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家贼最难防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蛋炒饭又热又香,风鸡和香肠也做得很好。

孟星魂装饭的时候,律香川又从纱橱下拿出一小坛酒。

他拍碎泥封,道:“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喝酒呢?”

孟星魂道:“我不喝酒。”

律香川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不喝酒的人不但可怕,而且很难交朋友?”

孟星魂道:“我只不过是今天不想喝!”

律香川盯着他,道:“为什么?是不是怕在酒后说出真话?”

孟星魂笑笑道:“有的人喝了酒后也未必会说真话。”

他开始吃饭。

律香川凝视着他,道:“看来只要你一下决心,别人就很难令你改变主意。”

孟星魂道:“很难。”

律香川笑了笑,道:“你怎么下决心到这里来的?”

孟星魂没有回答,好像觉得这问题根本不必回答。

律香川道:“你一定也知道,我们最近的运气并不好。”

孟星魂道:“我的运气很好。”

律香川道:“你相信运气?”

孟星魂道:“我是一个赌徒,赌徒都相信运气的。”

律香川道:“赌徒有好几种,你是哪种?”

孟星魂道:“赌徒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赢家,一种是输家。”

律香川道:“你是赢家?”

孟星魂微笑,道:“我下注的时候一向都押得很准。”

律香川也笑了,道:“我希望你这一注也没有押错才好。”

他也没有喝酒,慢慢的吃了大半碗饭。

孟星魂笑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蛋炒饭,你若改行,一定也是个好厨子。”

律香川道:“若改行做赌徒呢?”

孟星魂道:“你已经是赌徒,而且到现在为止,好像也一直都是赢家。”

律香川大笑,道:“没有人愿意做输家,除非运气突然变坏。”

孟星魂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每个人运气都有转坏的时候,这也许就是赌徒最大的苦恼。”

律香川道:“所以我们就要乘手风顺的时候多赢一点,那么就算运气转坏了,输的也是别人的本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孟星魂的肩,又笑道:“你还要什么?”

孟星魂道:“现在我只想要张床。”

律香川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想到床的时候,通常都还会联想到别的事。”

孟星魂道:“什么事?”

律香川道:“女人。”

他指了指旁边一扇门,道:“你若想要女人,只要推开这扇门。”

孟星魂摇摇头。

律香川道:“你根本用不着客气,更不必难为情,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一样正常。”

孟星魂又摇了摇头。

律香川仿佛觉得有点惊异,皱眉道:“你不喜欢女人?”

孟星魂笑笑,道:“我喜欢,却不喜欢别人的女人。”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你有自己的女人?”

孟星魂微笑着点点头。

律香川道:“你对她很忠心?”

孟星魂又点点头。

律香川道:“她值得?”

孟星魂道:“在我心目中,世上绝没有比她更值得的女人。”

他本不愿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私事。

但这却是他最得意、最骄傲的事,男人通常都会忍不住要将这种事在朋友面前说出来,就好像女人绝不会将美丽的新衣藏在箱底。

律香川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仿佛被人触及了心中的隐痛。

这是不是因为他曾经被女人欺骗?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世上根本很少有真正值得你牺牲的女人,太相信女人的赌徒,一定是输家。”

他忽然又笑了笑,拍了拍孟星魂的肩,道:“我只希望你这一注也没押错。”

×      ×      ×

窗纸渐白。

孟星魂还没有睡着,他心里觉得又兴奋又恐惧,又有很多感慨。

他发觉老伯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聪明。

老伯也是个人,并不是个永远无法击倒的神。

他一生以善交朋友自豪,却不知他最亲近的朋友在出卖他。孟星魂甚至有些为他觉得悲哀。

律香川也是个奇怪的人,他表面看来本极冷酷镇静,其实心里也似有很多不能向别人叙说的痛苦和秘密。

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好像真的将孟星魂当作自己的朋友,非但没有向孟星魂追查质问,反而在孟星魂面前吐露出一些心事。

这令孟星魂觉得很痛苦。

他不喜欢出卖一个将他当朋友的人,但却非出卖不可。

想到小蝶时,他心里开始觉得幸福温暖。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抱着孩子入了睡乡?还是在想着他?

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候在一个又破又冷的小屋里,等着他,想着他,孟星魂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刺痛,有些酸楚。

他发誓,只要这件事一做完,他就立刻回到她身边去。

他发誓,以后一定全心全意的对她,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再离开她。

他想到律香川的话。

“世上根本很少有值得牺牲的女人。”

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律香川并不了解她,他相信等到律香川认得她的时候,对她的看法就会改变了。

只可惜律香川永远不会认得她。

孟星魂叹了口气,心里忽然平静。因为他终于有了个值得他忠实的人,而相信她对他也同样忠实。

“男人能有个这么样的女人,真是件好事。”

他平静,因为他不再寂寞。

逐渐发白的窗纸突然轻轻一响。

孟星魂立刻像猫般跃起,掠到窗前。

推开窗,他就看到乳白色的晨雾中,淡黄色的花丛后,有个人正在向他招手。

陆漫天。

陆漫天终于现身了。

孟星魂掠入菊花丛,赤着脚站在干燥的土地上,地上的露水很冷。

陆漫天的目光更冷,瞪着他,瞪了很久,才沉声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孟星魂点点头。

陆漫天道:“你是谁?”

