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6-01-15 21:07:01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离开松月庵,他又匆忙赶回城里,熊老头的约会他明明知道已毫无用处,但他还是要去一趟。

烂醉如泥的熊老头已经醒了。而且,还特别清醒。

“马爷!你真准时。”

“提前来过。”

“什么时候?”

“半夜。”

“我喝醉了。”

“醉乡最安稳。”

“哦?你是说……”

“没有醉的人反倒死了。”

“听说蔡百虎遭到意外。”

“你不吃惊?”

“马爷!有啥好吃惊的,人总是要死的。”

“蔡百虎是为出卖凌雄而死。”

“是吗?”

“熊老头!你嘻笑自如,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马爷,是人总都是要死的,所以死亡威胁不了我,两千大洋我已经收到了,我就不能不奉告消息。”

“这么说,我这一趟没有白跑了。”

“当然。”

“那么,就请告诉我吧!”

“夕阳坪唐家老店,夕阳西下时刻。”

“什么意思?”

“凌雄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唐家老店。”

“他去干什么?”

“会一个人。”

“谁?”

“是谁都无关紧要,马爷!你要逮的就是凌雄,是吗?”

“就他一个人?”

“是的,凌雄永远都是独来独往,马爷!你见过老鹰成群结队地飞吗?”

马健站了起来,他得赶紧回去布置,当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熊老头!你道消息是打那儿来的?”

“恕不奉告。”

“你不怕凌雄惩罚你?”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早就不想活了。”

马健走了,他对于熊老头所提供的消息实在没有理由去怀疑。他只怀疑一件事:凌雄到时在唐家老店出现,他是否真有本事逮住他?

×      ×      ×

马健回到队上和杜英一硏究,发现了一个相当大的破绽。

蔡百虎出卖凌雄,凌雄知悉,立即将蔡格杀,可见凌雄生具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为什么不惩罚熊老头?蔡百虎的行动他了如指掌,焉能不悉熊老头的行动?

“马健!你说呢?”杜英征询他的意见。

“是有疑问。”

“熊老头口口声声说不怕死,真太荒唐无稽,那有不怕死的人?”

“队长的意见是……”

“我怀疑熊老头的立场有问题。”

“你是说,熊老头表面上收蔡百虎的钱,泄漏凌雄的行踪,暗中和凌雄有连络,是吗?”

“那倒不一定。”

“我猜熊老头也不敢跟咱们耍这一套,以后他还能在保定府立足吗?”

“马健,我真迷惑了。”

“队长!我看,熊老头送来的消息要是不信,实在可惜。”

“宁可信他一次。”

“好!咱们如何布置?”

“布置?你打算用重兵围剿他?”

“队长!”马建沙哑地说:“如果不靠人多势众,咱们凭什么能逮住凌雄?”

“马健!我倒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队长!我听您的。”

“今晩你一个人去。”

“队长!你太看重我啦!”

“马健!你没有弄清我的意思,就算凌雄今晚去唐家老店,咱们也不逮他。”

马健愣住了,他实在不明白杜英在玩什么诡计。

“马健!你觉得奇怪,是不是?”

“队长!咱们等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了,怎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马健!你听我说,也许这个消息不可靠,就算可靠,如果咱们重兵埋伏,凌雄一定会发现,说不定他会赴约,以后他反会提高警觉,咱们今晩只观察,不动手。”

“观察?什么意思?”

“咱们先找个机会认识凌雄,一方面证实一下熊老头的消息是否正确,要逮凌雄,咱们等待第二次机会。”

乍听之下,杜英的说法毫无理由,马健再仔细一想,才发现其中大有奥妙。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马跃好好地睡了一觉,改扮成一个商人模样,独自一人前往夕阳坪。

杜英的决定非常明智,劳师动众未必就能逮到凌雄,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杜英这一着棋下对了吗?

