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是受限制的
2025-01-16 11:32:16   作者:沧浪客   来源:沧浪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莽莽林海,声浪如潮。

对于飞天神龙来说,这一切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小岛的啾啁声,树叶擦动的沙沙声,枯枝脱落而不易被人觉察的轻微声响……

这一切飞天神龙都能清晰地听到。

甚至不仅是听,而且是“看”到了那些声响。

他可以看见森林里的一切!

一切都令他心旷神怡。

连熊狼虎豹扑食弱小动物的举动和缩小动物发出的绝望惨叫,都会令他心旷神怡!

事实上,他的一切禀性,都是森林赋于他的。

比如说他常常杀狼。

他觉得狼在很多时候,都不横规矩,喜欢以众敌寡。这不公平。

好在生活在森林中的狼几乎没有,纵若有,也是因迁徙路过。

所以森林是美丽的。在飞天神龙心中,森林永远是美丽的。

此时,飞天神龙尽情呼吸着森林中那种他早已熟悉的味儿,只想美美地睡一觉。

任何人只要连续几天与人剧斗,之后都会想美美地睡一觉的。

更何况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森林就是飞天神龙的“家”。

他真的躺下了。

他躺在数千万年来由枯叶铺成的厚厚的“床”,心头的畅快难以言表,他相信自己会很快进入梦乡。

但就在他将要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看到了一种在森林中他从未看见过的东西。

一双腿。

一双人腿。

确切他说,是一双悬在空中晃悠着的人腿。

他使劲儿眨眨眼睛,确信透过浓密的枝树间看到的在十丈开外晃悠着的那东西确实是两条人腿。

他弹起身,只两个起薄,便到了那棵歪脖树下。

当然,最先能肯定的一点是:有人上吊了。

飞天神龙微觉温怒,虽然任何人要上吊均与他无关,但这人竟然在如此美丽的森林里上吊,那就太没道理了!

一阵微风吹过,将那悬吊着的人翻了个个儿。

飞天神龙陡然大吃一惊。

他没理由不吃惊,因为上吊者竟然是冷风月!

九天之前,他差点儿命丧此人之手,只是因为某种不为他所知的原因,才侥幸摆平此人。

冷风月真会因一败而自尽么,那也太没大丈夫气魄了。飞天神龙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必须弄个明白才成。

飞天神龙轻轻一跃,双指有若铁剪,早剪断了那条白练,将冷风月轻轻放在地上。

伸手一探,发觉冷风月心跳已停,幸喜身体尚有一丝儿余温。

飞天神龙当即运足内力,缓缓输入冷风月体内。

他必须救活冷风月,告诉他一个道理: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丈夫能屈能伸。

一盏茶时分之后,冷风月己停止跳动的心脏,开始轻微颤动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冷风月的心脏方牙始有规律韵跳动,而飞天神龙浑身已被大汗湿透。

飞天神龙撤了内力,自顾盘膝行功。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分,冷风月虚弱地道:“你为何要救我?”

他虽然开口说话,但并未睁开眼睛。对他来说,谁救都是一样,或者说,谁救他都是不应该的,因而声音中充满绝望和落泊之感。

飞天神龙正闭目行功,闻声一惊睁开眼来,见冷风月惨白的面色已然转红,显是已从鬼门关游回来了。当即收功,淡然道:“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冷风月闻言也是一惊,睁开眼来,见飞天神龙正看着自己,不禁失声道:“是你?!”

飞天神龙道:“我正想好好睡一觉,是阁下的两条腿打扰了我。”

冷风月索然道:“阁下此言并不幽默。并且在下不但不会感谢阁下叙我性命,反倒会怪阁下多管闲事。”

坐起身来,淡然地看着万人乐。

飞天神龙并不以为忤,也淡然道:“九天前在下差点命丧阁下之手,在下当然不该救你。”

冷风月冷冷道:“但你救了。”

飞天神龙道:“因而阁下也用不着谢我,在下救你,实是为了在下自己。”

冷风月冷哼了一声。

飞天神龙又道:“待在下告诉你一个道理之后,阁下尽可再择树而吊,在下决不干预便是。”

冷风月依旧一言不发。

飞天神龙续道:“平心而论,你我二人公平决斗,那是谁也胜不了谁。当日阁下猝然出手,占了先机,且又不顾自家性命大出同归于尽之招,致使在下防不胜防,几欲命丧阁下之手,然阁下突然撤力罢斗,个中原委,在下并不得而知。但你我均心头雪亮,当日躺倒于地的,本应是在下,阁下并未输。”

冷风月还是默不作声,只索然看着飞天神龙。

飞天神龙又道:“当日在下身处绝境,绝未料到阁下竟会突然收力,以至重创阁下,那叫做虽胜犹败。但咱们武林中人比斗,只论结果而不究其因,阁下确实是败了……”

冷风月突然截口道:“方才阁下自言只告诉在下一个道理。”

飞天神龙一拍额头,道:“多谢阁下提醒。”

稍停又道:“在下要说的道理果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丈夫能屈能伸。”

冷风月道:“就这些么?”

