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 | 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

2026-06-02 19:23:41   作者：林清玄   来源：时报周刊   点击：

“人已将醉，酒已将醒，如何消夜永？”

一个醉人的寒夜。

古龙与我在他家的酒台上醉眼相对，他写下了这几句。

那时我们已经对饮了两瓶黑牌的强尼走路，是凌晨两点——该“走路”的时候了。

我们都不能安稳的走路。

像是古龙小说中决战千里的侠客，在偶然间遇到了高手，双方蓄势待发不能发招，我终于悟到他小说中高手对招时的不拖泥带水，双方一亮剑，便已见了真章。

那一日我最后败在古龙的酒下，口吐黄箭，不省人事，白日须纵酒，夜里且放歌，古龙的酒和他的武侠、他的人一样，果然名不虚传。


古龙说：“你应能为你的对手骄傲。”和古龙喝酒真是爽快的事，他的哲学里似乎没有浅斟细品这一套，他是要纵酒狂歌才会过瘾的人。他说：“浅斟细品最大的通病是废话太多，枝节太多，人物太多，情节也太多。”他的酒可以印证他的武侠。

说穿了，古龙的武侠人物多少是能反映他的为人的。

他屡遭批评。
他几度上法庭。
他从不为他的行为辩驳。

他，就像在《边城浪子》中的自断：“我天性也许有些狡猾，但却一心想成为个真正的君子，有时我做事虽然虚伪，但无论如何，我总是照着样子做了出来。”

酒后有真言，古龙醉酒的时候告诉我，他的生命他的为人和他的武侠所追求的就是“干净俐落”四字。

好酒的人，对酒总免不了有几分好感，古龙也是，他不知不觉的就收藏起酒来了。


读书的人客厅中有书架，爱古董的人家中摆满古董，好摆排场的人家中放了各种金器银器。

古龙家的客厅只有酒。

各型各色的酒。
琳琅满目的酒。
眼花缭乱的酒。

当然，古龙是懂生活艺术的人，他家还有许多好字好画，一些对联。

如果我写一手好字，我倒想送一幅对联给他：

“酒醉南山猛虎，
侠惊北海蛟龙。”

提到收藏的酒，就仿佛提到他笔下的武侠人物，古龙的眼中有一种神秘的光。


纵酒的岁月起源很早，收藏酒却是开始于三年前，这时候古龙身边有多馀的银两可以买好酒，也达到了进可纵酒，退可玩赏的境界——这样的境界也不易，有的人只会喝，有的人只会收藏。

仿佛是一种武侠小说的情况：在老式武侠小说中，我们常看到侠客进酒坊，高叫一声：“伙计，来几斤白干，十斤牛肉。”其中自有豪情

后来，侠客有了贤慧的妻子，有了可爱的下一代，他比较少在酒坊出入，家中有了酒台，好酒盈目，随手可以取来痛饮，在豪情中又有细腻。

古龙收藏酒的这段日子，正是他的小说求新求变的转机，就是“写人类的感情、人性的冲突，由感情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人的转变多少有一点脉络可循，古龙的藏酒和古龙的武侠与他的少年时代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古龙的酒多彩多姿，他说：“我的许多名酒，世界名酒事典里都还没有。”


他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酒，光是马形的酒就有好几瓶，大炮有三尊，马车形的、汽车形的、电话形的、大象形的、小鸟形的、金字塔形的、犀牛形的、字典形的，各形各类的。

这些酒刚开始时他是看中意了就掏腰包，后来朋友们闻知古龙藏酒，发现好酒就为他买来，古龙的好酒便日益增多，每一瓶酒又代表了一段友情。

朋友，是古龙生命中最重要的颜色。

古龙说：“朋友就是朋友，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绝没有任何话能形容——就是世上所有的玫瑰，再加上世界上所有的花朵，也不能比拟友情的芬芳与美丽。”


如果会喝酒，又有几分豪情，可以挂剑断琴，无疑的，古龙愿意结交这个朋友。

古龙摆在客厅里的“漂亮”的酒，不是他最好的酒，他的最好的酒深藏不露。

他说：“好看的酒不一定好喝。”
他说：“最好的酒样子都是最简单的。”


