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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生死不计只缘情
2025-09-30 22:15:46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韩尚志展开身形,全力狂奔,他几乎想借奔驰来冲淡纷乱的情绪。

他尽量抑制自己不要再去想她。

他把思念转移到那掷笺示警的人,从笔迹看,是一个女子无疑,自己受了伤不说,慕容黛的身手并非泛泛之辈,她能从容留笺而逸,不被人发现形迹,看来必非无名之辈,但她会是谁呢?

她既留笺示警,当然与自己不会陌生,可是熟人之中,他想不出是谁。

还有那暗中护卫自己,而又悄然逝去的隐形人,又是谁?如果留笺和暗中维护都是一人的话,她何以要这般神秘?

在想不出所以然之后,他又想到了“混世魔王”。

这年近百岁老魔头,竟然会加入了“天齐教”。

对“混世魔王”对慕容黛透露的细节,他加以仔细分析:“阴煞”莫秀英又已失陷“鬼堡”,显然,“混世魔王”非“鬼堡主人”之敌。

“天齐教主”余丙南的师父被第一任“鬼堡主人”欧阳明击伤成残,而由余丙南全力谋划毁“鬼堡”,这是冤冤相报。

第一任“鬼堡主人”欧阳明匿居“死亡谷”,这一点除了自己和“黑白双妖”之外,恐怕别无人知,这其中定包含了一段武林秘辛。

以“天齐教”的实力和余丙南的功力而论,毁灭“鬼堡”恐怕不是件难事,从余丙南以替身代替他主持教务,而他自己率同十大“天齐使者”隐藏了十数年,练就了惊世骇俗的功力,可见其处心积虑之深。

在未进攻“鬼堡”之前,并吞了江湖中的各帮会,造成了压倒各大门派的形势,由此而证明了余丙南的目的,是要君临天下,独霸武林。

韩尚志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重温了一遍自己与“天齐教”之间的新仇旧恨。

天亮了已经很久,可是没有日影。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铅板。

他估计自己已奔行了两百里左右。

一阵冷风拂过,远处隐隐传来雷鸣之声。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起,一堆又一堆,布满了天空。

韩尚志一缓身形望了天空一眼,自语道:“暴风雨就来临了……”

放眼四望,没有半点村落的影子。

一道金芒,划过长空,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雷。

他想,得寻个避雨之处!

心念之中,身形再展……

电光闪闪,雷声轰轰,倾盆大雨,狂泻而下,挟着呼呼的风声,只在刹那之间,整个大地,卷入疯狂而恐怖的旋律中。

韩尚志狂奔在风雨交加之中,像一只落汤之鸡。

雨水,罩头盖面,使他的视线模糊不清。

又是一道耀眼的金芒。

照见了眼前一片坟场,和累累的白骨。

韩尚志宛若触电似的,一下子刹住身形。

狂风,暴雨,轰雷,闪电,荒郊,白骨。

他像是突然回到一年前的……

他木然痴立。

一年前,那个暴风雨的晚上,他负着重病垂危的师叔“毒龙手”张霖,到了白骨如林的韩庄,揭开他不幸的身世,和血海深仇。

一年了。

血仇未报。

两百多具白骨,仍暴露在早已荒废的韩庄之中。

泪水,和着雨水,流下木然的面庞。

他狂叫一声,冒雨疾驰,方向却改变了。

第二天,入暮时分,他到了一所废庄之前。

这里就是他出生之地——韩庄。

只见墙倒屋塌,蓬蒿满眼,喳喳虫声,配合着鬼火飞萤,使这一所废庄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氛。

韩尚志含悲忍泪,拨草寻径而入,一堆堆的白骨,在蓬蒿之间隐现。这些,都是他的亲人,他的家人。

他感到全身发麻,两条腿重若干钧,举步艰难。

他闭上了双眼,喘息了一阵,又继续向里步步挪去。

正厅,依然屹立,只是窗棂破碎,蛛网尘封,蔓草把阶沿都遮没了。

蓦在此刻——

厅内突然传出一阵被压抑了的抽咽之声。

韩尚志不由毛发俱竖,暗夜荒庄白骨成堆之中,哪来的哭声?

难道是枉死的冤魂显现不成?

韩尚志想除了自己和失节改嫁的母亲“赛嫦娥”王翠英之外,已全部做了屈死冤魂,谁会来这鬼蜮似的境地凭吊?

哭声凄凄切切,令人不忍卒听。

而且,那是属于女人的哭声。

韩尚志迟疑了片刻,踏上厅门前的阶沿。

哭声戛然而止。

韩尚志全身又是一颤,到底是人是鬼?