飞天神龙想了想,又道:“俗言道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阁下若欲报一掌之仇,在下随时候着便是。”

冷风月道:“这是第二个道理,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哈哈哈哈!”笑声凄苦而落寞,直若落入陷井的猎物最后发出的绝望的哀嚎!

飞天神龙凛然一惊,道:“这果然是第二个道理,在下倒是自失其言,这……这可如何是好?”

略作思忖,便已有了计较,眉头一展,道:“方才在下自言告知阁下一个道理后便对阁下再行上吊袖手旁观,而在下自失其言,既告诉了阁下两个道理,那在下理应略作弥补。阁下若无异议,在下可将此条白练结上活套,挂在阁下方才上吊的地方,再帮阁下将颈项置入套中,也算扯平了在下多言之罪,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冷风月武功全废,本已心灰意冷且又一贯心高气傲,方寻如此苍莽密林寻求解脱,却偏偏遇上了行事邪乎荒唐的飞天神龙,多手多脚将他救了,还没来由的受了一顿教训,心头正自怨怒,又听他这他说话,如若猫戏耗子一般,当下“腾”地站起身来,暴怒道:“万人乐!姓冷的受你一掌之赐,此时已无半点武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姓冷的若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娘生爷养的!你却用不着这般戏弄于我!”

他哪里知道飞天神龙完全不存一丝儿戏弄之心,闻言竟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冷风月又道:“万人乐,若你算是条好汉,便给大爷一个爽快,我冷风月到了阴曹地府,也决不怨你!”

飞天神龙又愣怔了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道:“你……果然……武功尽失了么?”

冷风月怒道:“大爷我今日落入你手,那也是天数使然,姓万的,你动手吧!”

话音方落,忽闻一声娇喝:“何人敢伤我家主人!”

飞天神龙和冷风月只觉一团红影电闪而至,心头正觉诧异,定睛看时,却是一位年约双十的红衣女郎,俏生生立于冷风月身前,此时粉面含霜,怒视飞天神龙。

冷风月顿时心头酸甜渗半,只道出一个字来:“红……”

来的正是黄龙堡中冷风月的心腹爱婢红婢。

红婢转过身来,看着冷月风,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低声道:“堡主,奴婢到中原两个多月了,今日才得见堡主,奴婢好……好喜欢。”

冷风月伸手将红婢揽入怀中,心头的滋味端的难以言传,过得良久,才道:“你,你为何要到中原来。”

红婢泣声道:“堡主年余未归,奴婢放心不下,是以……奴婢救驾来迟,还望堡主恕罪。”

冷风月轻叹了一声,并未多言。

红婢脱怀而出,跪在冷风月面前,凛然道:“堡主若不饶恕,奴婢愿一死谢罪!”

冷风月伸手扶起红婢,叹道:“我……我怎能怪你。”

红婢立起身来,道:“多谢堡主不怪之恩。”

稍停又道:“堡主,你瘦多了。”

冷风月呆呆地看着红婢,满目爱怜。

红婢也不转身,右手食指往后一撇,道:“堡主,是这人意欲不利于堡主么?奴婢这便杀了他替堡主出气可好?”

飞天神龙先前听红婢一口一个堡主,还兀自觉得奇怪,此时听她竟要杀了他替冷风月出气,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红婢蓦然转身,娇喝道:“你笑什么?”

飞天神龙道:“你家堡主也奈何不了我,小小一个奴婢,也敢口出狂言,我飞天神龙能不笑么?哈哈哈!”

红婢怒道:“飞天神龙?哼!好大的口气!今天便叫你尝尝姑奶奶的手段!”

正欲出招,却听冷风月连忙道:“阿红且慢!”

红婢瞪了飞天神龙一眼,才转身对冷风月恭恭敬敬地道:“是,堡主,但他——?”