孟星魂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陆漫天又瞪了他很久,终于也慢慢的点点头,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半个月之前,你已应该在这里了。”

孟星魂道:“那么现在我也许在棺材里。”

陆漫天突然笑笑,道:“你很小心。”

孟星魂道:“我从不冒险,所以我还活着。”

陆漫天道:“其实你本不必如此小心,有我在这里照顾,你还怕什么?”

他的脸在雾中看来宛如死人,笑起来比不笑时更难看。

孟星魂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厌恶之意,冷冷说道:“你本是老伯的好朋友,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出卖他。”

陆漫天居然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些事你还不懂,这就是人生,一个人若想爬得高些,有时就不能不从别人头上踩过去。”

孟星魂道:“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

陆漫天道:“高老大没有告诉你?”

孟星魂摇摇头。

陆漫天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孟星魂点点头。

陆漫天道:“很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孟星魂道:“等机会来的时候。”

陆漫天道:“没有机会,永远没有,老伯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再等十年,也是白等。”

陆漫天道:“所以你根本不必等,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制造机会的。”

孟星魂道:“你要我什么时候动手?”

陆漫天道:“今天。”

孟星魂动容道:“今天?”

陆漫天道:“今天黄昏。”

他转身走出去,缓缓接着道:“有些事非但绝不能等,而且一定要快,越快越好!这就叫迅雷不及掩耳。”

孟星魂跟着他,听着陆漫天道:“老伯喜欢花,每个黄昏都要到园子里遛遛,看看花,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来从未有一天间断。”

孟星魂道:“他一个人?”

陆漫天道:“他从来不要别人陪他,因为他总是利用这段时候,一个人静静的思考,有很多大事都是他在这段时候里决定的。”

孟星魂道:“但园里一定还是埋伏着暗卡。”

陆漫天点点头,忽然在一丛菊花前停下,道:“他每天都要逛到这里才回头。”

孟星魂道:“这里就有暗卡?”

陆漫天道:“有,但我可以叫它没有。”

他忽然蹲下去,伸手拔一株菊花。

这株菊花竟是活的,被他一拔,就连根而起。

下面竟有个小小的洞穴。

陆漫天道:“你下去试试。”

孟星魂道:“用不着试,我可以下去。”

陆漫天道:“好,今天黄昏,你就躲在这里,带着你的兵器。”

他忽又问道:“你以前用什么杀人的?”

孟星魂道:“看情形。”

陆漫天道:“像这种情形呢?”

孟星魂道:“用暗器。”

陆漫天道:“什么暗器?”

孟星魂道:“够快、够准、够狠的暗器。”

陆漫天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好,老伯看花的时候,常常很专心,而且,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人暗算他。”

孟星魂道:“我得手的机会有多大?”

陆漫天道:“至少有七成机会,除非你——”

孟星魂打断了他的话,道:“七成机会已足够,通常有五成机会时,我已可以下手。”

陆漫天道:“听说你从未失手过。”

孟星魂淡淡的一笑,道:“问题并不在有几成机会,而在你能把握机会,若是真的能完全把握住机会,一成机会也已足够。”

陆漫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微笑道:“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

孟星魂道:“你没有。”

陆漫天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孟星魂道:“我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是不是绝不会有人看到?”

陆漫天笑道:“问得好。”

他将拔起的菊花又埋下,才接着道:“这里晚饭开得很早,开饭时会有铃声,那时你无论在哪里,一听到铃声,就立刻要赶来。”

孟星魂道:“立刻?”

陆漫天道:“立刻!连一眨眼的工夫都耽误不得,我只能负责在那片刻间绝不会有人看到你。”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若耽误了,非但误了大事,你自己也得死!”

孟星魂擦净了脚上的土,又躺回床上。

现在一切事都已决定,只等着最后一击,就好像龙已画成,只等点睛。

事情的发展非但远比他想象中快,而且也远比他想得容易,他本该很满意才是。

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心里反而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

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呢?他自己弄不清楚。

一切事的安排都很妥当周密,也许只不过安排得太容易了些。而且是别人替他安排好的。

他做事一向都由自己来安排决定,从没有人替他出过一分力。

他从不愿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上。他更不愿太信任陆漫天。

“但这件事的主谋本来是他,想杀老伯的也是他,他完全没有理由出卖我,我更没有理由怀疑他的。”

孟星魂只有尽量使自己安心,因为他根本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只有等,等到黄昏——

相关热词搜索:流星 蝴蝶 剑

上一篇:莺声燕语种杀机
下一篇:为爱为友甘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