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艰难唯一死

2025-09-30 22:01:00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东方慧的债影，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沉，使他怆痛欲绝。

生来最恨女人的他，却在爱的领域里受了极大的创伤，这算是不可思议的事。

他想起死里逃生的那座云雾谷，如果隐身其中，修习“佛手宝笈”，倒是个最理想的地方，决不虞受到干扰。

心念一决，情绪仿佛平静了许多。

正行之间，忽听道旁林中，传来一阵呻吟之声。

韩尚志一缓身形，心想，准是有人受伤或是患上了急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自觉地向林中飘进。

目光及处，不由一震。

只见一株老树根旁，斜卧着一个红衣白发的怪人。

她，正是“红娘子”东方菱。

“红娘子”东方菱功力与“阴煞”莫秀英在伯仲之间，放眼武林，能使她受伤的实在不多。

但她受伤了，而且已是奄奄一息，这下手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陡地——

韩尚志想起数日前，与假“血骷髅”拼斗之时，“红娘子”曾出手相助假“血骷髅”，如果要知道假“血骷髅”的真面目，这是一条好线索。

心念之中，走近“红娘子”的身前，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嘴唇嗡张，呻吟之声细如蚊呐。当下高叫一声：“红娘子，醒来！”

“红娘子”东方菱睁开失神的双目，向韩尚志望了两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又缓缓把眼睛闭上。

韩尚志不由一皱眉，看来她的伤势相当严重。

踌躇了半晌之后，心忖，且助她一口真气，让她醒转再说，当即盘膝坐在“红娘子”身侧，伸中指对准她的“命门”大穴，一缕真力，由指尖迫出，透入她的体内。

以指尖凌虚输功，武林中恐怕极少人能办得到。

韩尚志两度奇缘，使他独得了近两百年的内力真元，再加上他练有“洞金指”神功，真元在指间流转自如，所以施为起来，毫不费力。

工夫不大，“红娘子”东方菱面色逐渐好转，人也跟着苏醒。

韩尚志适时收回指力，退后三步站立。

“红娘子”口一张，“哇！”地喷出了一口淤血，睁开眼来，骇然望了韩尚志一眼，怪声怪气地道：“冷面人，你救了我？”

韩尚志冷冰冰地道：“救你谈不上……”

“我红娘子生平不愿受人恩惠？”

“在下无意对你施恩！”

“但你救了我总是不假！”

“在下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与那血骷髅是什么关系？”

“红娘子”面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恨声道：“你说什么？”

“在下说你与血骷髅是什么关系。”

“红娘子”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杀他！”

“你要杀他？”

“不错！”

“谁？”

“血骷髅！”

“哪一个血骷髅？”

“红娘子”挣扎着坐起身躯，激动地道：“天下有几个血骷髅？”

“两个！”

“两个？”

“哦！一个是真正的鬼堡主人，另一个就是你替他助战的假血骷髅！”

“红娘子”东主菱老眼睁得滚圆地道：“什么，他是假的？”

韩尚志一怔神道：“你不知道他是假的？”

“红娘子”东方菱万分迷惘的喃喃道：“假的，这多么不可能的事，他的武功身手形象装束无一不像……”

韩尚志心念疾转，她不知道对方是冒牌的“血骷髅”而出手帮了他，照此看来，“红娘子”与真“血骷髅”必有渊源，她叫东方菱，复姓东方，东方慧是真“血骷髅”的女儿，也姓东方……

思念未已，“红娘子”东方菱突地怪叫一声道：“难怪他对我老婆子下毒手……”

“什么，你伤在假血骷髅手中？”

“谁说不是，我老婆子真是瞎了眼，真假都分辨不出，若非……”

“若非怎样？”

“若非……”

“红娘子”东方菱脸上忽呈惊怖之色，回头向林中望了一望。

韩尚志也跟着她的眼光，向林中瞥了一眼，但空林寂寂一无所见，不禁讶然道：“怎么回事？”

“若非那老魔现身，把他惊走，我老婆子恐怕早已魂归天国了！”

韩尚志心中又是一震，不知“红娘子”口中的老魔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惊走假“血骷髅”，而“红娘子”本人也是余悸犹存，这可是令人想不透的事，脱口道：“老魔，谁？”

“红娘子”再次向四周扫了一眼，才道：“这老魔六十年前，即已失踪江湖，想不到仍在世间……”