冷风月对红婢轻轻一笑,随即满面阴沉,看着飞天神龙,一字一句地道:“姓万的,九日前姓冷的蒙你赐了一掌,方有今日之事。今日阁下却救我一命,咱们两不亏欠。往后相见,咱们是敌非友。正如方才阁下所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阁下若不后悔此时让姓冷的离开此地……”

飞天神龙打断冷风月的话头,道:“不后悔不后悔!此时你武功全废,你的奴婢又是女流之辈,这种架我飞天神龙是决计不打的。你们快去吧,我可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冷风月缓缓地点点头,低头对红婢道:“咱们走吧。”

言罢转身一步步朝西而走,红婢又瞪了飞天神龙一眼,才转身跟上冷风月。

飞天神龙哈哈一笑,自顾回到“床”上躺下,自言自语道:“要死可没那么容易,也不看看地方……”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飞天神龙临睡前的自言自语虽然有些儿邪乎,但也不能算是全错。

真正自己要死的人并不多。

并且,死,其实是一桩很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江湖中人,死简直就象睡觉一样平常。

但有一点飞天神龙没错:死,是受时间和地点限制的。譬如说,飞天神龙自言自语之时,是他与冷风月以性命相搏之后的第九天。

对许多人来说,这一天很平常。

甚至可以说,“这一天”就是“其它一天”就是“任何一天”。

除了特定的人,这一天根中本不存在“第九”这个概念。

而另外一些人,这一天也许是“第三”也许是“第十”。

这并不重要。

因为任何一天都会有人“生”,象死那样生,也都会有人“死”象生那样死。

重要的是,对于铁算子田归林来说,这一天是他的“第十”——中冷风月天冥毒掌后的第十天!

他将在这一天毒发身亡。

这本是注定了的事——虽然他不想死,因为还没能找到独孤樵——如果他同时也注定了必须死在目前他所躺着的地方的话。

他是躺在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棚里。

离木棚不到五丈远的地方,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清澈的溪水里,有鱼儿游来游去。

溪岸和木棚的四周,是一派鸟语花香。

木棚虽简陋,却很结实,因为它是铁姑的手笔。

但此时铁姑不在,躺在木棚内的,只有一个铁算子田归林。

他面色黑里透青,一动不动。

事实上,从前一天开始,他就是这个样子。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比铁姑更知道这一点了,从他中了冷风月天冥掌的那一刻起,铁姑就日夜陪伴着他。

开始的时候,他是每天昏迷一次,后来两次,再后来三次,到第九天,他就彻底昏迷了。

毒发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迅猛,这使铁算子很伤心。他不是伤心自己的死,而是伤心愧对大哥白马书生柳逸仙的重托,未等找到独孤樵,并把他带回柳家堡。

铁姑倒是很快活。

她将铁算子田归林抱到这儿,为他搭了木棚,又不知从何处弄来许多的酒肉,每当田归林清醒的时候,就劝他大块的吃肉大碗的喝酒。

田归林当然明白她也知道他最多只能再活十天。

但田归林不明白黑力铁姑为何如此开心。

初时他以为她是幸灾乐祸,便拒绝吃肉喝酒。

直到第三天,田归林才知道她不是因为他倒霉而开心。

因为那天铁姑很认真地说道:“你这没良心的,现在你总跑不了了吧。”

田归林大皱眉头。

铁姑又道:“反正我铁姑跟定你了,纵是阴曹地府,铁姑也跟你去走它一遭。”

田归林心头猛震,失声道:“你……?”

铁姑道:“咱们堂也拜过了,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

事已至此,虽不能与你同床共枕,却能与你同穴而葬,我铁姑已心满意足了。”

田归林似是第一次认识黑力铁姑,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铁姑一笑,径自去生火烤肉。还用她粗豪的嗓门哼起了一曲连田归林也听得出饱含欢快的小调。

田归林心如潮涌,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看着铁姑宽阔的背影。

五十多年来,铁算子田归林第一次体验到了某种他叫不出名目的情绪。

待铁姑将肉烤热,转过头来看他时,田归林才又道:“你……”

铁姑很快活地道:“我饿了,就吃就喝。你还是不吃,对吗?那也好,咱们可以快些到那儿去。”

田归林当然明自她说的:“那儿”是哪儿。

人死了,总是要到“那儿”去的。

田归林只觉喉头哽咽,良久才道:“不,我吃!”

铁姑顿时欣喜若狂。

往后的六天,只要在田归林清醒之时,他们总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铁姑也总要哼一些并不为田归林所知却能感到欢快的小曲。

于是田归林发现了两个奇迹。

一是,黑力铁姑并不巨大,甚至还可算是娇小。

二是,铁姑的嗓门一点儿也不粗豪,反倒是轻柔妙曼。

这两个奇迹的发现使田归林觉得有必要与铁姑作一次比较深刻的谈话。

他招手让铁姑坐在身旁,轻声道:“铁姑。”

铁姑道:“归林。”

田归林道:“以前我对你不起。”

铁姑道:“你怎么还未改得了婆婆妈妈的习惯?”

