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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骨堆中话血劫
2025-09-30 21:47:03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夜空,一锭墨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隐隐的雷声过后,接着是一道耀目难睁的闪电,给这漆黑的大地,带来了刹那的光明!

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带起一片沙沙之声。

就当闪电乍明的刹那——

照见了一条荒芜的乡村道上,一个臃肿的黑影,健步如飞。

闪电再亮——

原来那臃肿的黑影,是两个身影的重叠,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上背着一个中年男子,那少年丰神似玉,而那中年似乎带着重病,奄奄一息,骨瘦形消。

“爹,看样子要有暴风雨了。”那少年喃喃地说着。

他背上的中年人,哼了一声道:“是的,这是个好时辰。”

“什么,好时辰?”

“不错!”

“孩儿不懂?”

“等到了地头,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要拣这么坏的时候出门,您的病……”

“孩子,等会你就明白了,快走!”

震耳欲聋的霹雷过处,电光一闪,豆大的雨滴,洒了下来!

“爹,我们寻个地方避雨?”

“不,快走!”

“可是,您是有病……”

“就是因为我……的病……唉!孩子,别多说了!”

“到韩庄还有多远?”

“快了!转过山环……”

雷声隆隆!

电光闪闪!

狂风接着猛雨,疯狂地袭击着大地,像是宇宙的末日来临,只有在电光一闪之中,可以看见父子俩在泥泞中一颠一跛的艰难地向前移动。

转过山环,一簇黑蒙蒙的庄院,隐约呈现!

“到了……孩……子……”

少年人加快脚步,奔向庄门。

刚到门口,那少年似已筋疲力尽,放下那中年人,颓废地倚门坐了下来。

电光闪照中,映出一道破旧腐朽的庄门,蛛网层封。

“爹,这是一所废庄?”

“嗯!”

“不错吧?”

“不……错……”

中年人,软瘫在地上,头歪在一边,口里急剧地喘息。

“爹……您……您……怎么了?”

“孩……子……进……去……”

“爹!你该先憩……”

“进去!”

中年人,眼中忽射异光,脸孔一阵抽搐,费力地喝了一声。

少年人,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抱起他爹,踏进庄门。

风雨渐止,雷声停息。

少年人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不安拂草跋涉,慢慢向里趟进。他不明白,他爹爹为什么不顾重病在身,要他在暴风雨之夕,来到这所废庄。

阴森恐怖的阴影,紧压在少年人的心头。

风吹朽腐的窗棂,不时发出咯咯咯咯的怪声,那些廊柱,屋角,蓬蒿,在暗影中,变成了幢幢鬼影。

“爹……”

“你怕是……不是……孩子?”

“不……我不怕!”

乌云渐散,月亮从云隙里探出头来,惨淡的月光,照着这鬼城似的废庄。

突然——

少年的脚,绊住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全身毛发逆立。

那是一具白骨骷髅。

接着——

草丛中,屋角,廊沿……

两具——

三具——

四具——

全是森森白骨。

少年人止住脚步,浑身颤抖,牙齿打战。

暗夜!

荒庄!

白骨!

加以东飘西荡的阴磷鬼火,构成一幅极为恐怖的画面。

“爹!为什么……”

“不……要问……进那……庄中的……大厅!”

少年显得有些趔趄不前,他不敢想像那大厅之内又是什么一种惨相,他心中有一百个疑问,但一时间说不出口,下意识中,他感到今夜的事,决不寻常,爹爹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要他冒着午夜的暴风雨,来在这白骨如林的荒庄里。

那中年人一阵呛咳之后,厉声道:“快……进厅,否则……你将埋恨千古!”

少年人悚然而震,茫然地“唔!”了声,举步入厅。

厅中,蛛丝密布,霉气扑鼻,积尘盈寸。

在淡淡的月光映照下,显得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又是一具森森白骨,横陈厅中。

那少年忍不住又惊“哦!”了一声。

“放我……下来!”

少年依命把中年人轻轻放落,回首望处,他呆了,像置身一场噩梦之中。

他第一次看到慈祥的爹爹,脸上出现这种骇人的表情。

“爹……你……”

“我不是……你……爹!”