“他是谁？”

“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

“不错，你听说过没有？”

韩尚志摇摇头，道：“他救你脱出假血骷髅之手？”

“他不对我下手已是万幸！”

“是你自己说的他现身……”

“不错。他突然现身，惊起了假血骷髅，我却因受伤而保全了性命！”

“为什么？”

“混世魔王有一个规矩，对辈分比他小的武林人，向例只出手一招，无论生死，决不第二次出手，但传言之中，极少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出手一击而不丧命的，还有，他对受伤的人，决不出手！”

韩尚志对“混世魔王”既无所知，也不愿再问下去，转口道：“你是在赴鬼堡途中？”

“红娘子”微微一愕之后，道：“不错！”

韩尚志俊面一沉，声音寒如冰雪般地道：“红娘子，鬼堡主人是你什么人？”

“红娘子”全身一震，摇晃着站起身形，两眼迫视着韩尚志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是什么意思，回答在下的问话！”

“冷面人，你何所据而云然？”

“你与鬼堡主人同姓，而且你曾出手相助假血骷髅，这证明你以假作真助纣为虐，这难道不足以说明？”

“红娘子”老脸呈现极度激动之色，久久才道：“无从奉告！”

“你不说？”

“红娘子”脸色数变之后，一咬牙道：“冷面人，我老婆子生平不受威胁？”

“威胁，哈哈哈哈，红娘子，目前在下谈不上对你威胁，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不过，在下必须要证明这一点！”

“为什么？”

“坦白告诉你，在下与鬼堡主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红娘子”惊骇至极地退了两步，靠在树身之上，但瞬间面上又现一种湛然之色，沉声道：“冷面人，不错，鬼堡主人就是我老婆子的胞弟，你下手吧！”

韩尚志俊面陡变，杀机上脸，他想起一家惨死之恨，一股怨毒之气，冲胸而起，身形前欺数步，双掌贯劲，徐徐上扬。

“红娘子”面无惧色，一副从容就义之态。

韩尚志心念一转，卸劲收手，后退了一步。

“冷面人，为什么不下手？”

“会的，有一天我会杀你，在你功力全复之后！”

“红娘子”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盯视着韩尚志。

韩尚志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正待离开……

蓦然——

一声娇唤，倏告传来：“冷面人！”

韩尚志不由大吃一惊，回身望处，只见三丈之外俏生生地站一个蒙面少女。这蒙面少女，他并不陌生，她正是神秘的“有心人”。

“有心人”突然现身，使韩尚志直觉地感到定有不寻常的故事。

“姑娘是你！”

“冷面人，我该称呼你一声掌门人才对！”

韩尚志尴尬地一笑，道：“在下尚未接掌天南门户！”

“但名分已定！”

“姑娘现身，必有缘故。”

“不错，我来给你传一个讯息！”

“讯息？”

“嗯！贵派五长老业已遇险！”

韩尚志禁不住心头狂震，急道：“在何处遇险？”

“贵派现任掌门帝君，率属下二十名高手，进入中原，五长老被擒……”

“现在何处？”

“五长老现在已在押赴天齐教途中！”

韩尚志大惑不解地道：“天齐教！五长老怎的会被押赴天齐教？”

“贵派掌门帝君，与天齐教联手对付你，五长老被押可以说是诱敌之饵，也可以视作人质，迫你入套！”

韩尚志全身一颤，俊目立现煞光，事实非常明显，现任掌门帝君，为了维持帝君宝座，不惜干这欺师灭祖的勾当。当下沉声道：“多谢姑娘传讯，在下立刻……”

“你要到哪里去？”

“天齐教救人！”

“我告诉你仍在途中！”

“途中？”

“现在你沿官道东行十里，然后折向南行，你可以看到一辆乌篷马车，五长老就在车中，不过有句话请你务必记住。”

“姑娘请讲？”

“只许救人，不许伤人！”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你只记住这句话就行了，救人之后，最好立刻远离，如果被对方发觉驰援的话，后果就很难说了！”

“姑娘的意思是在下不是对方的敌手？”

“也许！”

韩尚志不由在心里哼一声，但他不愿分辨，拱手一揖道：“姑娘母女大德，容后图报，在下就此告辞。”