言罢一笑。

田归林也淡淡一笑道:“好,以前之事,咱们一笔勾销,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铁姑道:“别说一件,纵是千百万件也答应你。”

言语间握住了田归林枯瘦如柴的双手。

田归林面色一肃,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务须替我办妥,否则我田归林死不瞑目!”

铁姑见状也整肃面容,庄重地点了点头。

田归林道:“年前我与二哥在江湖中找寻独孤少侠时,无意间闯入沧州关帝庙,偶然发现此庙下另有暗室,由是机缘巧合,我与二哥在暗室中得了两件宝物。”

铁姑插嘴道:“难怪当初有那么多人要追杀你和二哥。”

田归林道:“正如俗言所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哼!”

铁姑道:“你若早告诉我这些。姑奶奶便一棒一个打杀了那黑煞四星!”

田归林道:“那两件宝物一是上古干将莫邪所铺的鱼肠剑,二是《阴阳大法图》。”

铁姑道:“什么《阴阳大法图》,名字怎的这般怪?”

田归林道:“休要打岔,待我稍后告知于你。”

略停又道:“我与二哥分藏二宝,东窜西躲,便是为了勿让上古宝物落入宵小之手。因那二宝之旁有竹筒附言道:‘五百年后,有缘者当得入此宝,取此异宝,若君凭此而尽斩天下妖魔,则余瞑目也!尔等虽得此宝,尚望量力行之,若无雄才大略,请交受与有德之人,切忌贪婪,徒遭杀身之祸……’其时我与二哥商量,咱们虽非宵小之辈,却也并非雄才大略之人,便合计将此二宝献给千杯不醉胡大侠。不料先是沧州七雄,后是黑煞四星,后又是飞天神龙,他们虽不知我与二哥自沧州关帝庙中所得何物,却一路穷追强逼。彼时胡大侠又正受屈蒙冤,难得见其侠踪,以至二哥被飞天神龙万人乐一掌打下深渊,定然已无幸理。二哥身上的《阴阳大法图》,也一并失落了。”

长叹了一口气,田归林又道:“二哥既亡,田某本也不欲独活,不料正巧来了千杯不醉胡大侠,惊走万人乐,又得胡大侠一番教诲,我方活到今日。胡大侠无论人品,武功,俱是卓立不群,我便将鱼肠剑托付于他了。”

铁姑道:“正该如此,只不知相公要铁姑做的事却是——?”

田归林道:“二哥葬身之处,四面皆是千仞绝壁,凭我这般武功,自难下去一探究竟,然那《阴阳大法图》,却是习练绝世内功之秘诀。上古异物既已现世,总会有有缘之人得之。我要你做的事,便是待我死去之后,将此消息传与胡大侠或姚大侠。”

铁姑颤声道:“相公,莫非到今日,你还不知铁姑之心么?”

田归林道:“听我说,据那竹简所载,《阴阳大法图》早被人撕成两块,我与二哥所得的,不过其中一半,若欲修练盖世神功,必得另一半作辅,这一节也务请转告胡大侠。”

铁姑泣声道:“不!我!我……”

田归林似未听到铁姑的声音,续道:“现在你听好,我将二哥葬身之处告之于你,你可要记牢了。”

接着便把雷音掌连城虎跌落的悬崖位置详细地道了出来。

铁姑早已泣不成声。

田归林厉声道:“可记住方位了么?”

铁姑茫然摇头。

田归林叹了口气,又将那方位详尽描绘了一番。

铁姑边流泪边点头。

直到铁姑能将那方位画出来了,田归林才郑重地道:“请恕田归林重伤在身,不能叩谢恩人,若有来世,田归林定当含珠衔草以报!”

铁姑浓眉一竖,怒道:“你若再这般说话,我黑力铁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

田归林神色一凛。

却听铁姑又轻声道:“相公,你终是不肯叫我一声娘子了。

对吗?”

田归林呆呆看着铁姑泪水盈盈的眼睛,良久,终于轻轻道了一声:“娘子,委屈你了。”

铁姑破泣而笑,嘤咛了一声,扑入田归林怀里。

当然,田归林眼前一黑,立马便昏过去?

——这与铁姑伟岸状硕的身体无关,说了这许多话,田归林又到昏迷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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