少年骇然退了一个大步,他想,爹爹可能神志不清了。

“孩子,把那半只……雪参……给我……”

少年惘然地从杯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递与那中年人。

中年人放入口中,一阵咀嚼,咽了下去,不多时,精神大见振奋。

“爹,我早就劝您把这半枝雪参食了,也许你的病不至于……”

中年人面上肌肉,不停地抽搐,翻身朝那白骨骷髅,拜了三拜。少年愈看愈觉茫然,也愈感骇然。

中年人拜罢之后,枯涩的眼中,已挂下了两行清泪。

“爹……”

“我不是你爹!”

“您老人家……”

“现在注意听着!”

少年人骇然至极地望着中年人,俊面一片铁青。

“我是你师叔毒龙手张霖!”

少年人心头一震,颤声道:“爹……”

中年人双睛一瞪,打断了少年的话头,道:“我是你师叔毒龙手张霖!”

“师……叔?”

“不错!”

“如此说来,侄儿不姓张?”

“你姓韩!”

少年身躯不由得一晃,道:“姓韩!”

“不错,姓韩,你记住,你的名字是韩尚志!”

“韩尚志?”

“嗯,你父亲叫韩世伟,也就是我的二师哥!”

一片不祥的阴影,立时笼上韩尚志的心头,使他连打了两个寒噤,栗声道:“家父……”

“毒龙手”张霖面目惨厉地朝厅中的白骨一指道:“这就是二师兄的遗骨!”

韩尚志宛若被焦雷轰顶,惨呼一声:“爸!”

扑向那具枯骨,登时晕厥。

“毒龙手”张霖费力地伸出手指,点了他数处穴道。

韩尚志又告悠悠醒转,朝父亲的遗骨拜了几拜,凄厉地道:“师叔,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错!”

“这满庄白骨……”

“全是家人庄丁,不下二百口之多!”

“仇家是谁?”

“你先听我说,十五年前的重阳日,我带着你师弟来访你父亲,那时你才三岁,你师弟和你同年,小你两个月。师兄弟正叙阔别之际,奇祸从天而降,二师兄把你掷给我,道:‘师弟,请保韩氏一脉……’”

韩尚志目眦欲裂,钢牙咬碎。

“毒龙手”张霖继续道:“那时,我已决心一死,但你父严词托孤,我接受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抱着你跃入庭中的古井……”

“师弟呢?”

“他……他……代替你死了!”

韩尚志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毒龙手”张霖瞥了他一眼,又道:“当我带着你爬出古井,全庄已是……不留半个活口!”

韩尚志大叫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夺口而出,身形摇摇欲倒。

“我妈呢?”

“毒龙手”张霖咬牙切齿地道:“你妈?”

韩尚志心里怦然一震,道:“我妈怎么了?”

“你妈叫赛嫦娥王翠英,十五年前武林中第一美人!”

“她没有死?”

“没有!”

“为什么?”

“这是一个谜,她是当日唯一的活人!”

“她呢?”

“孩子,不必问了!”

韩尚志木然地摇摇头,道:“不,我要知道!”

“她嫁人了!”

韩尚志全身一麻,道:“我妈嫁人了?”

“不错!”

“她知道我还在世上?”

“知道!”

“她不来找我?”

“我曾带你找过她,我俩险些丧命她手,她声言如果再次碰上,定取我俩的性命,迫得我十五年不敢露面江湖!”

韩尚志狂叫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毒如蛇蝎的母亲。“砰!”他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趺坐地上。

“她不打算为全家报仇?”

“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还谈什么报仇!”

“有一天,我……我要杀她!”

“什么,你要杀你母亲?”

韩尚志双手掩面,嘶声嚎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天啊!”

“孩子,你总算成人了,恪于誓言,我不能把本身所学传给你。这十五年来,你已扎稳了内功根基,只要遇到明师,不难大成。现在,你可以走了!”

韩尚志一抹泪痕,骇然道:“师叔,你说什么?”

“我要你离开!”

“要我离开?”

“不错!”

“师叔您呢?”

“我偷生了十五年,完成二师兄所托,现在我该追随二师兄去了!”

韩尚志双膝着地,爬到“毒龙手”张霖身前,悲声道:“师叔,您……”

“孩子,这是师门家法,你不懂!”

“不!师叔,您不能……”

“孩子,这是命!”

“侄儿完全不懂?”

“你毋须要懂。”

“师叔舍子生命,恩育十五年的大恩,侄儿粉身难报……”

“废话!”