当他的眼光触及厅屋中的两具枯骨时,他忘了一切,扑入厅中,伏地痛哭起来,这两具枯骨,一具是他的父亲韩世伟,另一具是师叔“毒龙手”张霖。

哭声哀哀,令人鼻酸。

声嘶了!

泪尽了!

他抬起头来。

眼前,积尘满布的地上,现出一只掌印和衣袖拂过的痕迹。

“是人!”

韩尚志沙哑地叫了一声,他断定这些痕迹是方才那发出哭声的女人所留。

一个幽幽的声音道:“孩子,是我!”

随着话声,一个蒙面女人,幽灵般地出现。

韩尚志骇然惊呼道:“前辈,是您!”

这蒙面女子,正是神秘莫测的“失魂人”。

“失魂人”何以会在暗夜之中,来到这白骨如林的韩庄,而且哀哀而恸,实在令人无从想像。

“失魂人”似乎余哀未尽,声音略带酸楚地道:“不错,是我,孩子!”

韩尚志愕然了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道:“刚才的哭声是前辈!”

“不错!”

“前辈何以会驾临这半成废墟的庄院?”

“我不是说过我与你家有极深渊源,此来是凭吊死者!”

韩尚志鼻孔一酸,但已流不出泪水,因为泪已尽了,哀声道:“前辈与寒门究竟有什么渊源!”

“这个,日后自知!”

韩尚志呼吸为之一窒,指着靠右的一具白骨道:“前辈知道他……”

“你师叔毒龙手张霖的遗骸!”

韩尚志以一种激奇而又骇然的目光,瞪视着“失魂人”,他知道唯一能解开师叔“毒龙手”张霖自决之迷,和他死前所说的一切令人莫测的话,只有“失魂人”一个人,她似乎对一切了若指掌,但又讳莫如深。

当下明知“失魂人”不可能会告诉自己,但又蹩不住满腹的存疑,激动地道:“前辈的举止,令人莫测高深?”

“孩子,势必如此,不得不然,但,揭开这个谜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晚辈目前只希望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说看?”

“师叔毒龙手张霖自决之时,曾经喃喃祝告说,弟子今日才能全师命,他死,是为了全师命,晚辈无法索解这个迷?”

“失魂人”凄然一叹道:“你师叔的做法是对的,然而……”

“怎么样?”

“他死得太冤枉!”

“为什么?”

“他泉下有知,当永远不得瞑目!”

“为什么?前辈还没有说出原因……”

“失魂人”的身躯,在不停地震颤,显示出她内心的激动,久久才道:“孩子,你师叔直接是死于仇人的奸计,间接的可以说是死于师门的严律!”

韩尚志茫然地道:“晚辈仍然不懂?”

“我只能说到这里,而且已经过分了!”

“晚辈希望知道先父的师门?”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

“孩子,平静些,有一天你会全部了解的!”

“什么?”

“晚辈师叔在临死之前,叮嘱不许报仇,不许收尸,这又为了什么?”

“照他当时的想法,是对的,可是,他至死犹不知他完全错了!”

“错在何处?”

“这个……孩子,我说得太多了!”

韩尚志无可奈何地喘了一口长气,仍不死心地追问道:“前辈在当时既然对一切事了如指掌,为什么不阻止晚辈师叔寻死?”

“孩子,我料不到他会那样做啊!我可以告诉你,你师叔毒龙手张霖的枉死,我心中的难过,并不亚于你。明白吗?”

韩尚志怆然点了点头,这是下意识的一种动作,其实他心中根本不明白。

“失魂人”接着又道:“孩子,当你有朝一日手刃亲仇之后,重整韩庄,收殓这些白骨!”

韩尚志咬着牙点头道:“是的,晚辈早已作此打算!”

“我该走了,你也不要在这里多逗留……”

“前辈要走了?”

“哦!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前辈请讲?”

“大荒山上,你与吴小眉姑娘订了终身,是否感觉太过委屈!”

“这……这……”

“你只管说出你心中的话?”

韩尚志心里暗道:“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反正木已成舟,委屈了又怎样,这一问岂非是多余!”

当下淡淡地道:“委屈谈不上,只是晚辈怕误了吴姑娘一生的幸福!”

“孩子,吴小眉会是一个好妻子?”

“我想是的!”

“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她的爱,同时谨记不孝有三的古训!”

韩尚志苦笑了一声道:“晚辈记下了!”

“孩子,珍重!”