一弹身，疾奔出林而去。

“红娘子”东方菱怔愕得只有瞪眼的份儿，想不到这冷漠的俊小子会是天南“幻魔宫”的未来的掌门帝君。

就在韩尚志身形消失之后，“有心人”移步走向“红娘子”身前。

“红娘子”东方菱此刻重伤未愈，见“有心人”向她走近，不由老脸一变道：“女娃儿，你想做什么？”

“有心人”一阵隅喝低语，听得“红娘子”东方菱老脸不停的变化，待“有心人”说完之后，激动至极地道：“竟有这样的事，老身隐居了这一段时间，想不到会生此巨变，好，一切有我，现在你赶快追去，以防万一，老身立刻就走！”

“有心人”盈盈一拜，弹身飞逝。

“红娘子”东方菱掏出两粒药丸服下了，强忍伤痛，疾步出林。

且说，韩尚志急逾星火地朝官道飞掠猛赶。

心中阵阵杀机如炽，想不到现任掌门帝君，竟然敢违背本门禁例，先派手下入中原采取武林少女元阴，练那禁功“追魂功”，已属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现在又公然与中原武林第一大派“天齐教”勾结，迫害长老，企图对付自己，以保他那因从权而获得的掌门帝君之位。

自己受师父遗命，重整天南一派，岂能让大逆之徒，把门派断送。

同时他也想到“有心人”母女，对自己的关切，超乎常情，使人无法理解。

十多里路程，眨眼即过。

远远，尘土起处，果见一辆乌篷大马车，辘辘而行。

若非“有心人”指点，他即使碰上了也不会想到这马车之内会押有五长老。

当下，一紧身形，由空划落马车之前，伫立道中。那拉车的两匹健马受惊之下，稀津津一阵嘶鸣，人立起来！

车把式一声呛喝，马车停了下来。

韩尚志带煞的目光，一扫遮得密不透风的马车，然后迫视在车把式的身上。

车把式身披黑色的风毡，一顶遮阳若笠，拉得低低的只剩半个脸，这时把头微仰，一见阻路的人，目中立显骇然之色，沉声道：“阁下为何阻路？”

韩尚志冷冷地道：“车中载的是什么人？”

“这个……这个似乎不关阁下的事？”

“我问你车中载的是什么人？”

“家主内眷！”

“把车门打开！”

“阁下意欲何为？”

“我要你打开车门！”

“阁下是哪道朋友，如果有所需求，家主人一向好客，倒不……”

“嘿嘿嘿嘿，你少给我装佯，叛徒，车内可是本门五长老！”

原来韩尚志已看出这车把式是天南“幻魔宫”一名黄衣侍卫所乔装，他从他腮边的红痣而认出正是不久前自己所遇黄衣侍卫之一。

这黄衣侍卫被喝破身份，陡地立起身来，掀去若笠，甩掉披风，高站车辕之上，阴恻恻地一笑道：“不错，车内正是五长老，你准备怎样？”

韩尚志心念一转，对方既是本门弟子，岂可不数而诛。当下面孔一沉道：“你知道我是谁？”

乔装车把式的黄衣侍卫，一怔神之后，道：“阁下是冷面人！”

“我的身份？”

“阁下的身份？”

“不错！”

“阁下并未道及！”

韩尚志从怀中取出“恶鬼珠牌”一扬……

黄衣侍卫面色顿呈死灰，身形晃了两晃。

“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了。”

黄衣侍卫目光灼灼，向四外流转，却不答言。

韩尚志登时面现杀机，低喝一声道：“见牌不跪者死！”

黄衣侍卫闻言之下，身躯又是一震，鼻尖已沁出了汗水。

蓦在此刻——

破风之声盈耳而至，数十人影，由四面包抄而来，把车和人全围在核心之中，原来这辆马车，暗中还有高手护持。

空气在刹那之间，骤呈紧张。

韩尚志冷眼一扫来人，收起本门信物“恶鬼珠牌”，戟指车座上的黄衣侍卫道：“按照门规你该处死！”

