个人物,但是他并没忘记自己受过薛的提携。所以每次薛向他调票,他都爽爽然然地照调不误。

这天——

薛云飞约顾在“国光”见面。

薛云飞把那张四十万的二个月期票,放在顾的眼前说:“小顾,今天你不帮我的忙,我就会垮!”

“有这么严重。”顾看了下票,并没直截了当的答应他。

“要是我今天退了票,今后我就别想混了。”

“恐怕数目大了一点,我没这么多的现款。”

“我愿意出利息,无论如何,你帮我忙。”

“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想办法吧!”顾重把票收下,眼珠转了转说:“请你也帮我一个忙!”

“只要办得到,义不容辞。”

“刘三这个人怎么样?”顾重问。

“是个皮条大王!”

“我想找他。”

“他不是被抓去管训?”

“回来了!”

“呵!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吧里的小姐被这老小骗走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她找回来?”

“不错!”顾重点了下头,接着说:“若是找到我这个小姐,我愿意付十万代价!”

“这么说她是一位天仙了!要不你肯花这么大的代价?”

“她有基本客人好几个,都是美国商人,而且都出手很大方,我怎么能失去她。”

“好,我帮你找,但是,我今天的票也请你帮忙。”

顾重把薛那张票收下。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开了一张四十万当日的票给薛,然后说:“我不收你分毫利息,这是最后一次,最近生意不好,周转困难,以后我也无能为力。”

“只要你帮我这次忙,我已经是感激不尽。”薛把票收起,看了下表,说:“小顾,刘三的事包在我身上,现在我得赶紧把票轧进去。”

果然,薛云飞没失信用,在第二次交换之前,他把四十万轧了进去。

薛云飞将顾重的票交给蔡胜雄时,细声地说:“小蔡,谢谢你的帮忙!”

“那里的话,这是我应当给大哥做的。”

薛云飞看了下表,说:“我们半小时后,在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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