马健途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      ×      ×

夕阳坪是骡马市场的集散地,这里是特色是一股恶臭,因为遍地都是牲口的排泄物,真不知道是谁为它取了这么一个风雅的名字。

夕阳坪,不见夕阳,北方的夕阳也毫无美感可言。

唐家老店是比较像样的一家栈房,他最少将人兽的宿处分了开来,店堂也宽敞,几样下酒小菜还不赖。座头儿有个七、八副,马健选了进门处的一副座头,这样不但进出方便,也能看清楚每一个进出的人。这时,座头上只有一个老头儿在呼噜呼噜地吃面条,这个人绝不会是苍鹰凌雄。

马健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搭讪。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就知道他是个骡马贩子。“这位爷要买骡马牲口吗?”他自作主张地坐了下来。“俺有几匹口外进来的种马,您要是一起买,我就算点便宜点。”他的猜测也对,若不是买骡马的,跑到这儿来干啥呀?

马健也乐得有人跟他搭话,这样也好掩护他的身份。“种马?”对马匹他当然不会外行,“一共有几匹吗?”

“七匹。”

“不少哩!都是些什么毛色呀?”

“黄的、白的、灰的,其中有一匹白马,拖着一条黑尾巴,叫做雪里拖枪,可抖啦!”

“多少钱一匹呀?”

“价钱有高有低,要是您一起买,就算你一千一百元,不贵吧?”

“咱们先喝两盅,待会儿再去瞧瞧,怎么样?”

“行!行!”

马健吩咐店家加副杯筷,这样,就更不容易引起人家的注意了。

“贵姓?”骡马商搭讪着问。

“马。”

“马?正格的?”

“有人姓马,也有人姓牛,这不稀奇。”

“是是是!马爷是开骡马栈,还是自己喜欢养马,好玩儿?”

“对!”马健也信口胡谗:“我养着好玩儿。”

“马爷喜欢行猎么?”

“也时候也跟朋友去凑凑趣。”

“那不但要养马,还要养狗。”

“嗯,我有好几条猎狗。”

“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少。”“啥吗?”

“鹰!”

马健心头暗暗一惊,这绝不是凑巧,这家伙只怕大有来头,“什么?你也卖鹰?”

“嗯!我只卖一种鹰!苍鹰。”

那种语气、那种眼神,足以表示他具有某一种特殊身份,现在,马健突然觉得那人身上的牲口味儿在一瞬间消失掉了。

“你有几只苍鹰?”

“一只,最名贵的一只。”

马健已肯定这人与苍鹰凌雄有关,若不是凌雄的党羽,就是熊老头的接棒人。在两者之间,他又肯定这人根本就是凌雄的党羽。

马健几乎有些慌,一向剽悍勇猛的马健竟生怯意,那实在是罕有的事:“多少钱?”

“钱已经由别人付过了。”

“那就请交货吧!”马健终于又恢复了他那勇猛的本性。

“请跟我来。”那人站了起来。

穿过唐家老店的中庭,来到了后院。后院的东边是车棚,西边是马厩,那人带着马健往马厩走过去。

马厩宿十几匹好马。这里绝没有鹰。到了马厩的栏栅外,马健这才发现有三个粗健的大汉在等着他。

马健不相信凌雄会以严厉的手段对付他,凌雄如果胆敢向侦缉队挑战,那真是愚不可及。

领路的人站定了,冷冷地说:“马爷!请你到这儿来说话,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要请你海涵。”

马健默然不答,静静地等待着。

“听说侦缉队在找苍鹰凌雄?”

“没错。”

“凌雄也知道他捅了一个大漏子,使侦缉队增添了麻烦,他早晩会给队上一个交代,不过,他想请队上宽限数日。”

“宽限数日,什么意思?”

“凌雄的意思是:待他将一些私人琐事料理好,他就会向侦缉队投案。”

“哦?这是缓兵之计吗?”

“凌雄绝不敢在马爷面前耍这一套。”

“他有什么不敢的,昨夜他把蔡百虎给做了,他心目中那里还有王法?”

“马爷!您别生气,我是照话传话。”

“好!继续说下去!”

“我要说的已经都论了,请马爷回句话。”

“你们都是凌雄的什么人?”

“咱们是他花钱雇用的。”

“请他前来和我当面谈一谈。”

“那恐怕不成……”

“如果他不敢出面和我碰头,就表示他缺乏诚意,谁又敢相信他将来是否真会投案?”

“这么说,马爷是不答应啰?”

“你老兄办这种事办过几次?”马健反问。

“头一回。”

“难怪你没经验。你绝不能揭露我的身份,如今你是在跟公门中的人谈话,盗贼与吃公事饭的人谈条件,这岂不是成了笑话?”

