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26-01-15 21:09:49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唐家老店那盏写着“唐”字的油纸风灯又点亮了。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唐家老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骡马伕子安顿好了牲口,总要聚在这儿喝几杯,舒散一下劳累的筋骨。今儿却有些怪,一个客人也没有。

的确,座头上空荡荡的,店小二全靠在柜台上,两眼直直地发愣,账房先生的的笃笃地打算盘,他似乎有永远都算不完的帐。

夕阳余晖巳渐渐消失,夕阳坪除了那股子浓厚朴实的牲口粪便味之外,已毫无诗情画意。那些应该坐在这儿喝酒的人跑到那儿去了呢?

终于有人来到了唐家老店。

是四个人。

这四个人年纪都很轻,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但他们的举止都很稳重,一点也不浮躁。

还有更怪的事,他们进店之后在一副座头上坐下之后,竟然没有店小二过去招呼,好像他们不是客人。

“从那儿着手?”有人开头说话。

“当然从店堂开始。”有人说。

“没有必要,”有人反对,“这儿一眼见到底,能藏得了什么?倒是车棚、马厩这些地方要多留意。”

“掌柜的!”有人在喊。

“来了!”掌柜从后面跑了出来。

“店里有客吗?”

“那敢留客呀!”掌柜的恭恭敬敬地说:“连匹牲口也不敢留下啊!”

“店里住了多少人?”

掌柜的算了一算,才回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共十三个人。”

“一到午夜,就教他们……对了!也连你,都待在一间屋子里,别露头,要不然脑袋搬了家,咱们可不负责。”

“是!是!”

“找几套店小二的衣服留在柜台上,咱们待会儿要穿。”

“是!是!”

“酒菜准备好,放在厨房里。”

“是!是!”

“没事了,教你们的人都离开这儿。”

掌柜的一挥手,他和账房先生以及那几个店小二都走了。

这四个年轻人相互打了一个手势,开始走向后院。

他们分开来捜査各处,唯恐有什么埋伏似的。

房顶上有人,他们却没有留意;那个人的轻功不错,闪跃如飞,眼力不够快的人的确难以发现。

而他却将这四个年轻人的行动看得非常清楚。

他是马健。

马健来了,他不能不来,并非关心苍鹰凌雄的疾困,而他只是觉得凌雄不该被人杀害;凌雄是属于他的。

那四个人在四处搜査一番之后,竟然消失了踪影,毫无疑问,他们是埋伏起来了。

马健就趴在房顶上没有下来。

厨房里有人在准备酒菜,不过,在将到午夜的时候这一切都静止了,除了店堂里有两个伙记守候着之外,再也不见人影走动。

当然,那两个伙计并不是唐家老店原有的伙计。

午夜终于来临了。

远处传来一阵蹄声,只有一匹马,那匹马走得非常轻缓,似乎不急于赶路。

马儿到了唐家老店门前,马健居高临下,看得真切,马上人是龙小楼。

他下了马,进入了唐家老店。

那两个伙计连忙迎了上去。

“客官吃点什么?”

“别忙,待会儿有人请客。”龙小楼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后面立刻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一直都没亮过相,吊在屋檐处的马健真不知道他是打那儿冒出来的。

这人在龙小楼面前坐了下来。

“朋友宝号?”这人攀问。

龙小楼也不答话,他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那就是约晤苍鹰凌雄的便简。

“哦!阁下就是苍鹰凌雄?”

龙小楼摇摇头。

“不是?”

“当然不是。”

“既然你不是苍鹰凌雄,你来干什么?”

“我是他的朋友。”

“咱们说过,要他单身赴约的。”

“他早就来了,我是前来为他收尸的。”

“他早就来了!”

“没错,他早就到了这儿,有句话他要我传一传,如果他没见着你们所劫走的人仍然安全无恙,他不会露面,而且他还要将你们杀个鸡犬不留。”

“好大的口气!”