所以，古龙的酒中，价值在港币八千、一万元以上的酒，它只是用普通的酒瓶装着。

说到这里，又和武侠相通了，武功最高的人不必使剑，光以一束稻草代剑器，就能伤人致死。

古龙小说里的主角也都不是顶漂亮的，他舍弃了武功天下第一、容貌盖世无双的形相，而着力写有血有肉的江湖人，他的笔下，傅红雪(天涯·明月·刀)是沉默孤独的跛子，孟星魂(流星·蝴蝶·剑)是不见天日的刺客，萧石逸(萧十一郎)是声名狼藉的大盗，王动(欢乐英雄)是四体不勤的懒鬼……他们外表的平凡，更显衬出内里的孤高的侠气。

古龙的小说人物就像他的酒瓶，外表看不出来，开了盖，才嗅到内里的芳香。

王阳明的三传弟子李贽在“焚书”中说：“孰谓传奇不可兴，不可观，不可以群，不可以怨乎？饮食宴乐之间，起义动慨多矣！”

这似乎是古龙的酒、侠和人的反映。


不久前，古龙在中国时报副刊写了一篇“我也是江湖人”，纵谈他对武侠的一些概念，多少也验证了他写武侠的道理。

他告诉我们，要衡量武侠人物的价值与意义不能用一般的标准，他们是孤独的人，在人世上自成一个系统。他们的孤独不是无助的、无可奈何的孤独，而是一种倨傲的、高旷的孤独，他们的系统也和一般社会一样，有好的，有坏的，有可爱的，也有可恨的，但是他们最重义气，那种肝胆相照，至死与共的义气，比爱情比一切的情更伟大、更感人。

能拍拍自己的胸膛说：“我也是江湖人。”这六个字不简单。


“江湖人”不是可以随意按装的，它总有一些不可把捉的，如酒、如侠、如义气、如豪情、如知耻和忍耐的勇气。

许多舞文的人，文章和人联不起来，古龙的人和他的武侠小说却是很连贯的，他就是生活在“武林”中的“江湖人”，当他醉酒时分，撩起他的袖子，让你看他空手抓武士刀留在掌上的疤痕，看他臂上纵横交错的痕迹时，你于是知道，他武侠小说不是幸致。

所以他说：“我不敢教人写武侠小说，我不敢。”你如何才能教一个没有走过江湖的人，写出江湖人真正的喜怒哀乐呢？


从江湖中出来，古龙并不好武，所以他的招式不多，枝节也少，他说：“要做到‘武’字并非难事，只要有两膀力气，几手工夫，也就是了。但……一个人若只知道以武逞强，白刃杀人，那就简直和野兽相差无几了，又怎配来说这‘侠’字。”

传闻中，“古龙”和“酒”和“色”似乎是不分的，传闻总是有误。

古龙也用不着辩解。

含蓄的人也许他的生活一直是平淡的，要到喝了酒后，血液才沸腾起来。


狂放的人不必喝酒血液就已经沸腾，我们一趋近，他全身都是热气，这种热气非关酒色，而是本质——没有这种本质的人，以为那就是酒色了。

“古龙之所以为古龙，这就是了，我不是圣贤豪杰，我只有一腔热血。”古龙说。

古龙写的也是一腔热血。

——我们可以理解“一腔热血只卖给识货的人”那样抛头洒血无所顾惜的意境。

朋友，要与有热血的人交；酒，要与有热血的人喝；恋爱，要与有热血的人谈；死，要为有热血的人死。

因为，有热血的人才是虎虎有生气的。

有热血的人才是不落俗套的。有热血的人才是有冲突，有高潮的。


喝酒，是古龙的生活。
藏酒，是古龙的乐趣。
写武侠小说，才是古龙的专业。

他写起武侠来，和喝酒、藏酒一样“量大”。

古龙写了廿年武侠小说，写了一千万言以上的作品，所有的毁誉褒贬似乎都不重要。

读者展书而读，自己可以印证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