“坦白说,凌雄没有把你看成吃公事饭的人。”

“只有一条路,教他当面来跟我谈。”

“那恐怕办不到。”

“老兄该考虑后果。”

“干咱们这一行,拿人钱财与人卖命,从不考虑后果。”

“好吧!请你跟我到队上去。”

“马爷!我没犯法呀!”

“你知道杀人凶手凌雄的行踪,你跟他有勾搭,就凭这,还不够么?”

“凌雄?凌雄是什么人吗?”

“你少跟我装糊涂,跟我走!”

“这位大爷,我跟你谈马、谈鹰,没谈别的呀!”

马健冒火了,他最讨厌这种敢作不敢当,事后耍赖的人,他倏地伸手将对方的手腕扣住。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几个大汉纵跳而起,每人手里都有短刀,每把短刀都抵在马健的要害之处。

“松手!”那几个大汉齐声吆喝。

马健沉声道:“胁迫公门中人,是重罪,你们知道吗?”

“松手!”那几个大汉才不理他那一套。

马健一生好强,因为他忘记了杜英临行前的交代,现在情况弄得很糟,他已经下不了台。他在衡量,目前的胜机有多少。如果逞强动手的话,他的胜机可能是零。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松手。

一个大汉将短刀抵在马健的咽喉上,厉声说:“马爷!如果你不松手,就要得罪了!”

“你可以杀我,我绝不低头。”

“放手!马健!”一个低沉对声音传来。

是杜英的声音,马健连话都没有回,就松开了手。那几个人立刻一哄而散。

马健回头看,并没有看见杜英。马厩中一个马伕模样的人向他走了过来。原来杜英暗中跟来,早就埋伏在马厩中了。

“队长……”

“马健,事情办错了。”

“哦?办错了?”

“是的。你应该一口答应。”

“什么话?公门中人跟盗贼之流打交道,那成何体统呀?”

“缓兵之计,你也不懂吗?”

这“缓兵之计”四个字实在使得马健不胜困惑,逮捕苍鹰凌雄这种杀人凶犯,连身在北京的胡帅都亲自下了命令,如何缓得?

“马健!回到前面店堂里去坐着。”

“队长!还有这个必要吗?”

“哼!好戏还在后头哩!”

“哦?”

“快去吧!千万记住一句话,今天你来,是来观察,不是来逮人的。”杜英说完之后,就隐入马厩中去了。

马健一向信服杜英,但他现在却不以为然,凌雄已经派人露过相,还会有什么好戏呢?但他服从性很强,杜英既然如此吩咐,他就立刻回到店堂。

酒菜还在,主人似乎对他们的去留一点也不关心。

果然有好戏,马健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名角儿,就是那个脸色非常苍白的小伙子。

对方也看到了他,但是脸无惊色。马健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杜英一再交代他今天的任务只是“观察”,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朋友!我该向你道谢。”马健在那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道什么谢?”态度冷冷的。

“昨晩蒙你报丧,我才知道蔡百虎的死讯吗。

“小事一桩。”对方竟然没有否讼。

“杀一个人不算是桩小事。”

“人命关天,当然不是小事。不过,像蔡百虎这样一个人却算不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还不如一条狗。”

“那么,杀这条狗的‘人’又是谁?”

“公道。”

“公道?是个人名吗?”

“公道,”那小伙子用力地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不明白?”

“朋友!不要乱用公道这两个字,在国法之前,公道根本算不了什么,蔡百虎纵使作错了一百件事,这码子事他却没有错,他不该死,你知道吗?”

“他已经死了。”

“不错,他已经死了,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被人捅了一刀。”

“捅了他一刀的人是谁?”

“是那个捅了他一刀的人。”

马健又要冒火了,这一回他按捺下来,笑了,“朋友!你很难缠。”

“在保定府,谁不知道最难缠的是侦缉队的马爷,我在您的面前,算什么吗?”

在那人嘴里,马健是保定府最难缠的人,其实,在马健的心中,坐在他对面这个面孔苍白的小伙子,才是最难缠的。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对付这个刁钻的家伙。幸好,杜英一再交代,马健总算耐住了性子,没发火。

“好了!”马健脸上竟然出现了笑容,“咱们别斗嘴皮子,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

“何以见得?”

