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19-07-13 14:15:45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陶玉芳心中升起了一片感激之情,她觉得这渔家郎处处与人不同,心细、老成、知礼、谈吐文雅,像个书香人家的子弟。

她啜了几口汤,果然鲜美无比,越吃越有味,没多大工夫,碗里只剩下了一架骨头,自己看了,也觉得好笑。

这尾鱼,少说也有斤半以上,一个女孩子如此吃法,可能还很少见,这一吃,精神便振作了许多。

陈家麟去而复返,先收了碗筷,然后挪椅在桌边坐下,把油灯拨亮了些。

陶玉芳红着脸道:“鱼汤太鲜美,我……不知不觉便吃光了!”

陈家麟一本正经地道:“这样才好,能吃才复原的快,姑娘饿久了,吃鱼汤无碍,明天便可吃粥了。”

陶玉芳好奇地道:“锅灶在屋里,你在那里烧的汤?”

“噢,这个……在船上,船就拴在屋外!”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也没个准地名,湖边就是了,平常很少人迹!”

“这暗间里住的是……”

“没人住,姑娘定很奇怪,为什么把你安置在明间里,因为这暗间是先师的卧室,为了尊敬他老人家,所以一直空着没敢用。”

陶玉芳心头一动,道:“这么说,陈少侠是武林人?”

陈家麟颔首道:“可以说是,但可以说不是……”

“这话怎么说?”

“唔……练武的,当然可以称作武林人,不过,我没走过江湖,只靠打渔渡时光,所以也可以说不是武林人。”

陶玉芳好奇地又道:“令先师的尊讳是什么?”

陈家麟略一沉吟,歉意地一笑道:“先师生前,一向不许提及名讳,所以……请姑娘原谅!”

陶玉芳轻轻一笑,道:“那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倒是我还没谢过少侠救命之恩……”

陈家麟摇手道:“谈什么救命之恩,小事毋足挂齿,听姑娘的口气,也是武林一脉,恕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看姑娘的气质,秀外必然慧中,可以说是‘女中之凤’,定然是大有来历的人,为什么会来在荒野湖滨寻此……”

陶玉芳玉颜一惨,眼圈登时红了,不幸的命运,难以告人的身世,齐奔心头,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问题。

陈家麟可是见机,知道对方必有难言之隐,当下故作不经意地道:“姑娘别难过,不说也罢,听姑娘的口音,不似本地人?”

“是的,我是外地来的!”

“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陶玉芳又怔住了,眼角涌现了泪光。

她忽然想起了双目失明的爹,他老人家是需要人照顾起居的,想起了爹,心里顿时生出了悔意。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弃下双目盲残的一个可怜老人,岂非大大的不孝!

陈家麟见她又不开口,便不好意思再问了。

陶玉芳想到他娘“鄱阳夫人”,泪眼中又迸出了恨,她只顾痴痴地想,却把陈家麟看得困惑万分,沉默了一阵,她还是开了口:“我……是个孤女!”

陈家麟星目登时睁得大大地,略显激动地道:“我也是个孤儿,幼失怙恃,被恩师收留长大的。” 

“啊!”陶玉芳“啊!”了一声之后,没了下文,她说是孤女是句假话,而却换出对方的真话,心中微感失悔,不该诳语骗他,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话已出口,便改不过来了。

陈家麟站起身来,关切地道:“姑娘,你该多休息,我们明天再谈吧!”

陶玉芳感激地望了陈家麟一眼,不假思索地道:“你睡那里?”

话出口才觉不妥,粉腮不由热了起来。

陈家麟倒是正经地道:“现在已过子夜了,找到船上打个盹就成!”

说完,小心地带上门走了。

陶玉芳躺了下去,眼望着芦草铺盖的屋顶,思绪起伏如潮,哪里还有丝毫睡意。

她默默想着陈家麟的言谈、举止、神情,尤其是那正气凛然的眼神,十足表现出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又想到他救起自己之后,救治换衣的情景,虽然自己没有看到,但可以想见,一颗处女芳心,不由急剧地跳荡起来。

这不等于是肌肤之亲么?女子守身如玉,难道还能再嫁与别人……

但她随即又想到自己早经决意,今生不嫁人的了,还担的什么心。

她闭上眼,陈家麟似就站在床前,那风度,实在令人倾倒。

……

恍惚中,似乎两人偎依在一起,那强有力而发热的手,在轻抚着自己的胴体,那种从未经历过的异样的感受,使她晕眩、慌乱、又惊又喜。

耳边,响他温柔而又沉毅的声音:“芳妹,我爱你,我没爱过任何人,第一个爱上你,也是最后一个。

“你是孤女,我是孤儿,我们是天生的一对,长相厮守在一起。

“我打渔,你持家,良辰月夕,我们遨游在烟水缈茫之间,不受任何世俗的束缚干扰,你说该有多好?……”

滚烫的口唇,凑了上来,她大叫一声:“麟哥,我们不能……”

睁开眼来,只见桌上的油灯结了个大灯蕊,门缝窗隙,已透入了亮光,竟然是一个梦。 

她用手抚胸,心还在跳,全身香汗淋漓。

她自个儿娇羞地笑了,心想:“怎会做这荒唐的梦?”