“他是这么说的。”

“告诉苍鹰凌雄,人咱们没带来,他露面咱们就带他去见面……”

“这是诡计。”

“也许是,但他无所选择,咱们只等一个钟头,如果凌雄坚持不肯露面与咱们恳谈,咱们就撕了那位姑娘;也许咱们那些弟兄还要拿她来消遣、消遣!”

忽地一声,一把飞刀掉在那人的面前,谁也没看见那把飞刀是打那儿掷过来的。

马健居高临下,综览全局,而他也没有看清楚那把飞刀是打那儿掷出来的。

这把飞刀在此刻掷出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非常明显,意在恫吓。

是否恫吓生效,在表面上还看不出来,因为那个人动也没有动。

现在,感到意外的应该是龙小楼。

“送我一把刀?”那人轻轻地问。

“嗯!”龙小楼这一声轻应,如果不是四周非常沉静,只怕谁也听不到。

“苍鹰凌雄送来的?”

“嗯!”

“是怕我没有利刀杀他的女友?”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并不很聪明,你最好明说。”

“如果那位姑娘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那怕是掉了一根头发,这把刀就会插你的心口。”

那人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逗人的笑话。

“苍鹰凌雄鼎鼎大名,怎么只会玩这种吓唬人的把戏,老弟!这套不管用,教他亮相吧!”

那人伸手去拔刀,却被龙小楼抓住了他的手腕;现在他才闪现了一丝惊讶之色,似乎他一直都在轻视龙小楼这个年轻人。

龙小楼以另一只手拔出了桌上的刀,倏地往身后的方向掷去。

那人在留神,屋顶上的马健也在注意,但他们都没有看到那把刀的去向,也没听到落地的声音,好像有人一伸手将它捞走了。

而那个人又是没有形、没有影的。

“哈哈……”那人突然狂笑。

龙小楼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苍鹰凌雄是无胆鼠辈。”

“不要多久,你就会后悔说过这句话。”

“我的话,苍鹰凌雄一定听得到,而他却不敢露面,难道算有种的汉子吗?”

“哼!”龙小楼只是冷笑一声。

那人拍拍手,立刻就有四个大汉走了出来。

“朋友!我有个办法教凌雄露面。”

龙小楼没有理睬。

“像凌雄这种人一定对女子无情,要不然那位姑娘也不会遁入空门;不过,他对朋友一定会讲义气……”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就一挥。

那四个大汉立刻冲向龙小楼。

龙小楼当然不会坐在那里听任摆布,他突地一翻桌子,飞身跃起。

那四个大汉也不是省油灯,他们像影子似地跟着龙小楼;龙小楼还没有落地站稳,四只铁拳八只脚已经密集地向他展开了攻击。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根据马健的估计,在顷刻之间就会结束。而他的猜测却错误了,这一场战斗竟然纠缠了许久。原因是:这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一直不肯出重手。

为什么?马健就猜不透了。

他很冷静地作壁上观,他还暗暗地下定决心,即使龙小楼陷入危急之中,他也不出面。因为他来不是为了解救某一个人的危难,而是为了窥破一件隐密,揭穿一个阴谋。

四个大汉都具有矫健的身手,他们的招式也很奇特。他们保护自己,也不使龙小楼受到伤害,却将龙小楼的体力全耗尽了。

龙小楼瘫靠在方桌的边缘,气喘连连。

最先出现的那个人一直坐在那儿没有动过,现在他才走到龙小楼的面前。

他伸手捏住龙小楼的下颊,冷笑着问:“苍鹰凌雄在那儿?”

“不知道。”

“再说一遍。”

“不知道。”

他的手突然一前力。他的手法很奇特,龙小楼的舌头立刻伸了出来。

他回头问:“你们说,这条舌头只说我不喜欢听的话,要它何用?”

那四个大汉齐声答道:“割掉它!”

“对!割掉!”