“我决不能让您……”

“你要我做师门叛逆?”

“师叔总是要说出原因?”

“不能,这是师门戒令!”

韩尚志愈听愈茫然,他半句也听不懂师叔的话。

“师叔,仇人是谁?”

“不必问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难道……”

“毒龙手”张霖双目电张,厉声道:“记住,第一,不许对任何人提及身世来历,第二,不许埋遗骨,第三,不许报仇!”

韩尚志悲声道:“师叔,您在说什么?”

“这是严令,不许违背……”

“师叔,您的神志……”

“胡说,我好端端的!”

“为什么不许报仇?”

“不要问为什么,你父泉下有知,必然首肯我的说法!”

“侄儿请问师门?”

“往者已矣,你不知道最好!”

“请问我那蛇蝎其心的母亲改嫁了谁?”

“天齐教主!”

“天齐教主!”

“不错!”

“天齐教主是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恐怕很少人能回答你,天齐教是当今第一大教,傲视整座武林!”

“师叔,侄儿一直不曾听您谈及师叔母等……”

“毒龙手”张霖眼中掠过一抹怨毒之色,随即又变黯然,道:“和你家遭遇一样,就在我离家后的第三天!”

韩尚志哀伤过度,心神已呈麻痹状态,闻言之下,只微微地一震,他无法想像师叔“毒龙手”张霖对他所说的一切,这些话,既不近情,更不合理。

为什么韩张两家全遭血洗,而他不许报仇,不许收骨?

师叔口口声声说师命,那代表了什么,难道这血案与上一代的师门有关?

师叔为什么不肯说出师门?

十多年来,一直以父子相称,隐居僻怀……

心念未已,只听“毒龙手”张霖悲呼一声:“师父,弟子偷生十五年,今日才能全师命!”

“卟!”地一声,血光迸现。

“毒龙手”张霖已自碎天灵。

韩尚志木然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泪,也没有声,仿佛一切都已离他而远去,他自己也不再属于自己,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灰暗、阴森!

他像是置身另一个世界之中,虚无,缥缈。

张师叔自绝了,说是全师命,为什么?

不许道身世!

不许收埋骸骨!

不许报仇!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百古未有的惨案呀!

夜尽了!

天明了!

一抹阳光,从窗棂照进厅堂,照在新尸和旧骨上,韩尚志从极度痛苦的情态中苏醒过来,惨酷的现实,又啃啮着他的心灵。

突然——

他看到厅壁上有一个红色的暗影,似绘着什么标记。当下用手一拂拭,登时为之一窒,壁上绘着一个血红的骷髅头。

这“血骷髅”代表着什么?

是仇家的标记!还是父亲生前绘上去的?他无法了解。

“我要报仇!”

“我要查明真相!”

他歇斯底里地狂喊着冲出庄门。

他像游魂似的踯躅在道上。

他做梦也估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个惨绝人寰的身世。

他想到惨死的全家,在记忆中,连父母的影子都没有,张师叔舍子救了自己,十五年扶养,这恩德,永远也无法报了。

母亲——

“赛嫦娥”王翠英,张师叔说她是武林第一美人,然而,她也是天下最毒的妇人,她竟然连亲生子都不承认,置血仇于不顾,去改嫁他人。

他的心一阵剧痛!他感觉到灵魂蒙羞,因为有这个母亲。

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恨,仇,怨,愤,混入了他的血液,注满了他的心灵。

俊美的面上,涂抹了一层阴冷之色,使人望而生畏。

眼中,尽是恨的光芒。

他像幽灵般地走着!走着!

突然——

一声娇斥,响在耳边:“喂,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吗?”

韩尚志如梦方醒般地抬头一看,两个丫环装束,花枝般的少女,站在身前路中,后面四个壮汉抬着一乘小轿。

两个少女在韩尚志一抬头之间,齐齐一怔,接着掩口而笑,四只水汪汪的妙目,直在他身上溜转。

韩尚志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转身朝路的旁侧走去。

“回来!”带着磁性的娇喝,传出轿中。

韩尚志连头也不回,径自走去。

香风过处,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已横拦身前。

韩尚志不期然地停了脚步,抬头一看,一个美赛天仙的红衣少妇,拦住自己的去路,这少妇看年纪大约在二十开外,眼角眉梢荡意盎然。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声如玉盘落珠,悦耳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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