死字出口，单掌一扬，“魔魔掌法”之中的“吸”字决已然施出，他的目的是要把那叛徒吸下车来，再行处治。

一道奇猛地吸力，把黄衣侍卫的身形吸得向前一倾……

忽地，车帘微动，吸力顿被消解。

韩尚志心中一动，知道车中藏有绝顶高手。

就在韩尚志掌劲被卸之间，数道掌风，挟以暗器的丝丝破风声已向他后侧两方，疾疾而至。

韩尚志双掌连圈，数重骇人劲浪，向外卷出，掌，暗器，同时被挡了回去。

黄衣侍卫猛挥一鞭，两匹骏马一声嘶鸣，向前迈蹄。

韩尚志信手挥出一掌。

两声震人心魄的悲嘶破空而起，两匹拉车的马，劲断额裂，倒地死去。

黄衣侍卫自车座之上弹身而起！企图纵向高手群中。

“叛徒还不授首！”

如雷暴喝声中，黄衣侍卫刚起的身形，倏地陨落，惨嗥，血雨，同时迸发，韩尚志以极快的手法，用“洞金指”取了他的性命。

这一手，震得四围的高手心胆俱寒。

两股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护卫的高手们已放出求助讯号。

一片金铁交鸣声中，所有在场的高手，全都掣出了兵刃。

韩尚志冷哼一声，对那些包围在四周的高手，视若无物。举掌便向车身击去，掌至中途，倏地又收了回来，他想到五长老被困车中，多半巳被封住了穴道，如果冒昧出掌，难免玉石俱焚。

就在韩尚志一收掌之际，一道如涛掌力，暴卷而来，他连看都不看，朝着掌风袭来的方向，与他对面而立。

韩尚志嘿地一声冷笑道：“余少坤，你送死来了？”

这突然现身的少年，正是“天齐教”少教主余少坤。

话声中，双掌一搓一亮，跟着振腕吐劲。这几个动作，快得犹和一瞬。

韩尚志反应神速，在对方双掌相合之时，已知他要施展使人真力涣散的怪功。急一凝神，几乎与对方吐劲是同时，全力击出一掌。

“轰！”然巨震声中，惨哼突起。

余少坤踉跄倒退数丈，口血飞迸。

韩尚志略不稍停，冷喝一声：“余少坤，你死定了！”

双掌倏收乍放，一道如山劲气，再度飞卷而出。

四围的高手呐喊一声：“休得伤人！”

随着喝话之声，车帘掀处，一股骇人劲道，电卷向韩尚志击出的掌风。

正拟出手的高手，适时收势。

“波！”

劲气激撞声中，韩尚志被震得退了一大步。

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从车内现身出来，面上不带半丝表情，冷冷地迫视着韩尚志。

韩尚志一看这现身的赫然是自己改嫁的母亲“赛嫦娥”王翠英，登时如利剑穿心，身形不由自主地摇了两晃，面上的肌肉，一阵强烈地抽搐。

“赛嫦娥”王翠英语冷如冰地道：“冷面人，本教主夫人今天决不会让你再逃出手去！”

韩尚志心痛如绞，“有心人”嘱咐他火速救人离开，不能伤人的话，早已被恨毒冲刷得干干净净，一股意念，从心深处浮出！杀！他觉得只有血，才能稍遏他将要疯狂的情绪。

于是——

他的第一个目标，指向了少教主余少坤。

就在“赛嫦娥”王翠英话声一落之际，韩尚志出手如电，数缕指风，挟刺耳锐啸，射向侧方的余少坤。

余少坤重伤之身，反应迟钝，眼看避无可避……

这猝然所施的杀着，出乎每一个在场者意料之外，他竟然不向正面的教主夫人出手，而袭击侧面的少教主。

人影一闪，接着是一声惨哼！

“赛嫦娥”王翠英花容惨变，娇躯摇摇欲倒。

原来她见救援不及，闪身遮挡，硬承了韩尚志的数缕洞金裂石的指风。

韩尚志目眦欲裂地瞪了他的母亲一眼，口中呓语般地道：“父亲在天之灵有知，孩儿要逆伦不孝了！”

这话，在场的没有一个听清，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赛嫦娥”王翠英粉面一片惨厉之色，闻言之下，娇躯连退数步。

韩尚志目含痛泪，把心一横，双掌猛然出击。

但，母亲毕竟是母亲，他下不了手，掌至中途，又硬生生地把劲道收回了七成。

“赛嫦娥”王翠英右手始终隐于袖内，左掌急起而封！

“砰！”暴喝声中，数只长剑，挟以数股劲道，同时涌向韩尚志。

又是一声惨哼，“赛嫦娥”王翠英踉踉跄跄退到一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