他不是虚声恫吓,而是说到做到,他的另一只手拿出一把小刀,一把很薄、很利的刀。

如果那人是将小刀刺向龙小楼的心窝,马健只是闭闭眼睛,而那把刀将要割掉龙小楼的舌头,马健已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的右手搭上腰间的枪把,如果那人真是那么残忍,他决定一枪轰烂他的脑袋。

那人的小刀已经靠近了龙小楼的舌头边缘,那绝不是摆姿态。

马健倏地拔出了腰间的快慢枪。

突然有一只手将他的手压住了。

马健猛一回头,他只看到一个黑影,只看到一根白色的指头竖在唇间。

他无法去辨别这个人是谁,因为他更关心龙小楼的舌头。

很意外,那把小刀又垂下了。

而且,那只捏着龙小楼下颏的手也松开了。

“朋友,我敢打赌,刚才苍鹰凌雄一定流了一身冷汗,你信不信?”

龙小楼回以白眼,他倒是生了一副硬骨头。

“暂时留着你的舌头;因为它还有一个用处,到了某一个时候它会叫我爷爷。”

那四个大汉立刻爆出了一阵狂笑。

马健这时回过头来了,龙小楼那边的危机已失,他当然要看看是谁压制他动枪。

回头一看,他不禁大感诧异,身畔竟然没有人。难道那是一阵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吗?

这时,店堂中已恢复了沉静,狂笑停止了,那四个大汉也分散着落了座儿。他们在等,等正角儿上场。

“马爷!”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

马健目光四顾,却依然没有看到一个人。

“马爷!我诚恳的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

“我伏在屋脊上。”

马健现在看清楚了;屋脊本来应该是一条平整的直线,看过去,有一部份稍稍隆起。

“马爷!请你暂时离开这儿。”

“你到底是谁?”“

“别管我是谁,迟早我会在马爷你的面前亮相,现在,我请求你暂时离开一会儿。”

“为什么?”

“恕我不便说明理由。”

“你可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绝不会离开。”

“马爷!你的目的是要见到苍鹰凌雄,劝他去投案,或者逮捕他去归案,是吗?”

“是的。”

“你一定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马健突地纵身而起,向屋脊处扑跃过去。

他练过提纵之术,但是他还没有在这种环境中施展过,也许是用力过猛,他首先落下的那一只脚竟然将屋顶踩穿了。

咔嚓一声,碎瓦片,碎木屑,齐向店堂中落去。

“房顶!”有人在狂喊一声。

有一只手拉住了马健,他只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的身体飞腾起来,风声在耳连呼啸而过,只不过一瞬间,他已经落足在一棵大树的枝枒之间。

有人助他闪电脱离了不再适宜隐藏的屋顶,这个“有人”的说法只是一种感觉,因为他并没有看到那个人。

方才飞腾的感觉使马健想起了鹰。

苍鹰!那种想法像一连串闪电般击中他的心坎。

那就是苍鹰,那就是苍鹰凌雄。

那边已有入飞跃上了屋顶,但是,他们什么也不会见到,他们只能看到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跃上屋顶的一共有五个人,他们巡视一番之后,又落下地湎,他们又发现了另一件事:龙小楼不见了。

“一定是苍鹰凌雄!”有人说。

“这小子好厉害!”又有人胆寒地说。

“别怕,他狠不了,有条人命捏在咱们手里。”

他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但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店堂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黑衣,戴着一顶帽子,帽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灯光昏暗,不仔细看,根本就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们五个人谁也没有看见,不过,那个为首的人却有一种感觉;他今天到此会见赫赫有名的苍鹰凌雄,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他打出一个手势,他的手下立刻就闭上了嘴吧,此刻,一声轻微的呼吸都难逃他的耳朵。

他猛一旋身,面对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仍保持了原先的坐势,一动也没动。

“朋友!低着头干吗?”

“我怕亮光。”声音很轻微。

“咱们熄了灯,怎么样?”