“我心里有数。”

“就算你心里有数吧!”

“昨晩你在大街上等我,是为了报蔡百虎的死讯,今天在这里等我,又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报讯。”

“说吧!”

“这可是一件大新闻,保定府最精明的人被人耍来耍去,活像个白痴。”

“谁?”

“侦缉队的马爷。”

“胡说!”马健终于变了脸色。

“马爷!您别生气,你的确是受了骗,上了当!”

“受了谁的骗,又上了谁的当?”

“蔡百虎这话还得声明一句,在这件事情里面,蔡百虎倒是无辜的。”

“请你把话说清楚。”

“马爷!”那小伙子脸上浮现着像是揶揄,又像是傲慢的笑容,“我若是不能向你交代个一清二白,你能放我过门吗?”

“那就快说吧!”

“先说两件事:侦缉队在找江湖杀手苍鹰凌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侦缉陵对南城一霸蔡百虎步步紧逼,毫不放松,这也不是一个秘密。”

“没错。”

“再提一件事,蔡百虎混迹江湖,心地险恶,手段毒辣,难免树敌,马爷!对吗?”

“没错。”

“因此,仇家设下了一条嫁祸东吴的妙计。”

“哦?”

“他们收买了四方鹰园的主人熊老头,熊向蔡献策:如果蔡能将凌雄的行踪透露给你们侦缉队,将来你们势必要还掉这份情。于是蔡百虎心动了。”

马健没有插嘴,静静地等待下文。

“当蔡百虎和你连络妥当之后,他突然被杀,请问马爷,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这是出于凌雄的报复。”

“这正是设局者的诡计,他们要干掉蔡百虎,既怕你们追究,也怕蔡百虎的党羽报复,现在,苍鹰凌雄背了黑锅,他压根儿与这档子事没关系。”

马健愣住了,他没想到情况竟如此复杂。

竟然有人叫苍鹰凌雄背黑锅,这个人胆子似乎太大了,他不怕苍鹰凌雄的报复吗?

“刚才有人为凌雄传话……”

“马爷!你最好别太早下断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你呢?”

“我就是我。”

“你是为凌雄向我提出解释吗?”

“我没那么说过。”

“昨天你到这里来过吗?”

“来过。”

“来干什么?”

“来这里除了吃饭喝酒之外,还会干什么?”

“昨天有人在这儿被杀。”

“听说过。”

“有人形容了凶手的模样儿,跟你很像。”

“哦!”

“昨夜蔡百虎被杀,你最先得到滑息,你是否觉得你最有嫌疑?”

“马爷只用上了嫌疑两个字,那真使我太高兴了,最少马爷还没拿我当犯人看待。”

“的确没拿你当犯人看待,不过,你一家要提出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的身份和立场,解释你插进这个是非圈子的动机。”

“马爷,如果你认为我有嫌疑,你可以将我带回队上,也可以叫我离开保定,我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解释。”

“哦?你的性格还很强硬。”

“马爷!比起你,我差多啦!”

“你今天在这里等我,为什么?”

“有两件事要告诉你,是为你马爷好还是坏,你心里有数。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凌雄背黑锅的事,另一件事,是要你去会一个人。”

“谁?”

“玉玲珑。”

“玉玲珑!这是怎样一个人?”

“西市场福德茶园唱大鼓的。”

“又是一个艺人?”

“又是一个艺人!马爷莫非想到了花翠凤?”

“嗯。”

“马爷!如果你不愿多耗无谓精神,你就先放开花翠凤,去钉牢玉玲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别无选择。”

“好!我听你的,如果事后我发现上了你的当,误入歧途,你就会发现你的脑袋想留在脖子上将是一件难事?”

“马爷!关于你的事,我打听得太清楚了,若非情事所迫,谁也不敢跟你打交道,又有谁敢来骗你?”

“你可以走了。”

“马爷也可以走了。”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甭管。”

“马爷,我非管不可,因为我要看着你离开唐家老店之后,我才离开。”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我的行动早有安排,有一定的步骤,我得按规定行事。”

“谁的规定?”

“对不住!马爷!”那小伙子的镇定功夫真是到了家,“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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