闭上眼,想重温梦中的绮绣丽情景,门上已起了叩击声:“陶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她按住狂跳的心,道:“请进,我已经醒了!”声音可有些不太自然。

陈家麟推门而入,手里又捧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

陶玉芳心里还萦绕着刚才的梦,坐起身来,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嫣然一笑。

陈家麟不由呆了一呆,手一颤,鱼汤泼了出来,此刻,他才真正领略到她那异乎寻常的美。

孔圣人也会‘人好好色’之说,他虽心无邪念,但他仍是个人,是人,就必然有感情,这是自然的反应,如果他毫无反应,不是故意造作,便是白痴。

他也笑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姑娘,乘热用些当点心!”

陶玉芳娇羞地道:“你放桌上,我下床来吃!”

说着,掀被下床,才只走得一步,突然惊叫一声,栽了下去。

陈家麟见状,吃惊不小,闪电般伸手把陶玉芳将倒未倒娇躯抱了起来,一大碗鲜鱼汤全倾在地上,碗也砸碎了。

他把她放回床上,口里道,“陶姑娘,你还很虚弱,不该逞强下床的。”

陶玉芳紧闭着双眼,泪水从眼缝里一滴一滴渗了出来。

陈家麟在床前直搓手,忍不住又道:“陶姑娘,一般人落水,救起来一两天也就好了,你因为落水时间过久,同时入水时碰撞到水中岩石,内腑受了伤,所以……你得忍耐些时日。”

陶玉芳睁开眼来,用泪眼痴痴地望着他,良久才幽凄的道:“可恨……我无法报答你……”

陈家麟摇摇头道:“姑娘错了,我救你是为了这是当做的事,岂是为了报答吗?”

陶玉芳道:“我知道,你施恩不望报,但受恩的人却不是这等想法啊!”

陈家麟想了想,道:“姑娘,你歇着,我再去做碗汤来。”

陶玉芳“嗨”了一声道:“好好一碗汤,砸了真可惜,都怪我……”

陈家麟一笑道:“鲜鱼取之不尽,有什么可惜,姑娘爱吃,吃上一辈子又何妨。”

他出去了,陶玉芳的心又激颤起来,她在想“吃上一辈子”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这话本来是无心的,但听在她的耳中,变成有意了。

吃一辈子,这暗示着什么?她想:“他照料了自己三天三夜,加上今天,是四日夜了,这份恩德,能不报吗?更难得他持正守礼,暗室不欺……”

一想到换衣服的事,她便脸红,听说救治溺水者,必须要倒出腹中租水,还要按摩施救,不用说,自己身上每一地方,他不但看遍,而且也摸遍了……

清晨的绮梦,又闪现心头,这位她心慌意乱,一身发起热来。

也只盏茶工夫,陈家麟又端了一碗鱼汤来,这回学了乖,索兴把桌子搬到床边,这样,陶玉芳进食就方便了。

他掇把椅子,坐在床边,望着她吃。

陶玉芳羞怯地道:“渔郎哥,你不吃些吗?”

这“渔郎哥”三个字,使陈家麟呆住了,一阵面热心跳,竟忘了回答她的话。

陶玉芳见他发痴的样子,不禁“噗哧!”一笑道:“你怎么了?”

陈家麟答非所问地道:“你……你很美!”

陶玉芳的心弦为之一颤,少女特有的敏感,使她意识到某一种情况正在逐渐酝酿中,她无意拒绝这情况的发生,只是,她考虑这样做是否会害了他?

就在此刻,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陈小哥,在家么?几天不见你打鱼了……”

陈家麟应了一声,赶紧站起身来,对方已来到门边,是个蓑衣笠帽的老者,腰间斜跨着一个鱼篓。

陈家麟只好当门而立,意图挡住对方的视线。“小哥,这几天怎么了,老汉以为你生了病,特意来瞧瞧,看你脸色红喷喷的,到底怎么回事不出湖?”

“这个……呃!我有事没空出湖!”神色可有些不太正常。

“你……有事?”