话落人杳。

韩尚志木然了片刻之后,站起身来,拂去厅壁上的积尘,那代表着死亡和恐怖的血骷髅标志,呈现眼帘。

血液跟着一阵沸腾,俊目之中,抖搂出一片浓厚的杀机。

他重新跪了下去,祝祷道:“父亲、师叔英灵不远,不孝儿手刃仇人之后,再回来殓葬遗骨!”

祝毕之后,怀着万分创痛的心情,离开韩庄,驰赴“鬼堡”。

他想起了情重如山的东方慧,他爱她,生死不渝。然而现在,他要去报仇,去杀她的父亲,造物主的安排,确实太残酷了。

他复仇的决心,坚如铁石,可是,人,总是人,在心灵上,他无法避免痛苦。

他多么希望,“鬼堡主人”不是自己的血海仇人,可是,事实都粉碎了他的幻想。

东方慧没有提出反证。

“报仇之后,一死以谢红颜知己!”

他在心里重申了一遍从前的誓言。

是的,只有死,才能解开这个结。

他为了血仇,要杀死爱人的父亲,东方慧为了爱,不能报父仇,她只有以死赎不孝之罪,他也只有死,以酬答红颜知己。

他记得在江边重逢东方慧之时,他欣幸她没有死,可是,她的神情,她的言词,似乎又隐含诀别,这使他一直悬疑不释。

蓦地——

他想起隐居“死亡谷”中的第一代“鬼堡主人”欧阳明,精通易理,事能前知,曾经由“黑白双妖”转给自己一张帖子。上面写着:“江湖多鬼蜮,惨祸起萧墙,仇怨分明日,叛逆伏沫时。”

这四句话的意思,他无法参透。

但欧阳明既有前知之能,他留这字帖必非无因?

一路思潮起伏,心乱如麻。

这一天,午未之交,“鬼堡”已然在望。

江涛撞击着礁石,礁石上矗立着那座神秘而恐怖的建筑物——“鬼堡”。

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人,改变了。韩尚志此次重临“鬼堡”,固非昔比,他已练成了“须弥神功”!

他有信心索回血债。

当他的目光触及距离滩岸不远的巨石,不禁全身一颤。

这是他与东方慧义结金兰之地,也可以说是定情的地方。

大石依然,人事已非。

当初,他能想得到东方慧会是他血海仇家的女儿吗?

他们互相献出了全部感情,建立了生死不渝的爱。

现在,他要杀她的父亲,这是造物者酷虐的安排。

“慧妹,原谅我!”

他喃喃地说了一声,飞身掠过石梁,直趋堡门之前。

堡墙上绘着的那个血骷髅头,使人联想到韩庄厅壁上绘着的那同样的一个,这标记,造成了韩庄二百余具枯骨。

他的血液已开始急剧地在体内流转,杀机,从心,的深处涌起。

身形如弹丸般弹射而起,轻轻一触堡墙,划落堡内。

一股重逾山岳的劲道,罩身卷来,接着一个黑影呈现在眼帘。

韩尚志挥掌卸去袭来的劲风,只见这发掌的赫然是第一次闯堡时所见的那披发怪人,也就是江边追回东方慧的人,东方慧称之为小师兄。

披发怪人双目闪射着阴沉冷酷的光焰,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韩尚志咬牙切齿地道:“叫你师父出来见我!”

那怪人恍若未闻,只死盯住韩尚志不稍瞬。

“叫血骷髅现身出来!”

韩尚志再次喝了一声。

怪人哇地一声怪吼,呼呼劈出三掌。

掌势雄浑,如骇电奔雷。

韩尚志左掌疾圈消卸了前两掌,右掌一抡,迎着第三掌直迫过去。

隆然巨响声中,那怪人被震得连连倒退。

又是“哇!”地一声怪叫,那怪人双臂一振,双掌交叉圈划而出,一道寒热相间的劲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匝地卷出。

韩尚志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是“鬼堡”独门武功,任何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都无法抵挡这一击之威。

心志之中,“须弥神功”聚足八成,沉凝地推出。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处,那怪人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嗥,血箭激射,身形飞坠两丈之外。

韩尚志冷哼一声,举步向前走去。

阴森,灰暗,死寂,衬托着石屋巷道,分外显得恐怖神秘。

顾盼之间,已来到巷道口。

他不由踌躇起来。

这些石屋,是按奇门阵势而筑,上次他已尝过这石屋奇阵的滋味,同时,每一间石屋之中,都囚禁有闯堡而不能出堡的高手,“阴阳双煞”也是被囚者之一。

他无法通过这石屋奇阵,以他目前的功力而论,逐步摧毁石屋,扫平全阵,并不是办不到的事,但石屋中被囚的人,势将全部牺牲。

正自犹豫之际,身后突地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道:“病神,你真是胆大包天!”