“最好。”

那人果然吹熄了灯。

“你姓魏,单名一个铭字,绰号叫黑心,道上的人都管你叫黑心魏,对吗?”

没有回应,似乎很吃惊。

“魏铭!你在为谁跑腿?”

“你问这些干吗?”

“因为我从不杀那些替人跑腿的。”

“你是来杀人的?”

“没错。”

“那为什么不亮刀?”

“我杀人从不用刀。”

姓魏的熄灯也有他的用心,在他们一间一答的时间里,他的那四个手下已经循声将那黑衣人围住了。

“你到底是谁?”

“你这个跑腿的还够资格问。”

“你很有种,你一个人敢来到这儿。说这种大话,就表示你不是一个胆小鬼,可是你又不敢亮出你的字号……你可知道,黑心魏有本事教哑巴开口说话?”

“你可知道,我有本事教活人变成死人?”

“我也会……”黑心魏的话才说了一半。

他那四个手下已经展开了攻击,四把刀同时向那黑衣人坐着的地方砍下去。

椅子,桌子都劈裂了,砰碰声中,稍有经验的人都听得出来没有一刀是砍在血肉之上。

姓魏的不禁暗暗一惊。

就在这一瞬间,一把犀利的刀尖已经抵上了他的背脊。

“黑心魏!”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你老是用这种方法杀人么?”

姓魏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大概也知道了他遇上了强劲的对手。

“现在你只要说一句话:你是在替谁跑腿?”

姓魏的默然,这句话他是不便出口的。

那把犀利的短刀往前一挺,刀尖就进入了黑心魏的背脊。不深,也不快,伤害不了内腑,却能带来一股强大的恐惧和痛楚。

“黑心魏!够不够劲?”

“没话说。”

“不要说一个名字,说一个字怎么样?”

“不能说。”

“那么,说半个字。”

“说半个字对你又有什么用?”

“说个头也行。”

“好!我说个草……”

“行了!”短刀也跟着抽了出来。

“你给了我一刀,又逼我破坏江湖规矩,你总该露个字号吧?”

“不用了,黑心魏,本来想跟你谈笔买卖,看你很注重江湖规矩,也就算了。”

“你是苍鹰凌雄吗?”

“不是。”

“我不信。”

“苍鹰凌雄不会用刀捅你。”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不过我敢跟你打赌,你一出门就要被杀。”

“谁要杀我。”

“姓蔡的。你刚才说了一个草字头。”

“他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泄了密。不过,有一个人会保障你的安全。”

“苍鹰凌雄?”

“是的。”

“他一定恨我入骨。”

“如果你表现不错,他会大人不记小人过。”

“要我如何表现?”

“那个可怜的姑娘在那儿?”

“我不知道。”

“那么,说说你眼姓蔡的如何联系?”

“我可以说,不过后果严重。”

“死?”

“差不多。”

“反正你已经死定了,如果投向这边,还有活的希望,不试试?”

“你真能代表苍鹰凌雄给我保证吗?”

“当然可以。”

背后的那人塞给姓魏的一个小纸包,“先用这包药先敷住你背上的刀伤,然后教你的手下射出火箭。”

黑心魏迅速地转过身来,虽然店堂中漆黑,但是借着星光还是可以看到对方一个大概。

而他所见的却是一遍漆黑,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好快讶!

他心中暗暗发凉,这时,他那几个手下已经悄地围了过来。

“魏大哥!方才你在跟谁说话?”

“别问。”黑心魏一面在伤处敷药,一面轻轻地说:“我问你们一句话,是生命重要?或者是金钱重要?”

“当然是生命重要。”大伙儿齐声回答。

“你们愿意跟随我一起行动吗?”

“当然愿意。活,咱们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处。”

“好!去一个人施放火箭,其余的人跟我聚在一起,放完了火箭的人也赶快回来。”

“放火箭?”有人疑惑地问:“凌雄还没出现呀?”

“别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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