“噫!老爹怎么带着鱼篓,敢莫是捕到了什么珍货?”

老者摸了摸花白的口须,打了个哈哈道:“瞧啊!小哥,今晨天刚亮,老汉在南汉网到一样稀罕货,正准备送到‘花月别庄’去,那些被男人供奉的娘们才出得起价钱……” 

屋里,陶玉芳却感到刺耳扎心。

陈家麟生怕陶玉芳被老者发现,故意道:“老爹怎不赶快送去,死货便不值钱了……”

老者一扬眉道:“急不在一时,几十里水路,反正午前是赶不到的了。”

陶玉芳这才知道此地距“花月别庄”已在数十里之外。

陈家麟颔首道:“说也是,老爹到底打到了什么东西?”

“你现在才问啊!猜猜看?”

“金线鲤?”

“不是!”

“卷须虾?”

“不是!”

“老爹说了罢,我猜不出来……”

“小哥,说出来吓你一跳,你可能还没见识过,老汉我打了几十年鱼,这一次是第三次捕到,嘿,少说也要卖他个十两八两银子,“赤尾细鳞”,听说过吗?”

陈家感忘性地大道:“妙啊!她正用得着!”

老者不由一愕,大睁双眼道:“谁正用得着?”

陈家麟一时溜了口,期期答不上话来。

老者大是犯疑,伸头往屋内一张望,正好与陶玉芳朝了相,先是一怔,继而宏声笑道:“好哇!我说呢,这等大事竟瞒着我老汉,“小哥,你什么时候成的家?”

陈家麟胀红着脸道:“我……我……没有……”

老者捻须道:“小哥,害臊吗,这是人生大事,也是喜事,又不是见不得人,你孤单单一个也不是办法。

“何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怕老汉拢你的喜酒吗?”

“嗨,怪不得,也不请老汉屋里坐,使老汉改姓‘站!’……”

陈家麟急得面红耳赤地道:“不是那么回事,老爹误会了,这位姑娘是……我救起的……”

老者眉头一紧,抑低了声音道:“是你从湖里救起的?”

“是的!”

“啊!老汉明白了……”

说着,又朝里偷视了一眼,把陈家麟拉离门边数步,悄声又道:“小哥,你可得当心着点,老汉看这女子太美了,不像是凡人,你听说过狐仙吗,嗯!八成……”

陈家麟有些哭笑不得,发急道:“不是,老爹想左了,她是人,普通人,她叫陶玉芳,不知为什么投湖轻生……”

老者执拗地道:“唔,不对,这里又不是通行大道,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人的地方,一个女子哪里不好死,跑这种荒僻的地方来投湖……”

陈家麟额头上已急出汗珠,没奈何双手一推,道:“老爹不信,自己去看看吧?”

老者哈哈一阵狂笑道:“小哥,不用了,老汉逗着你玩的,她投水时受了伤,身体虚弱,需要滋补,是不是?

“喏,这尾‘赤尾细鳞’算是老汉的礼物,希望你有个补衣烧饭的人,老汉改天带了酒,再来给你道贺。”

说着,解下鱼篓,交在陈家麟手中,口里哼着不成腔调的渔歌,一路歪斜地去了。

陈家麟一脸无可奈何之色,自个儿摇了摇头。

屋里,陶玉芳可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不孝行三……烧饭补衣人……”这两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的芳心,她在想报答之道……

陈家麟提着鱼篓,到湖边把鱼篓浸在水里,以保持那尾珍鱼不死,然后回转屋里,冲着陶玉芳不自然的一笑,坐了下来,却没有话说。

陶玉芳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态度上便显得落落大方了,先笑了笑,才开口道:“渔郎哥,方才那位老爹与你在谈什么……什么细鳞……”

陈家麟立即眉飞色舞起来,兴冲冲地道:“陶姑娘,那叫‘赤尾细鳞’,是鲤鱼中的变种,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东西十分珍贵,在鄱阳湖边打渔的,有的打上一辈子也没碰到过,这东西益气培元,有意想不到的奇效,本来……你的伤我可以用内家手法推拿,便不致拖延这久,可是……”

“可是男女有别,是吗?”

“嘿嘿,这个……是的。”

“但你会替我换衣……”

陈家麟面红耳赤地道:“那……那不同,救命是一回事,这又是一回事。”

陶玉芳深深注视了他一眼,笑着道:“如果我伤重而死,你那救命与救伤,又怎么个分法?”

陈家麟不由语塞,久久才想出一句话道:“我知道你不会死!”

“好了,别抬杠了,我希望早些复原。”

“那就去弄那尾‘赤尾细鳞’!”

“我领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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