韩尚志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已听出发话的人正是“鬼堡主人”血骷髅。“病神”是他上次代师父“魔中之魔”来践约时的化名。当下电疾回身,心中又是一震。

两丈之外,站着一个貌相威棱的青袍老人。

他已除去了面巾,露出本来面目。

双目神光炯炯,有如电炬,迫视在韩尚志的面上。

韩尚志面对杀父屠庄的仇人,登时热血沸腾,日赤似火,面上倏笼恐怖杀机。

“鬼堡主人”沉缓阴冷地道:“病神,你居然还敢闯来!”

韩尚志咬牙切齿地道:“血骷髅,听着,上次我代表先师践约,叫病神,现在,我叫韩尚志!”

“韩尚志?”

“不错,特来清结一笔血债!”

“血债?……哈哈哈哈!老夫生平欠的血债不在少数,来索债的为数也不少,你说,这血债如何讨法?”

“以血还血!”

“鬼堡主人”又是一阵摄人心神的狂笑,道:“好极,只要你小子有这能耐!”

“失魂人”三番两次叮嘱他的话,这时他已忘得一干二净,心里除了一个“仇”字之外,什么也不存在。

“血骷髅,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鬼堡主人”目光神光暴射,冷冷地道:“你出手吧!”

韩尚志沉哼一声,劈出一掌。他恨不能把对方立毙掌下,是以这一掌已贯注了十成内力,劲气如涛,呼轰震耳。

“鬼堡主人”不由心头一颤,他看出对方的功已非昔比,呼地一掌对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

韩尚志一弹身,一招“魔王叩阙”挟以毕生功劲攻出。

“鬼堡主人”双掌一划,不但化去了这奇诡厉辣的一招,乘势攻出了三掌。

一场武林百年难见的拼搏,在“鬼堡”之中展了开来。双方功力,都臻化境,这一全力展开搏击,声势之盛,的确骇人听闻。

劲风轰轰,有如万马奔腾,沙石激射,尘土飞扬,接近斗场的两间石屋,竟然被劲气卷得呈摇摇欲倒之势。

“鬼堡主人”可算是遇到了生平劲敌,他真估不到对方会有这么高的身手。

转眼过了百招。

韩尚志越战越勇,内力源源不绝,出手尽是杀着。

“鬼堡主人”越打越感心寒。

又是五十招过去,“鬼堡主人”竟然被迫处下风。

突地——

“鬼堡主人”暴喝一声,招式一变,一连三绝招,把韩尚志迫退五尺,双掌一合。

一搓一放,一道怪风,飒然飘出。

变式出招,快逾电光石火。

韩尚志一见对方施展使人真气无法提聚的怪功“攒穴散元掌”,心中一凛,身形斜斜弹了开去。

但,“鬼堡主人”似已洞烛先机,这掌风竟然是斜向而出,韩尚志的身形一弹,正好与怪风相触,只觉身上一震,真气一窒,暗道一声不好……

“鬼堡主人”双掌不收,一振,一道排山劲气,从掌心迫出。

“砰!”挟以一声闷哼,韩尚志口血飞溅,连退了八步之多。

“鬼堡主人”一招得手,如影随形而进,屈指如钩,电闪抓出……

韩尚志双掌一伸,“洞金指”激射而出。

这一着,“鬼堡主人”可没防到,登时被数缕指风射中,终算他身负护身神功,同时韩尚志仓促出指,功力打了折,不然势非被洞穿数孔不可。

一声闷哼,身形弹了回去。

韩尚志身形一欺,双掌挟以十二成“须弥神功”,缓缓挥出。

一蓬蒙蒙白气,罩身袭人了“鬼堡主人”。

“鬼堡主人”见状,心里寒气大冒,脱口叫了一声“须弥神功”,但他却不闪不避,双掌一扬,右掌玄白如玉,左掌乌黑闪亮,迎着白气以毕生功劲推出!

这一击双方已用足了毕生功力。

生死胜败,决定于俄顷之间。

一声撼山栗岳的巨响,撕空裂云而起,中间挟着一声惨哼!

接着,哗啦呼轰一片震响,迎面的两间石屋,被震倒塌。

韩尚志面孔铁青,身躯摇摇欲倒,口角挂下了两缕鲜血。

“鬼堡主人”趺坐在一丈之外,鲜血狂喷,面如白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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